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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怀绣 当前章节:148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2:46

☆、思动

很长一段时间里,华滋都能感受到手掌上传来的那一阵酥麻感。她知道,这是因为水中蒋云澹的那一握。

那个画面总是不断在她眼前重复。她用左手轻轻握住自己的右手。心里就涌起慌乱的欢喜。

从十一岁起,华滋的右手生出了记忆。那记忆是会动的,一路沿着华滋的手爬进心里,缠绵躁动。她的心里有了一片萤火,她以为那是此生最壮观的景色。

落水一事让蒋夫人动了怒,再也不许他们乘船,也责骂了跟随的人不小心,对华滋更是关怀备至起来。

连带的,蒋夫人对碧云也有了几分怜爱。可是这多出来的关心与华滋受到的相比,是那么微不足道。

碧云本以为自己已经接受现实,但是偶尔想起穆夫人说的:“你要以后才能彻底明白。”她才开始逐渐懂得这现实有多沉重,又有多漫长。

她恍惚明白了华滋的心思,也恍惚看见了自己的心思。

在水里,死亡曾经那么接近。她已经感觉到自己的七窍被封堵,灵魂似乎要飘往另一个地方。那里一片黑暗,她看不清楚。飘飘荡荡之际,她又想起了无数个自己孤单逃生的夜晚。山林中野兽的长啸,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孤单和恐惧深入骨髓。

可是,蒋云澹一把抓回了她。她透过水面看见晕染的光,模糊的微亮。她无法形容自己有多感激,又有多恐惧。她只能紧紧地抱住蒋云澹,似乎这样才不会失去。

碧云不自觉地吟出了《越人歌》,“得与王子同舟”。她没有说出的是“山有林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上午练了一回字,蒋云澹过去找华滋一起去用午膳。出了房门,就听见哗啦啦水泼在地上的声音,还有华滋的笑声。华滋高兴了总是大笑,声音清脆,像是要飞到空中去。而碧云,总是以手掩面,笑意从眼角眉梢透出来。

蒋云澹走过来就看见华滋正在洗头。华滋穿着一件海棠红的单衣,裤脚都撒开来。一头黑发散落在前。碧云站在一旁浇水,揉发。多出来的水顺着华滋的脖颈往下流。那一片莹白的皮肤,蒋云澹又想起华滋脱了鞋袜把脚泡在湖中搅起水花,真正是玉足濯清涟。

站在一旁的碧云穿一套青碧衣衫,虽是在服侍别人,然而举止大方,气度不凡。

蒋云澹说到:“你们慢慢洗,不急,我先去叫致朗。”华滋住在蒋府的这几天,宋致朗来蒋府也来的格外勤快,几乎天天准时到。那晚蒋云澹留他住下以后,他也是一连住了好几天。

亲戚世交中的女孩儿,宋致朗也见得不少了。可是没有谁像华滋这样让他格外挂心。他总想把有趣的东西送给华滋,看见她笑,逗她高兴。

蒋云澹跟宋致朗一样,也喜欢带着华滋一块儿玩儿。华滋骄傲,但是不娇气,与其他小姐比起来,没有那么麻烦。而且华滋有些小聪明,有趣。碧云,就太不一样了,她跟梧城的任何一个女孩儿都不一样。明明是一枝需要人细心呵护的嫩花,无奈不得不独自面对风霜。

落水那天,他想都没想就跳下水去救华滋。他早已习惯了带华滋在身边,也习惯了华滋的重要。可是救了碧云之后,碧云的那句话,让他震动不已。他才觉得原来这世上有人需要他,需要他的保护,需要他的不离不弃。

孟府派人来接华滋回府。蒋夫人不舍得嘱咐华滋下次还要过来小住。

春去冬来。华滋楼前的桃花落了,结了果,到叶子都凋零了。后花园里的梅树也过了花期。一场一场的雪,一层又一层的绿。桃花又红了一春。

华滋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天气又暖和了。冬天时,怕冷,她总是不愿意起床,最怕起床换衣服。而现在,掀开被子,正好春暖花开。

她坐起来,想起那套鹅黄的锻裙许久没穿,于是解下身上的衣裤准备去换。顺手扔下裤子的时候瞥见月白底上一块醒目的殷红。再抓过来细看,似乎是血迹。

华滋着实一惊,不明白自己的身上怎么会有血迹。回头检视床上和自己身上,发现床上也有了血迹。

“碧云!”华滋重重坐在床上。碧云掀帘走进来:“怎么啦,语气这么惊慌?”

