叠翠虽然不明白为何,仍习惯性回答到:“我知道了。”
蒋云澹回来,一脸疲惫之色。碧云叫人端了参汤过来,自己在一旁坐下:“我想身体到底是大事,不如再找个大夫来瞧瞧。”
蒋云澹喝下汤:“你说的是,多找几个大夫再瞧瞧。”
明天下午六点更。决定以后还是要认真一点,好好写,稳定更。
☆、买地(三)
“小洛过去了?”送走胡大夫以后,华滋问茜云。
“我把她们都打发出去了,说现在无事,叫他们不妨出去逛逛。我见着她朝那个方向去的。”
华滋点了点头:“封府派人来了几遭了?”
茜云一边扶华滋坐下,一边说道:“已经来了三遭了。我说小姐得了风寒,出不了门,叫他们再等几天。”
“也差不多了,下回再来就说我身子好了,约第二日去看地方吧。”
华滋尚不知封黎山已经带着李家的人,以及一位穿着藏蓝长衫的先生正走在山林中。
天有些阴沉。云一层压着一层,直压到远处山巅之上。这两年来,封黎山甚少来山中,他都快忘了自己曾是在这群山峻岭之中长大的了。
李家之人介绍这位穿藏蓝衣衫的先生姓金。封黎山也就明白了这是位风水先生。金先生一路没有说话,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
上了山之后,他才明显对周遭环境表现出一点热意。起初他尚跟众人走在一起,慢慢就脱离了,独自去周围看看。
封黎山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一面跟李家来人说着话,一面偷空瞧瞧那金先生。金先生绕了一圈,最终在一个地方停下来,举目西眺,只见层峦叠嶂,云雾缭绕。山下有一两户人家,黑色屋檐隐在绿树之中。
他仍是什么都没有说,只跟李家的人交换了个眼神。一行人下了山。
封黎山想与华滋之间不过是个口头约定,这边先带着李家看了地,若他们出价更高,那自然将地卖给赵家。到时候华滋若要算账,正好推在华滋生病上,自己是三催四请过了,奈何你生病不见。若李家不要这地,自己把消息锁了,华滋也不知,到时还可以高价卖给她。
进城以后,双方告辞,李家的人说过两日,李老爷亲自上门回话。封黎山想这大半是要谈价格,遂笑得有些志得意满。
蒋云澹今日得了闲,去宋府看望宋致朗。
下人带着蒋云澹进了内院,宋致朗的丫头小嬛跑了过来,一见蒋云澹便眉开眼笑:“这可好了,夫人正跟少爷生气,蒋公子正好劝劝。”
“为了何事?”蒋云澹心下奇怪,从小到大,就没有女人会真的跟致朗生气,连自己的母亲、妹妹提起致朗都是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他的话还没问完,就被豁朗一声打断了。
只见宋致朗一下从屋里跳出来,随着他的身形是茶杯摔在地上的声音。“娘,您要谋杀亲子哪。”宋致朗喊道。
蒋云澹赶紧上前:“致朗,”然后又进屋问宋夫人好。
宋夫人一见蒋云澹来了,像救星到了一样,一把抓住蒋云澹,就数落起宋致朗:“云澹,你来评评,他都二十好几了,也不成家,成天在外面不知做些什么勾当!前些日子好不容易说要娶亲,我看了那么多家姑娘。”宋夫人说着那手帕擦了擦眼睛,想自己欢天喜地挑了那么多家,嫌这个不漂亮了,那个家世不够好了,精挑细选才择出一个满意的,“他倒好,现在跟我说不想成亲了!”
说着,又是一阵悲愤涌上来,宋夫人冲着宋致朗吼到:“成亲也是你想不想的!天底下哪有人不成亲,不想成亲的!”
宋致朗放轻脚步,往宋夫人身边凑,又拉长了声音:“我左看右看,这些姑娘没一个比得上我娘的。谁让我娘这样珠玉在前,所以我才谁都看不上。”
宋夫人回身就朝宋致朗身上重重拍了一下,却自己也笑了出来。
一见母亲笑了,宋致朗更加得意,眉毛和眼睛故意挤在一处,做出伤心的样子:“打在儿身,痛在娘心。”
宋夫人又推了宋致朗一下:“今天你别想就这样蒙混过关,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喜欢大不了换个姑娘,但是亲事必须定下来!”
“娘,你容我再挑挑。”说着,宋致朗马上对蒋云澹:“云澹,你是为了上回那件事来的吧?我已经想过了,这事还要从长计议,我们去书房详谈。”说着就拉住蒋云澹往外走。
宋致朗刚走两步,回头对宋逸君说:“你好好安抚一下娘,我有重要事情,等会就不送你了。”
蒋云澹还没注意到坐在一旁的宋逸君,只来得及点头示意了一下。
等他们出去以后,宋逸君才说:“大哥自有打算,娘,您就别瞎操心了。若实在不放心,我托蒋大哥劝劝大哥。”
宋夫人一听这话,表情瞬间严肃了,急忙说道:“这可万万使不得,若你大哥也学云澹拐了个丫头跑了可如何是好!”
