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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怀绣 当前章节:148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2:46

宋致朗的腰里别着枪,硬硬的一小块突起。他心里陡然升起一阵苍茫感,这应该是华滋筹谋了良久的计划,可是最终结果却在被自己亲手破坏。怎能亲眼眼看着她对身边之人举起屠刀,堕入地狱?

他只觉得无力,深重的无力,这世上真有事情难全其美。

他想走近华滋,而他知道在做的事情正一步步推开华滋,可是不得不做。

“谁都不许过来!”

碧云一手举着枪,一手拉着连翘,神色凛然,言语坚决。连翘在一旁瑟瑟发抖,神色惊恐。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马副将朝地上吐了一口痰,“你们肚子里是蒋云澹的孽种,他跑了,老子就拿你们的肚子来祭司令!”他一步步走进碧云。身后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碧云和连翘。

碧云拿着枪的手不禁微微颤抖,另一只手将连翘拽得更紧。她突然抽回手,将枪对准自己的脑袋。

宋致朗的心里一阵发紧。他看见碧云脸色如纸,惊慌又强作镇定。

“住手!”他跨步走进房间,身后涌入黑压压一群人,长枪反射着初升的日光。

碧云抬眼看见走进来的宋致朗,眼泪就一颗颗落下来。

马副将亦回过头,轻蔑地嗤了一声,“关你小子什么卵事,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宋致朗轻轻一笑:“我管不了,我手下的枪管的了!”

马副将扫了一眼,估摸着宋致朗带的人确实不少,可是这到底是司令府,手底下到底有支军队,自然对这几十支枪看不上:“就凭这点人?”

“这些人自然是不够的。”宋致朗的笑容更深了些,“你听听外面,是什么声音?”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宋致朗一直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寒冷,呵气成冰。在露水结霜的夜晚,他带着宋致书跑遍了每一间营房,他从未觉得梧城话这样动人。那些年轻的士兵因为一样的口音就毫不犹豫地信任他们。

皮袄的软毛蹭过他的耳朵。

空气依然是冷的,可是日光透过门窗。马副将一瞬间被晃了眼,他记得在那金光闪耀中,他听见了歌声,用他听不懂的方言,唱着苍凉的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华滋躺在床上,她好奇地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眨着眼睛问茜云:“哪里来的歌声?”

歌声环绕着司令府,从每一块砖墙后透出来。

马副将咬着牙,眼睁睁看着宋致朗带走了碧云和连翘。

宋致朗马上安排人带碧云和连翘去宋府,他则来到了听雨院。

茜云正坐在华滋床边。

宋致朗觉得心比脚步更沉重。

茜云看见宋致朗,脸上满是笑,退了出去。华滋脸上竟浮出一点娇羞。

宋致朗在床边坐下,阳光在他身后。华滋的整个身体都严严实实藏在被子里,露出一张小脸,漾着些笑意。宋致朗一阵恍惚,好像回到多年前,那时候,华滋也是这样笑着。他感到久违的幸福。

可是他发现幸福原来薄如蝉翼,触手即碎。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昨晚我帮云澹逃出了梧城。”

华滋认真地盯着宋致朗的脸,表情一寸寸冷掉。

宋致朗看着华滋消逝的笑容,好像风从指尖刮过,“江承临不是云澹杀的。”

华滋的表情变成了自嘲:“所以呢?”她暗暗攥紧了双手,挣扎着就想坐起来,愤怒,功亏一篑,失望,或者有一点庆幸,又恨偏偏是宋致朗和自己作对,复杂而汹涌的感情冲进她的心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宋致朗赶紧上前扶住华滋,试图伸手拍华滋的后背,却被华滋一把打掉,“不用你惺惺作态!”她的声音冷而决绝。

“我只是不想你一错再错。云澹从未想过伤害你。”宋致朗辩解道。

“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华滋的脸上还有激烈咳嗽后的潮红,拉高了声音几乎是嘶吼而出。

宋致朗从未在华滋脸上见过这样伤痛而阴狠的表情。

“江承临已死,云澹亦流落他乡,就这样放手,好不好?”宋致朗放软了声音,好脾气地劝道。

华滋却是一阵冷笑:“你以为你救了蒋云澹就赢了我,毁了我的计划?他一走,马副将他们怎会放过碧云?”

宋致朗心里一冷,他真是没想到华滋竟变得这样阴狠,口气不禁一硬:“我已经带人救了碧云。”

华滋为之气结,拍着床,吼道:“宋致朗,你,你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我一定要她们偿命!”

“你!”宋致朗亦动了气,口不择言:“你真是蛇蝎心肠!”

怎会变成这样?华滋狠狠将眼泪全部压回,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画面,碧云梨花带雨,宋致朗带着人恰好出现。是了,刚刚那悲壮的歌声,那是梧城将士出征前唱的歌。华滋一笑,笑容悲惨又凄切,好一出“垓下之围”!

