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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怀绣 当前章节:148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2:46

“一代英雄横剑自刎,摔落山崖,尸身不可得。后来应龙又杀夸父,被黄帝囚禁。魃因招致旱灾,亦被黄帝流放于赤水偏僻之处,终世不得出。因蚩尤善战,黄帝又作蚩尤画像来威震天下。”

“沾衣带领族人达到西边山林,一路坎坷,过半人死于途中。九黎人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后来演变为三苗,就是我们的祖先。沾衣产下一子,终日盼蚩尤归来不得,泣血而亡。出自羊水,八肱八趾疏首,登九淖以伐空桑,据传昆仑虚仙人将蚩尤尸骨葬于青丘。后来屈夫子作《国殇》祭奠蚩尤。”

“沾衣延续了九黎后裔,是以我族人向来不以女子为轻。华滋,为师既期望你能于乱世之中保护该保护之人,又担心你所做太多反至自身不得善果。”

“梧城男子悍勇善战之名历代为君主所知,是以无论朝代更迭,梧城兵是不变的。这以后天下大乱,战火怕是终究要烧到梧城来。”

那一天,华滋辗转半夜不成眠。眼前渐次出现上古时期的画面,一时是尸横遍野的战场,蚩尤的盔甲上满是鲜血,眼睛里似也要喷出火来。仇恨、绝望、悲悯一一出现在他脸上。

他最后回望一眼九黎子民,只能仰天长叹,绝世英雄最终穷途末路。他本希望与这世上的另一英雄一战,万万没想到却被人以九黎百姓性命相逼。寂寂天地间似乎就剩下这一个人,死都不能瞑目。

一时又是沾衣与蚩尤依依惜别。沾衣紧紧咬着嘴唇,眼睛里一片干涸。她要带每一个能走的人一起走,她告诉蚩尤:“我总是等着你的。”

血泪从沾衣的脸上滑落,多年等待耗干了她的生命。她生下孩子,她希望每一个九黎女人都能生下孩子,越多越好。她知道,最终,她能做的,就是延续,她在每一个小孩身上都看到蚩尤的影子。

碧云被华滋一天的沉默吓了一跳,她没想到华滋对这个传说如此着迷。从古至今,三皇五帝,以大仁治天下,黄帝更是亘古未有的高德之人。不过,历史都是成功者写就的,其间是非善恶早已走失。

她走到华滋窗边,轻轻道:“小姐,睡吧,夜深了,明天一早要去码头送蒋公子和宋公子。”

碧云的声音,蒋云澹和宋致朗的名字让华滋生出恍如隔世之感,这才回到自己的现实世界。

来送行的人着实不少。蒋家、宋家都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蒋云澹的乳母不断帮他整理整理衣裳,絮絮叨叨说少爷到了外边万事小心,自己要照顾好自己。厚衣服放在哪个箱子了,笔墨放在哪个箱子了。说一句擦一把眼睛。

蒋云澹彬彬有礼,让乳母放心。又向蒋夫人、蒋老爷说每月必会有两封家书。然后跟家里出来的每个人告辞。

华滋站在旁边看,插不进话去。宋致朗倒是一脸遮掩不住的兴奋,只听宋夫人说:“臭小子,你能不能把你这一脸期待样缓一缓!”

宋致朗闻言耷拉下两条眉毛,在宋夫人耳边低低说道:“娘,您是希望儿子在外边寻一个标致媳妇回来,还是要儿子守身如玉,儿子都听您的。”

宋夫人扑哧一笑,拍了宋致朗一下:“要出门在外的人了,还这么没正经。”

碧云跟在华滋后面,心里如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不能说。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蒋云澹身上。蒋云澹终于走过来,跟华滋说保重,“往后书信联系,你不要懈怠。”

宋致朗也走了过来。看见华滋,他那一心看外面花花世界的向往才收敛了点,有些离愁别绪:“华滋,以后我们不在,你千万不要惹是生非。谁得罪了你等我回来再说。”

华滋倒笑了:“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三人又叙了些离别之意,正说得不舍,船夫催起来。二人只得上船,华滋与碧云随着相送。蒋云澹与宋致朗站上了甲板。华滋与碧云站在船下,看见变得小了的两个人。华滋没想过这船竟可以这样高大,似乎要将云澹和致朗带去另一个世界。

☆、情思

蒋云澹和宋致朗走了之后,华滋的日子无聊了不少。她对女红倒也不是全然没有兴趣,只是到底不如骑马、读书来得有趣。

大概一月能接到蒋云澹两封信,起初,信都很长,如信中描述,洋学堂的生活有趣得紧。

蒋云澹觉得生活突然打开了另一扇门,他看见一个难以想象的世界。

他读到的那些书,斥“君权神授”为谬论,一个国家不属于任何一个人,而是所有国民。但是因为梧城地处偏远,与外界联系困难,是以信息闭塞。蒋云澹从不知这外面世界已经翻天覆地。