宋逸君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你为何不愿成亲?”刚走进书房,蒋云澹忍不住问道。
宋致朗走过一边,将书架上的书扶扶正,才说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原因,前几日做了个梦,梦见我们都走了,只剩下华滋一个人,我想拉她却怎么也拉不住。”
蒋云澹一阵惊异:“我不知你有意于华滋。”说完的一霎那,蒋云澹才发觉这句话竟然是错的,他何尝不知致朗对华滋有意,他只是不知道致朗这样认真。从小,华滋无论喜欢什么东西,宋致朗都会千方百计弄到手,好像讨华滋欢心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他以为致朗不过是习惯了,对每一个漂亮姑娘都要留留情。
起先,他担心的是致朗会不会勾搭碧云。后来才发现致朗对碧云倒是彬彬有礼。
蒋云澹不知道的是,尽管碧云是宋致朗见过的最好看的姑娘,可是他却从未动过念头,只因这是华滋的丫头。
“那你打算娶华滋?”蒋云澹又问到,他不知道该不该把华滋和江承临之间的关系告诉致朗。
宋致朗弹了弹落在衣服上的灰,好整以暇地说道:“我跟她提过,她不愿意。”口气清淡得像说着日常琐事。
原来发生过这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自己是不是忽视过华滋的好?如今想来,致朗和华滋却也是天造地设一对良配,只是想到这里自己却有些心酸。华滋不愿意嫁给致朗,大约是因为自己,虽如此想,蒋云澹还是求证了一下:“华滋为何不愿意?”
“那时你刚回来,我去看华滋,她说她还放不下你。”
蒋云澹克制住身体的震动,只是弯曲的手指不自觉颤了一下。没来由地有些骄傲与欣慰,以及失落。
“你打算等着华滋?”
宋致朗呵呵一笑,剑眉星目,倜傥风流:“我一个大男人,晚几年成亲也没什么。我总要看到她有个归宿才安心。”
“你要一直等下去?”蒋云澹的面容有些颓败。他习惯的那个宋致朗评花问柳,倚红偎翠,豪门公子足风流,怎会爱得这样隐忍克制。
“她一日不嫁,我一日不娶”。
宋致朗嘴角噙着笑,像说着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走到蒋云澹身边坐下,歪着头看他:“我只不过想让自己安心。”窗外秋阳高照,云淡风轻,时日正好。
“这事可不能让我娘知道,省得她记恨华滋。”
华滋正在凉亭里喂鱼。她手里抓着一小把鱼食,投入湖中,鱼群围过来,挤在一处,水面泛起一连串泡沫。“明天你随我一起去封府。”华滋跟茜云说。
茜云趴在栏杆上,兴致勃勃看鱼群抢食,答道:“好的。”
轿帘刚拉开,一个银红色的身影走了出来。封府守门的人识得那是孟家大小姐,赶忙上来迎接,又派人进去通话。
华滋走得端庄又沉稳,只是在见到封黎山那一刻,吟吟笑脸变作怒容满面:“封公子,好精明的算盘,你一块地打算卖几家人?”
封黎山心中一沉,没想到华滋居然知道了这消息。昨天李老爷是上门了,却不是来谈价格,反而说风水不好,不能要了。封黎山还暗自庆幸有华滋接手,现在却漏了陷,一时之间不知回什么好,支支吾吾解释不清楚。
“我都听说了,咱们叫人来评评理,哪家是这样做生意的?”华滋作势就要叫茜云去请人。
封黎山忙拦下了,“你先别气,我不过是面子上过不去叫人领着去看了看而已。”
华滋冷哼一声:“你说得倒好听,你自己出去打听打听,现在谁不知道赵老爷嫌弃那块地风水不好,不肯要了。”
说着,华滋哭了出来,哽咽道:“我信了你的话,已跟二娘计议好,找了人要开垦荒地,还计划去那边量地盖房子。人都找好了,现在叫我怎么办?”华滋越哭,越六神无主。
华滋只管哭,任封黎山说尽了好话也没用,急得封黎山脑门上都是汗。“你看,这地也还在这里,你照旧买下,问题不都解决了?”
华滋抬起头打量封黎山:“你倒是会做生意,许了我的地卖给别人,现下别人看不上,你还想我来买下!这事说出去,还有谁敢跟你们封家做生意?你这地还有谁会要?”
封黎山的心病全被华滋点出来,但是到底聪明,顺势说道:“你我都是旧交,孟世伯在时,对我颇多照顾,如今孟府有难,我自当帮一把,就拿那两间铺子换了这地,可好?”
听见这话,华滋的哭声才渐渐弱了:“你的话,可信得?”
