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滋听到这里,已然站立不住,脑中似起了白茫茫一片大雾。她从屏风后走出去。
孟东和李夫人倒吓了一大跳:“华滋,你几时站在这里?”
华滋仍笑了一笑:“不过一会而已,来找爹说点事情,眼下没事了,我先回房了。”华滋告了退就要往外走,李夫人赶紧叫过贴身丫鬟送华滋回房。
华滋坦然接受了搀扶,往自己房中摇摇而去。
李夫人的目光在华滋身上留了很久,想着倒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丫头。
华滋刚进门,谢过李夫人的丫鬟,叫茜云送出去。
茜云应声去了,华滋回身坐倒在榻上,似乎刚才一路已经耗尽了身上所有力气。
她的双手狠狠抓住床单。茜云推门进来,只听见华滋一声咳嗽,赶紧上前来探视,只见华滋的白手绢上一片鲜红血迹。茜云紧张起来,说要叫医生,被华滋拦住了。
“碧云跟蒋云澹私奔了。”
华滋从未想到这几个字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茜云,你出去,让我一个人呆一会。”
茜云见华滋脸如白纸,眼睛里一点生气也没有,惊慌担心不已,可是又不见华滋哭,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小姐,这不可能呐!绝对不可能!”
茜云上前搂住华滋,眼泪倒是跟断了线一样。华滋的身子软绵绵的,像断了线的风筝,随着茜云摇摆。
茜云心里更急,就要去请穆夫人。
华滋缓缓道:“茜云,你放心,我不会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你去门边守着,谁来也不让进,我就想一个人呆一会。晚饭我也不出去了,你拿进来给我。”
茜云这才擦着眼睛出去了。
华滋感觉到从心底传上来的钝痛。果然,只有最亲,只有你付出了感情的那些人,才能伤人至深。
她甚至来不及想外面人看笑话的嘴脸,她连自己的伤心都顾及不过来了。
第一次见到碧云的时候,想这真是个可怜又有趣的姑娘。于是她不顾一切带了碧云回家。
碧云换洗以后,从一个脏兮兮的少年变成清丽无双的少女。华滋记得蒋云澹和宋致朗都看傻了。当时只觉得他们的表情好笑,现在想起来,可是自那时起,碧云就上了蒋云澹的心?
可是,之后,很多时间里,蒋云澹对华滋是真正关心。
落水那年,蒋云澹马上就跳进湖里救了华滋。他第一个救的不是自己么?这不表示他最在意的是自己么?
后来,在封家宅院里,蒋云澹试探华滋对封黎山的态度,他说,那样他就放心了。
华滋曾经听见自己心动的声音,她以为她也听见了蒋云澹心动的声音。
碧云,她不是知道的么?她不是舍身救过自己么?她们不是生死之交么?若碧云一直对蒋云澹有意,为何她瞒着不说?
她听见华滋的心意,她一直知道华滋有意于蒋云澹。可是碧云却已经与蒋云澹相交?那自己算什么?碧云与蒋云澹之间的一个笑话么?碧云一直当自己是笑话么?
华滋似乎感觉到愤怒就站在窗前看着自己,可是太伤心,连这愤怒都承受不起。
没多久,就响起了有人拍房门的声音,是穆夫人来了。
华滋坐起来,两下擦干了眼泪,又拍拍眼睛,希望不要那么红肿。
穆夫人走进来,坐下。她看着华滋,却不知从何说起。她与华滋自来不亲近。即便是这个时候,她也没看出华滋有依靠她的意思。她想上去抱一抱自己的这个女儿,却又似乎有些生疏。
穆夫人只是看着华滋。
华滋依然请了安,端坐于一旁。而谁明白,此时的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安慰的话。
穆夫人不开口,华滋亦懒得多言。
穆夫人多少也懊恼自己当年看走了眼,眼瞅那碧云一副知书达礼,文文弱弱的样子,背地里却能做出这不知廉耻的事情。想来到底还是李夫人当年眼光毒辣。
李夫人一直不喜碧云,正如她不喜穆夫人一样。在她眼里,穆夫人和碧云都是一类人,整天做出个病西施的样子。
华滋小时候也不多言,一样不被李夫人喜欢。李夫人一直以为穆夫人生出来的女儿多半也是那个做派,所以自来也不喜欢华滋。尤其是看到华滋带碧云进府,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后来华滋大一点,李夫人看华滋表面上不声不响,实际上倒是个爽快的伶俐人,于是对华滋的态度不动声色变了变,还提醒华滋不要留碧云在身边。
可惜华滋从头都没明白过。她也曾狐疑过,李同严要娶碧云的时候,蒋云澹那一脸心焦的模样。每次蒋云澹过来,碧云那含羞带怯的表情。
想着这些,华滋又心头火起。
穆夫人不善言辞,满腹心痛又无从说起。她着急华滋过分伤心,又着急人言可畏,蒋云澹和碧云倒是一走了之,剩下华滋一个人被人戳脊梁骨。穆夫人能够想象那话能有多难听。真是悔之晚矣。
可是穆夫人一贯修养好,背后从不说人,心里尽管怨毒了蒋家,嘴上依然不愿挑明,只说:“这亲事我看就罢了。”
华滋点点头。当然要罢了,这点骨气孟华滋还是有的,此时哪怕蒋云澹回来跪在地上,孟华滋也不会回头了。恨只恨没有他回头这个戏码!