从梧城到省城一路,蒋云澹和宋致朗先是坐了四天船,到了璃城,再从璃城走官道去省城,足足走了半个月。一路上饥民不断。

进了学校之后,蒋云澹和宋致朗住在学校宿舍。学校图书馆里藏书颇丰,都是蒋云澹前所未见的书,他几乎一有时间就去图书馆。后来国文老师见蒋云澹好学,把自己的一些书也借给他看,讲了很多蒋云澹未曾听过的事。

新国建立之前,全国各地起义不断,但皆以失败告终。年轻的新军在城墙上打响第一枪,他的同伴很快聚集起来,高呼“革命万岁”。他们在墙头挥动旗帜,希望更多的人加入,醒悟,为自己而战斗。

然而,最先到来的是镇压的士兵。枪口对准枪口,刺刀对准刺刀。更多的百姓紧闭门窗,在家里瑟瑟发抖,他们不相信这个世道还会有什么改变。

起义的人倒下,镇压的人也倒下。鲜血与鲜血汇合,死亡与死亡重叠,直到城墙上一个人也不剩下,一颗头颅也不完整。

这样的事件不断发生,总有人的鲜血刺激屋中人的麻木。

终于有一天,这样的起义胜利了。在外流亡多年的义士回国就任总统。

“可是,”老师加重了语气,双眼直直看向蒋云澹,“一个月后,他就退位了,这革命之路如此反复。先知的人反而不容于这个庸俗世界。民众看不清真相。”

蒋云澹把这些全部写给华滋,他告诉华滋自己心里有多激荡,他想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他知道,原来这世上有更好的方式,所有人都可以更自由,更幸福。每封信的后面都有问华滋父母好,也问碧云好。

华滋把每封信都拿给碧云看。看信的时候是碧云最高兴的时候。碧云想起了自己曾经生活的那个世界。她告诉华滋:“一些洋人长得很好看,但是皮肤不好,身上有骚味。他们每天都要擦香水。”

“洋人开工厂、修铁路。火车在铁路上行驶,速度很快,可以坐很多很多人。一节车厢连着一节车厢,穿过平原、山谷。”

华滋问碧云:“你坐过火车吗?”

“坐过一次,就跟在地上一样。在火车走来走去,跑来跑去都没问题的。”

碧云想把这些事情也告诉给蒋云澹,可是她不好意思要求华滋帮自己寄信。于是她在自己和茜云的房里,就着昏暗的油灯,把曾经经历过的东西都写下来,厚厚一封信。碧云拿起信,像提起了自己的心脏。

一日,华滋写完给蒋云澹的回信,叫碧云拿出去差人邮寄。碧云就将两封信一起拿了出去。

蒋云澹倒是很诧异居然同时收到了两封信。碧云在信里描述的情景更加深了蒋云澹要去各地游历一番的决心。

之后,蒋云澹也不再在信中问候碧云了,而是直接给碧云写信。

华滋一月接到的两封信变成了一封,信的内容也越来越短。

华滋猜蒋云澹大约是课业太重,忙碌之下顾不过来,所以不是很在意。起初看到蒋云澹在信中问候碧云,华滋还想云澹真是细心又善良。后来见信中不再问候碧云,担心碧云知道了有所失落,遂不再将信拿给碧云看,而是口述内容。

宋致朗也被这新世界完全迷住了。他从来不知道这世上还有种东西叫汽车,比骑马还快。自打认识了汽车之后,宋致朗每天想得最多的就是如何劝说父亲也买一辆,为此,他倒也写了不少家书回去。

宋致朗给华滋写了一封信,所有内容都在说汽车,夸得天下无双。

蒋云澹看的那些书,宋致朗偶尔也翻翻。他对主义不甚感兴趣,把那些震耳发聩之言,起义过程中的曲折故事倒是记了不少。

他说新总统也不错,是个人杰:“能做事就行,嘴上说的都是虚的。”

华滋的心里越发动荡了,这新世界日日在她眼前出现,煽动她去看一眼。于是心里那去省城念书的一点火苗如被春风吹过以后,几要酿成燎原之势。

华滋知道若是真想出去,心里越急,表面上就越要平静。理由要光明正大,行动要沉稳得体。

那天中午,蒋云澹收到信,赶紧打开,只见里面是一幅素描画,画的正是蒋云澹自己,简直是栩栩如生,毫发毕现。画的右下角写着两句:“对酒当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下面的落款是菱歌。

蒋云澹的心里泛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温柔之意。他想起碧云的眉眼,想起第一次见的时候,那楚楚可怜的模样,想起落水时候碧云那紧紧一抱。红颜却偏偏薄命。他的心里被放了一把琴弦,只有碧云才能拨动,奏出阳春白雪。

一阵气血上涌,蒋云澹笔走龙蛇,写成了一封信。最后一句是“绿兮衣兮,绿衣黄里。我思佳人,实获我心。”

收到信的碧云,脸泛桃花,眼角眉梢似有无限情意。第二天,华滋看着碧云,一阵奇怪,遂打趣道:“丫头是不是春心动了?”

