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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怀绣 当前章节:148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2:46

炮火声刚停,宋致朗就去了司令府找宋致书。

司令府如被冰冻住了一般。荷枪实弹的士兵绕着府院巡逻,宋致朗被安排在前厅里等候。没人与他答话,一张张冷峻而沉默的脸更显得乌云压城城欲催。

良久,宋致书才出来将宋致朗迎到一个隔间里。

“是突袭,省城那边已经在交战,没想到他们居然会进攻梧城,不过他们肯定打不进来。”宋致书飞快地说道。

“你是不是要上战场?”宋致朗对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向来持怀疑态度,而且江承临已死,大军无将,如何上阵杀敌?

宋致书郑重地点点头:“所有人都要上,梧城易守难攻,大哥不必忧心。只是码头一带可能凶险,生意不如停一段时间。”

“我已经想到了,今天酒店那边估计损失不小,我晚点还要去伙计们那里看看。”宋致朗还想问,可是舌头却如有千斤重:“此一去,吉凶难测,如今天下形势到底如何?夷寇的实力到底强过我们多少?”

宋致书却是一声苦笑:“我实话跟你说,如今国已不国,东边数省均遭沦陷,就是本省土地也失去大半。如论双方实力,他们船坚炮利,枪炮之先进于我们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以我方军力,无异于以卵击石。”

宋致朗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凄惨之色,他走上前,似乎是想拍拍宋致书,伸出的手却生生僵在半空:“千百年来我们生于此,长于此,如今便是以卵击石,也要搏上一搏,才不负你我生为男儿。”宋致朗说的豪迈,两人心里却不由自主一阵悲凉。他又回思想了一想:“补给方面我自会想办法周全。”

“那我就不送你出去了,我们立刻要去军营,今晚就要各处驻守。”宋致书慢慢说完,似乎没有不舍,又似乎异常沉重,他停了半晌,才说道:“若是,”他没有说完,冲宋致朗笑了笑:“双亲跟前就有劳大哥了。”

宋致朗的心里如被绞紧一般,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他看着眼前的弟弟,一身军服,说话行动已经有了军人的克制与冷静,可是,却还那么年轻。两个人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宋致书才转身出门。

他们没有来得及正式道一声别。

茜云仔细地给华滋清理双手。挽春端了水盆立在旁边,看见华滋一双手被扎得鲜血淋漓,石子卡在指缝里,茜云清一颗,华滋就哆嗦一下。

致朗大约是去了致书那里,既然开战,致书难免上战场。酒店那边损失惨重,又有伤亡,致朗大约还要去安抚一番,可能晚些会过来一趟,想到这里,华滋吩咐挽春:“你去厨房说一声,炖个清心的甜汤。”

宋致朗带着人一家一家走访了伤亡的伙计。掌柜的腿伤了,没有一两个月估计下不了地,就是以后好了,也是瘸的。

“你好好养着,店里的事情不用操心了。如今时局乱,码头那一带可能常受炮火攻击,我打算把店停下来。”宋致朗一边说,一边把一个小包裹递给掌柜的:“你拿着,我一点心意,往后日子越来越难,有点钱傍身才有底气。”

掌柜的连忙推辞:“店里损失那么大,还有不少伙计,唉,我的日子还过得下去。”

“拿着。”宋致朗把包裹往掌柜的身下一塞:“我还要去看看其他人,告辞了。”

这一个晚上,梧城分外安静,连月光看上去也似不怀好意。

葛参谋站在台上,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重上战场的一天!他跟马副将不一样,他的心底还残有几分豪气。与其苟且偷生,血战到底那才是一个军人真正的光荣。而以前,自己人打自己人,打来打去有什么意思!

穿着军装的士兵一排排站在校场上,数万人之中却没有一点声响,空气如墨汁般散开。

沙场秋点兵。原来是这样肃杀。

“弟兄们,上了战场就没有回头路!我们往前冲,这一去,不杀尽夷寇誓不还家!”

“嗷!”“嗷!”“嗷!”整齐划一的声音冲上云霄。两只寒鸦立在树梢。

宋致书握枪的手微微有些发抖,周围站着的都是熟悉的人。张家的,李家的,王家的,大家一张桌上喝过酒,倚红院里争过姑娘。以后,就是生死与共。

封黎江就站在宋致书旁边,第十列第一个。出征前,封黎山也来看过他。封黎山帮他整理军服,帮他擦枪,跟他说:“比起用手段夺得军队控制权,你上战场,真刀真枪打一个功名,封家更有光。”他说着,掸了掸封黎江笔挺的军装:“你放心去。”话说出来,封黎山觉得自己真是铁石心肠,坚硬得隐隐作痛。

有人伸出手偷偷擦了擦眼睛。寒风起,不破楼兰终不还。若真有人想进入梧城,那就从我们的血肉尸骨上跨过!