华滋端不住了,“娘,我想得开,您不用操心。我就想一个人待待。”
穆夫人无奈只得出去了。
那个晚上,茜云不敢离开,又不敢进房打扰华滋,直在华滋门口坐了一夜。
华滋在房内哭了一夜。她知道只有这个时候,没人来打搅她,没人知道她是否伤心至极。
华滋蜷缩在大床的一角,把被子都裹在身上。双臂抱住自己,头深深地埋进去,眼泪一边落,一边咬自己的手臂。她紧紧紧紧地抱住自己。不发一声,眼泪急流。
十年来一直笃信的事情不过是笑话一场。
信任之人,深爱之人,双双背叛。你给过多深的感情,他们就锻造了多锋利的毒箭,见血却不封喉,日日作痛。
日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一片隐秘的白。华滋看见桌上的饭食已经冷掉。她摸自己的脸,也是冰冷刺骨。
当日光的温度也透进来,华滋还是觉得冰冷一片。庭院里响起熟悉的嘈杂的声音,可这一切似乎都与她无关了。
直到茜云来拍门,“蒋老爷,蒋夫人来了。”
☆、打赏
蒋老爷和蒋夫人进入孟府都是一脸沉痛。
孟东的表情也不好看,他重重往椅子上一座,半天没开口。
穆夫人坐在一旁,喜怒不明显。
李夫人端起茶,抿了一口。
华滋在自己房里,没人叫她出去。
“孟兄。”蒋老爷只得自己先开了口,顿了顿,又道:“我对不起孟家。”
孟东哼了一声,没有否认。
倒是李夫人开了口:“蒋老爷这话严重了。”
蒋夫人说道:“无论如何,华滋才是我心中的媳妇,云澹他一时糊涂,日后必然是要想明白的。”
穆夫人一听,蒋夫人似乎还不打算放弃这门亲事,心里也有了怒气,想到,如何,闹了这一出,还要我女儿嫁过去!脸上就有了不悦之色。
蒋老爷也说:“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了,若云澹还认我们二老,还要这蒋家家业,他就得娶华滋。若是他真就这样一走了之,他也再不是我蒋某人的儿子!”
孟东的心里略微松了点,如论如何,有蒋老爷这番话,华滋的脸面上才不会完全过不去。
穆夫人缓缓道:“蒋老爷,木已成舟,米已成炊,云澹做了选择了,他以后的人生都跟华滋再无关系了。”
蒋夫人一听急了,就说要见见华滋。
穆夫人遂陪同蒋夫人一起去了庭院。
华滋正在自己房中,她叫茜云收拾了一番,脸色颇还看得过去。
蒋夫人的脸色倒真的不太好,想来这几天也是心内如焚。她又气自小沉稳的儿子竟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骂碧云是狐狸精;又担心儿子下落不明,在外不知如何飘零。一夜之间似乎老了许多。
华滋请了安,蒋夫人一把拉过华滋,搂着就哭了。华滋的眼睛湿了湿,自己已是伤心欲绝,又哪里禁得住旁人的伤心,狠命眨了眨眼睛,才把眼泪逼回去。她扶蒋夫人坐下,说了两句宽慰的话。
蒋夫人拿出手绢擦了擦眼睛:“华滋,伯母是真心舍不得你。云澹他,他真是不知吃了什么迷魂药。你们俩自小一起长大,你还不了解他吗?”
华滋心中一冷,禁不住想到,倒是真的不了解!
蒋夫人又接着说道:“华滋,我还等着你叫我一声娘呐。不管这外头有了谁,你才是我们蒋家的长媳,其他人,我们一律不承认!”
蒋夫人热切地盯着华滋,这婚约毕竟还是算数的,只要找到云澹,劝明白了他,亲事还是能成的。
华滋一字一句说道,那声音远得不像她自己的声音:“多谢伯母错爱,华滋自知与蒋家公子无缘。既然他与华滋的丫头情意相投。碧云跟了华滋多年,什么东西没赏过,今儿也不在乎再赏她一个夫君。”
“至于华滋与云澹,婚约作罢,恩义两绝。念在多年情常,华滋祝他娇妻美妾萦怀,儿孙绕膝承欢。”
华滋听着自己说出来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刀扎进自己心里。
蒋夫人一瞬间说不出任何话来,才知道事情已无挽回可能。穆夫人走过来说:“华滋还有功课,我们不若去前厅吧。”
蒋老爷和蒋夫人回府之后,两人皆是又羞又怒。一来恨儿子不争气,二来恨碧云狐媚,三来又觉得华滋太绝情。
蒋云澹的乳母和几个仆妇聚在一起。
“这孟家小姐也真是,连自己丫头都看不住。到头来还不如一个丫头!”