“我,我可能要死了。”

“不要胡说!”碧云也感到一丝紧张,坐下来,揽着华滋的肩:“哪里不舒服吗?请医生来看看。”

华滋指着被自己扔在一边的裤子:“我身上,不知道哪里在流血,流了好多,床上也有。”

碧云反倒轻松地笑了,也不好意思起来:“这个,每个女人都会有的。以后一个月一次,没事的。”

“那你也有吗?”碧云红了脸,没有回答,只说:“奴婢先去准备一下。”

碧云走到外面,正好碰到茜云,说了这个事情。茜云笑嘻嘻走进来:“小姐,长大了,可以说婆家了。”

华滋走上前去拍了茜云的肩头一下:“肯定是碧云告诉你的,她也爱嚼舌根了。”

碧云另拿了一套被褥过来。茜云去换被褥,碧云拿沾了血的衣服和被子去给小丫头洗。

没有任何预料的,华滋的童年时代就结束了。

夜晚,华滋裹在被子之中。丝绵让身体变得温暖。她的发丝摩擦过锦绣的方枕,被子是银红底上绣着一片桃林。万籁俱寂,华滋试图听到自己身体内部的声音。血液如何流动,头发如何生长,那最隐秘的,关于成长的声音。

一场大雨之后端午节来了。虽然自认是蚩尤的后代,当地人对于端午节却颇为崇尚,屈原在这里也格外受到供奉。

每年端午节,碧水江里都要举行盛大的龙舟比赛。不仅仅是梧城居民会来参加,临近县、村都会有人来参加。

以前华滋年纪小,穆夫人担心出意外不让华滋去看热闹。

今年的龙舟赛是孟家和李家一起主办,华滋早就求了孟东一定要去看一看。孟东从来不拒绝女儿,自然是好。

临江的大酒店是宋家开的,宋致朗一早就留好了房间。华滋就带着碧云、茜云一道去了。

宋致朗不喜欢读书,对于骑马射箭这些倒是颇有兴趣。华滋落水那年讥讽了宋致朗不会游泳。那以后,宋致朗就留心学了。今年,宋致朗会作为梧城代表参加龙舟比赛。李家也派了一个人,是李夫人的弟弟李同严。

李同严是李家三夫人所出,与李夫人同父异母,也是李家最小的一个儿子。今年刚刚二十,比宋致朗只大了三岁。

碧水江里停了八只船。船上彩旗飞舞,已经有健壮的汉子跳到船上擂鼓。小商贩也都云集在码头上,卖粽子的,烤鱼的,连卖胭脂水粉的都涌过来了。城中不论男女或坐在酒店中,或在江边的亲朋好友家中,只等比赛开始。

码头上搭了一个简易的台子。正中间就是今年的奖品,纹银二百两。钱是由孟家和李家捐的。孟东在台上宣读了比赛规则,照例激励了各船队一番。

只听鞭炮震天响起。茜云赶忙帮华滋捂耳朵。各船队都走到江边集合上船。茜云指着第三条船的一个人笑着对华滋说,“小姐,看那个人,怎么如此高大!”

华滋笑到:“把你说给他,倒挺好的。”

“没事就拿我开心。”茜云抓过一把瓜子来。过了一会。茜云又喊道:“小姐,开始啦,开始啦。致朗少爷的船在最前面呢。”

蒋云澹坐在华滋旁边,两人都正好在窗前,对江面的赛况一览无遗。碧云端了一杯茶递给蒋云澹。恰好蒋云澹的小厮也正端茶过来,蒋云澹倒笑了,接过碧云的茶。

“华滋,听说你昨天又被你二娘找麻烦了。”

“这也不是什么新闻了,过几天总有这么一出。”

“我不担心你,我倒是担心你二娘,你没有拐着弯儿损她?”

华滋噗嗤一笑:“偏你能猜到。要是致朗这次赢了,一定得让他拿出奖金来治一席请请大家。听说城南那边新来了一个戏班,唱得倒好。”

“李同严的船领先了。”蒋云澹叫华滋快看。

“真可惜。”

船队快靠岸的时候,华滋跟蒋云澹一同去江边接宋致朗。

没能拿到第一,宋致朗有些悻悻。华滋岔开话题:“致朗,你的字没临完吧。不过我已经把你的那一份都临好了,回头叫人送到你府上去。”

一听这话,宋致朗又高兴起来。从小到大,宋致朗的字有一半是华滋帮他临摹的。“华滋,先生布置的那篇文章,我也没有思路,要不你再帮我想想。”

“我劝你见好就收吧。”蒋云澹在一旁笑道。

几人正说到热闹处,李同严也走过来寒暄:“致朗,承让承让了。”

李同严说起来是华滋的舅舅,但是与华滋的接触并不多。蒋云澹和宋致朗按照辈分也要叫李同严一声“叔叔”,但是由于几人年龄差距不大,在筵席聚会上经常遇见,彼此之间多了几分熟稔。

说了几句场面话,李同严一眼看见华滋背后站着的碧云,一身杏色衣衫,浓纤合度,不施脂粉却颜色鲜艳。眉如远山含黛,唇不点而红。梧城里的漂亮姑娘也不少,可是没有碧云这温柔似水的态度。

想到这里,李同严的言语表情自然也有些孟浪了:“往日里只听见说华滋有个绝色的丫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华滋看李同严的形容渐渐不堪起来,心下厌恶,也不愿正面起冲突,就要带着碧云他们去找孟东来躲开。没想到听到华滋告辞,李同严居然一把抓住碧云,问起了赎身价格。

华滋看碧云一脸惊慌失措,双眼泫然欲泣,喝到:“放手!光天化日的,你还知不知羞耻了。茜云,叫几个家丁来,给我把李家公子架开!”