华滋等到深夜,才等来了宋致朗。

他的脸上有风霜色。华滋迎上去,请他坐下。挽春端了甜汤过来。宋致朗喝了两口就放在桌上,“我就是过来看看你。”

华滋的双手拢在护套里:“我都好。致书可是要上战场?”

宋致朗点点头:“已经去了。”华滋看着宋致朗阴沉的面容,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当初是自己建议让致书参军的,可是真没料到梧城竟然会卷入战事,语气里就有了些自责:“若不是我向逸君提起,你也不会让致书进入军队。”

宋致朗摆了摆手,又指着自己的大腿示意华滋过来。他将华滋紧紧搂在怀里,头靠在华滋胸前:“这是男人的职责,梧城里谁家儿郎没有去?若是战事艰难,只怕我也要去。”

华滋的身子突然一僵,好像生离死别近在眼前,好像苍天造化露出狰狞表情。她的下巴抵在宋致朗的额头上,轻轻说:“我们盟过誓的,许过今生的。”

宋致朗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像是要把两个人融在一起,似乎这样,才能透一口气。华滋问:“我能帮你什么?”

宋致朗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来冲华滋笑了笑,那笑容一层层在黑夜里晕开:“你等着我带一个平安回来就好。”

华滋看着宋致朗身后自己受伤的手指,缓缓道:“总归有些事情是我能做,是女人能做的。筹集钱财,缝补军衣。我想和你一起,保护我们能保护的一切。”

那些声音,都掉进了回忆里。

钟明琴隐在黑暗里,她看着宋致朗走进华滋的房间。于是呆呆立在廊檐下,等在寒风里。“吱呀”一声响,她又看着宋致朗走出来,看着他一步步离开的背影。她的身体发僵,却不觉得冷,目光直直的,这样一个让她昭思暮念的人。

宋致朗出了院门没多久,就撞上急匆匆的许锋义:“这么晚,什么事这么急。”黑暗中,宋致朗看见许锋义手上拿着一个薄薄的东西。

“有人送信给小姐。”见是宋致朗,许锋义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宋致朗倒有些奇怪,这时候来送信,“什么人送来的?”

“是,”许锋义抓了抓头:“省城的李老板。”

宋致朗一听就明白了,曾向华滋买过鸦片的老板:“你把信给我。”

许锋义迟疑了一下,却被宋致朗一把抓过信。他赶紧拆开,提起手中的灯笼照了一下,字迹下倒映着火光的黑影,不太清楚,却让他触目惊心。

他的语气都不自觉变得严厉:“送信的人呢?”一面问,他一面狠狠将手中的信纸捏成一团,恨不得捏得粉碎。

“在门外候着,他说昨天刚到的梧城。”

“跟我出去,什么都不要问,一个字也不要向你们小姐提起。我要带这个人回去。”宋致朗的声音像是刀一个个刻出来的。

来人在寒风中搓着手,还想着一会能够好酒好饭招待,忍不住骂了一句:“该死的天气,冻死人了。”远远看见两个人提着盏灯笼过来了,于是迎上去:“怎么样?没错吧,该请我……”话还没说完,眼睛突然睁大,脸上满是惊骇之色。

宋致朗蓦地掏出枪,指着来人:“闭嘴。”他示意许锋义将这个人捆上。

钟明琴立在门后,黑色的瞳仁与黑夜融为一体。

设想的结局应该是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接一块地倒下。

关于鸦片有话要说,这个故事以民国为背景,但是又不完全一样,算是架空的民国时代吧。那个年代对于鸦片和我们对于毒品的概念应该不一样。前几章有一个细节是大妈给自己的女儿吃鸦片,这是取自一个真实的故事。那个地方真的产鸦片,家家户户都种的有,后来新中国啦时代巨变,还有人家里藏着鸦片,遇到家里有人生病的,直接给鸦片抽。

当然我不认同这种做法,当时听说的时候也很震惊,才记了这么久,最终写进故事里。这是那个时代才能发生的事情。

☆、因果(二)

男子穿了一件灰白夹棉长衫,双手被缚在身后,被宋致朗推搡得踉跄几步,嘴里尤骂骂咧咧:“你他妈的是谁?老子可是季老板派来的。”

宋致朗紧抿双唇,回过身示意许锋义回府,走到门外才小声叮嘱:“切记,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能透漏给你们小姐。”

许锋义的脸上有些犹疑。宋致朗见状说道:“为了你好,你也不要知道这前因后果了,记住,说出去就是大祸临头。这件事只能烂在你的肚子里。”

许锋义见宋致朗一脸凝重,只得点点头往外走去。

咯吱一声,宋致朗推门而入,掏出洋火点燃了桌上的灯。火光亮处,男子只瞥见一张冷峻的脸,长眼眯起,竟然让人不寒而栗。

“你知道多少?一五一十给我说清楚。”宋致朗举着灯,一步步逼近:“我不愿为难你,你只要回答清楚了我的问题,就放你走。”

男子咽了口口水,嗫喏道:“我只是个送信的。”

宋致朗一声冷笑,将灯往旁边一方,掏出枪在身上擦了擦:“你说这样是不是让你太爽快了?”