碧云听了倒生出些心虚:“只是这日日晴好,瞧得人也分外高兴些。”

华滋抬头看,倒真是湛湛蓝天,袅袅白云,树上新绿一片,枝头姹紫嫣红。华滋想起往年情景,不自觉念了一句:“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碧云,你可还记得那年夏天在云澹家里看过的萤火?”

碧云怎会不记得。可惜一处风景,两人动心。

碧云迟迟没有给蒋云澹回信。她不知该如何继续。蒋云澹的信明白无误,两人互生情愫。可是碧云总是想起那一个个寂静的夜晚,华滋所讲过的那些话,如云飞雪落。华滋八岁时已经认识蒋云澹,若自己没有出现,蒋云澹必是钟意华滋的。碧云不是没有想过要得到蒋云澹的全心全意,可是真的得到,又不能不思虑华滋的恩情。她踌躇了。

蒋云澹心急火燎,他不知道为何没有收到碧云的回信。一连串的猜测在心里此起彼伏,是没有收到,还是回信寄丢了。蒋云澹几乎天天去收发室。宋致朗瞧蒋云澹奇怪得紧。

暑假来临。

☆、结好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没有点破的时候,碧云的心里反而坦荡些,她总是告诉自己蒋云澹将来总归是要跟孟华滋在一起的,自己不过是些微表达心意而已。她无法做到,日日面对自己钟情的人,却什么都不能做,连关心都不能表达。她以为自己的表达会是徒劳的。

她多希望,自己还是曾经那个校长千金,那样与蒋云澹一起,也是金童玉女。而现在,这玉女,再金玉其外,才华满腹,也终究只是个下人。她知道即使有了蒋云澹的表白,有了蒋云澹的深情,两情相悦也要输给现实。

怎么能够不恨?

又怎么能够不喜?这人到底是钟意自己的,不在乎身份,不看重世俗,似是只剩下这段情。

而华滋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从八岁时就喜欢蒋云澹。她只知道碧云曾经舍身救她,她们是生死之交。她以为自己的生活丰足而美满,有家人,有知己,亦有所爱之人。她以为自己得天眷顾。她以为自己终会嫁入蒋家,成为蒋孟氏,与蒋云澹齐眉举案。

这一路,蒋云澹几乎望眼欲穿。

傍晚时分到家。第二天一大早,蒋云澹就去了孟府,甚至没来得及约宋致朗。蒋夫人看蒋云澹吃早餐时心急火燎的样子,打趣道:“到底华滋才在你心上。”蒋云澹似是没有听到。

蒋云澹到孟府的时候,华滋不过刚起,正在梳妆。碧云站在华滋身后,给华滋梳头。她的手紧紧攥住梳子,心里如同擂鼓一样。

华滋听到蒋云澹过来的消息,惊喜得很:“我以为还要两天才到。”

华滋叫碧云简单梳个发髻,就要赶紧起身。碧云几乎拿不住手里的梳子。

蒋云澹一脚跨进来,首先看见的就是碧云站着的背影,朝思暮想的背影。她的浅吟低笑,她的十指青葱。

“云澹。”倒是华滋先唤了一声。碧云赶紧去倒茶。

蒋云澹这才看见华滋。不过数月不见,华滋的笑容倒是更明媚了,眼神里似乎也有了点娇羞。蒋云澹坐下,与华滋聊天,取过送给华滋的礼物,是一部书,还有两瓶香水。

“这叫香水,挤压之后就会喷出来。西洋人多爱用此物,尤以法兰西国出产的味道绵厚清香。”

华滋拿起来,兴奋地左看右看了一回。

蒋云澹指着另一瓶说:“这瓶给碧云。”说完急切地朝碧云看了一眼,碧云红了红脸,谢道:“谢公子挂心,碧云不敢。”

碧云一面接过香水,心里却又略微酸涩,以为自己在蒋云澹心里终于是独一无二了,只是总归还有华滋的一块地方,也就没有心思听蒋云澹接下来的话了。

“这套书是我在信中提及过的,华滋,一定要看看。这世界真不一样了。”

华滋笑着翻开:“你越发道学了。”

蒋云澹不好意思起来,“新近看的这些书对我着实启发很大,恨不能推荐身边所有人都看看。碧云有空也看看。”

一时,蒋云澹起身告辞说刚回来,还有其他人要去看望。第一处就来了这里,不能耽搁太久。

闻言,华滋抬头朝蒋云澹笑笑。蒋云澹心里一暖,想着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碧云送蒋云澹出门,蒋云澹说:“今天晚饭后我在码头边等你。”

碧云没有回话,转身走了。

过不多久,宋致朗过来了,知道蒋云澹来过,遂说道:“没约我就自己跑来了,华滋,你没见他一路着急的模样。”