“就是,瞧她那眼高于顶的样子,哪个男人不被吓跑了!”
“养了个那样狐狸似的的丫头,她自己也难保是什么好人!”
“就是,我听说那个丫头还是她自己捡回来的,主仆俩都是一样狐媚的了。”
蒋老爷思来想去,心中怒气无处发泄。蒋家虽不只蒋云澹一个儿子,但是自小蒋云澹天分突出,性格又沉稳,再加上是嫡长子,一直就是被作为未来蒋家接班人培养的,耗费了蒋老爷多少心血。没想到到头来却是一场空。他恨不得蒋云澹就在眼前,能够立刻打死。
“把平常跟着云澹的人都叫上来!”蒋老爷吼道。
三四个小厮被带了上来。
“打!”
一时只听棍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嚎哭求饶的声音。
还是蒋云霖来劝住了。他小蒋云澹两岁,今年也十八了,是蒋老爷的第二个儿子,却是庶出。因母亲去世得早,在蒋家自来是无人注意的二少爷。
他本以为这一辈子自己大概就这样了,有了个蒋云澹,蒋家就如同得了凤凰,没想到也有今天,自己的出头之日看来是不远了。
蒋老爷怒气冲冲回了房,蒋夫人也去休息了。
蒋云霖叫人带几个小厮下去,自己去找蒋夫人的丫头拿些创伤药。丫头找了一回没找到,问旁边站着的人。
“他知道什么好歹,你随便寻点什么膏药给了就是了。”
蒋云霖假装没听到,接过药,告了谢就走了。
他着人将药送给蒋云澹的小厮,又打听了些蒋云澹跟华滋他们过往的事情。
小厮一面大声呼痛,一面恨骂不绝,添油加醋说些蒋云澹和华滋深夜相会,蒋云澹包占戏子的传闻。
蒋云霖一听得了意,心思转了几圈,打算趁这个机会彻底扳倒蒋云澹。
这流言在梧城传遍了。
说华滋与蒋云澹已有了不堪之事,蒋云澹觊觎碧云漂亮,问华滋讨,华滋不答应,蒋云澹一怒之下就带着碧云走了。华滋成了被抛弃的破鞋,还是因为自己的丫头被抛弃。
各种版本,香艳又污秽。
蒋云澹与碧云声名狼藉,华滋也跟着殉了自己的名声。
庭院之内的华滋哪里知道这些。
直到那天,华滋又坐在柳树下。眼见几个仆妇走过来,她心里烦闷就躲了起来,却听见。
“这蒋家少爷也太不是东西了!他铁定是先勾引了咱们家大小姐,又寻摸上碧云。”
“大小姐也真是,碧云那丫头一看就是狐狸精,不知道大小姐要留在自己身边做什么。”
“我听说哪,大小姐用碧云做饵勾引了蒋家少爷,后来又反口不肯把碧云许给蒋家少爷,于是两人就相约私奔了。”
只听一个严厉的声音道:“你们还想不想活了,整天乱嚼蛆。”
华滋紧紧握住双手,指甲抠进了皮肉里也不觉疼。
抬起头,朝外看,记下了几个人的长相。
等人群散后,华滋才回了自己的房。
“茜云,这外头的话是不是很难听?”
茜云呆了呆,点了点头,“小姐,他们说他们的。”
华滋摆了摆手,“最近要是有什么宴席,替我应承下一个。”
正好封家在梧城新置了一所宅院,大宴宾客。
华滋出门的时候特意挑了上回几个在水边说闲话的仆妇,让她们一路紧跟,不得随意走散。
没人想到孟华滋居然会出现。封黎山的笑容一僵,又迅速变回来:“华滋啊,贵客贵客。”赶紧派人好生伺候着。
华滋没有跟众人寒暄,请封黎山的妹妹带着自己和宋逸君逛一逛。
她们三个在前面走着,后面仆妇丫头跟了一群人。
只逛到一半,华滋推说不舒服要回厅里坐一会。几个人又往回走。
果不其然,众人没料到华滋杀了个回马枪,这么快回来,正叽叽喳喳说得兴起。封家的下人们有聚在一起的:“那就是孟家大小姐啊,我要是她,早躲在家里不敢出来见人了!”