男子身上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宋致朗的脸有一半在阴影中,被镀上了一层凶恶之色。男子竟然感受到杀气,突然而来的恐惧踩在心尖上,唰得一声抽紧。

他不由自主张开口:“我都说,求你留我一命。”

黑得如被墨汁浸染过的夜。寒风发出呜呜之声。

咯吱一声门又开了,宋致朗缓缓走出来。他擦着手,胸前,脸上,一片飞溅的红色。血腥味在他身后弥散开来。他跟华滋的未来,如此得来不易,岂能容任何人染指破坏!

用过早膳,钟明琴挽着玉珰的手一直走到玉珰房里。

她四处看了看,才与玉珰一同在桌旁坐下。“我有事求你,你应承我好不好?”

玉珰微微一笑,犹自倒着茶:“什么事?说得这样严重。”

“我想去致朗长大的地方看看,他的家,他念过书的学堂。”说着,钟明琴低下了头,搓着手帕,“就当是最后的纪念。”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像凉透的心。她一直都想看看,他长大的地方,那一草一木因着他而意义非凡。他的那一段自己没有参与过的人生留有哪些物证?好像走着一趟,那些回忆就能留下自己的气味。

玉珰一时有些怔怔。

钟明琴又接着说:“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习以为常的他的过往对我却是完全陌生。带我去看看好不好?而且我不想让他知道。”

玉珰以为这是一个告别的姿势,以为钟明琴总算是想通了,遂说道:“那我找逸君姐,叫她领着我们去看看,可好?”

钟明琴重重地点了点了,只是在玉珰回过身的一霎那,她的表情笑得有些扭曲,眼里闪着异样的光。

两人坐车去封府。车帘外行人稀少了很多,飘进来的话多于打仗有关。

钟明琴突然问玉珰:“你是不是也对致朗有意?”

玉珰猛然一惊,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是红了一张脸。

钟明琴轻轻一笑,说道:“我觉得你们俩倒是比华滋和致朗相衬多了。”

玉珰的眼光黯了黯,低下头:“亲姐姐说笑了,大姐与宋大哥自小一起长大,感情向来很好。而且宋大哥一直待大姐很好。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没有痴心妄想过。”

“嗤。”钟明琴冷笑一声:“你也是堂堂孟家小姐,她孟华滋有的,凭什么你就不能有?你哪一点比不上她?况且如今她还有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在梧城里声名狼藉,致朗喜欢她,宋家也喜欢她?”

“你不要这样说我大姐!”玉珰动了怒,圆睁着眼睛看向钟明琴。

“我不过是替你不值,也替致朗不值而已。”钟明琴说着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我对他有意,就算他不喜欢我,可我总希望他能幸福。”

“大姐很好,待宋大哥也是真情实意。”玉珰小声说道。她极力为华滋辩白,可是心里却不是不羡慕的。小时候,宋大哥每次来家里,她都欢欣雀跃。只是每次宋大哥都是来看姐姐的,她喜欢着,可是也觉得那样的他们才是自己心里的一对。不管那个人是谁,只要宋大哥喜欢,她就祝福他们。如今是华滋,那就更好了,那都是她爱着的人。

可是她一点也不要让华滋知道,她不要姐姐觉得内疚。她不觉得自己退让过什么,因为那个从来不是属于她的故事。

玉珰紧紧拉着钟明琴的手:“你不要跟我姐姐说,我对宋大哥,也从来没那个意思。”

钟明琴冷哼了一声,抽出手,说道:“我倒是觉得致朗值得更好的。”她的眉毛扬起,语气里有无法掩饰的骄傲。

宋逸君细细打量了钟明琴一番,倒是个标致人儿。自家哥哥倒还真是风流成性,又招惹了一个。她承认大哥长得是还不错,可是一点都不让人放心哪。

她还是熟练地堆出笑容:“没问题,跟着我去就是了,一定给你讲解得头头是道。是从八岁还在尿床开始呢?还是从小时候最爱挖鼻孔开始呢?”

玉珰捂着嘴吃吃笑起来,钟明琴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宋逸君正了正脸色,一本正经说道:“你们小姑娘就是容易被皮相迷惑,哪个男神不是挖鼻抠脚的汉子?”