封黎山马上叫人拿纸笔:“立字为凭。”
封黎山留华滋吃饭。华滋脸上已经云散雨收,推辞道:“改日,司令府中还有点事情。”华滋命茜云收好字据,自己擦了擦脸,又对封黎山盈盈一拜:“让封大哥见笑了,华滋年轻,如今家中又无人主事,出了这等大事,华滋就慌了,多有得罪。封大哥雪中送炭,华滋没齿难忘。”
进了听雨院,华滋脸上都是雀跃之意。茜云也忍不住满脸喜色:“小姐,真是诸葛再世。”
华滋得意地摇摇扇子:“此事还要多谢外祖和赵老爷。封黎山怎么也想不到赵老爷和外祖会联合起来帮我演这场戏吧。”
“只怕纸包不住火,他终究要知道。”
“木已成舟,米已成炊,他知道了又能奈我何!不过陪个礼而已。”
☆、烟火
碧云的脸一片灰白,一双杏眼全不见往日风采,双手紧紧抠住桌角。大夫的嘴一张一翕,犹自说些什么,碧云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她只记得那一句:“夫人确实体弱,若想有孕还得细心调理。”
这弦外之音,她是再明白不过了。
起初,她还有一丝幻想,觉得那是华滋从中作梗,诬陷她难以有孕。如今,大夫看了不止两个,皆是一样说法,不由得她不灰心绝望。
其实她心里何尝没有惴惴过。遇到华滋之前,在山林里流浪逃命,她可是在数九寒天时从河水中跋涉而过。至今,那冰冷的温度还让她胆战心惊。
碧云全然顾不得礼数,摇摇站起,如游魂般向内走去。叠翠赶紧上来搀扶,又回头嘱咐小丫头送大夫出去。
这可如何是好?
碧云只希望蒋云澹马上出现在面前,让自己可以躲进他的怀抱,云澹能不能给她一个答案?教教她如何面对?
叠翠见碧云面容枯槁,想一个女人怎能一世没有孩子,将来还有何指望,忍不住心内酸楚,也陪着掉了几点泪。
云层裂开,日光消散,新月初升。黑夜如幕布般在碧云身后落下,她枯坐在桌旁,整整一个下午没有变换过姿势,眼睛里干得发疼。
叠翠见碧云不好,心里焦急,不断跑到门口去望蒋云澹回来了没。想等的人没等到,却看见小洛和几个人朝着听雨院走回去。
“你这块手帕真好看,改日也帮我描个样子。”
“你拿什么谢我?”
小洛嘻嘻一笑:“自然有你的好处。”
叠翠想了一想,叫了小洛的名字,唤她过来。
小洛跑到叠翠跟前,笑盈盈正要说话,却见叠翠一脸严肃。叠翠一把拉住她,压低了声音:“之前说的把你调来蒋夫人这边的事情,我看还是算了。”
“啊?”小洛的疑问还没来得及出口,被叠翠一下打断:“蒋夫人大概不能有孩子了,往后的日子尚不知道会怎样。而孟小姐有了身孕,又甚得司令看重,你安心伺候她,将来自然有你的好处。”
“那你要不要变个法儿从蒋夫人这里出来?”
叠翠叹了一声:“再看罢。”
正说着,叠翠远远瞧见依稀是蒋云澹回来了,催小洛赶紧回去,自己朝蒋云澹跑去。
“副官,您可回来了。下午来了大夫,”叠翠顿了一下,挑委婉的词说道:“说夫人大约还是不好,眼下夫人……”
“夫人怎么了?”蒋云澹一听着急了,三步变作两步往院内疾走而去,叠翠小跑着也未能赶上。
房间里并未点灯,蒋云澹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形,冲上去抱在怀里,是熟悉的软玉温香。碧云低着头,反反复复只有一句。
“我好害怕。”
蒋云澹心里亦是苦不堪言,既心疼碧云,又为没有孩子失望遗憾。他当然希望自己儿女成群,况且虽然有个弟弟,与自己却非同母,若自己无后,与家中关系怕是无法修复了。
而碧云现下这副模样,蒋云澹自是丝毫不能显露出自己的忧虑与顾忌,遂说道:“明天我休息,陪你去河边走走?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河边。”
碧云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秋意一天比一天重。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
华滋与茜云对坐窗前,一人手里拿了一副刺绣。华滋做的是一件衣服,尺寸小小,一看就是小孩衣裳。针脚倒也细密,只是细心看还是有两处图案走了样。
她伸了个懒腰,拿起衣服细细看了一回,看到走样处不禁皱了皱眉,幽幽叹了一口气:“唉,我也只能做到这样了。”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低下头对着肚子说:“你以后出来看到可不要介意。”
茜云听着呵呵一笑:“我不信他就能听懂了。”
江承临正好走进来,见华滋神色娇慵,不禁心神一荡,却假作严肃,对茜云说:“我那里有些上好的茶叶,他们刚从外面带回来的,你过去取一下。”
见茜云出去了,江承临走过来,拉住华滋的手,脸上倒是笑意盈盈。
华滋正对上他的目光,见他双眼凹陷,眼睛里有红血丝,想来数日没有睡好。大约是因为蒋云澹培植羽翼让他不得安眠。
“近日劳乏了?”