宋致朗虽是有意于华滋,但是对华滋钟意蒋云澹一事也模模糊糊看出了个大概。而且自小,华滋与蒋云澹两人都爱读书,经常说些书本里复杂的东西,颇谈得来,宋致朗也就明白大约华滋与云澹将来会是一对。

他知道自己不是全然没有机会,但是想想都是至交好友,这夺人所好之事他是不屑去做的。虽灰心了一段时间,但大丈夫何患无妻,更何况是宋致朗,明里暗里钟意于他的姑娘可不少,于是就想不如顺其自然。

宋致朗给华滋买了一箱东西,有西洋来的胭脂水粉:“我可是跟省城里的小姐们打听好了,挑最好用的给你买的。”

华滋一样样拿来看,倒是没见过,问宋致朗唇膏怎么用。宋致朗打开,旋转出红色膏体,“直接擦上去就行了。”

华滋又拿起一块怀表。表壳上是一个西洋女子侧面头像,倒精致。华滋拿在手里爱不释手:“这个好玩儿。”

“省城才好玩儿哪,华滋,要不我们偷偷带你去玩儿吧。”

华滋哈哈一笑:“你越来越胆大妄为了。”

宋致朗又拿出一个汽车模型:“华滋,你看,这就是我说的汽车。”

“这么小!”

“不是,这个是模型,真正的汽车比马车大。这个玩意儿,真是让我朝思暮想。”

“宋伯父不给你买?”

宋致朗叹了口气:“还没有说服老爷子。唉。”

华滋留宋致朗吃了午饭,饭后,宋致朗才走,约华滋第二天去宋府赴宴。

这一天,碧云都心思不宁。她不知道应不应该去码头边见蒋云澹。心里有个强烈的声音说去,但是又有个声音说不能再这样了,一看见华滋,这愧疚感更强烈。

华滋一天倒都心情很好,不时拿出宋致朗的怀表看看,说几点了,又到几点了。

蒋云澹以为碧云必是钟情于自己的,没想到表白之后碧云的态度反倒不明朗了。这暧昧不清的态度反倒激起了蒋云澹的斗志。

晚饭时,碧云几乎味同嚼蜡,一直劝茜云多吃点。吃完后还不自觉说了句:“这么快就吃完了!”

然而,她到底是没有抵抗住心底的诱惑,双脚不由自主般朝府外走了出去。还让茜云告诉华滋说自己不舒服,要在屋里躺躺。

碧云到码头边的时候,蒋云澹已经等在那里了。

碧云走到蒋云澹旁边,两人行到一个僻静少人处。

“碧云,你可收到我写的信?”

碧云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为何没有回复?”

“公子是公子,碧云只是丫鬟。”碧云的声音里已经啜泣之意。

“这都是胡话,你可知书中说,人人生而平等,只要两情相悦,又何必在乎身份!”

“可是别人在乎,这个世道在乎。”碧云顿了顿,又道:“而且,小姐,你不是钟意小姐吗?为何要来招惹我?”

“我几时说过钟意华滋呢?”蒋云澹惊奇到。

“小姐她钟意你。”碧云说。

华滋的脸一瞬间出现在蒋云澹脑海里,是啊,蒋云澹这才想起自己曾经一直以为将来会娶华滋的。可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眼中就只有碧云?他也不知道,许是碧云的柔弱,许是碧云对他的依靠。

“碧云,你放心,我心里认定了你,就只有你一个人。”

眼泪从碧云的眼睛里流出来,多少年,一直以为是痴心妄想,如今却变成现实,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真的吗?”碧云还是不可置信。她摸摸自己的脸,又伸出手去摸蒋云澹的脸。

蒋云澹感觉到柔软的手指碰触过自己的脸,似乎每一个指头都指向自己心底深处的欲望。碧云还是如同一朵莲花,宛在水中央。他一把将碧云抱进自己怀中,紧得似乎要窒息。

“我们是罪恶的,你说,这天,容得下我们吗?”碧云在蒋云澹怀里轻轻问道。

蒋云澹没有说话。

那天,宋致朗正在码头边自家的酒店里会友。本来是约了蒋云澹一道的,可是还没吃多久,蒋云澹就急急忙忙先走了。

后来,宋致朗出恭经过窗口时看见一男一女朝僻静处走去,依稀是蒋云澹和碧云的身影,又暗笑自己喝多了,怎么可能。

☆、定亲

蒋云澹来孟府来得格外勤了些,几乎天天过来。碧云一双眼睛里似乎淌出蜜来。

碧云给蒋云澹端茶,身子侧了侧,恰好挡住华滋的目光。蒋云澹接茶的时候握住碧云的手,两人目光相接,似有千言万语。

华滋心下狐疑,瞧着蒋云澹和碧云似乎都有点不一样了,但又说不出来到底为什么不一样。

穆夫人见蒋云澹天天过来,不得不找了孟东,说起华滋的终身大事。

孟东闻言哈哈大笑:“大约蒋夫人跟你也提过,我瞧着云澹是个好孩子,也有意将华滋许给他。只是华滋年纪还不大,我想留她多陪你两年。”