进入书房之后,钟明琴看得尤为仔细,甚至去桌上翻了翻。

宋逸君见状奇怪,不由自主说了一句:“你这架势比我哥当年对这书房的感情都深厚。”

“致朗是真坐不住。”钟明琴接了一句,又低低说道:“我想找一张他写过的字,能够留存下来。”这些话半真半假,若是真有这样一张纸,写一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倒也值得保存。可是她真正想找的不过是昨晚宋致朗截的那封给孟华滋的信,那信里必然有些什么不可见人的内容。想到这里,心里一阵紧张,偷眼看了看宋逸君和玉珰,生怕她们瞧出什么破绽。

她的双手有些颤抖,趁宋逸君和玉珰不注意,将皱成一团的信纸一把塞进了自己袖子里。

那一晚,整个梧城陷入不眠之中。

隆隆炮火声震得地动山摇。小儿啼哭,大人哀嚎。光着脚的人从屋子里急忙跑出来,面色惊惶,牙齿打颤。漆黑的夜空被震得红一块,白一块,你看得清每一个仓皇逃命的人脸上拉出的惊怖与凄凉。

而战场上的情况更为惨烈,如修罗场。

交战的战场是碧水江沿岸的一座山头。夷寇的火炮如同地狱来的催命符,炸开处,血肉横飞。夷寇可以一枚一枚地发射火炮,梧城将士却只能一个一个用血肉之躯去填这填不满的窟窿。

整座山都飘散着血腥味。有人颤抖,有人怒吼,有人流着眼泪走向死亡。恐惧比火炮提前炸响。死亡在眼前张开血盆大口,恐惧让头发丝都在发麻。

钟明琴在炮火声中打开带回来的信纸。

“如果与夷寇合作……”

“鸦片特权……”

“你也看见,炮火之下无人幸存……”

“梧城、孟府的存亡就在你一念之间……”

她仔细将信纸叠好,贴身收起来,脸上浮现出诡异笑容。

炮火声逐渐远去。宋致书看到第一缕日光,恍如隔世,没想到自己竟然活下来了。身边是堆积如山的尸体,那张死不瞑目的脸昨天尚叼着烟。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湿。他摸摸自己的脸,冰凉一片,不知是血还是泪。握枪的手已然麻木。

更多的人从林间走出来,宛若地狱里逃出来的游魂。

☆、因果(三)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迢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苍凉的歌声弥散在碧水江上。老先生立在江畔,巍巍白发在风中颤动。他的双眼浑浊,脸如被寒冷冻住了一般。

大街上有快马飞驰而过,马上人手里握着伤亡名单。

朝代更迭,天下兴亡,谁的野心将苍生卷入战争?谁有资格说正义?怎样的仇恨和盲目让素昧平生的人以命相搏?

生而为人,他只觉得卑微和渺小。他的悲悯像一场笑话,是上苍对着世人的一声冷笑。

战争到底是什么?是梧城儿郎对这片土地的偏执,他们或伤痛或欢喜的过往,他们或喜欢或憎厌的人,让他们宁愿舍生取义,不问值不值得。

夷寇呢?简单的两个人如何概括那些有妻有子有家的人,如何概括他们的悲欢离合?他们听信了谁的许诺和野心,宁愿空了春闺?

只是,最后,他们都变成几笔写就的数字,两千人战,五十人突围而出,余者皆亡,尸骨如山。

如今他站在这里,无能为力,满腔悲悯是否足以告慰亡灵?

宋致朗走进孟府大门,穿过回廊,抬头看见华滋在楼上倚着栏杆站着,正出神。

“想什么?这么认真。”他揽过华滋的肩。华滋顺从地靠在他的肩头,眼前是几根枯枝,房檐之上的天空泛着白。

“听说军队里伤亡惨重,致书可好?”

“受了伤,已经抬回来了。伤员太多,司令府里住不下,我打算和慈宁寺商量一下,将一些伤员转到那边去。”

“这仗,我们能赢么?”

宋致朗轻轻笑了一下:“背水一战,若是不赢,梧城如何?梧城妇孺如何?就算明知是死路一条,也只能走上去。”

华滋心中只觉酸楚满溢,眼泪一行行滑落:“你也要去了么?”

宋致朗搂着华滋的手更紧了些,没有正面回答:“被叫了这些年的公子,如今危亡之际,自然要多担些责任。”

华滋几乎站立不住,却不敢哭出声来,咬着牙站着,好像这样就能成为致朗的后盾。这一去,死生莫测。

“晚上我就不过来了,家里有个小宴,要钱要粮,都需要城中富户的支持,请了他们。”宋致朗亲了亲华滋的额头,他不知道以后是否还有机会做这个动作,心里似有无限牵挂,只得说道:“你放心,我定会回来娶你。”

说不了几句话,宋致朗就要离开。华滋依偎在他身旁,一直送到大门口,仍然站着不动。宋致朗不断回头:“天冷,进去吧。”

华滋迈不开步子,看着宋致朗的背影一点一点缩小。

回了几次头,宋致朗就不敢再回头。他知道华滋站在身后,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舍不得离开。这么多年来,四大家族在梧城备受尊敬,这尊敬背后亦是数代人倾尽心力的付出。