“连日来事情是多些,疏于看望你了。”
华滋不动声色想抽回自己的手。江承临神色微动,嘴角似笑非笑,紧紧又扣住了。
华滋索性让他握住:“城内也无事,你手握重兵,无人敢忤逆你,想来不应该如此劳累。”
江承临微微皱了眉,表情有些冷峻,自是蒋云澹不让他省心了。自从让蒋云澹管理新军的粮饷之后,他倒好,整天扎在新军营里,与新军打成一片,更私下成立了自己的护卫队。
自己虽然有意让马副将与蒋云澹内斗,无奈马副将整日花天酒地,早已没了往日雄心,偶尔暗中使绊子,却只让新军更加爱戴蒋云澹。
看来一个马副将是不够牵制蒋云澹了。江承临最近思索在新军中引入几个梧城的世家子弟,分薄蒋云澹的权利与威望。
只是这人选不好抉择。他私下里接触过宋致朗,但是一来宋致朗本身与蒋云澹交好,二来无意于军队之事。倒是可惜这么一个人才。他也曾打听过与蒋云澹不睦的人,李同严不足为谋,封黎山又太过狡猾。他真是苦恼。
虽然想了这么多,江承临却不肯在华滋面前透露半点,只是说:“俗务缠身,哪及你在此逍遥。”
江承临找了张椅子坐下,整个人往后一靠,顺手想把华滋带到自己腿上。华滋转了一圈,躲开了。
江承临也未计较,只是说:“我听说你买了块地,打算迁家。”
华滋心中一紧,没想到江承临对梧城各家动向了若指掌,赶紧回答:“二娘跟我说,如今家中困难,生意难以为继,不如买块地以农耕为生,虽然清苦些,到底安稳有保障。”
“你若有难处,只管跟我说,我说过,要照顾你的。”江承临的声音软软的,有几分温柔。
“我倒觉得这样甚好,平淡安稳。”
江承临斜睨着华滋,嘴角微微上扬:“你可别向往,你总归要留在这里,陪我一世。”
华滋没说话,只是两只手藏在衣袖里,紧紧握了拳。
没多久,就来了人请江承临。他掏出一只镀金怀表,看了看,已是六点过,抬头对华滋说:“今天不能陪你了,有场宴席要赴。”
华滋的心里才舒了口气。
用完晚饭,华滋和茜云一道在院子里散步。天越发黑得早了,池子里剩了些残荷,虫叫蛙鸣都已消失。
“小姐,凉不凉?要不要拿件大衣来?”
华滋还没来得及答话,只听轰隆一声,夜空里突然炸开了一朵烟花。
两人都赶紧抬头去看,只见一朵朵,一片片,夜空剥落,烟花盛放,亮如白昼。
梧城之内,家家户户,人们推门而出,或聚集在街上,或围在庭院里。小孩子的欢呼伴随着烟火炸响。大人们议论纷纷。
“好气派的烟火,不知谁家这等费心。”
“哇,快看,快看。”
“奇怪,今天不是什么节日,谁家这样隆重的烟花?”茜云自言自语了一句。
华滋倒是突然想起小时候。正是春日迟迟,院中桃花盛开,远看如粉色烟霞,艳丽无双。宋致朗、蒋云澹、华滋倚着栏杆。华滋突发奇想:“好想看烟花。”
蒋云澹敲了一下她的头:“刚过完年,你又想看烟花,等明年吧。”
华滋不服气:“平常就不能看烟花嘛?”
“你想看,等我弄了放给你看。”宋致朗倒有兴致。
华滋又雀跃起来,指着楼下桃花:“你们说,有没有烟花像这桃花林一样灿若云霞?”
那天空中,一朵连着一朵炸开,粉色轻盈,华灿如霞,夭夭灼灼,开满了整片天空。
茜云兴奋地指着天空:“小姐,快看哪,像不像一片桃花林!”
宋致朗站在山顶,看着自己亲手导演的盛世美景。
华滋拼命睁大了眼睛,不想错过一寸风景。桃红色映在她的瞳孔中。她的脸亦如桃花盛开。
心里就一寸一寸软了下来,原来,终究有人愿意舍身相伴。
蒋云澹怀抱着碧云,亦站在这华美夜空之下。烟火似要从头顶落下。他也记起了那个风和日暖的下午,那一句桃林戏语,竟有成真的时刻。他当然明白,这烟火是致朗给华滋的承诺。
☆、芳时
华滋的衣裳越发宽大,为的是遮住越发明显的身子。她正微微靠在椅子上,一旁坐了蒋夫人。
“伯母若是有此想法,亦是为了云澹,为了蒋家打算。”华滋悠悠喝了口茶,这事自然不是简单能成的。
“还是你识大体,明白我的苦心。”蒋夫人叹了一句。
“只是……”华滋故意不说了。
蒋夫人见华滋神色隐秘,欲言又止,急忙问道:“怎样?”