穆夫人略一沉吟:“两年前,蒋夫人就已经跟我提过。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品性都互相熟悉,自然是再好不过的。”在梧城的众多青年公子中,唯蒋云澹最为沉稳斯文,穆夫人对这个女婿亦是极为满意。

“过完年华滋就十七了,订也该订了。”

蒋夫人自来就喜欢华滋。华滋落落大方又知书达礼,从来就是蒋夫人心中不二的媳妇人选。蒋云澹年纪大点以后,蒋夫人偶尔也在他面前提及华滋,虽然没看出儿子有什么表现,但是大致知道云澹也是有意的。

蒋夫人与蒋老爷一早谈过这事,蒋老爷虽然对穆夫人的出身始终有疑虑,但是对华滋还是颇满意,遂交给蒋夫人,由蒋夫人决定。

两年前,蒋夫人暗中跟穆夫人提了求亲之事。当时穆夫人担心华滋年纪太小,说等两年。如今,华滋十六已过,云澹也快二十了,这真是不能再等了。

蒋夫人瞧着云澹自打放假以来,就天天往孟府跑,想着孩子到底大了,遂决定找个吉日向穆夫人提亲。

碧云难得与蒋云澹单独见一面,这天下午是借口出门买点胭脂水粉来得以脱身。她一早约了蒋云澹在城外碧水江边见面。

还是蒋云澹先到,坐在江边河滩上。河两岸种满了树,浓翠的枝条直垂到水里。日照正烈,这树荫下到凉爽。

蒋云澹想起那一年,华滋说要骑马出城去玩,结果半路上遇到了碧云。华滋就这样将路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带回了家。论起来,自己认识的这些姑娘,几乎没有能够出其右者。

碧云说华滋钟意自己,这倒是意外,多年来都未看出,华滋的心思倒也深。

华滋不像碧云。似乎即使华滋钟意自己,也不一定需要自己。她总是能够好好的。他相信即使没有他蒋云澹,孟华滋依然是孟华滋。而碧云不一样,她只要娇娇弱弱站在那里,就让人忍不住想要拱手河山讨她欢,而自己能够让碧云的世界更华彩璀璨。

碧云远远瞧见蒋云澹正在发呆,于是悄悄行至背后,准备出其不意吓他一吓。不想蒋云澹已经听见碧云的脚步声,反而回过头先吓了碧云一回。

碧云双手抚胸,蹙着眉头道:“吓死了。”

蒋云澹笑着揽过碧云来,低声哄她。

碧云遂问:“你在想什么?这样出神。”

“没什么,不过是些课业的事情。”

蒋云澹这一面幽会着碧云,那一面蒋夫人见了穆夫人,道了提亲之意,穆夫人爽快答应了。

晚饭以后,穆夫人叫了茜云和碧云过去,说蒋家已经来提亲,要两个人尽心准备一些刺绣之品。

碧云如遭雷击,浑身瘫软,双足几不能行。

茜云听了欢喜无限,一面满口说好,计划着要做哪些刺绣,又要怎样恭喜华滋。

跟茜云和碧云交代完以后,穆夫人差人请来了华滋。

华滋心里默默盘算了一回,最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华滋接过茶,轻轻喝了一口。

“蒋夫人跟我提了云澹和你的婚事,我已经应准了。”

茶水的热气尚缭绕在华滋的舌尖。微苦而清香的气味顺着鼻子涌进身体里,华滋倒不知作何反应了。这不是多年来一直笃信的事情么?却为何仍然让人如此惊喜?那一年的初会,那一年的萤火,那一年的落水,这些年的耳鬓厮磨。

华滋缓缓放下茶,低声道:“一切但凭母亲做主。”

穆夫人对华滋的态度是满意的,不扭捏,亦不期盼。

华滋的心似乎都要飞起来了。她热烈期盼,那鲜红嫁衣,那一声“夫君”。可是回念一想这孟府,又生出些牵念。华滋想以后还是要经常回来看看的,父亲的头上似有了根白发。弟弟尚且年幼。

碧云知道这是短暂的幸福,可是从未料到竟如此之短。蒋云澹的表白似乎还在昨日。他的怀抱,他的手,他说话时的样子。碧云尽力稳住心神,才随茜云进了房间。

一时,华滋回来了。茜云迎上去,脸上是挡不住的笑意,深深福了一下:“恭喜小姐。”眼睛里全是打趣的神色。

华滋倒被瞧得不好意思了,遂道:“同喜同喜,我嫁了茜云也好赶紧寻婆家。”

茜云闻言,涨红了脸,挽着华滋:“茜云真心恭祝小姐,小姐反倒拿我取笑。”

“怎么是取笑了,这可是大实话。”华滋心里的欢喜这才完全表露出来。

茜云自是也知道华滋自小钟意蒋云澹:“小姐和蒋公子真是天作之合,登对得紧,碧云,你说是吧?”