几十年前,华滋尚未出生的时候,一场旱灾绵延千里,千亩良田颗粒无收,饥荒在即。华滋的爷爷联合其他几家捐出仓库里所有粮食,那一年,户户食粥,却也没有饿死一个人。

宋致朗也好,蒋云澹也罢,他们是各自家族的公子,更是这梧城的公子,城之兴废,人之所系。即使前面是万丈深渊,荆棘遍地,他也必须第一个站出来。

说是宴席,气氛却沉重得紧,人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没有一个人的眉头是展开的。

这气氛随着华滋的进入骤然降至冰点。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都没了,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她穿着素色衣衫,不施脂粉,身后跟着十来个仆妇,一人手里捧着一只箱子。

宋致朗没想到华滋居然来了,迎上去:“怎么过来了?”

华滋微微一笑,尚未来得及说话。封黎山突然站起来,笑盈盈地说:“孟大小姐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商议筹款事宜,孟小姐如此会挣钱,想必也愿意慷慨解囊。”他语含讥诮,看见孟华滋就想起自己被骗走的地,还有听说她日进斗金的富贵日子,凭什么老子们在这里大出血,说什么也不能便宜了她。

华滋扫了封黎山一眼,又看向众人,然后转身将仆妇们手上的箱子一只只打开,堆得慢慢的全是银钱,还有一只里面是首饰珠宝,璀璨耀眼。

“我虽是一介女流,却也知道敌未灭,何以家为。我既不能上阵杀敌,但愿尽绵薄之力。只要能换来梧城安宁,我就是倾尽家财也不足为惜!”

华滋话音刚落,大汉将手上的箱子全部放在地上,金光闪烁映着烛火竟有些晃眼。她又转向封黎山:“我已表明态度,不知封公子有何表示?”

封黎山没想到华滋竟然出手如此阔绰,一时有些讪讪,半天没说出话来。

众人都大吃一惊,看着地上的银钱,又转眼看看华滋,心中感叹好大手笔。

一片沉默中,却有一人拍着手走了进来:“真是慷慨!”

莫不正是钟明琴?

她走上前,抓起地上的钱放在手中掂量了掂量:“这得几辈子才能有这些钱财!不过反正你也不用担心,千金散去还复来,眼前不就有富贵的机会了。”

华滋听钟明琴话里有话,却不知到底是何意思,却直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钟明琴站直身子,盯着华滋看了一眼,又环视了室内一圈,高声说道:“你们如何能与她比?她捐再多也不过是九牛一毛,夷寇已经向她许诺,只要她能帮助夷寇进城,往后梧城地界的鸦片生意都由她一人掌管。”

说着,钟明琴掏出信纸,展开在众人面前。

一时众人哗然,立刻就有人凑上前去看个分明,目光如利剑般再次聚在华滋身上,群情激奋,而华滋手足无措,大为骇异,反反复复地辩解:“胡说!我根本从未收到这样的信。”她心中错愕不已,不知怎会有这样一封信在钟明琴手中:“你为何诬赖我?”

宋致朗几步上前,就想夺过钟明琴手中的信,却被她躲过了。宋致朗只得面朝众人,高声说道:“我可以作证,华滋从未看过这封信。信一早已被我扣下。”

“我可是在她房里看见这封信的。”钟明琴指着华滋,大声说道。

“致朗你一再维护于她,到底是何用意?”蒋老爷敲着拐杖,质问道。

“众位听我说,我发誓华滋对这封信毫不知情,至于钟小姐所言,”说着,宋致朗狠狠瞪了钟明琴一眼,“绝不可能是真的。试想,若华滋有意出卖梧城,何必捐出全部家当?”

“也许只是为了骗取你们的信任,好行不轨之事。她有什么做不出来?”钟明琴不待宋致朗说完,立刻插到。

人群中顿起附和之声。宋致朗心中如被火烤,焦急得面色失常。华滋一张脸已然铁青,知道众人认定自己为了钱财不择手段,眼下已是百口莫辩,又是气愤,又是伤心,想着我再作恶,从未想过伤害城中之人,即使卖鸦片,也从未在梧城卖过,你们不过是嫉恨交加,竟将我逼到如斯境地!

钟明琴看着华滋一张脸纠结得变了形,眼睛泛红,蓄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肯落下,心中没来由一阵畅快,想到终于撕下你的画皮了,就你这样一个丧尽天良的人凭什么值得致朗那样对待!