蒋云澹和宋致朗马上过来拉开李同严。蒋云澹的眼中隐隐已有怒气。

“孟华滋,你敢叫人动手!”李同严恼羞成怒。

“我动嘴说人话你听得懂嘛?”

李同严气结,甩开手:“有你好看的!”

茜云叫来的家丁正好围了过来,李同严远远看见孟东也走了过来,说了句:“好男不跟女斗”就转身走了。

华滋没有兴致再呆下去,带着茜云、碧云回府。蒋云澹和宋致朗还要留下来坐席。蒋云澹盯着碧云远去的身影,脸上阴晴不定。

☆、纳妾

华滋没有想到碧云会这样惊慌失措来找她。

午后时分,茜云给华滋端了一碗绿豆沙。华滋一边喝,一边与茜云闲聊:“娘找碧云能有什么事情??”

碧云就刚好推门进来。华滋一眼看见碧云与往常大不一样,一脸焦急,倚着门,似乎站立不稳的样子。

“怎么了?”

碧云像被华滋的声音拉回现实世界一样,这才反应过来,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小姐,你救救我。夫人要把我许给李同严做小妾。”碧云方寸大乱,舅老爷的称呼也顾不上了。

华滋大吃一惊,想起码头上的一幕,跺了一下脚,扔下手中的调羹:“这李同严也太不要脸了,居然玩儿阴的!”

“小姐,奴婢情愿一辈子不嫁人,只要服侍小姐。奴婢的命都是小姐给的。”

华滋扶起碧云,叫茜云带碧云去榻上休息,“我去跟娘说,看他李同严还能从孟府把人强抢了去!”

说完,华滋转身走向穆夫人的房间。

进门前,华滋敛了敛神色。华滋先请了安,再在穆夫人的下首坐着。丫鬟端过一杯茶来。

华滋轻轻吹了口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点:“娘,李家小舅舅想纳碧云为妾?”

穆夫人喝口茶,点了点头:“你二娘昨天特意和我说的。你小舅舅也是青年公子,一表人才,家世也好,我想以碧云眼下的身份地位,这也是一条好的出路了。”

“娘,我不同意!”

“这也是你该管的事情!你一个千金小姐,遇到这种事情不说装不知道,还说这么多!”

见穆夫人有些不高兴了,华滋知道不能硬碰硬,而穆夫人又一向希望华滋能够举止更文雅沉重些。

于是华滋换了一副伤心的表情,将之前码头上的事情添油加醋描述了一番,将李同严形容得极其不堪。

“碧云命苦,娘,碧云也来自江南,可惜遭逢变故才落到身不由己的地步。再说小舅舅已经有了一妻二妾了,哪家公子像他这样的。小舅舅不过是一时贪新鲜,而对碧云来说,却是一辈子的事情。她要是就这样跟了小舅舅,等小舅舅厌倦了以后岂不更苦?”

几句话说得孟夫人心软了:“碧云倒是个好孩子。”

“再说了小舅舅与二娘到底是隔母的,平常也没见二娘与小舅舅有多亲厚。这一次二娘大概只是听了小舅舅的话后抹不开面子而已,您要真是不同意,二娘也不会怎样的。”华滋心知穆夫人是不愿意得罪李夫人再生出事端所以才答应这门婚事。

“你赶紧回房吧,这种事情不是你一个小姐该过问的。”

华滋见穆夫人有所松动,于是就出门打算去找孟东。

华滋去书房找孟东,正好错过蒋云澹和宋致朗来看华滋。

蒋云澹和宋致朗刚走进华滋的屋子,只见碧云正靠在榻上,细看,双眼红肿,似是刚哭过。

宋致朗就先问:“今儿怎么这么安静?碧云这神色不对,被你们小姐责罚啦?”

蒋云澹也一脸疑惑望着碧云。

碧云赶忙起身,向二人低头福了一福:“宋公子又说笑了,小姐向来连重话也不曾对碧云说的。”声音却有些哽咽。蒋云澹看见碧云抬起头后,她眼里又隐隐有了泪水。

碧云看见蒋云澹盯着自己的眼睛看,赶紧擦了擦,“碧云失礼了。”

蒋云澹倒是真的担心了,关切地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听到蒋云澹温柔的声音,碧云眼里的水气又加深了一层。碧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见到蒋云澹之后好像所有委屈都涌了上来,而她自己丝毫不具备能力来掩藏这种委屈。也许,她希望蒋云澹能帮她清除这所有委屈,只为她一个人撑开天地。

碧云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没想到宋致朗说:“其实这也不是坏事。李同严虽然花心了点,但是一表人才,家世也好,城里不少姑娘都念着他。”