起初是蒋云澹,现在是宋致朗,为什么,一个一个都围绕着碧云?华滋只觉得万箭穿心,她想起自己曾经问宋致朗,男人是不是都喜欢碧云那样的?

当然是了,那样温柔的,善良的碧云。而自己,机关算尽,双手沾满血污。宋致朗自然知道是谁杀了江承临,他又怎会钟情于一个杀人者?

“你滚!永远别让我见到你!”为什么碧云永远都有人可以依靠,而自己一步步走来,在每一个因为害怕而颤抖的夜晚,在每一个受到伤害的时刻,能抓紧的只有自己?华滋的嫉妒和愤怒全部爆发,将手边能抓到的东西全数朝宋致朗扔过去。心里如同刀割,就这样了,自己在宋致朗心里就是这样歇斯底里,心狠手辣吧!

华滋的动作惊醒了身旁的婴儿。他大声嚎哭起来。

华滋手上的动作缓了一缓,宋致朗本要走开的脚步也顿住了。他想上前看看小孩,却被华滋拦住了。

“孩子,是我的吧?”宋致朗早已经算过时间,笃定这是自己与华滋的孩子。所以他本是有信心劝华滋跟自己回家的饿,可是怎会到如斯境地?

华滋只想用最锋利的语言伤害宋致朗:“不是,这是我和江承临的孩子。”

宋致朗来不及细细回思,回身而走。

华滋看着哭泣的孩子,泪如雨下。

司令府陷入沉寂。葛参谋不知在与马副将商议着什么。

华滋不停催茜云赶紧收拾,“我要回家,我只想回家。”

☆、罂粟(一)

“孟家大小姐偷偷生了个孩子。”一个中年人,方脸阔腮,看上去倒是正经豪迈,却压低了声音跟同桌的人讲起八卦来,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

听的人连刚刚夹起的红烧肉也顾不得了,噗一下重跌回盘中。他尚举着筷子,一叠声问:“当真?谁的?她可是尚未嫁人?”

中年人却卖起了关子,不肯开言,故作高深地笑着。

“你倒是说呀!”

“听说是死了的江司令的。”中年人见同伴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获得了莫大的满足感。

那同伴一双筷子都拿不稳了:“这,这不是乱伦么?他们不是血亲?”

中年人嘴里啧啧有声:“他们的乱帐岂是你我算的清楚的?”他夹了一箸菜,送入口中,边嚼边说:“那孟华滋说是个大小姐,我看跟倚红院里的姑娘也差不了多少。她跟蒋云澹那笔烂帐还没清,又刮上江承临,如今连私孩子都出来了。”他又嘿嘿一笑:“不定几时也能轮到你我手里。”

那同伴也随着笑起来,五官挤到尖脸中央,猥琐不堪。

不想邻桌几人亦听到了,端了杯酒笑吟吟转过身来:“哈哈,这位哥哥错过了机会了。入冬前,那孟华滋的心腹可是在梧城搜寻了一圈男人了,非精壮的不要。”来人抿了口酒,又打量了中年人一番:“可惜了大哥这好个身板噢。”

中年人亦面露惊诧之色,只听邻桌另一人轻浮地说道:“只怕精壮着进去,嶙峋着出来。”

几个男人相视一番,不禁轰然而笑,猥琐又得意,好像逞了这番口舌就成了孟华滋的入幕之宾一般。

宋致朗正从账房出来。宋家这临江的大客栈从来都是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宋致朗穿着白衬衫,外面是一件深棕色羊毛呢大衣,自是英挺不凡。

他一步步走下阶梯,经过窗边,一眼望见碧水江上白帆点点,也恰好听见了那污秽的几句话。插在衣兜里的双手握了拳,神色却仍是自如。他面无表情从那几个正开怀笑着的人身边走过。只是出了门之后却没有走远,绕到右侧的巷子里,倚墙站着,刚好能斜斜看见客栈大门。他微微低下头,点了一支烟。

不记得在风中站了多久,他只觉得手越来越僵冷。终于看见那几个人结伴走了出来,于是冲上前,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中年人和另一个人的领子就往巷子里拉。

几个人受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虽然挣扎却还是被宋致朗拖到了巷子里,引得身后几个人都跟了过来。

宋致朗甩开手,挥拳打在中年人的脸上,登时青紫了一片。可是到底势单力薄,第二拳还没挥出去,就被回过神的众人拉住了。一个人架住了他的胳膊,还有一个人抱住他的腰,被打的中年人满脸愤怒,朝地上狠狠吐了口痰:“臭小子,不要命了,敢动大爷我!”话还没说完,拳头就打在了宋致朗的鼻子上。