只是一瞬间,华滋冲到钟明琴面前,“啪啪,”狠狠扇了两耳光。钟明琴脸上登时红了一片,她捂着脸,惊诧不已,就想还手:“你竟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两个人即可扭打起来,满屋老老少少尽是男人,眼见两个女人打了起来,一时傻了眼,不知如何是好。跟华滋来的人眼见自家小姐动了手,都围上去,决计不能让大小姐吃亏。

宋致朗反应快,立刻叫人又叫了一群仆妇进来。一时几十个仆妇挤在一处,拉头发的,吐口水的,扯衣服的,场面混乱不堪。

宋致朗趁人不备,绕到一边见华滋果然已从人群中挤了出来,遂拉着她赶紧跑了。

两人一口气跑回孟府。

“你不要多待,我连夜送你出城,去乡下避避风头,等事情平静了再回来。”宋致朗一手拉着华滋说道。

华滋面色凄苦:“可是,我如何放心的下,家中,还有你。”

宋致朗帮华滋拨了拨额前凌乱的头发:“你家中我自会派人看顾。我们不是说好的,我一定从战场回来,我要娶你。”

☆、何欢

宋致朗与华滋的马车刚驶出没多久,蒋老爷等一干人就气冲冲赶到了孟府。

厅堂里吵吵嚷嚷闹成一片,几个年轻的世家子在封黎山撺掇下叫嚣着一定要孟华滋给个说法。

李夫人不知道事情经过,急得手足无措,只是重复华滋临走前交代的话:“我们毫不知情。”

众人诘责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李夫人不禁红了眼圈,颤着声音说道:“你们这是要逼死我才甘心吗?府中上下皆不知情,况且华滋也不可能做这样事情!”

蒋老爷见李夫人孤立无援,又被众人这样逼问,心下有些不忍,正要说些什么,只听见“哒、哒、哒”,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大晚上的是要拆了我这孟府?”老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在场其他人皆是老夫人的晚辈,众人不敢造次,声音渐渐低下来。

“怎么,来找我孙女儿?她出门了。”老夫人走到人群中央,一字一字说道。

又有人急了:“她这不是心虚是什么?大家在外头拼死守城,怎能放她一个内应在城里?”

老夫人就着灯光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你们有何真凭实据?凭着夷寇一封信,你们就咬定华滋投敌,那若是夷寇给你们人人各写一封信,那岂不人人都是内应?”

老夫人突然提高声音:“你们不就是要个说法嘛,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了,若是有朝一日华滋,或者我孟家任何人卖城求荣,莫说你们,就是老太婆我也不会放过他!”

长夜未央,马车颠簸。掀开窗帘,连绵群山融进黑暗之中,如同交错的犬牙。华滋的怀里抱着孩子,茜云、挽春依次坐在她旁边。许锋义在外面赶马车。尽管寒风扑面,他挥鞭起落,面色惶急,额头上竟隐隐起了汗珠。

借住的地方是宋致朗的远亲家里,房舍虽然不多,也能匀出两间给华滋一行人住下。

安抚孩子睡下以后,华滋和宋致朗走到外面。

一钩残月挂在树梢,漫天繁星璀璨,天空低垂似乎触手可及。华滋依偎在宋致朗怀里,想起即将到来的分别,不知为何隐隐有不安之感。

“你给孩子起个名字吧。”华滋轻轻说道。

宋致朗偏过头来盯着华滋笑:“怎么,终于肯承认了?”

华滋轻声一笑,压在心上的重云似乎散出一道口子。

“叫念之好不好?”宋致朗的手挽上华滋的腰:“不枉我念了你这么多年。”

华滋悠悠叹了一口气:“我也许真的做错了很多事,活到今天才知道身不由己,无可奈何是何等深重的现实。我一直觉得自己聪明过人。”说着,华滋冷笑了一声,似是在嘲讽自己:“却原来不过是自作聪明。以前,我以为只要狠下心,没什么办不到,可现在对这天,真有几分敬畏之心。他愿意给我的,不用我强求。他不想给我的,我费尽心机也筹算不到。可是,有些东西,我放不开手,孩子,还有你,这样,算不算所求不多?若是连这点希望也不给我留下,那要这天何用?”

“我有时候想,你若待我坏一些,老天就不会嫉妒我,会让你一直留在我身边。所以我也不要待你太好,因为我想一直留在你身边。”

宋致朗摸着华滋的头发,手指不禁有些颤动:“我曾经让你孤身犯险,怎么算得上待你好?你还记不记得那年空中烟火璀璨?我找了好多师傅,所有人都摇头说造不出桃林一般的烟花。其实到点燃烟火前,我们都没有成功过。当时我就想尽人事,听天命,若是漫天烟火烧成灼灼桃林,我就非你不娶。后来,那也许真的是奇迹,夜空烟火宛如桃花盛开。你看,我们果然是被神祝福的。”

夜色由浓转淡,天光微亮。宋致朗骑上马,手里抓着缰绳。华滋立在下面,想笑,却弯不出弧度,只能借着浅淡日光,一遍一遍去看宋致朗的脸,看他眉眼的深意,看他玄色大衣在马鞍上的褶皱。她要永远记得这画面。