碧云的脸,在这种决绝的时候依然有一丝妩媚:“宋公子不要拿碧云取笑。”说完,碧云的眼光扫过蒋云澹,斩钉截铁般说道:“无论如何,碧云誓死不从。”这种灰心冷酷的话从碧云口里说出来,格外让人怜惜。

闻言,蒋云澹不禁又看了看碧云。

茜云刚好拿了些点心来给碧云,进屋才瞧见蒋云澹和宋致朗,又感到氛围有些奇怪,只得说道:“不知道二位公子来了,小姐出去了,我马上叫人去请。”

话分两头。华滋来到书房找到孟东。进屋前,使劲揉了几下眼睛,揉得红红的,进屋就在孟东身旁坐下,首先把在穆夫人那里添油加醋说李同严的一篇话又说了一遍。

“小舅舅欺负我的人,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他瞧不起我,是不是也瞧不起您,瞧不起咱们孟府?”

没想到李夫人这时刚好走进来,听见了华滋的话:“我们李家人可当不起孟大小姐这话!”

闻言,华滋先站起身来,向李夫人请了安。

李夫人转过去:“我可受不起。”

华滋请安的姿势僵在半空,又泫然欲泣地看了孟东一眼。华滋索性自己站好,义正辞严说道:“小舅舅轻薄我的人在先,于情于理,他都太过分。事后,他又借二娘的势想强要我的人去,华滋虽然年轻,却不是任人揉搓的软柿子。今天别说我的人不愿意跟他去,就是愿意,我孟华滋也不放!他要敢,就叫他闯进孟府直接找我要人!躲在二娘身后,拿长辈的身份压我算什么男人!”

孟东咳了一下,喝口茶:“华滋,不得放肆!”孟东又转过头对李夫人说道:“这事情,就先缓缓吧。”

华滋屈了下膝,道个万福:“华滋谢父亲、二娘体谅。”

华滋告退以后,李夫人也从书房出来了。她走到华滋身边:“你别得意,以为我是故意借这事情打压你。你太年轻,还不知道有些女人生下来就是妖精。他们的天赋就是勾引男人。你以为今天留下了那个丫头是件好事。我告诉你,那样的女人就不该留在身边。一个女人,说句话还要扭捏造作一番,不是妖精是什么!”

说完,李夫人就走了。

华滋自己回到房间。她甫一进房,蒋云澹就先问到:“怎么样?”同时,碧云也立起了身子,与蒋云澹异口同声:“小姐!”华滋看他俩一副急切的样子,心下一时诧异,奇怪蒋云澹几时这样关心起碧云的事情了:“暂时没事啦。”

“暂时?”蒋云澹又问了一句。

“父亲说缓一缓,但是八成是不答应了。”

“你可好?孟世伯这么爽快就答应你了?你二娘没有为难你?”宋致朗问到。

华滋这才想起李夫人说的那些话,摇了摇头,似是不愿意再想起李夫人的临别赠言:“没事,就被二娘数落了几句。难不成,还能打我一顿?”说完,华滋自己倒笑了。

看见华滋笑了,宋致朗才放下心来:“若想彻底断绝这事情,我倒有个方法。”

“你有什么方法?”华滋奇怪到。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其实李同严包占了城南戏班的那个花旦,两个人正蜜里调油,如胶似漆。这个花旦人是尤物,但是性子极辣,要是被花旦知道李同严要了碧云,肯定鸡飞狗跳,不可开交,有得李同严忙的了。”

“那自然是你去透消息给花旦了?”华滋问到。

“这个自然不用你们操心。”

“宋公子,没看出来你跟花旦还有这交情!难怪上回向我大力推荐这个戏班。”

看着华滋戏谑的笑容,宋致朗倒不好意思了。

果然,李同严忙着安抚花旦,一时顾不上碧云的事情,孟府拒绝之后就没再提起。但是城中公子圈里关于李同严要了华滋的婢女被华滋一番羞辱的传言越来越多,内容也越来越夸张。李同严对此气恼不已。

也是合该有事。那天宋致朗请了华滋和蒋云澹去他家的酒店里尝新菜,说是新来了一个厨子,擅长做一种三汁焖鱼,香味数里不绝。

华滋就带了碧云一道出门。几个人大快朵颐一番,还喝了点酒。华滋的脸上起了红云。吃完往外走,李同严也约了几个人正在临江的一个座位上,旁边还有些其他人,桌上一桌的菜。

蒋云澹和宋致朗只能过去寒暄几句。毕竟是长辈,华滋也只能走过去请安。李同严却不接受,坐在椅子上:“在下可受不起孟大小姐的礼。”

华滋尴尬,加上有了酒,气一上来就说:“你今天才知道受不起,那你把以前受的都给我一个一个还回来!”