他一阵眩晕,上半身却动弹不得,只得伸脚猛踢身前之人。

那些人不认识他,明欺他一个人。几个人将宋致朗牢牢按住,中年人一手捂着脸,疼得龇牙咧嘴,对着宋致朗拳打脚踢。

宋致朗像野兽一样,在地上滚了几滚,就从几个人的禁锢中挣脱出来,却不逃跑,红着眼朝几个人冲上来。

见他不要命的架势,那几个人倒是唬住了。拉的,劝的,躲的,趁机动手的,一时人人挂彩。

宋致朗嘴里嚎叫着,不避不让,像是恨不得从那几个人身上撕下块肉来。几人都莫名其妙,想倒了什么霉撞见这么个疯子。他们虽然摸不清头脑,可是也不愿意和宋致朗纠缠,将他打倒在地就一哄而散。

宋致朗的毛呢大衣上滚满了尘土,眼周乌青,嘴角淌血,手掌上擦破了皮。

可是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给心里的无名之火找到出口。

他不清楚充溢在胸中的到底是什么。

他恨那些人如此诋毁华滋,也气华滋悖逆己意。他不明白老天怎会做这样安排?

他一直知道怎么做才能走近华滋,可是他却不能走那条路。他不能置宋家于不顾,义无反顾帮华滋。他知道华滋最想要的是报仇,可是他能提供的只是让华滋放弃仇恨,躲在自己身后。他清楚的,那是华滋绝不可能做出的选择。

那是一条岔路,宋致朗留在了安全的地方,却眼睁睁看着华滋堕入深渊。他扯出一抹冷笑,自己有何资格说她蛇蝎心肠?

其实,想来他也颇后悔说那四个字。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所谓家族意味着什么,若是换了他,他不会比华滋慈悲。只是江承临死有余辜,而云澹,到底是故交。况且,他不愿意说出的是,若华滋真的亲手害死了云澹,恐怕往后一生这都将是她的梦魇。

云澹活着,他终将和华滋相忘于江湖。若他死在华滋手上,只会成为华滋心上永不愈合的伤口。

宋致朗一夜未归。他跌跌撞撞,不知不觉走到孟府门前。朱门紧闭,高墙森然。他沿着砖墙,走到离那片桃林最近的地方,才顺着墙滑坐到地上。好像这样就能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春寒料峭,骨头里都是冷的。

坚硬的砖墙透过毛呢大衣咯着宋致朗的骨头。他蜷起左腿,右腿直直伸在地上。四周阒寂无人,连身后的孟府也似沉沉睡去。

回忆在他眼前拉开帷幕。雕梁画栋下,明艳少女俏然站立,闲倚绣帘吹柳絮。自己穿帘而过,伸手拂开垂纱,少年公子面如冠玉。

却原来时光是回不去的阴谋。

始知相见不如怀念。

宋致朗的头埋得更低。他看着自己的手掌,握不住一个女人的盈盈一笑。

华滋的房间里烛影跳跃,奶娘抱着小公子下去歇息了。

茜云的肚子已经很明显,尤在灯下做着针线。华滋斜靠在榻上,与茜云有一搭没一搭说话:“明天起你就不用来我屋里伺候了,如今你身子也明显了,回去好好养着,我再挑两个小丫头来就是了。”

茜云低着头,应了声“是”。

“我跟你说了好几回了,你别老不放心。”

茜云抬起头来,扭了扭略酸的脖子:“倒不是我不放心,就说刚才,叫她们端盆水来,那水烫得能拔毛。”

华滋拨了拨额前碎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瞅着茜云,微微笑道:“你刚来那会,给我梳头,扯得我头皮发麻,梳完后抓下一大把头发。”

茜云斜睨了华滋一眼:“猴年马月的事情了。”说着,站起身来,走了几圈,迟疑了一下,问到:“小姐还不给小公子取名字么?这都三、四个月了。”

华滋垂下眼睛,半晌没答话。茜云知道她心里的踌躇,遂说道:“小公子姓宋,这是血脉,谁都改变不了。”

华滋偏过头,赌气说道:“我生的,就不许跟我姓么!”

茜云索性上前,坐在华滋身侧,焦急地说:“小姐,可不能这么想!若没有父亲,往后小公子怎么做人?”

“我只说他是江承临的遗腹子。”

茜云一听更是急得上火:“哪有人放着康庄大道不走,偏偏去过独木桥?小姐,你怎么总捡最难的那条路来走?”

华滋答不出话来,推困了,要睡觉,叮嘱茜云:“你好生养着,别操心了。”

茜云重重叹了一口气,却不动身:“我只问一句话,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宋公子?”