宋致朗扬起鞭,却轻轻落下,终究从马上俯下身,吻了吻华滋。

蜻蜓点水的一碰,两个人的嘴唇都有柔软的凉意。

那一点肌肤相触的温度是长久不衰的鲜明记忆。

宋致朗戎装上战场,华滋留在山里过起了农家生活。

时日突然变得简单。不再有算计,不再有忧愁。山风微甜,华滋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女人,只要照顾好孩子,等待良人归来。

岁月归于安静,等待缓缓流过。

因为战争,一切在悄然改变。肉从饭桌上消失了,五道菜变成三道,最终只剩下一碟咸菜。柔软的绫罗开始发白陈旧,粗糙布衣与皮肤逐渐相合。

战争的獠牙终于咬到每一个人头上。

夷寇被挡在大山和碧水江外,一步不得前进。浓荫覆盖的山林被炮火轰得光秃一片,江面上时常泛起血红。

尸骨,尸骨如山。

梧城人悍勇。新军从两万到五千,又被补充回两万。他们的猎枪与弓箭在夷寇的炮火前化为齑粉,他们的血肉之躯堵住了每一条前进的路。

于是户户挂起白幡,因为家家都有英灵。

那日午后,华滋在树荫下坐着,低头补一件衣服。低头低得久了,脖子有些酸,于是将衣服顺手放在地上,自己站起来,扭了扭脖子,四处走动走动。

顺着土路往前还有两三户人家,平日也曾见过。今天却看见一个陌生的身形远远走来,等走近了,才看见是一个落拓的中年男人。

由于甚少看见陌生人,华滋不禁多大量了两眼。只见那人穿着看不出颜色的破旧衣裳,走路略有些佝偻,大半张脸都覆在面具之下。华滋思索这人怪异,倒是多看了两眼。

没想到那人却迎了上来,对着华滋鞠了个躬:“姑娘,讨碗水喝。”声音如被烧焦的琴弦,只觉沙哑难听。

华滋克制住心里的异动,微微一笑:“先生进来坐,我去拿点喝的,吃的。”

中年人感激涕零地看了华滋一眼,就在院中石凳上坐下了。

也没有丰盛的食物,华滋拿来的只有一大碗白米饭还有一盘小菜,那人却如同见了珍馐美食般,狼吞虎咽起来。

“不是有意简慢,只是如今各家过的都是这样日子。”

中年人喝了一大口水,摆摆手,一副明白的神情,继续大口吃起来。

华滋也笑笑,拿起衣服继续补。

那中年人吃得随快,可是丝毫不闻碗箸吞咽之声,并不让人觉得粗鲁。吃完以后,他诚心诚意说了一句:“多谢姑娘。”

华滋收了碗筷进去,又端出一壶茶。

中年人再次道了谢:“看姑娘不像这山林中人。”

“来这里借住一段时间。先生如何到的此处?”

中年人指了指远处群山:“翻山越岭而来。”

“为何要来这里?”华滋心下有些奇怪,而且从山路进梧城根本就是九死一生。

“战火绵延,天下哪里不是一样?”

“先生从外面来,可知道如今战况到底如何?”

中年人重重叹了一口气:“这天下,十之j□j已落入夷寇手中,所以梧城抵抗这么久,却没有一个援兵到来。各处皆在打仗,谁能顾得上这个偏居山林的小城?梧城有天险可据,易守难攻,加上士兵悍勇,是以夷寇攻不进来。可是这城能守多久?不过我听说,梧城久攻不下,牵扯了夷寇一部分兵力,省城那边的战事可能是要胜了。梧城军队最大的问题在于武器不够,动不了夷寇筋骨。”

华滋突然心神一动,又打量了中年人一眼,禁不住落了两行泪:“先生颇似一位故人。”心里的酸楚简直让她不能呼吸,当年那个丰神俊朗的公子怎会变成如斯模样?那曾经是她心中不惹尘埃的神。

中年人却连连慌乱摆手:“在下容颜丑陋,为人粗鄙,想来姑娘多心了。”

华滋添上茶:“这茶叶不好,他最爱春天第一次摘的毛尖新茶。”

中年人的手抖了抖,没接话。

“他负过我,我亦伤过他。现在想来,这些仇恨都可以放下了罢。”

中年人一双浑浊的眼睛狠狠闭了一下,再睁开,泛起了红血丝:“若是有来生,他一定会好好待你。”

“若是有来生,我情愿不遇着他罢。”华滋轻轻说着,心底那面湖荡开一层层水纹,这是我心里最后关于你的风景,深情无关风月。

中年人偏过头去,眼泪一颗颗掉下来。当华滋对着众人说,他杀了司令。当他被迫逃亡,骨肉分离。当他听闻梧城战火,亲手毁了自己容颜声音,只为了改头换面再次回来。他恨过华滋吗?也许他宁愿恨自己,怎会让彼此如此不共戴天。他们,剜过彼此的肉。

“今日遇着姑娘是有缘。”他说着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哆嗦着递给华滋:“若我遭逢不测,请姑娘转交。”

龙飞凤舞的笔迹,那么熟悉,熟悉得一瞬间好像时光倒流。黑色字迹像要烧了华滋的眼,过往种种在眼前一一浮现。

鹧鸪声里数家村,潇湘逢故人。那是云澹教她的词。

挥羽扇,整纶巾,少年鞍马尘。他跟她说男儿马上建功,征战沙场自是别有豪气。

如今憔悴赋招魂。可如今,这是不是最后一面?