说完,华滋还往椅子上一坐,就等着李同严给他行礼。

围观的人太多,李同严面子上挂不住,把酒壶往地下一扔:“孟华滋,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今天就要教训教训你!”说着就想动手,蒋云澹和宋致朗看形势不好,赶忙上前拦住李同严。而李同严手下一个人举起一张椅子就向华滋砸过来。

蒋云澹和宋致朗都没注意到,倒是旁边的碧云看见了。情势危急,碧云也来不及多想,自己就冲上去,用身体替华滋挡开了飞过来的椅子。

木椅朝碧云兜头砸过来,木头撞击的声音,椅腿断裂的声音,都在一瞬间突然发出来。血顺着碧云的头流了下来。

☆、血溅

鲜红血迹印在碧云瓷白的肌肤上分外触目惊心。撞击太猛烈,碧云站立不住,向地下倒去。华滋冲上去一把扶起碧云,向着李同严恶狠狠地到:“李同严,我不叫你血溅当场,我就不是孟华滋!”说完,华滋突然高声叫起来:“李同严你居然敢在宋家的地盘上揍宋家大公子!见血啦!来人呐!”

声音高亢而清楚,字字分明,本来见势不好想要来解劝的掌柜听这话却踌躇了起来。一些还没有看清楚状况的伙计、厨子哪个不想在宋致朗面前献个好,本来就唯恐天下不乱,听了这个话更如得了律令一般,把李同严一伙人围得铁通也似。每个人怒目圆睁,像浇了火油的稻草一般,就等着一点火星。

华滋顺手抓起桌边的酒壶,趁着空隙就朝李同严扔了过去。

华滋到底力量小,也失于准头,酒壶擦着李同严飞过去。

只听李同严吼道:“谁他妈的敢动老子!”还没吼完,李同严手下的人见有人使阴招,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跟对面的人动起了手。

一时间场面大乱,十来个人不分青红皂白打了起来。宋致朗和蒋云澹也挨了暗拳。宋致朗讨厌李同严老是找华滋麻烦,趁乱揍了李同严。蒋云澹瞧准了砸椅子的人也打了起来。

华滋扶着碧云往外面走,看见掌柜的在人群中间左右劝和,但是打红了眼的人哪里顾得上他。

华滋高声对掌柜喊道:“你把今天跟着李同严的这伙人一个个给我记下姓名来。以为跟着李同严就背靠了大树,我看他得罪了孟家、蒋家、宋家,以后怎么在梧城待下去!”

李同严看见身边两个人的动作犹豫了起来,更加生气,各踢了一脚:“混蛋,你听那毛丫头的话!”话还没说完,也不知道谁又打了一拳。

掌柜无法,跑去把那些畏事没有近前的伙计找来,七八个人死拉活劝才平息了这场争斗。

一个伙计抱住李同严。他动不了手,抬起腿还在做踢的动作,嘴里忧恨骂不绝。李同严手下的那些人则在一旁跟掌柜低声说着些什么,左不过是跟掌柜说好话,不要提起他们的名字。

掌柜心下明白这些青年公子好勇斗狠,但是也担心家里知道责罚,于是假说宋管家来了,赶紧派人把各人送回家。

宋致朗知道掌柜怕担责任,以管家为托词,也无意为难他,于是叫着华滋和蒋云澹一同出了门。

宋致朗和蒋云澹倒还好,到底仗着人多,只被刮擦了几下。华滋见他俩还算安好就放了心:“我要先带碧云回去上药,今次借了致朗的光,大概要给你惹不小的麻烦,你回家之后若是伯父伯母问起,尽管将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就是了。”

宋致朗微微一笑:“你倒不在乎自己名声,也不担心以后没人敢娶你!”

“难得对你感激涕零一回,又被你破坏了心情。”说完,华滋就领着碧云上轿先走了。

刚进府,华滋先打发人去请了大夫,又叫茜云去给碧云清洗伤口。

碧云脸上,肩上,手臂上都有伤口。有衣服遮掩的地方倒还好,脸上几处伤格外触目惊心。尤其是额角下划开的一条口子,肌肤裂开,血肉翻飞。这样子唬了茜云一跳:“好好的去吃饭,怎么弄成了这副模样?”

一面说,茜云一面小心翼翼给碧云擦伤口,拿衣服来换。

“还不是李同严那个小人!”华滋尤气愤不已:“他们本来是要砸我,碧云替我挡了这一下。”说完,华滋又叹了一口气,“唉,碧云,我对你实在愧疚。”

“小姐对碧云恩重如山,这一下又算得了什么呢。”尽管茜云的动作已经尽可能轻柔,碧云还是疼得不住皱眉龇牙,嘴里轻轻呼气,动作又不敢太大,怕华滋看见了心里更为歉疚,只能强忍着说:“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华滋也知道碧云疼痛难忍却不愿被自己看见,起身走出来:“我还有些善后的事情。”

打了李同严一顿华滋倒是不怕,只是这善后的事情得做得漂亮些。华滋思忖已经闹出了这么大动静,父母、二娘面前断然是隐瞒不过的,与其等他们听了别人添油加醋来责问,倒不如自己先详述经过,倒掌握了主动。

计议已定,华滋打听得孟东正在书房于是起身走去。

进了书房,华滋道:“父亲,女儿有话要说,不知道父亲能否请了娘亲和二娘过来?”