封黎山的妹妹闻言脸上挂不住,就要喝止,反而被华滋拦住了。华滋径直走进厅里。李同严和蒋云霖几个正站在一处,只听见李同严说:“被蒋云澹都玩儿剩下了,孟华滋还敢出来丢人现眼。”
“啪”的一声脆响,李同严脸上登时起了五指印。华滋厉声冲跟着自己的仆妇喝道:“还瞧什么?还等着我动手吗?给我绑起来,送到外祖跟前,今儿我倒要好好评评这个理!”
华滋转身指着一个仆妇说:“请二娘和外祖过来!”又转头对封黎山的妹妹说道:“刚刚封妹妹不是说把那几个嚼舌头的仆妇交给我处置。我是封家请来的客人,他们是封家的下人,下人对客人指指点点,不知这是什么新规矩。恕华滋孤陋寡闻,没见过,自然也不会处理,不如还是交回给封家,封妹妹,你看,如何呢?”
封黎山的妹妹年纪小,一见这阵仗已是慌了,回答不出话来,只得马上派人去请父亲、哥哥。
几个下人都一溜站着。
那几个仆妇也正压着李同严。
李同严羞愤不过,拼命挣扎。奈何中年妇女终日浆洗做饭,这力气也不能小看,他竟被压着还不了手,只涨红了一张脸。
华滋心里也恨李同严,这时候还让自己抓住把柄,导致没抓住蒋家人的痛脚。。
看见李夫人和李夫人的大娘走了进来,华滋红了眼眶,盈盈一拜,语带哭腔就说道:“华滋年幼,不知道什么是玩儿剩下的没剩下的,今天还当着二娘和外祖的面,请教一下二舅舅?另外,再问一声封家主人,可是发了请帖到孟府,可为何又有下人说华滋应该躲起来,见不了人?敢问可是封府拿住了证据,证明华滋杀了人放了火?”
说完,华滋就作势要撞柱而亡。茜云赶紧跑过去拦住华滋,只听咚一声响,茜云掏出早已沾了鸡血的手帕盖住华滋额头,叫到:“见血了,见血了。”
封家众人慌了,封老爷一面命人带下嚼舌头的下人在庭院里就打了起来,一面吩咐叫医生过来。李夫人的大娘对着李同严一顿喝骂,李同严跪在地上一句话也难回。
封家宴席不欢而散,众人又看够了一场戏。直叹:“这孟华滋也够可怜。说起来他遭人所弃,又被谣言所伤。”
“你是没看见孟华滋寻死的模样,鲜血直流,蒋家真是作孽啊。”
茜云扶华滋上轿回家。几个仆妇都围在一圈,华滋看着她们,冷冷说:“你们掂掂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有几根舌头说几场是非!”
☆、退婚
碧云伏在蒋云澹的肩头,慢慢睡着了。蒋云澹靠在船舱里的板壁上,不敢合眼也合不上眼。他们打算绕开樊城,坐船到白石城,再绕开省城直接出省,
白天说起要去哪里时,碧云倒是很兴奋:“我们去江南吧,等我们到江南的时候,大约正好是春天,烟花三月。”
蒋云澹想起以前跟碧云说的:“我陪你回江南”,温柔一笑,答应了。
梧城会怎样,父母会怎样,蒋家和孟家会怎样,这些问题没有一日不在蒋云澹的脑海里浮现。他想以华滋的骄傲心性,亲事必然要退了。
去省城念书以后,蒋云澹了解了一些西洋事情,才知道这一夫一妻的观念。他想,爱应该是忠贞的,只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的事情。
如果这世界上的女人,真的只能选一个的话,蒋云澹还是只愿意选碧云的,大概这就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然而,蒋云澹到底不知道因着他和碧云的私奔,梧城已经地动山摇。
蒋云霖存心寻事,要彻底毁掉蒋云澹,四处散播蒋云澹与碧云、华滋之间的事情,加油添醋,唯恐天下不乱。蒋家和孟家都成为了梧城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孟东怒火中烧,又不能真的一把火烧了蒋家,于是在生意场上故意掣肘,在合作的水路生意里更是有意挤蒋家出局。
蒋老爷心中有愧,但是也难免因孟东的做法而生气。蒋孟两家虽不至势成水火,但是拉帮结派,颇有各自为阵的架势。
蒋老爷虽然早已定了蒋云澹是接班人,但是平空出了这等事情,又亲口在孟家说蒋云澹不娶华滋的话就将被逐出蒋家,于是心里对蒋云澹的接班一事开始动摇。
蒋云澹扶了扶碧云的头,想过个一年半载,碧云有了孩子,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再回家,家里也只能接受了。
尽管华滋在房里尽量忽视外面发生的事情,可是庭院里那起起落落的声音,木箱磕碰的声音,走动的声音,说话推搡的声音,还是间或落进她的耳朵里。
退婚就这样发生了。
那曾经