“云澹与碧云感情深厚,伯母心知肚明。当年他不顾一切也要娶碧云为妻,心中自然将碧云看得极重。”说着,华滋看了蒋夫人一眼。
蒋夫人却被这一眼打量得略有些心酸,继而心头火起,当年云澹在蒋家和碧云之间,可是择了碧云的。自己十月怀胎,含辛茹苦将云澹养了这么大,到头来却……蒋夫人的眼睛里不禁起了怒火和恨意。
“云澹专情,多年来只有碧云一人,他是否愿意纳妾,还是未知之数。”华滋收回眼神,慢慢说完这句话。
蒋夫人完全顾不得风度,恨恨说道:“眼下碧云是无子,搁以前这就是犯了七出之条,现在只是纳妾,亦是为子嗣考虑。难道云澹还想为了她让蒋家绝后不成!”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任谁都要站在您这边的。只是,情却与理不一样。”华滋见已经完全点燃了蒋夫人的怒火,便说出了自己的主意:“我倒是有个办法兴许能说服云澹和碧云。”
蒋夫人一听,望着华滋如看救命稻草。眼光迫切又信赖。
“伯母先不要和云澹说,只是找碧云来商量。无子,碧云肯定有愧,伯母只要恩威并施,不怕碧云不答应。然后再让碧云自己跟云澹商量,既然碧云已经答应,不怕云澹再反对了。”
蒋夫人一听莞尔。她自来不喜碧云,当然不会不忍心逼迫碧云。
这中间曲折倒也简单,以蒋夫人阅历不会想不到。只不过事关儿子,慈母之心哪顾得上计较这许多算计。
“虽说娶妻娶德,纳妾纳色,可为了云澹打算,伯母也要给他挑一个德行端庄的才好。不如伯母自己先挑几个人选,到时再给碧云瞧瞧。一来她见木已成舟不好推脱,二来到底她是正室夫人,也要她瞧着顺眼才好。”
华滋神色端庄,完全是一副为了伯母,为了蒋家劳心劳力的模样。
蒋夫人连连称是,不住口夸华滋,说道动情处不禁又感叹:“当年,当年云澹怎么就那么糊涂。”
华滋面色一冷,又飞速换掉:“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华滋和云澹无缘,伯母无需介怀。”
“伯母与碧云面谈之事,华滋怕是不宜相陪。说到底这是家事,华滋毕竟一个外人,怕驳了碧云面子。若不是伯母自来疼华滋,视如己出,华滋也断断不会说这些肺腑之言。”
蒋夫人拉着华滋的手:“我懂,我懂,难为你了,自然我亲身去跟她说。”
送蒋夫人出去以后,华滋见天色有些阴沉,朔风又紧了些,拉了拉袍子,时日竟过得这样快,又已入冬了。自大夫看过,药也吃了不少,可碧云的身子还是不见起色。
胡大夫微微摇头,简直摇碎了蒋夫人的心。她隔几日就来华滋处诉苦。华滋趁机模模糊糊说了些,总归有办法的。蒋夫人倒是参悟得快,立刻来找华滋商议给蒋云澹纳妾之事。
司令府里只有松树仍是郁郁葱葱的,华滋回头对茜云说:“成了亲又如何,不得夫家欢心仍是日子艰难。”
碧云狠命去忍才忍住了眼泪。
蒋夫人犹自说着:“你是云澹结发的妻子,他若无后都是你的责任。纳妾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你亲自跟云澹说,才显得你识大体,有风度。”
碧云垂着头,只能说是。
她的顺从让蒋夫人有几分满意,遂又补充到:“你也不用担心,云澹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总归要叫你一声母亲。”
“碧云不敢,碧云亦希望蒋家有后,云澹有子,婆婆膝下孙辈成群。碧云自己身子不好,还能得婆婆宽容体谅已是碧云的莫大福气。”碧云一面说,一面听见自己的心在滴血。
蒋夫人的脸上才现出了一丝笑容。
而碧云柔肠寸断。她跟云澹可是盟过生死,许过一生的。她还记得云澹跟她说:“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碧云伸手去抚摸他的眉毛,那样英俊的一张脸,那样出众的一个人,单单只恋着自己。
华滋的爱情有多残酷,碧云的爱情就有多美好。而此刻,碧云终于明白将心头好拱手让人的滋味,如用利刃剜下心尖。
蒋夫人不是没有看见碧云的凄楚,她只是选择性忽略了。她不想过问碧云的悲伤。她知道自己将碧云逼得退无可退,有委屈还要假作欢喜。可是她不得不这样。她的怜悯与同情,一丝一毫也不想给碧云。
蒋云澹自然是不愿意的,可是碧云微微笑着,在月光里竟散发出圣洁的光辉:“这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我想看到你的孩子,流着你的血液的孩子。只要是你的骨血,我不在乎是不是我所出。我只在乎你。”
蒋云澹沉默了。他的沉默像刀直直捅进碧云的心里。