华滋只觉心里咯噔跳了一下,像是要从湖里打捞起那个身影。她从未在宋致朗身上感受到曾如蒋云澹那般刻骨铭心的喜欢,见面时,心里如小鹿乱撞;不见时,相思摧心。

只是,曾有几个瞬间,她想若是和致朗一起养大属于他们的孩子,她是愿意的。如果宋致朗没有放走蒋云澹。

想到这里,软了一下的心又硬起来,华滋忍不住冷哼了一声:“他坏了我的计划。”

她催着茜云赶紧去休息,自己躺回床上,抓过被子,裹紧身子,却辗转难眠。

现在想来,所谓感情不过心甘情愿四个字。

若是不愿意,爱不过是囚牢。所有的好亦只是负累。

当初蒋云澹待她再不好,搁不住自己一往情深,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江承临待她再好,她亦是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对致朗,竟有这愿意二字,已是难得。

这感情却有底线,蒋云澹可以不爱她,背弃她,却不能害她的家人!无心也好,有意也罢,原因和初衷都不重要,结果就是蒋云澹引狼入室,做了江承临的帮凶!这让她如何放得下!

若自己未经过这变故,想来也是与蒋云澹一样,愿意为了所爱之人奋不顾身。然而真的失去家人之后,才明白一个家到底有多重。她宁愿折寿,宁愿从未遇到过蒋云澹,来换得双亲健在。

这才懂宋致朗的清醒,于他而言,没有人比宋家重要,甚至包括他自己。

是几时,她对宋致朗甘愿了呢?

许是那夜空烟火,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当初,她拒绝了宋致朗的庇护。因为不爱,所以执意孤身上路。而今,以为洗尽素日罪愆,却背上新的孽债。

她所向往的感情,不过是烟火俗世里的平淡眼神。而原来两个人靠近,犹如短兵相接。

两眼鳏鳏,她一夜无眠。

清晨,早起的仆妇正扫洒院内。许锋义坐在台阶上看着人套马车。华滋昨日交代今天一早去城外看看罂粟的播种情况。他也尚未见过罂粟开花。

出了府,马车向右拐。华滋微微揭起帘子看外面疏落的行人,却看见一个像极了宋致朗的背影,只是衣衫污糟。宋致朗断不会如此狼狈。

明天更下一章。

Vic妹纸说讨厌姓宋的,真是让我心碎啊。我本意是把他塑造成为万人迷,隐忍又深情,但是因为家族使命感克制感情的男人啊。所以,调整了一下内容,希望他的形象变得容易让人接受些。其他的妹子可以说说对他的观感啊!

☆、罂粟(二)

华滋跳下车,提起裙边,咖啡色的羊皮短靴在松软的泥土上踩出浅浅脚印,翠绿的草茎匍匐在地上。

她环顾四周,巍峨群山连绵起伏,与天相接,缭绕雾气弥散在山腰。

“小姐,走上去怕是要费些功夫。”许锋义扫了一眼华滋的长裙和鞋子,提醒到:“我叫人准备了小轿。”

华滋摆摆手,只见满眼苍翠,空气也似清新了不少,“不用,不用,我正想走一走。”

走了快一个时辰,华滋一行人才到山顶。枯枝与绿树一行行远离,灰色飞鸟擦着头顶滑过。白雾消散,太阳在云层后照出迷蒙的白光。

郁郁苍苍之中,一片罂粟漫过整座山头,如火燃烧。花瓣压着花瓣,火红叠着火红。挨挨挤挤,夺人心魄。

华滋提着裙角的手骤然放下了,心里勾勒过无数遍的画面如今像画卷般在眼前铺开,竟是如此壮阔丰盈。

这燃烧的红色是她的希望,孟府的未来,是她一手为孟府谋划的灿烂锦绣。

“这花倒不娇贵,不用仔细伺候也能长得好。再过两月,就该结果了。”

华滋尽量让自己的神色平静些,“先收一些,制出了熟烟土之后再大面积收割。”华滋嘱咐道。

“这我明白。”许锋义恭谨地回答。

“你五天过来巡视一次,看好了这片地。另外嘱咐看护的人,千万不要走漏风声,我不想城里头的人太早知道这边的情况。”

“小姐放心,”许锋义指着不远处的一排小房子:“如今有十五个人留在这里守着,他们还不知道这花是什么,但是等到收果实的时候,估计就瞒不住了。”

“到时再说,眼下瞒住就够了。”华滋整了整袖子,拉了下裙子,看见鞋子周围沾满了泥土,于是蹲下去,抓起一片树叶擦了擦。

华滋回到孟府的时候正是晚饭时间。李夫人带着玉珰、华旻坐在桌前。老夫人拄着拐杖从佛堂里走出来。

华滋笑吟吟地坐下。

“姐姐,今天心情很好。”玉珰喝了口汤,对着华滋说。

华滋夹着菜,声音都雀跃起来:“是不错。眼见着换季了,该给大家做些新衣裳了,尤其是玉珰,大姑娘了,要打扮得漂亮些。”

玉珰看了看自己身上半新不旧的衣裳:“够穿的,不用浪费了。”

华滋没说其他,只是笑着看了玉珰一眼。

桃花又开了,一重重压在枝头。吃过饭,华滋回到自己住的小楼。府里人少了很多,后花园已经锁起来,她回来后没见过那把锁打开。

宋逸君回娘家,正跟宋夫人闲话家常。宋致朗从门外走进来,想着手下一个伙计外出采购出了意外,安家费是要丰厚些,再去看望一下伙计的家人。

“哥,哥。”宋致朗还在出神,感到衣袖被拉动,才抬了抬眼睛,看见宋逸君正拉他。

“怎么了?”