孟东见华滋神色庄重,料知大概是外面闯了祸,一面叫人去请二位夫人,一面问华滋出了什么事情。华滋先对孟东说了一番。小孩子一时意气用事,孟东倒是不放在心上。只是李同严说到底是李夫人的弟弟,毕竟要给李夫人一个交代,尤其是要给李家一个交代。

穆夫人、李夫人走进来,看见华滋双膝跪地。穆夫人情知华滋怕是又惹祸了,看这情况多半与李夫人还有关系,只得先坐下。

华滋想这事还是尽量不要提起碧云为好,省得娘亲、二娘不能责罚自己反而拿碧云杀鸡儆猴,于是说道:“娘亲,二娘。华滋早先赴约与云澹、致朗一同吃饭。谁吃饭后遇到了小舅舅。华滋上前请安,小舅舅反给华滋摆脸色。于是女儿辩白了几句,不想小舅舅手下人中有喝多的竟然动了手,举一张椅子就向女儿劈头盖脸砸过来,幸好女儿的丫头冲上来替女儿挡了,女儿这才没受伤。眼下丫头受了重伤在养病。云澹与致朗见女儿被人欺负,愤愤不平就带人跟小舅舅的人打了起来。”

华滋顿了一下又说道:“女儿今次只是为了陈明事情,免得再有小人多舌生事。打架之事,女儿认为是小舅舅为前事怀恨在心,蓄意挑衅。云澹、致朗只是不想女儿平白被欺。但是事情确由女儿而起,伤了两家的情分,为此有什么责罚,女儿都甘愿领受,但是绝不向小舅舅道歉,因为女儿对他没有歉意。他是咎由自取。”

穆夫人吃了一惊,没想到华滋在外边竟然打架生事。

李夫人看华滋一脸凛然的样子,本来对这个弟弟也没太多情分,倒是对华滋这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态度有些欣赏,只是不愿表现出来,当下沉吟不语。

孟东本就不愿意为这事责罚自己的女儿,再说了今次本就李同严不对,于是看向李夫人。李夫人知道孟东一向心疼华滋,于是说道:“那就先算了,只是以后华滋要顾及自己的小姐身份,少去外面惹是生非。”

穆夫人情知这事不能不给李夫人一个面子,另外也是真心不喜华滋这样举动,于是说道:“华滋,从今天起,罚你禁足两月。学堂也不用去了,我会派人跟先生告假!你在家里做做女红好好磨一下你的性子!”

孟东操心的只是怎么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于是带了人带了礼物,先去了李家。一进李家门,见到李同严的父亲和大哥就先兴师问罪,备言李同严怎样打了华滋,华滋怎样受了伤,正在家请医延药,怕是一时半会下不了床。然后话锋一转,又说小孩子们一时意气,听说同严也受了伤,就带了些华滋正在用的药过来,说是极有效。李家听了这话不愿意拂孟东的面子,于是也顺口说道小孩子一时意气难免的。

后来李夫人回娘家也说李同严比孟华滋长了一辈,居然不顾自己体面打起了一个小姑娘。

李同严回忆并没有打华滋,但是当时局面混乱,可能谁趁乱波及了也是有的,又打听到自那之后,华滋未曾出过府,倒还相信了华滋也受了伤。

蒋云澹回家之后没有被过多盘问。蒋夫人本来就喜欢华滋,再说了,一个少年公子打场架多稀松平常的事情!

宋致朗面对的麻烦就大了一点。宋老爷跟宋致朗一个性子,大度洒脱,认为这只是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但是宋夫人就不一样了,认为自己疏于管教,罚宋致朗抄了一百遍《金刚经》。

华滋两个月不能出府,闲极无聊,每天最大的事情就是关心碧云的伤势。华滋以自己的名义,变着法向厨房要羹要汤给碧云。

碧云的伤势好得倒快,只是额角那里到底留了疤,只能把头发放下来一点,尽量遮掩。

☆、情深

长到十五岁,华滋却还是有些孤单的。穆夫人性格冷清,对华滋也是淡淡的。孟东疼华滋,但是除了时间什么都有。李夫人只会三不五时挑一下华滋的错。老妇人不管家之后,每日吃斋念佛,几乎不问世事。玉珰玉琤两姐妹虽与华滋交好,但是到底年岁小了一些,而且算不上志趣相投。

华滋有时想玉珰玉琤大概也是孤单的吧。大抵长在富贵之家的人在感情上都有些欠缺。认识蒋云澹和宋致朗之后,华滋才算是有了朋友。可到底他们不是女孩子,不懂小女儿心思情态。

初时,华滋只是可怜碧云。后来相处久了,华滋慢慢发现跟碧云能够聊一些生活琐事之外的话。她才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情在另一个人那里得到回应是什么感觉。渐渐的,华滋对碧云生出了些惺惺相惜之情。