茜云在灯下数着日子,锋义离开已经七天了。那趟去省城,他带回来整整一船的种子,还有好几封信。小姐重重赏了他。他回头就上街给茜云买了一套新首饰。
华滋嘱咐许锋义将种子都带回孟府先放着,再找几个人在山地上盖几间简单屋子,将来给工人们住。
“你先去找人,开春了立马就要来种地。这人选上,你要费点心,挑些谨慎不多话的,还有你自己的行踪也要保密,切不可被人知晓。”
许锋义点头应是。自那以后,许锋义便三天两头外出。
茜云摸了摸肚子,自己要做娘了呢。
“小姐,一顶小轿直接抬过来的。”茜云去门口看了一回,告诉华滋听:“碧云在门口接的,穿的倒喜庆。”
这新嫁娘,华滋和茜云都是见过的。才十六岁,柳枝般身条,一双眼睛如两颗葡萄。虽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倒也念过点书,识得些字。她初次来到司令府这等地方,乍见到蒋夫人、华滋这样的贵妇小姐,华丽端庄,又是拘谨,又是好奇。
华滋想任谁见了这样的姑娘都难免心生好感。
“等会你随我去看看碧云,带点清火的汤水。”
茜云噗嗤一笑。
“这红灯笼看上去真是喜庆。”华滋笑盈盈跟碧云说,回头望了茜云一眼。茜云赶紧将食盒拿过来,一层层打开。
“今天是云澹大喜,我特意叫人做了些点心,还炖了汤来恭贺你,都是清热降火的。虽说眼下是冬天,可是动了气也可能上火的。”华滋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嘲讽之情。
碧云涨红了脸:“多谢费心”,都命人收了。
华滋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直直盯着碧云瞧。
碧云调整好心绪,义正辞严:“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你以为这样你就赢了吗?你还是输,无论怎样你都改变不了云澹娶了我的事实。我才是他的结发妻子,他眼中亦只有我一人!”
华滋都没有动怒,仍是笑容满面,只是突然凑到碧云近前,一字一字问到:“你猜,他们现在做什么?”
碧云的伪装瞬间就崩塌了。做什么?当然是做自己曾经和云澹做过的事情。揭开盖头。云澹会一件件除下她的衣服,她露出惶恐而娇羞的表情。云雨巫山,鱼水之欢,如胶似漆,郎情妾意。
以后的每一天,他都将在云澹身上闻到另一个女人的味道。
“你看,他们就在那处,多近。”华滋在碧云耳边,手指着门外。红色灯笼如诡异的眼睛。
“你不要再说了!”碧云捂住耳朵,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已然崩溃。她跪坐在华滋脚下。眼泪如决堤一般。
华滋亦蹲下去,拉长了声音,幽幽念到:“日黄昏而绝望兮,怅独托于空堂。悬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于洞房。”
这切肤之痛,不过刚刚开始。
☆、朝露
镜中映出碧云的容颜。面如芙蓉,眉似柳叶,只是剪水双瞳里勾着淡淡红血丝。她细细地扑上粉隐去眼下的青黑色,一支艳红唇膏让整张脸活了起来。
连翘跪在地上,手里捧着茶。她抬起头,漆黑的眼直直看着碧云,真是从未见过这样精致的脸。她在心里倒抽了一口气,真是宛若仙人。
碧云笑意盈盈,她当然知道连翘的容貌没法和自己相提并论,只是那样年轻的脸,嫩得能掐出水来,时时提醒自己是否粉太厚,反而显得憔悴?
她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余光看见连翘对上蒋云澹的眼光,匆匆低下头,脸上却泛起一片潮红。碧云只觉万箭穿心。
“连翘年纪还小,碧云以后多提点、照顾她。”蒋云澹示意连翘站起来坐在一旁。
蒋云澹记挂军中事务,说了不多几句话就要出门。
他往外迈步,叠翠整好端着一个食盒走进来,两下里撞在一处。
碧云一看,食盒里的东西居然没撒出来,掩下略微失望的目光,匆匆上前:“没事吧?”叠翠也赶紧跪在地上:“都是奴婢的错。”
眼见蒋云澹掸了掸衣服,又要出去。碧云赶紧接过话头:“你做什么这样急匆匆的?”
“奴婢来讨夫人示下,孟小姐送来的食盒怎么处理?”
一听食盒是华滋送来的,蒋云澹顿住了脚步,问了一句:“华滋来过?”
“哼!”叠翠没等碧云回答,就抢过话头:“伦理奴婢不该多嘴,只是这孟小姐欺人太甚,而我们夫人性子好,不言不语,只能由着她冷嘲热讽。”
“住嘴!还不快退下,一个食盒而已,还用我吩咐什么!你就退回去,说汤我都喝了,谢小姐关怀!”