碧云脸上扯出一个笑容:“是啊是啊,只是下聘,大婚的日子到底定了没有?”

茜云奇怪道:“这丫头,刚刚夫人不是说正式下聘在五天之后,大婚之日倒还没定。”

蒋云澹回家之后,看见蒋夫人一脸笑盈盈的样子,奇怪道:“今日娘这样高兴。”

“为娘的这是为你高兴。”蒋夫人遂把去孟府提亲,穆夫人已经应准之事详述了一遍,只说五天之后就要正式上门提亲下聘。

蒋云澹听了却不喜反怒:“娘,您怎么没跟我提一句就草率行事哪!”

“怎么,你还不满意?你跟华滋青梅竹马,我瞧你对华滋上心得紧,再说了,放眼整个梧城,哪里还有好过华滋的世家小姐!”

蒋云澹倒语塞了:“我还在念书,如何成婚!这事万万不可!”

说毕,蒋云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心下担忧碧云不已。

碧云睡在床上,一夜辗转难眠。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般,湿了半个枕头,可是又不敢发出声音,直哭了一夜。

第二天起床时,茜云过来唤她。碧云把头埋在被子之中,说着了风寒。茜云一摸碧云额头,果然烫得吓人,又见碧云双眼红肿,似是哭了一般。

“昨晚就不舒服,涕泪横流,我又担心大半夜扰人清梦,躺了一晚到没睡着。”

茜云赶紧去跟华滋说了。华滋跑来亲看了一回,差人赶紧去请医生:“这病也奇怪,大约是最近时气不好,忽冷忽热。”

碧云没有说话。大夫看过之后,留了几服药,嘱咐每天按时走,自然见效。

府中大事将近,茜云忙得不可开交,加上碧云病倒了,更多事情压在茜云身上,自然没有时间来照顾碧云。华滋安排了一个小丫头给碧云服侍汤药,可是小丫头见府中热闹,不时偷看,自然也难十分尽心。府里其他人更是,有谁能把一个丫鬟记在心上?

蒋云澹又往孟府来了两回,现在情况特殊,也不好单独来,是跟宋致朗一起来的,本是想见碧云,结果碧云病了躺在床上没见到。

蒋云澹听说碧云病了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

碧云倒是听小丫头说蒋云澹来过了,只道蒋云澹一心一意要和华滋结婚,想起以前的海誓山盟,心碎不已,病势更为沉重。

宋致朗听说蒋云澹和华滋定了亲。独自跑到码头边,喝得酩酊大醉。也无人开解,他对着漆黑一片的碧水江,想着过去十来年的生活,三个人从小到大,心里苦涩不已。那酒喝下去,冷彻心扉。醉了,宋致朗就在码头边睡了一夜。

蒋云澹急得没办法,就到了提亲这天。蒋云澹跟在蒋老爷、蒋夫人身后。一路浩浩荡荡,四十个人抬着二十只大箱子,还是仆妇端着礼盒。引得城中人人围看,万人空巷:“这蒋家、孟家联姻到底不一样,定亲已是这样隆重。将来结婚必是热闹非凡。”

孟府摆了几十桌筵席,请了两家至亲好友,犒赏了蒋府的家人。只听锣鼓喧天,只见人来人往。

小丫头早已经跑出去,碧云听见外面热闹异常,知道是蒋府来提亲了。心里气恨不已,想红颜薄命,恨不能速死。

没想到,蒋云澹却在这时跑了进来。他趁着府中上下忙乱不已,就自己找了过来。碧云看见蒋云澹,还以为是做梦,强撑着坐起来。

蒋云澹急走上前,扶起碧云,轻得像片羽毛。

碧云说不出任何话,眼泪双流,半晌才道:“我只道再也不得见你了。”

蒋云澹心下凄楚:“定亲非我所愿,亦非我所求。我蒋云澹这一生只求你伴我左右。”

碧云心中更是凄惨:“我们就此断了吧。”

蒋云澹一听,如被摘去心肝一样:“碧云,我带你走,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你可真舍得下这梧城,舍得下蒋家?”