碧云替华滋挡的这一下着实出乎华滋意料之外。往日里碧云都是一副弱质纤纤的模样,华滋实在没想到关键时刻碧云如此有血性。华滋的心底狠狠震动了一回。

华滋的性子向来吃软不吃硬,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打这件事以后,华滋与碧云之间生出来些生死之交的意味。华滋想着日后定要给碧云寻个如意郎君,保她这一生都不被人欺,平安喜乐。

碧云一直感念华滋就她的恩情。从心里来说,她不是不羡慕华滋的。她看着华滋像看着过去的自己,若不是那飞来横祸,自己也仍像华滋这样无忧无虑。可是如今她却不得不屈居人下。

碧云不能不咽下这委屈。到底是自己命没有华滋好。出事之前,碧云有一个妹妹,年纪比华滋小一岁。现在也不知道尚在人世否。与亲妹妹相比,碧云觉得华滋虽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却多出来一份知己之情。为着这知己情分,为着华滋的救命之恩,碧云是愿意为了华滋赴汤蹈火,两肋插刀的。

那天,下人们在抬衣箱。正厅里摆放了十多只箱子,都是两个月前孟东叫裁缝来给夫人小姐们做的。

四个仆妇抬了两只箱子到华滋房里。华滋被关在家里正无聊,瞧瞧新衣服也是取乐。就叫茜云一件件摊开,自己试穿品评。

当穿到那套碧色衣裙的时候,华滋看见碧云的眼睛亮了亮。虽然只是转瞬即逝的一个表情,恰恰被华滋看在眼里。

“碧云,你来试试这一套,我觉得你穿碧色好看。”

碧云穿上果然异常出众,更显得整个人清丽脱俗。茜云也在一旁叫好。

“送给碧云吧。”华滋道。

“这是新做的衣裳,奴婢不敢。”碧云脸上真的有些惶恐。

“有什么敢不敢的,喜欢就好了。”华滋说。碧云这才道了谢,收下衣服。

只是一套衣服容易,若是一个男人怕是便要纠结许多。所以有人说女人之间没有真正的情谊。太过志同道合,连在挑男人的时候品味也出奇一致。

碧云虽得了这套衣裳到底不敢常穿,担心背地里被人嚼说轻狂。

蒋云澹和宋致朗得了空就来看看华滋,说些学堂里的趣闻以及城里的轶事。

“李同严的三哥说要请咱们一请,表面是说多时未聚,还找了会变戏法的,说要好好乐一天。实际上是上次打了李同严,借这个机会给彼此一个台阶,日后好见面。”宋致朗说道。

“你们已经应准了要去?”华滋问到。

“倒还没有,我们跟你共进退。”宋致朗说。

“梧城里就这几个家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蒋云澹补充说。

华滋不是不明白这其中的人情世故,反正人也打了,又不用她请客道歉,乐得接受:“去啊,为什么不去?只是眼下我出不了门,日子怕是得延一延。”

“这个自然,李同严眼下也还卧床不起呢。”宋致朗说。

“这么久了还卧床不起?”华滋奇道。

“你还没听说呐。李同严被他父亲打了一顿。”蒋云澹回答说。

“为何?不至于为了我们这一档事吧”

“这是其一。主要还是他包占花旦的事情不知怎么被他父亲知道了。”

一个多月以后,夏去秋来。衣裳又厚了一层,华滋感受到罗绮覆盖在皮肤上的厚度。看上去软而光洁。

华滋站在绣楼上看园中风景,天空高而辽远。她突然问碧云:“你说沙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到底是什么景色?”

碧云一时语塞。

“我每年看到的春夏秋冬都是一个样子,你看秋天就是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江南不一样么?”

“江南的秋也是这般萧瑟,只是三月好。”碧云答道。

去李家赴席的时候,华滋还带了玉珰和玉琤。

这一次人来的齐全,梧城里除了四大家以外,其他有头有脸的家族里的公子小姐也来了不少。华滋跟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见面。蒋云澹与宋致朗倒是跟其中大部分人都熟识,一直不停寒暄。

华滋甫到,李家三公子就招手叫华滋、玉珰、玉琤过去坐,李同严也在。李家三公子说了些问候的话,又搜寻出不少笑话逗得华滋三姐妹开怀不已。李同严也时不时□来凑趣。一场尴尬就消弭于无形了。

那天的碧云衣饰简朴,一身旧的牙白衣衫,还略有些宽大,头上也只简单戴了根银钗。其他小姐的丫鬟倒都比碧云华丽。

华滋穿了一套妃色衣裙,更衬得肌肤赛雪。这满室红颜中,就数华滋和碧云最出挑。华滋明媚,碧云脱俗。若以女子气度来看,碧云还胜华滋几分。

公子哥们私下议论:“难怪李家老四想尽办法要讨这丫头,果真是个尤物。可惜是个丫鬟,生得这么好。”

“孟华滋扣着不放人,多半以后要这丫鬟陪嫁的。不知道哪个有福的享了这两个绝色。”

“左不过是蒋云澹或者宋致朗了。”

“那也难说,我看这丫鬟比小姐还温柔多情!”