华滋一件件收好的首饰珠翠又一件件重新拿出来。那串碧玺项链是蒋夫人特意挑的,颜色五彩些,看着很吉利。
华滋自己当时最喜欢的倒是那两对黄金龙凤镯。不说雕工多好,只是喜欢那黄灿灿的颜色,将来配着鲜艳的红嫁衣,就像俗气而热闹的生活在眼前铺展开了一样。
华滋包好这些东西,然后交给茜云去打点退回,像自己多年的梦被马革裹尸了一样。虽是死于蒋云澹和碧云之手,到底是自己亲自埋葬的。日后来凭吊上坟的亦只有自己一人而已。
如山一样被抬来的聘礼又被原封不动送了回去。
华滋拿起自己做的那些针线,付之一炬。火光中看见蒋云澹的浅笑,看见自己曾经如水的情意,都变成了毒丝。
宋致朗到底还是来了。
蒋云澹私奔之事也宋致朗也瞒了个彻底。宋致朗一直以为蒋云澹对华滋是有意的,没想到竟是如此结果。
他猜华滋需要疗伤,自己也把自己关了起来,连上回封府大宴也没有去,本来料想华滋也不会去的。
没想到后来听宋逸君说华滋不仅去了,还大闹了封府,宋致朗才决定去看望华滋。
宋致朗带去了两瓶酒,是宋家珍藏。
一进门,华滋就闻到了酒香。
两个人从下午喝道了月上柳梢头。
都没怎么说话。宋致朗猜华滋对蒋云澹有情,但是不知道到底有多深。
华滋喝多了以后,情绪开始不稳,话也多了起来。
“你真的完全不知道蒋云澹和碧云的事情?”华滋问。
宋致朗摇了摇头,“这毕竟太离经叛道。”
华滋自嘲地笑了一笑:“公子总该喜欢个小姐,才不离经叛道,对吧。我天天跟碧云一处也没看出来,别说你了。”华滋又是一声冷笑,似是在嘲讽自己。
宋致朗打开另一瓶酒:“今朝有酒今朝醉。”
华滋拿起酒杯与宋致朗一碰,两人都一饮而尽。
那一年下雪,白茫茫的雪景里,他们三个人也是这样坐在一起喝酒,只是都回不去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华滋低低道,“就这一句话而已,断了天下人的肠。”
宋致朗默然,端起酒。
“你可知道,八岁那年,第一次见云澹,我就喜欢他了。”
宋致朗心里一紧,看着华滋。眼前之人,虽然日日在一起,可仍然让自己朝思暮想。只是初见时,都牵错了线。
第一次相见,那是在书院吧。宋致朗记得华滋像个雪娃娃一样,自己口快说了出来,还惹来华滋反唇相讥。
“碧云都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我对云澹动心,知道这些年的一点一滴。可是她什么都不说。”华滋絮絮叨叨自顾自说起来。
“我问过她,问她可钟意何人?”
“她说没有。”
“他们俩在我面前真是演了一出好戏!”
宋致朗帮华滋拨了拨散落在眼前的头发。
“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呢?”华滋问宋致朗。
“你说,他们是不是还在一起讨论过,纠结过,想着怎么才能不伤害我!”华滋又是一声冷笑:“你看,我还做了他们的绊脚石。我都不知道,我就妨碍了别人,没准还受到了别人的怜悯!”
“我孟华滋几时需要别人怜悯!”
“不就是一个男人,赏给碧云。不就是十年的一段情,挫骨扬灰!”华滋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宋致朗看着华滋的表情,似是被烫伤了一般,伸出手去擦华滋的眼睛。
华滋感受到一阵粗糙的摩擦:“你的手一点也不软。”华滋又问宋致朗:“男人是不是都喜欢碧云那样的?”
宋致朗把那些泪水都擦掉,像哄小孩一样说:“他不知道他错过了什么。”
华滋抓住宋致朗的手掌,把脸埋进去,发出野兽受伤一样的声音:“致朗,我只是需要一个山洞,我一个人舔舔这些伤口,我就能好起来的。”
宋致朗感到自己的掌心被水覆盖。起先是温暖的,一点点开始变凉。
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摸华滋的头发,月光正照进来,落在窗前银白的一片,“华滋,你知道嘛,我总是愿意娶你的。”
这声音似乎融化进月光里。
☆、进城
华滋闻言,心里重重跳了一下,只好装不懂:“我不需要你可怜。”
宋致朗浅笑,心思回转之间都已明白:“我担心你嫁不出去呐。”
两人端起酒杯,相视一笑。
那些未竟的情谊都融在了酒里。
宋致朗继续回省城读书。
留言渐渐平息了,总有新的事情出来去牵引人们的注意。蒋云霖颇得蒋老爷重视,开始涉足家中生意。
蒋夫人冷眼旁观,加紧了对蒋云澹的寻找。
孟东不了解小女儿心思,只是觉着送华滋出去逛逛可以解闷,遂问华滋可愿意去省城看看?