蒋云澹紧紧抱住碧云:“十日后,亥时,码头边,不见不散。”

担心被人发现,蒋云澹说完话马上走了。

宋致朗正四下里找蒋云澹,见他入席来,就说:“云澹,今天不醉不归。”酒一杯杯敬过来,蒋云澹推辞不下。众人不断说恭喜,眼神中真有艳羡之色。

碧云有了蒋云澹的盟誓之后,认真调养起来,恨不能一日就养好身子。暗中将这些年积攒下的财物点算了一番,倒也够几年花销。

☆、私奔

不过三四日,碧云的脸色渐渐红润了起来,整个人回复如初。

她已经记不起对华滋的愧疚。她只知道蒋云澹与华滋定亲那几日,她生无所恋。华滋拥有的东西太多了,即使没有蒋云澹,日后也不乏东床快婿。而于自己,蒋云澹意味着整个世界。像那些古老情诗里描述的一样,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几年前,在静谧的夜晚,华滋曾跟她说过一样的话,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碧云想大概自己与薛涛一样,如果离开蒋云澹,如同镜离台,竹离亭。如泣如诉十离诗,道尽婉转女子意。

华滋心里欢喜无限,这欢喜让她看不见碧云的悲伤,也看不见宋致朗的失落。

私奔本是蒋云澹一时冲动之言,回去之后左思右想却仿佛只有这一条出路。

他知道对不起华滋,负了华滋的深情,亦背弃了提亲的诺言。他甚至考虑到自己一走了之,华滋可能万劫不复。

可她到底是孟华滋,她一定可以承受。

而碧云是脆弱的,他知道碧云无法承受这种失去。自己与碧云之间,那才是男欢女爱。

蒋云澹打点了一些财务,都是轻便易于携带的。蒋夫人近来格外高兴,只有对着父母时,蒋云澹已经下定的决心似乎又动摇了。他一直要求自己忠孝悌义,可是今天,走了这一步,他蒋云澹就是不孝不义,再无回头路。

几天后,他去孟府,看见碧云已经痊愈,俏生生站在他面前,他才知道自己有多害怕失去这个人。临走前,碧云拿了一封信给蒋云澹。

是十离诗。

最下方写着:自初见君,菱歌情根深种。昔日碧湖水深,得君所救,菱歌惟愿一生相随,红袖添香。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蒋云澹的心一瞬间又柔软了,眼前似乎已经出现碧云与自己齐眉举案的情景。

八月初十,还有五天就是十五,月上中天。

蒋云澹站在码头边,他已经雇好一条小船,就等着碧云前来。

碧云买通了守门的仆妇,说自己要外出一趟见一个流落在此的亲人,天亮前就回来。仆妇看见真金白银,哪管那么多,放了碧云出门。

碧云一路急走,心里既恐惧又兴奋。她想自己终于朝着幸福而去,也许多年前的变故不过是为了遇上蒋云澹这个人。

在码头边,蒋云澹终于看见了碧云。他扶碧云上船,催船老大赶紧开船。

船桨划开阵阵波浪,蓝色的水离开蓝色的月光。船渐行渐远。蒋云澹知道自己大逆不道,他甚至不敢想后果如何,只能紧紧抱住碧云。碧云亦紧紧抱住蒋云澹。她离开自己生命中的第二个地方。他们放弃了一切,只剩下彼此。

她想,自己终于跟华滋说再见,带着华滋最珍贵的东西。她比蒋云澹更清楚,于华滋而言,蒋云澹意味着什么。可惜华滋不清楚,于碧云而言,蒋云澹又意味着什么。

碧云连一封信也没有留下,她只不过想得到幸福。

阳光洒进院落中,孟府与蒋府中都已充满了声音。厨房里做早餐的声音,砂锅里的粥咕咕冒着泡。蒋老爷早餐喜欢喝粥。

孟东早餐喜欢吃米饭,放一把厚厚的辣椒,一层红色漂浮在汤水之上。

茜云想今早上要叫小厨房给华滋预备一晚牛乳。记着华滋的早餐,她换洗完毕赶紧出了门,顺口叫碧云赶紧起床准备,甚至不知道床已经空了。

蒋云澹今儿早上没有如往常般推开窗户诵读,下人们自然没有在窗前看见那个往昔和煦的笑容。可是亦没有人敢进房去催,少爷要睡觉就随着少爷咯。

茜云去小厨房里嘱咐了一回,又来到华滋的房间。华滋刚刚起床,还拥被坐在床上发呆。听见声响,随口问道:“碧云么?”

“是我,小姐。”茜云回答。

“今儿个怎么是你比较早了。”华滋说。

茜云回身帮华滋准备衣服:“大约碧云的身子还没好利索吧。”

华滋有些闷闷的,点点头,向茜云到:“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穿着红嫁衣,花轿已经到了蒋府门口,可是没有来迎轿,我坐等又等,一个人都没有。本来你和碧云都跟着我,可是后来你们也不见了,就剩下我一个人,穿着一身鲜红嫁衣,在梧城街头。”

“呸,呸,梦都是反的。”茜云赶紧说道:“蒋公子早就急着娶您过门哪。两年前,蒋夫人就和我们夫人提过的,但是夫人当时说您年纪小,没答应。”

华滋不知道还有这一段。起身换了衣服。茜云梳头时,华滋说道:“碧云怕是又病重了些,你饭后去看看她,把我喝的牛乳端一碗过去。”

茜云应了是。华滋吃过饭,茜云也下去吃了饭,见吃饭时碧云还没过来。遂于饭后叫人盛了粥,带了牛乳去房间。

茜云放下东西,走到碧云窗边,伸出手,却摸到一张空的床。摊开的被子里只是一个枕头。

茜云惊异不已,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华滋房里,上气不接下气:“小姐,碧云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房间里没人。”

“是不是出去了?”