其他小姐们对碧云的评价就不客气了:“一脸狐媚样。”

“做这病西施的样子给谁看!”

华滋自是不知道众人的口中已经起了小小一场风波。

李三公子招呼大家入席。变戏法的、杂耍的也开始在台上演了起来。那变戏法的据说去过西洋,所有戏法倒真是新奇。

台下众人被表演所吸引,悉悉索索的讲话声逐渐都没了。

一时,上菜了。男客一桌,女客一桌。华滋瞥见李同严正跟蒋云澹和宋致朗喝酒。三人脸上表情都甚是热切,似是多年不见的兄弟一般。华滋心里一笑,想起男人做起戏来真是入木三分。

正喝到热闹处,只听一个洪亮的声音说道:“在下来晚了,失礼失礼。”

华滋抬眼,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青年公子。二十来岁年纪。长身玉立,剑眉星目。

李家三公子立起来,出席迎接到:“罚酒三杯。”

青年公子感觉到华滋的目光,也转过来正正对上了华滋。

☆、打猎

李家三公子迎过封黎山,介绍给蒋云澹、宋致朗等一众人:“这是晋县封家的大公子封黎山。”封黎山一坐下,就自罚了三杯,接着轮圈给同桌的公子们一一敬了酒。看来酒量是不浅的。他脸上一丝颜色也没变。

蒋云澹和宋致朗都知道封家。这是近几年来才兴起的一个家族。封黎山的父亲不知道在外面做什么发了一笔横财,衣锦还乡,在晋县购买了大片山林土地。晋县的山本就出名,苍翠山林里古木参天,林中深处连阳光都透不进来。

封黎山他父亲就做起了林木生意,与梧城的四大家族还颇有些生意往来。封黎山已经开始帮父亲打理生意,与孟东他们都打过交道。蒋云澹还听过父亲夸赞封黎山,说他年少沉稳,善机变,封家以后在他手上定会光耀门楣。

由此,蒋云澹和宋致朗对封黎山也就客气地紧。封黎山对席上一众人的家世背景都已了然于心,蒋云澹和宋致朗将来无疑是要继承两家家业的,日后互相之间必然有诸多扶持的地方。封黎山与他二人喝起酒来自然格外豪爽。

华滋看见那一桌觥筹交错,热闹得紧。反观女客这一桌就安静许多了。

小姐们自然是要矜持些的,而且在这样一个城中公子小姐大集会的情境中,估计也有人暗暗观察哪家公子不错,为将来自己的终身大事盘算一回。

梧城民风剽悍,女子也善饮。虽然言语和缓,动作轻柔,女客这一桌上也是杯来盏往。华滋已经喝了好几轮,与其他家的小姐都寒暄过了。

这时,李家三公子引着封黎山往华滋这一桌走了过来。介绍了封黎山之后,封黎山举杯敬酒。共饮一杯之后,封黎山又特特跟华滋喝了一杯,说久闻华滋之名,说孟世伯有一个冰雪聪明的标致女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华滋喝了酒,回赞到久闻封公子年少有为。

大家客套了一番。华滋心中暗暗笑道,阅历丰富之人果然虚伪,我聪明不聪明你一眼也能看出来。于是,华滋脸上的笑意就更盛了。桌上其他小姐们有了点看戏的神态。宋致朗的妹妹一向泼辣豪爽,站起来说,“封公子怎就只单单敬华滋姐姐一人?莫非没有听过我们的大名就不敬酒了?那在座的小姐们一一报上名号来,封公子也得一一各喝一杯吧。”

封黎山闻言哈哈一笑:“宋小姐说的是。在下恭敬不如从命。”封黎山又喝了一轮。

李家三公子才又引着封黎山继续去其它桌敬酒。封黎山还回了头,看了华滋几眼,颇有些要留情的意思。

结果这一天的席下来,封黎山在梧城的公子小姐圈中出了名。小姐们说他善饮风趣,而且英俊。公子们说他豪爽有义气。

一来二去,封黎山和蒋云澹、宋致朗等其他公子们就经常混在一起,做些纨绔公子的聚会,喝酒赌博,评花问柳。

蒋云澹和宋致朗一向参加这种聚会不多,因为以后毕竟是要继承家业的人,念书,学习经济之理才是正事。但是为了维持酒肉朋友的关系,自然也不能假作清高。

封黎山因为已经接手家中事务,自然忙些。来的也不多,刚刚够维持这种关系的尺度。

其实在见华滋之前,封黎山已经对华滋留了意。

封黎山再明白不过自己的责任。他是现实的一个人,吃五谷杂粮,想的也是五谷杂粮的事情。怎么建立关系,稳固封家的地位。怎么护住封家底下的百十口人,再有点野心,也就是将封家壮大,不说让封家成为第一大世家,起码也要与四大家族比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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