华滋真是没想到以前朝思暮想的事情现在都变得再无吸引力,但是不愿意拂了孟东的好意,答应了,看上去一派欢欣的样子。
李夫人的姐姐嫁去了省城,这一趟华滋带着玉琤自然都要主要姨娘家里。
碧水江出梧城地界有一段极为湍急,水面又窄,是以梧城人轻易不离开。孟家与蒋家合作的那水路生意虽然暴利,但也是刀口舔血的营生。
孟东特意寻了一艘铁甲船,船体坚固,又多派了一些跟随保卫的人。
“这船上跟陆地上可不一样,总归是摇摇晃晃的,你们无事就在船舱里。”
华滋点了点头。
茜云一半是为了都华滋开心,一半是真的兴奋,收拾着东西,嘴里说话不停。
“小姐,你说省城是什么样子哪?”
“那马路上是不是都是宋少爷说的汽车?”
“省城必然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小姐,你可要带茜云一一去吃一番。”茜云转念又担心到:“也不知道二夫人的姐姐是什么脾性,要是跟二夫人一样凶可怎么办哪?会不会不让咱们出门,那可就白去一趟了。”
华滋被茜云感染,也生出两分期待来。
一路上倒是风平浪静。华滋站在船头,清风拂面,两岸崇山峻岭。
“姐,快看,猴子!”玉琤急急去拉华滋的袖子,一只手指着左岸的山林中喊道。
华滋抬眼一看,倒真是,还不少,大都蹲在树上,也瞧着华滋他们。
华滋兴致好起来,赶紧叫茜云拿吃的过来,要喂猴子。
茜云拿来一袋干娘,华滋和玉琤掰着往山里扔。
起先猴子以为是华滋她们不怀好意,在树上左一荡又一荡跑开了,后来有猴子去碰了碰扔过来的东西,放在嘴里试了试,就吞了下去。
华滋和玉琤看见都拍起手来。一些猴子就追着船一道前行。
进了省城以后,华滋才知道这外面的世界竟然与梧城截然不同。
华滋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与大街上的女人们穿的都不一样,她突然觉得自己隆重的发饰,锦绣衣裙都着这样不合时宜。
幸好坐在车里,也没人能看得见。
姨娘家是一栋大宅院,四代同堂。
李家大小姐嫁的这赵家本也是梧城人氏。李小姐的公公曾经在梧城被誉为“神通”,十七岁中举,后来又中了进士,见过天子,进过翰林院。做了几年京官,就外放回本省。
世事难料,王朝倾圮。赵老爷颇有点不食周粟的意思,尽管新政府再三请他出山,但他坚决不从,回家独善其身了。
奈何还有一大家子要吃饭,赵老爷的三个儿子,有两个都在新政府里谋了差事,除了赵三公子,也就是李小姐的丈夫。
赵三公子自小得老夫人、夫人宠爱,不读书,只一味眠花卧柳。现在更是得了借口,说这世事纷乱,人心不古,只在家里和妾室们厮混。
年幼时,赵老爷也打过教过,回天乏力,只好听之任之,一个月给赵三公子些生活费。
赵三公子自己没有进项,花销又大,变卖了些李小姐的嫁妆,三不五时还要找赵夫人要些补贴。
李小姐倒是温柔贤惠,一直温言相劝。起初,赵三公子贪念李小姐的美貌,也改过。那一段时日,真正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可是再美的女人,总免不了朱颜辞镜。赵三公子喜新厌旧,又开始寻花问柳。
李小姐泪湿青衫,灰心之下与赵三公子几成陌路。
李小姐只有一个女儿,已经嫁人。她将华滋和玉琤安置在女儿以前的房里,东厢第三间房。赵三公子一般都住在西厢,等闲不过来。
华滋和玉琤来了几天都没有见到赵三公子。
赵老爷闲来无事,倒是经常与华滋和玉琤话话家常,问些梧城的事情,又说些自己的过往。
玉琤听得开心,经常缠着问科举,皇宫,京城的事情。
赵老爷喜欢玉琤活泼,越说越高兴,好像那鲜花着锦的以前又回来了一样。华滋中间插几句话又极得体,赵老爷看华滋聪慧,把自己收的一些书借给华滋,包括严复的《天演论》这些最新的书。