叠翠的眼睛红了,眼泪挂在眼眶上,看了一回碧云,又直直盯着蒋云澹。
怎么也不能不闻不问了,蒋云澹看着叠翠:“你说,怎么回事?”
叠翠擦了擦眼睛,语带愤恨:“昨晚,副官,”她顿了一下,接着说:“去了小夫人那里。孟小姐就过来了,带着这劳什子清热去火的汤,对夫人一顿冷嘲热讽,说什么副官有了新人,给夫人降降火。”
叠翠一面说,蒋云澹打开食盒看了看,面上却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之色。他转身,看了看碧云,只见碧云脸色略有些灰白,双眼泫然欲泣,一副委屈又忍耐的模样。
“只是寻常燕窝粥而已。”蒋云澹神色平静,脸上看不出喜怒,说着回身走了出去,心里不禁有一丝烦闷。碧云真是太过针对华滋。
听到蒋云澹的话,碧云赶紧走过去,一看,果然只是燕窝粥。又见蒋云澹转身离开,一句安慰也没有。她一下瘫坐在椅子上,心里被狠狠撕开一道裂痕。云澹,他会怎样看待自己?
“小姐,怎的临时叫人改炖了燕窝粥?”茜云手里还忙着针线,想起昨日之事,随口问道。
华滋正一面缓步转圈而行,一面活动手臂:“以防万一而已,口头上讨个便宜就是了。没必要真给她留下把柄,若她拿到蒋云澹面前告状如何?”
茜云恍然大悟,一阵又问到“给宋小姐的礼都备好了,我们几时过去?”
算来逸君现在已在月中,“就今天下午吧。”
“真是可爱。”华滋不禁就伸出手从奶娘手里接过新生儿。
宋逸君躺在床上,华滋从未见她笑得这样温和慈祥过,忍不住说道:“当了娘就是不一样了,不像以前那般冒冒失失了。”
茜云带了三箱礼来,正跟连环交接。
“对了,”宋逸君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上回在华滋姐那里看的那个衣料特别柔软,我想给小孩子做衣裳应该好,就不跟华滋姐客气了,劳烦下回送点过来。”
华滋逗着怀中的小人儿,笑着说:“带了来,都在箱子里呢。”
宋逸君赶紧叫连环把那些衣料挑出来:“你带下去,给小少爷做衣裳。”
“起了名字了?”华滋问到。
宋逸君还没回话,华滋怀里的小孩却突然哭了起来。华滋赶紧站立起来,缓缓走着哄小孩。
奶娘走过来,满脸堆笑:“小少爷是饿了吧?”说着伸出双手报过去。
“你带他下去吧。”宋逸君又转头对连环和茜云说:“左右无事,你们也出去逛逛,说说体己。”
连环拉着茜云笑嘻嘻往外走了。
“我恍惚听见蒋大哥和姜司令不和?”宋逸君不自觉压低了声音,问华滋。
“你几时关心起这些事情来了?”华滋笑着,没有正面回答。
宋逸君脸色微红了红:“黎山托我问你的,他说你在司令府住着,消息自然准确些。”
“具体情况我真不清楚,这些事他们从来不对我说,但是我瞧着建立新军以来,云澹势力扩张很快,司令难免有些不放心。”
“黎山跟我说姜司令近来跟城中各家走得很近,似乎有意挑几个世家子弟进入军中。他打算荐二弟进去,但是又担心军中人际复杂,所以托我来问一问你。”
华滋的面容倒是沉静,似乎也不懂这番问话背后的含义。心里却计较到,果然江承临要采取行动牵制蒋云澹,封黎山这番问话避重就轻,大约是想借军队巩固封家势力。自己最想看到的后果无外乎是江承临和蒋云澹两败俱伤,眼下蒋云澹扩张太快,是需要引进一个人分薄他的权力,但是封家趁机而入却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你三弟也大了吧,如今在做什么?”
宋逸君叫华滋递了块手帕给自己,“他对生意没兴趣,不肯进铺子,眼下大哥也正着急。”
“既这样,何不叫你三弟,还有封大哥的二弟,一起去军中历练历练。”
宋逸君歪着头想了一想:“我跟大哥说说,但是他似乎对军队非常没有兴趣。”
“这样啊。”华滋叹了一句。
宋逸君拿着块手帕不断搓来搓去,神色忽而凝重,忽而迟疑,半晌才下定决心般说道:“若华滋姐今天没过来,我也要打发人请你来一趟。”
华滋闻言奇怪:“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有没有听说过曼霜?”
华滋摇摇头。
“是河边吊脚楼里的j□j。”
闻言,华滋心下有三分明白了,封黎山自来就不是一个洁身自好的人,可是不愿意当着宋逸君的面直接戳破:“你如何识得?”