宋逸君拉着宋致朗的袖子,扭着身子:“怎么对人家这么冷漠嘛?”

宋致朗笑着抽出袖子,轻轻扫了宋逸君一眼,往椅子上一坐,好整以暇地看着宋逸君:“怎么,有事求我?”

“谁说的?”宋逸君嗤了一声,在宋致朗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要回去了,你送送我。”

两个人刚走出房门,宋逸君就压低了声音,在宋致朗耳边说:“昨日我从黎山书房经过,恍惚听见几句话,说是华滋姐从他那里骗了地去,还种了鸦片。”

“什么!”宋致朗大吃一惊:“你听得真切?”

“大概意思没错,黎山气的很,我听着他强调都变了。”宋逸君揉着手帕:“地不地的事情我觉得到不重要,若黎山真的生气,我帮华滋姐解释解释就行了。想来孟伯父不在了,孟家日子肯定艰难不少。”

宋致朗打断宋逸君的话,直接问重点:“鸦片的事情你可听准了?”

“没错,就是这个。”

宋致朗到底来晚了,他赶到孟府的时候,华滋正被众人质问。

封黎山请了城中望族,蒋老爷、李老爷,还有其他几家的家长。他拍着桌子:“孟华滋!你当初哭哭啼啼跟我哭诉家中艰难,只愿在郊外得一块地,耕读传家。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你自己说给大家听听,你如今在那山上种了什么?”

华滋没料到封黎山竟然这么早得到二来消息,想来一大片红艳艳的罂粟花开在那里,完全瞒住众人也不太可能,只是没想到这么早他们就气势汹汹来兴师问罪。她也懒得遮掩:“是罂粟花,怎么了?”

她腾地站起来,高声质问封黎山:“我们换了地契,如今那地的主人是我,我在自己的地上种什么还要问过你们同意吗?”说着,神态睥睨地环视了众人一圈。

在场的都是梧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向来备受尊敬,没想到孟华滋竟摆出这一副无赖撒泼的面目。

蒋老爷上前拦住封黎山,清了一下嗓,对华滋说:“华滋,你不要强词夺理。鸦片是何东西,我们比你更清楚。你若要在梧城种鸦片,卖鸦片,你就是为祸一方!”蒋老爷提高了音量:“我们断不能让此事发生。”

“谁说我要在梧城卖鸦片了?”华滋紧紧捏住桌角,她早已叫李夫人带着玉珰、华旻、老夫人进入内室。看着满屋义正辞严的人,满腹辛酸:“众位伯父都是我父亲生前好友。我家中遭逢聚变,你们何曾伸出援手?如今我不过想一办法维持家计,何错之有?若我不开源,难道叫我们孤儿寡妇坐吃山空不成?”

“你简直强词夺理!”蒋老爷一甩衣袖,又是气,又是伤心。屋中其他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在李老爷身上,说来他到底算是华滋的外祖。

李老爷正要开口,却被华滋打断了:“总之,我不在梧城卖鸦片,其他的就请诸位不要多管!”

宋致朗赶紧进屋,几步走到华滋身旁,站定,先是盯了封黎山一眼,又冲众人微微一笑:“在场诸位都是堂堂七尺男儿,华滋不过一介女流,如今众位如此咄咄逼人,不觉有失风范吗?”他一字一顿说道:“孟伯父虽然不在了,但是致朗对他敬仰如昔,况且我与华滋自小一起长大,我相信她的为人。无论她要做什么,我宋家定当全力支持!”

宋致朗脸上虽笑着,言语却是铿锵坚定。

华滋站在一旁,眼泪差点夺眶而出。是多久,她没有过这种有人依靠的感觉?有人为她挺身而出,抵挡风霜。

宋致朗清楚,和鸦片沾上关系,华滋日后一定千夫所指。只是看着众人如同围剿一般的架势,只觉意气汹涌,想帮华滋挡掉所有刀剑。

☆、罂粟(三)

华滋发现自己竟说不出谢字,看着宋致朗的脸生出陌生之感。她未留他喝茶,便命人送客。

宋致朗尚未出口的话被生生阻断,脚步抬得略微缓慢。

华滋转身走入内室,裙角在地上拖出一道湖蓝。李夫人带着玉珰、华旻坐在石桌旁,几人眼神中都有几分不解与探究。

她已懒得多言,微微一笑便走开了。近来她只觉得心上似有不能承受的重量。

时日堪堪而过,华滋终于等来了许锋义的消息。一连数日,华滋住在山上,看众人收割果实。

烈日当空,上百个妇女包着头巾,站在高及半人的花海中。罂粟花早已凋落,根茎顶上生出核桃大小的果实。华滋远远看去,似乎白茫茫一片。她们拿着刀片,隔开果实,乳白色汁液流出来。