那天天气晴好,玉琤跟赵家其他的小姐一起出去玩。华滋没心情,拿了本书坐在院中。秋天的阳光洒在身上,几片落叶坠下,天空高远得只能仰望。
“哈哈”一阵笑声突然传来,声音里自有一种妩媚似乎探到人心里,轻轻挠了起来。
华滋循声望去,不见人影,又听见一声娇笑,心下奇怪,想这赵府里竟然还能有这等放浪之人。
过了一会,拱门后才转出来两个人影。一个女人,盘着发髻,额前一圈头发是卷的,像波浪一般。身上穿着一件金黄色大绣花旗袍,华滋是听赵家小姐说的才知道现在时兴穿旗袍。
那旗袍严丝合缝地贴在女人身上,勾勒出女人身体才有的曲线。华滋看见这个软而玲珑的身体几乎完全靠在另一个男人身上。女人瓷白的胳膊挽着男人的胳膊,紧紧挨着。
女人抬起头,靠近男人的耳朵低低说着话。男人低下头来,看着女人的嘴唇。
那嘴唇娇艳欲滴。
他们进来以后,看见华滋,也没有要分开的意思,两个人调笑着径直去了。
临走时,那女人回过头来,略收着下巴,一双眼睛扫了华滋一圈,脸上似笑非笑,身体如蛇一样。华滋想这大概就是烟视媚行。
华滋又一想,大约那就是赵三公子了。倒真是一副好皮囊,与那女人相得益彰。
李小姐脸上依稀还有年轻时风华绝代的痕迹,但只是痕迹而已了。而这赵三公子,却在时间里越发温润了。
华滋又在院中坐了一回,走过来一个小丫头,跟华滋说少爷有请。
华滋心下奇怪,却也站起身来跟在小丫头身后往西厢走去。
才到门口,华滋先问到了一阵异香,浑身筋骨似都酥软了一般。
小丫头掀开门帘,华滋走进去。
转过一扇屏风,只见一张床榻,上面铺着红底流云锦被。两边扶手上镂空雕着虫草。
赵三公子和那女子一人手里拿着一管烟。
烟雾从他们的嘴里缓缓吐出来,华滋才看见青灰色后面的脸。
女人的眼睛转了转,黑白分明,看着华滋,似有张网般。赵三公子的脸上也浮起笑意,是大量的,自上而下的。
华滋从未到过这世界。
☆、学堂
华滋站着,找不到一个可以适当坐下来的地方。床榻上的两个人只是似笑非笑地瞧着她,似乎在看另一个世界来的一个玩具。
赵三公子又吐了几个眼圈,才说了句:“倒是水嫩。”
那女子斜斜睨了赵三公子一眼,放下手中的烟筒,嘴里的烟雾全都喷在了赵三公子的脸上:“是不是想起了从前的少奶奶?”
赵三公子一笑,没有答话。女子转了个身,靠在赵三公子的肩头,伸手拨了拨头发,问到:“你叫什么名字?”
“孟华滋。”华滋又细细看了一遍这地方。她记得院子里晴朗无云,可是阳光到了这房里似乎也变得暧昧不明起来。那一阵阵烟雾散发出来的香气让人忍不住想做梦,梦里心想事成,春暖花开。
女子又唤华滋:“你过来坐,老站着做什么。”
华滋有些无措,轻轻迈步上前。
等华滋靠近,女子伸手就抓住了华滋,按在她上坐下,又拿起华滋的手,细细地摸:“真是十指青葱,又细又软。”
华滋感受到女人的手一寸寸抚摸过自己的手,如同被藤萝缠缚,又紧张又舒适。
赵三公子的手正在女子的后背上来回摩挲,一双眼睛看着华滋。华滋心里想世上怎会有如此漂亮的男人。
那香气越发浓烈了,华滋似乎有点飘飘然。女子眼睛里的笑意也浓了些,在华滋面前轻轻吐了口烟:“你要不要试试?”
华滋还没伸出手,就听见门外一个仆妇在高声喊:“少爷,少奶奶叫华滋小姐回房。”
华滋听见声音才清醒了些,将女子递来的烟筒推过一边,想着这别人吸过的自己哪能再吸。
华滋正打算告辞,不想女子却冲外头说:“少爷说要留下孟小姐用茶,晚点再派人送过去。”
不想,这话以后,门帘掀动,外头的仆妇走了进来,是李小姐的奶妈。
“老奴大胆,但是小姐说梧城来信了,立等着孟小姐过去。”说完,奶妈就要走过来搀扶华滋。
女子一听似是扫了兴一般,一点怒气浮了上来,又看见奶妈一脸严肃的样子,像是母鸡护小鸡一般护住了华滋,反倒笑了,“那就不送了。”
华滋告辞,与奶妈一同离开。背后还听见女子与赵三公子低语,然后两个人一起大笑起来。
刚出门,华滋就问:“可有什么重要事情?”