“是黎山新近勾搭上的。”宋逸君说的咬牙切齿,“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知道黎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以往拈花惹草的行迹也多。可是他一向有分寸,不过逢场作戏而已。可是这回却不一样!”说着,宋逸君的眼泪就在眼睛里打转,可是她紧紧咬着嘴唇,不肯掉下来。
“本来我也不知道,连环前几日回家之后跟我说,如今外面传言满天飞。说封家大少爷包占了j□j,挥金如土。而且这女的不知羞耻,拿自己就当起了封家的夫人一般,如今那些绸缎铺,珠宝店谁不认识她!”
宋逸君手指上那颗红宝石戒指红得滴血一般:“我生孩子,她竟然还给我送礼!几匹绸缎,一对黄金镯子。你知不知道,这镯子竟是我的嫁妆!”说道愤恨之处,宋逸君吼了出来。
“我当场就把绸缎剪得粉碎。晚上黎山来看我,我拿起镯子扔到他脸上,把他赶了出去。”
说完这些,宋逸君脸上一片潮红,又是愤怒,又是伤心。她索性钻进华滋怀里:“我一想起曾经的恩爱画面,就觉得锥心之痛!好像一切不过只是一个谎言,为何男人不能一心一意?”
华滋抱着宋逸君,一时答不出话来。
等宋逸君哭声小了些,华滋才说:“你肯定还是念着旧情的。”
宋逸君睁着晶亮的眼睛望着华滋。
“不然你不会把他托你问的话记得这么清楚。”
闻言,宋逸君鼻子一酸,又要哭出来。
华滋拿起手帕帮宋逸君擦掉眼泪:“傻丫头,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情况。我不知道当男人开始留恋其他女人的时候,他们是否还对原配有眷恋。我亦不知道该失声痛哭,将伤痛表露无遗;还是应该假装冷静隐忍,等他回头。我不知道,这时候应该真情,还是假意,才能挽回那个男人的心,才能抚慰自己的心,不让两个人越走越远。”
“但是我知道怎样毁掉一个人!”
作者第一次在网上写小说,以前也不太看网文,看到现在的点击量,已经很没见过世面得觉得高兴了。但是,观看的妹子们,你们到底喜欢不喜欢看啊?打滚求收藏求评论探讨啊!!
☆、捧杀(一)
宋逸君拭掉脸上的泪。华滋帮她整理头发,笑道:“哭成了花脸猫了。”
宋逸君低着头,不好意思也噗嗤一笑:“打小见惯了三妻四妾的生活,只是没想到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却这般难以接受。”说着,宋逸君又有哽咽之声:“想来母亲她们一生可曾真的幸福过?是否如刀尖上行走?”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而已。”不知为何华滋说这话时,眼睛里分外冷漠。
“如此,这般,可好?”华滋说了一通话,问宋逸君。
逸君咬着下嘴唇,迟疑了半晌:“这样是否不够光明正大?”
噗嗤一声,华滋倒笑了,摸了摸宋逸君的头:“依你说,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说你伤心愤怒,他便会从此再不拈花惹草?”
想了一想,宋逸君摇摇头。
曼霜姑娘简直就是吊脚楼里的传奇。
吊脚楼与倚红院不一样。倚红院里的姑娘都是老鸨下了重金培养出来的,琴棋书画不说精通,也略懂,风流雅致不让文人墨客。而吊脚楼里是实打实的皮肉生意,有刚及笄的姑娘,也有二十出头的寡妇。她们爽脆鲜活,像刚从池塘里捞起来的莲藕。来了这里,就没了世俗规范。
一人一个小楼,推开窗,就能看到碧水江上波光粼粼。楼下常年泊着船,经常能听到楼里的姑娘与跑船的调笑嬉闹。
梧城最香艳的故事都来自吊脚楼。
有身份的人多不来吊脚楼,或者至少不明着来。封黎山本来只是偷偷来过几回,却认识了曼霜,像被勾了魂一样。事后,封黎山回想起来还忍不住啧啧称奇,曼霜就像条蛇一样缠在他身上,那枕边风月,他见所未见。
曼霜迎着窗嗑瓜子,瓜子皮全从窗户吐到河里,一旁摆了方锦帕,上面堆着剥了壳的瓜子仁。
水面上摇过来一只小船。曼霜远远看见船上有几个男人,却不回避,依然吐着瓜子壳,站在窗前,眼风遥遥飞过去。小船越来越近,这些男人都是听说过曼霜的,便嬉皮笑脸调戏起来。
曼霜粉面尤怒尤喜,也不搭理。
“姑娘,嘴里的瓜子仁赏哥哥一点哎。”一个男人喊道,其他都笑成一团。
“呸!”俏脸一怒,眼睛里却还有那么点勾人的光彩,曼霜张口将瓜子壳全部吐到那群人头上脸上。那些人不怒反笑,一个个争将上来用嘴去接瓜子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