华滋接过信:“她们都很好,各生了一个儿子。”

中年人点点头,伸出污黑的手,拨了拨华滋的头发:“你保重。”

华滋终是没忍住,眼泪打在中年人的手背上。他只觉得一阵钻心的疼痛。他转身离去,佝偻的背影像沉重的过往。

斗转星移,时日堪堪而过。

许锋义去城里探听消息回来。他一路快马加鞭,进屋看见茜云在院子里晾衣服。。

茜云见他闯进来,手放在嘴上嘘了一声,眼角含笑:“孩子们在歇中觉。”

许锋义一把拉过她,神色惶急,压低了声音说道:“听说宋公子和一队士兵陷入了重围,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你说要不要告诉小姐?”

“咣当”一声,华滋怀里抱的满盆的衣服全部摔在地上。

☆、何惧

华滋呆呆地拿手擦了擦眼睛,却发现竟是干涸的。可是心里酸涩,像刀剑刮在空地上。

“即刻进城。”她说完,马上转身进屋去抱孩子。

沿途一片荒疏。三三两两的妇人在田间劳作,闲置的荒田比郁郁葱葱的农田多得多。土黄色的田地像一块又一块的疮疤。

下了山,就是梧城。在山顶上,看见错落的房顶,枞横的阡陌,笼在一片白色之中。一张张白幡在风中猎猎,像干涸的眼睛。沉痛,却无法言说;哀伤,却绝望勃发。

她没有想到居然还会重临司令府。听雨院里挤满了伤兵,哀嚎之声压着沉重空气。只有一个鲁副将在这里收发前线消息,管着伤兵。

他拖着一条残废的腿:“不知道,一行十五个人,七天前就没了消息。许是死了,许是活着。”

“救他?”鲁副将哼了一声,像是看西洋景般地上上下下打量了华滋一番:“这是打仗!你以为战场是你家开的,你以为他是全军统帅,没他不行!都是为了这城,为了守卫这城,谁不能死?”

“别在这儿哭!找我顶个屁用?去找夷寇啊,他们不攻城,谁都不用死。只要他们撤了兵,别说一个,千千万万个都救回来了!”

华滋攥紧了双手,咬着牙,头也不回地走掉。

钟明琴突然从廊柱后面跑出来,一把拉住华滋的袖子:“你告诉我,致朗到底是生是死?”她已经完全失去往日风采,散乱的头发披在肩上,脸上未施脂粉,眼睛哭得红肿不堪,双眼下浓重的青黑色,想是多天未曾休息。

华滋狠狠地将袖子抽回来,看都未曾看她一眼,直直朝自己房中走去。丢下钟明琴一人坐在地上哀哀哭泣。

那天晚上,华滋房里的灯未曾熄过。烛光在窗纸上跳跃。

第二天一早,华滋吩咐人叫了车。她亲自给念之梳洗了一遍。念之吃过早饭,似是心情很好,一瞅见华滋就咯咯地笑。她收拾了很多东西,衣服不能少,怕冻着;小枕头也要带上,不然念之晚上睡不着。

最后一件都没有带走,华滋只是紧紧抱着念之,好像是怕被谁抢走了一般。

车一直行到宋府门口。

宋老爷和宋夫人很是诧异。他们明显地憔悴了,小儿子伤未痊愈,大儿子下落不明。宋夫人出来的时候由两个丫头搀扶着,走两步咳嗽一声。

华滋的一双手捏紧了又松开,又捏紧,到底是将孩子交了出来。

“这是致朗的儿子,他取过名字的,叫念之。”她不题自己。

宋夫人一时不知是惊是喜,只怀疑是在梦中,竟不敢伸手去接孩子。

还是宋老爷一把接了过来。

突然离开华滋的怀抱,宋念之转了一圈眼睛,小嘴一扁,似要哭。

宋夫人赶紧接过去,抱在怀里,摇起来:“乖啊乖啊。”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和致朗小时候一模一样。”

华滋猛地跪下,磕了三个头,一下一下,头撞在地面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宋老爷赶紧去搀扶:“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他猜华滋应是孩子的母亲,这举动却是难解,想起宋致朗,不禁也是老泪纵横:“你放心,我们不会亏待你,更不会亏待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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