不料奶妈却回答说:“不过是个借口,没人送信来。”
华滋心下狐疑,走回到李小姐的房间。
李小姐脸若冰霜,叮嘱华滋以后不要再去西厢,要是再见赵三公子请个安就行了,不要多说话。
“他们都抽大烟,带坏了你。”
华滋这才知道那一阵又一阵的异香原来叫鸦片。
晚上,华滋躺在床上,鼻尖似乎还残留着鸦片的香气。熏得夜里的梦也分外缠绵起来,好像又回到从前,蒋云澹俯在华滋耳边低低说话,暖暖的热气喷在颈间的皮肤上。
早上起床,华滋认认真真洗了个脸,好像这样就能洗去所有不该有的残念。用过早膳,她跟赵家其他小姐一起出去逛街,说好一起去买衣裳。
这是一家开了几年的店,外观是栋洋房,上下两层,还是一个尖顶的阁楼。老板不过三十多岁,穿着合身的西装,白色衬衫领子浆得笔挺。
一楼陈放的全是布料,二楼则是成衣,全是西洋款式。
“这几年,城里有头有脸的太太小姐都是这里买衣服,买料子。”赵家小姐在华滋耳边低低说到。
华滋拿了一件海棠红格子长裙配白色短上装去试。走出来,大大的穿衣镜里似乎出现的不是自己。
“发型换了就更好看,小姐的脸型小巧,最适合烫卷发。”老板在旁边殷勤说到。
赵家小姐和玉琤也都在旁边说好看,华滋又跳了几套成衣,买了几块布料想以后带回梧城去做衣裳。再跟玉琤商量了一下,布料要多买点,回去好送人。
老板见是大生意,脸上的笑容越发盛了,叫人端茶拿点心忙个不停,还给华滋介绍去哪里烫头发才正宗。
华滋去学校见宋致朗的时候,已经全完变了个样。烫卷了的头发垂下来,两边耳后个取一缕头发接了个简单的发辫,旁边插着几粒小珠子,穿着那间格子长裙。
到学校的时候,宋致朗还在上课。来省城前就没有写信告诉宋致朗,是以宋致朗一直不知道华滋已经到了省城。
华滋在树荫下找了处地方坐着,茜云在一旁东张西望:“小姐,这学堂大得很哪,不会错过了吧。”
“当当当”,茜云被突然而来的铃声吓了一跳。
大群学生从楼里面走了出来,三五成群。不仅有男学生,还有女学生,但是女学生比较少。他们都穿着校服。男学生是白色衬衣,黑色中山装。女学生都是湖蓝色斜襟上衣陪黑色百褶过膝裙。
因为华滋穿着不一样,一看就不是本校学生,坐在树荫下,就引得不少人回头去看。华滋看见这人潮才后悔自己有些冒失了。茜云左看右看,认真寻找着宋致朗。
倒真让茜云找着了,宋致朗正跟几个男学生走在一起,不知说些什么。
“宋公子。”茜云一边叫一边挥手。
人声嘈杂,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听见,茜云回头对华滋说:“小姐,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叫宋公子。”
宋致朗感受突然被人一拍,回过头来居然是茜云,惊讶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茜云朝身后一指:“小姐在那边呢。”
宋致朗顺着茜云手指的方向去看,之间一个时髦小姐坐在那边,也看不出到底是谁。宋致朗身边的几个同学都不是省事的,听见有小姐来找宋致朗,一起起哄要过来看个究竟。于是一群人走了过来。
宋致朗一看,还真是华滋,只是模样大变,惊诧地问:“几时来的省城?”
华滋见这么多人涌上来,有些不好意思,冲众人微微一笑,才跟宋致朗说:“来了好几天了,住在姨娘家里,想着来看看你,没想到这么多人,幸好刚刚碧云瞧见了你。”
宋致朗这才给大家介绍了一番。由于动静大,又引得不少人侧目。
“换个地方说话吧。”宋致朗说道。其他人见状就纷纷告辞了,还冲着宋致朗不还好意地笑。宋致朗心下明白,自己也笑起来。
宋致朗跟华滋正要走,就听见一声:“致朗。”
两个女学生手挽手走了过来,其中一个薄施脂粉,呆着耳环项链,很名贵的样子,应该也是哪家的小姐,她开口叫住了宋致朗。
原来两个人远远已经瞧见这里的局面,于是走过来看个究竟。
开口的小姐叫钟明琴,与宋致朗同桌,自然关系较一般同学更为亲近。因为宋致朗活泼,经常逗得钟小姐芳心大悦,钟小姐自然也就认为自己与宋致朗的关系不一般。
宋致朗颇有点尴尬,互相介绍了一下。华滋打量了一番两个人,感觉到钟明琴的目光里颇有深意,又瞧着宋致朗的表情,倒有一种看好戏的心情。
宋致朗拈花惹草是习惯,虽然自小钟情华滋,但是这并不影响他欣赏其他美女。只是偶尔自己心下细想,还是跟华滋一起比较好玩,也最看重华滋。
介绍完毕以后,宋致朗就带着华滋一起走了。
钟明琴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自觉颜面扫地,但是在女伴面前又要做出无所谓的样子,心里骂了宋致朗一万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