华滋一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拿着扇子不断扇动。整个山头被浓烈的刺鼻气味包围,熏得人几欲作呕。离华滋不远处,是晒干了的乳汁,已经做成砖块状。褐色的生鸦片是浊臭来源。

华滋不禁厌恶地皱起鼻子。

许锋义抱着一块东西顶着烈日朝华滋跑来。

“小姐,这是新制的成品。”

华滋赶紧伸出双手接过来,棕色的发着油光的一块,放在鼻子下闻了一闻,隐隐是那年熟悉的香甜味道:“就是这个了,就是这个了。”华滋不禁面色一喜:“发酵质量已经稳定,今晚我写两封信,你明天下山寄到省城。”

许锋义连声应着是,也没说其他。

华滋顿了顿,又接着说:“茜云快生产了,你明天下山之后不用回来了,留着照顾她吧。”

许锋义的脸上闪过一道喜色,随即又皱了眉:“可是,如今正忙,小姐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

华滋摆摆手:“没事。”说着轻轻捶了捶腿:“站太久,有些累,我进屋喝点水。”

宋致朗命人带了新鲜瓜果来到蒋府。蒋老爷笑意盈盈迎进去。

正碰着碧云出来找孩子。蒋云澹走后没多久,连翘、碧云先后诞下两个男婴,蒋老爷欢喜无尽,经常留在家中含饴弄孙。

宋致朗到的时候,蒋老爷正看人抱着两个孙子在庭中漫步。

碧云见宋致朗来了,含笑盈盈一拜。宋致朗亦笑了一下,见碧云丰腴了不少,更有一种妇人的妩媚情致。

两个奶娘便抱着孩子随碧云进里边去了。

宋致朗坐下,打点出十二分诚恳:“今次是有事来求世伯。”

蒋老爷心下有些奇怪,想着于公于私都不值得如今的宋家掌门人如此赔小心,遂呵呵一笑,露出长辈的慈祥笑容:“你今儿捣什么鬼?”

“我是为了华滋来的。”

蒋老爷的眉头就皱了皱。

宋致朗假装没有看见:“华滋承诺不在梧城卖鸦片,眼下是收获季节,必然是要运到外面去卖的,求世伯不要在水路上为难她。”

蒋老爷面上最后一丝笑容也被敛去:“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孟兄不在了,我怎能看着他的女儿误入歧途!不是我有意为难她,先不说她这样做是赚昧心钱,她这还是犯了国法呀!”

“世伯,如今外头世界是什么样子,您想必清楚,国将不国,谁还顾得了纲常法纪?”

蒋老爷动了真怒,提高了声音说道:“乱世之中更不能发这国难财!”

“世伯先别气。”宋致朗仍是微微笑着:“孟家断了生计这是事实。你我就算有心接济,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自然需要一个人出来整理家业。可是眼下家中尽是女流,华旻年纪尚幼,自然不可能像从前那样。二来这船队孟家亦有一份,世伯若执意不许船队接华滋的货,难道是要将孟家挤出船队,闹到水火不容?在外人看来,似乎是世伯欺侮她们孤儿寡母。三来孟家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云澹他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说完,宋致朗停了一下,似乎想从蒋老爷脸上看出个答案来。

他又补充了一句:“世伯放心,我不会让华滋走上不归路,只是给孟家一个喘息之机,我担保日后劝华滋断了这门生意。”

蒋老爷半晌没有答话,突然幽幽长叹一句:“唉,你们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茜云刚生完孩子不过两天,许锋义一直将孩子抱在怀里,笑得合不拢嘴。可是心里到底放不下山上那摊事情,拉着茜云的手:“我不放心,要去山里看看。可能马上还要进省城一趟,辛苦你了,好好照顾孩子。”

茜云也有些依依不舍,却催促道:“你放心,孩子的名字等你回来取。”

许锋义又看了看孩子:“还是让小姐取吧,她有学问。”

一个马车队整整运了七天才将所有制好的鸦片运进城中孟府里。看着络绎不绝的人将货物卸在特意空出来的房间里,华滋的心跳得擂鼓一般。她担心路上有风险,只打点一半鸦片让许锋义先带进省城。一把大锁将剩下的鸦片锁了起来。

“价格我已经谈好了,你到省城以后直接去找季老板,没见到钱千万不能交货。多带点人手,路上小心。”

许锋义连连点头:“茜云身子还有些虚。”

华滋连忙接过话头:“这些你都不用担心。”

“还想请小姐帮孩子取个名字。”

华滋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我拟几个,等你回来,你个茜云商量着挑一个。”

许锋义亦是憨厚一笑。

那天正是烈日炎炎,似乎是一年里最热的一天。碧蓝的天空里一丝云也没有,阳光无遮无拦地倾泻而出。

从清晨起,华滋看着众人将货物搬上船,一直忙到日上中天,仍在搬送。华滋飞快地摇着扇子,仍有汗珠从额头沁出。许锋义站在她身旁。

“快搬完了吧?”