“可是枕头放在被子里,看上去好像有个人。”

华滋的心里也急了:“你先去叫人找找,问一下。”

茜云半晌才回来,“小姐,四处都不见哪,守门的也说没看见,不如告诉夫人吧。”

华滋想了想,往穆夫人房里走去。穆夫人一听,又叫人请来了李夫人。

李夫人款款走来,华滋请了安,说了前因后果,“已是一早上没见碧云。”

李夫人吩咐下去,叫下人查问。守门的张妈一看这阵势慌了,更是不敢说昨晚自己私放碧云出门,心里恨恨道:“死丫头,等你回来有你好看!”

李夫人见无人承认,叫人带了几个守门的仆妇来厅堂。

李夫人缓缓端起茶:“府里走失了人,你们大约是不知道了。”

几个人跪在地上,连连摇头。

砰的一声,李夫人将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那要你们守门上夜作何用,带下去,每人先打二十棍子,这一天没结果,责任就都在你们四个身上!”

穆夫人似有不忍。李夫人假装没看到穆夫人求情的神色。

四个人连连求饶:“夫人,真的与我无关哪。”张妈更是神色慌张。

“纸是包不住火的,等我打听出门,谁知情不报,那就不是今天的二十棍了。”李夫人又喝到:“打!”

几个小厮上来,一人举起一根棍子,眼见这棍子就要落到身上。

张妈才哭着道:“夫人,昨晚上,碧云姑娘说来了个远方亲人要出去会一会,我这才放了她出门。她说天亮前必回来的。”

李夫人哼了一声:“她是个来历不明的丫头,哪来什么远方近方的亲人,你不知道!半夜不许外出的家规你不清楚!许是给了你好处,你就都不记得了吧!给我赶出去,永不录用!”

几个人拖着张妈下去,逼着收拾离开=府。张妈一路哭泣求饶,却无人理会。

李夫人又安排人去成立打听。

早餐时,蒋夫人见蒋云澹没来,问了问情况,下人说还没起床。蒋夫人心下奇怪,用过饭后去了蒋云澹房间,担心他是病了。

可是一进房间,往床边走去,亦只见杯中一个枕头。摸一摸,杯中冰凉一片。

蒋夫人心下大惊,赶紧派人告诉蒋老爷。蒋夫人一瞥看见书案上有封信,打开一看:父亲母亲,儿子不孝。儿子早已钟情于碧云,奈何家中定下华滋。恕儿子无奈,只能带着碧云离开。他日倘有一男半女,儿子定带妻子儿女回来请罪。

一阵气血上涌,蒋夫人感到天旋地转,就要站立不稳,旁边的丫鬟赶紧上前扶住。

蒋老爷来到房中,看见蒋夫人手中的信纸,一把抓过来,飞快扫完,长叹一声:“逆子啊逆子!蒋家门风毁矣!”

李夫人派去街上打听的人很快回来报告,说是昨晚有一男一女乘船离开,似是碧云和蒋,蒋家公子。

华滋正在房中坐立难安,只见有人神色异常,去了李夫人所在的厅堂。华滋遂走出去,想知道是否有了消息。

华滋甫进门,只见那人刚在李夫人耳边耳语完。李夫人看了华滋一眼,道:“还没有消息。”

华滋见古怪,只得退出。她担心李夫人为此责怪碧云,严厉惩罚,心中更是放不下。于是快步走到孟东房外的隔间里,隐身在屏风后面,想着李夫人一会必然过来诉说此事。

果然,没多久,华滋就听到了李夫人的钗环声。她至听见一句。

“这碧云似是与蒋云澹私奔了。”

☆、恍然

华滋突然有点想笑,李夫人这是打哪儿听来的不靠谱的消息。碧云和云澹,那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呐。

何况,碧云自来都知晓华滋钟意云澹。

碧云,可曾钟意过何人?

华滋记得清清楚楚,碧云跟她说:“不曾。”

华滋还曾惋惜过的,她想大抵一个人总要钟意另一个人,才不负这大好春光。她还曾跟碧云说,我一定保你跟你钟意的人一世安宁。

华滋讲得掏心掏肺。

她想碧云对自己亦是掏心掏肺。

只听李夫人还在说:“我已经派人去蒋家问了,还没正式回话,但是蒋云澹确实不在府中了。”

孟东闻言,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茶杯应声落到地上,粉碎了。只听孟东吼道:“蒋云澹那个臭小子,不知好歹,我看蒋家怎么跟我交代!叫人备马,我马上去蒋家!”

没想到,李夫人却伸手拦住了:“这个事情还要从长计议。好歹碧云是咱们家的人,又是跟着华滋的,这事情一定得滴水不漏才能圆了华滋的脸面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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