“就快了。”

“我本来想着撕破脸和他们大闹一场,怎么也得让船队把这些货运出去。没想到竟然这么顺利,他们一句话也没多说。”华滋想不透其中关节,只得叮嘱许锋义:“你万事多留个心眼。”

华滋目送船队离开。风帆渐成小点。水面粼粼。

船载的金银填不满富贵气象。

梧城里再一次蜚短流长。

“孟家又要请人了。说是翻新了院子,哎哟哟,好气派,我昨日被他们管家叫进去送鱼鲜,那厅堂,梧城中就没有更气派的了。”

“你见到孟家大小姐了?听说就跟神女一样?”

那人啧啧有声:“刚巧照了个面,插金戴银,身上穿的那衣服像是金丝缀着明珠,她喝茶的杯子都是金的呐。”

华滋穿着家常裙袄,桃红上衣配着牙白长裙。她好久没有这样安心又满足。许锋义带走的装鸦片的箱子又装着银钱一箱箱带回来。

当箱子在她面前被一只只打开,她被金钱彻底打动。就是孟东在时,也为赚过如此多的钱。

梧城气候偏偏适宜罂粟生长,制出的鸦片分外好,明年的单子已经接下了。

她下令将封锁的院落全部打开,请人来整理翻修。曾经请辞的下人又纷纷打听着想要回来。她得意而轻蔑地笑着,将这些事情都交给李夫人处理。

她请了戏班在家中连唱了三日戏,锣鼓喧嚣数里可闻。她知道外边传说她如何日进斗金,又是如何一掷千金。

她在楼上听戏。戏台上,花旦的水袖如行云流水,唱腔如玉珠落盘,歌舞似有疯魔之态。

华滋遍请城中富家的女眷来看戏,只是有人推辞,有人赴约。她睨眼看去,四大家族来的并不多。李家只是来了个代表,宋逸君带着妹妹过来了。蒋家没有来人。来的大多是些小门小户的女眷,对着华滋笑得有些恭谨。

新年临近,空中大雪飘扬。华滋又请了些下人,近来她总是觉得院落中过于空旷。

这个新年,孟府真正是挥金如土。新油了大门,添置了金银器皿。府中张灯结彩,五色彩绦系在已经落叶的树枝上,灯笼一串串挂在房檐下,树梢、院落里也都点起油灯,昼夜不息。饭桌上市天下罕有的吃食。

繁华无尽。

只是正月间来拜年的人却不多。

“小姐。”一个小厮向华滋请安。

她抬眼看了看,小厮身上尚有白色雪花,身后跟着几个人,抬着几大杠礼盒:“这是?”

小厮赶紧回答:“是府里打点送学堂老先生的,可是。”小厮苦着脸,没敢往下说。

“说啊。”华滋近来对人越发失去耐心。

“先生闭门不见,说跟小姐再无师生情谊,以后都不必再送礼。”

华滋心里一冷,到底是这样结果。她只觉得雪花似乎落尽了身体里,结成冰,经年不化。她抬了抬眉,状似不在意地说道:“既然这样,还不抬下去,交给账房清点收好。”

客人稀少,厨房里准备的珍惜糕点、菜蔬、肉食都显得分外得多。每日不知倒掉多少食物。

华滋换上新装,法兰西最新的款式,塔夫绸上的人工刺绣细致而繁复。白色小礼帽垂下蕾丝面纱,上面爬着一枚红宝石雕的猎豹。

她轻轻端起茶,放在嘴边吹了口气,“吩咐下去,在码头上扎座戏台,请最好的戏班唱组五天大戏,一应费用我来开销。”

梧城老小站着的,自带小凳子的,围着戏台,伸长了脖子。

“这可是省城最好的戏班,看那花旦,那身段,那面貌。”

“你们他们的行头,簇新的,据说都是孟府赏的。”

戏文热闹,油彩面具之下演尽人世悲欢离合,曲腰而哭,咧嘴而笑,翘指而媚。

华滋转动手腕上的玉镯,好像这没有空隙的热闹就能遮盖无边落寞。

好久没有更新,十一去了西藏,蓝天白云真像一场童话。

华滋有得必有失,卖鸦片到底不是好事。

☆、其果

雪后初霁,冬日阳光洒在人身上有薄薄的暖意。李夫人房间里笼了大盆炭火,熏得室内如春。玉珰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页信纸,正一行行往下念。李夫人嘴角含着笑,眉眼俱弯:“他们几时出发的?”

“信是年前寄出来的,说是赶元宵前到呢。”玉珰一面回答一面小心将信纸叠好,重新放回信封中。

李夫人的笑意更盛,又有几分焦急:“哎哟,算起来可不是快到了,我要好好准备准备。”说着就要立起身来,马上去准备一样。

玉珰笑着去拉:“娘几时这样着急着忙起来?”

“着急做什么?”华滋人尚未到,声音先飘了进来。

玉珰马上跑出去:“姐姐。”她挽着华滋的胳膊走进来:“二姐姐就要回来了,娘急着要准备哪。”

“是要预备地充分些,玉琤还要带着小姑子一起来家里。”华滋在李夫人身旁坐下。

“是欸,姐姐,你之前可是见过她?”玉珰歪着头问道。

华滋点了点头:“去省城那次见过一面。”她脸上倒是没有过多表情,想起的是站在宋志朗身旁那个衣饰华贵的大小姐,没来由心里有些泛酸。

“我记得你是去找宋大哥时意外撞见的,没想到后来居然跟他们家结了亲。”玉珰记起华滋回来后跟她提过这么一档子事情。

华滋啜了口茶,贼贼一笑,盯着玉珰,打趣道:“不知道将来你结亲结到哪家哪?”

玉珰一听,宜嗔宜喜撇了华滋一眼,转过头去,嘟着嘴不说话。

李夫人和华滋都笑起来。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越发光亮,似乎融掉了那些难以启齿的不如意。

尽管李家没有人上门拜年,李夫人还是打点了礼物带着玉珰一起回娘家。

笑容越客气,招待越殷勤,李夫人越是感到一种疏离和防备。她打发玉珰和表姐妹们出去玩。

几个小辈甫一出门,李夫人就听见李老夫人一声叹息,她自己也羞愧地低下了头。

只听李老夫人说道:“说到底你也是她娘,虽说不是你亲生的,可是你也管的,教的,怎能纵容她到如斯地步?莫说孟家蒙羞,就是我们也抬不起头做人。为这事,你爹没少受气,尤其是当时她买地还多得你爹帮忙。我们都是一番好意帮你们过难关,哪想到那个丫头留了这一手,眼下多少人在背后嚼说你爹,说她跟那个丫头分账。”

李夫人几乎回不出话来,忍着眼眶里的眼泪:“华滋她都是为了孟家好,想让我们过得好些。”

“哼!”李老夫人不悦道:“那丫头就不是个安分的。东儿不在了,我也知道你们日子会艰难些,可是至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吗?她就是放不下从前的富贵而已!”

听大娘提起孟东,李夫人强忍的眼泪到底没忍住,漱漱掉了下来,又不忿李老夫人一直诋毁华滋:“她就是有千不是,万不是,负了天下人,到底是我名义上的女儿,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要保住孟家。娘再说下去也没有必要!”

李老夫人一瞬间怔了怔,没想到李夫人竟会直接顶撞自己,又叹了一口气:“你真是!你们都太糊涂了,眼前只是一时富贵,孟家整个名声都完了!莫说她自己,玉珰、华旻都尚未婚配,往后哪个正经人家敢和你们结亲?”

一句话问得李夫人哑口无言。之前确实有媒人上门来给玉珰说过亲事,可是之后都没了下文。

玉琤的心一刻都没有定下来过,就像在江上随波起伏的这艘船一样,上上下下,所谓近乡情怯不过如是。她不知道的是身旁的钟明琴比她更为忐忑。

那年在学堂念书,宋致朗与她同桌,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没想到他只匆匆念了一年书就退学回家了。她在心底无数次猜测过梧城是何模样,可有高大梧桐夹在道路两旁?可有碧蓝青天昭着洁白云朵?可有江水绕城青山袅袅?

她只是想去看一看,那个他长大的地方。

一座城只会因为一个人而与众不同。

她甚至从未明白过他到底是否对自己有意。想来应该是喜欢的吧,要不然怎会说出那些逗趣的话?怎会抚过她的头发,夸她好看?那时候,人人都说他们是一对。

可是梧城这样遥远,本以为他走了,两个人也就再无可能了。于是顺从地等待家里的安排,无奈那些男人,怎会一个个都这样不讨喜?于是她更念着从前,念着他恰到好处的衬衫。

宋致朗没想到竟然接到了钟明琴的信,而她竟然要来梧城了。既然是与玉琤一道,想来是孟家的贵客,华滋必然要去码头迎接的。

连续几天,华滋都派人在码头上守着,一有消息就及时通报,家里好去迎接的。李夫人天天去门口张望,“还没到?”

太阳已经斜斜沉下去,只留些余晖扯住江面。小厮飞快地朝孟府跑去,撞上在门口的李夫人:“夫人,到了,到了。”

李夫人急急忙忙差人去叫华滋、玉珰和华旻:“赶紧,我们去码头,她们到了。”

船不过刚刚靠岸。钟明琴管也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他必然会来的,应该会来的吧,自己定然能一眼认出他来。他可能马上认出自己?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裙,不放心似的,左右整理,一颗心像要跳出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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