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
华滋半天没开口,只是望着宋致朗若有深意地笑,就像小时候一样,华滋与宋致朗一起点评谁家的小姐,哪户的丫鬟好看。华滋一直知道,宋致朗身边桃花不断。
宋致朗到不好意思起来,只得找话来遮掩,遂假装不忿到:“怎么来了这么多天才看我!”又拉拉华滋的裙子:“你穿洋装倒好看。”
华滋得意一笑:“我穿什么不好看?”
宋致朗故意打击她:“你穿裙袄就是少了点娴静。”
华滋闻言心神一动,想起从前,宋致朗这话倒真正没错。碧云就是那画上美人,不管垂髫还是挽髻,都自有风情,任何人往她身边一站,只显得粗糙。华滋匆匆掩过自己心思,以别话岔开。
茜云在旁边拽华滋的袖子,暗暗比了个横着走路的手势。
临出门前,华滋心情好,告诉碧云一定让宋公子请她们去吃螃蟹,茜云还一直记挂着这茬。
华滋问宋致朗下午可还有课,宋致朗回说:“孟大小姐大驾光临,任何课都如同浮云。”
华滋闻言心头难免一喜:“听说漱祥斋的螃蟹是省城一绝,不知宋公子是否有雅兴请华滋一请哪?”
宋致朗呵呵一笑:“孟小姐赏光,在下荣幸之至。”
两个人一路说笑去了漱祥斋。
见宋致朗一下午没来学堂,钟明琴一颗心如被火烤,反复纠结,猜测华滋是什么来头,把手中的书简直揉成了抹布。
宋致朗与华滋喝着黄酒,酒里泡了一枚腌渍的梅子,酒里透出一点甜味。
两人说了些梧城的人事。宋致朗突然感慨说:“今朝有酒今朝醉,也不知也自在日子还有多久。”
华滋听说宋家有意过两年就要宋致朗接班,偌大一副家业也是沉重的一副担子,开解到:“至少你能自己做主买汽车了不是。”
宋致朗一笑,又叹道:“希望娶妻时也能自己做主,愿得一红颜知己。”
华滋忍不住打趣道:“你上了那么多女孩子的心,还奢求自己的美满姻缘!”
宋致朗觉得这样挺好,再深爱也不如放在心里,谁都没有压力。
不一会,茜云吃了好几只大螃蟹下去,华滋与宋致朗也喝了两壶酒了。
“云澹,我一直都没有他的消息。”宋致朗低低说。
这两个字像一道霹雳在华滋心底炸开:“致朗,我与他,此生陌路。”
华滋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那些过往,年轻时的笑颜,饮酒,花开,草长,都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华滋端起酒杯,窗外是一轮明月,自己独坐桌前,茜云已经睡去了。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就在唇前,散发出撩人的芳香气息。
流年似水,华滋照镜的时候忍不住庆幸还是年轻的鲜嫩的脸。
宋致朗从省城回到了梧城,继承家业,做得似摸似样,在梧城广受好评,人人都说,宋老爷养了个好儿子。
听着这话,蒋老爷的脸不能变色,心里却动了又动,曾几何时,自己的儿子才是这城中典范,而现下,却浮萍浪迹不知所踪。
他只得将蒋云霖视作接班人,心内到底不甘。蒋云霖因为出身、见识所限,精明有余,气势不足。
封黎山娶了宋逸君,大婚那天,真是梧城从未有过的热闹。封家连摆了五天酒席,梧城、晋县叫得上名号的人都来了,恭喜之声不断。
新市长给一对新人致了辞,放跑鸣枪之后,宴席正式开始。
宋逸君的嫁妆也甚是丰厚,送亲的队伍绵延了一里地,红彤彤的似乎遮天蔽日。引得城中百姓驻足观看。
“没有一家比得上这排场。”
“何止呀,听说那宋小姐国色天香,封家公子可是赚到了。”
“这封家虽然有钱有势,但是到底是县里人家,轮财势背景,宋小姐还是下嫁了。”有老叟一边喝酒一边点评。
“但是这封公子听说厉害得很。”
“再强强得过宋家公子去?”一少年反问到。
“那倒是,这宋公子从省城回来,到底不一样,四大世家毕竟是四大世家。”
“可是,这蒋家似乎声势有些弱了。”
“蒋家公子做出了这般不知廉耻的举动,又得罪了孟家,自然有些难以立足。”老叟接着说道。
“可惜了孟家小姐,据说也是顶标志的美人,不知最后**。”中年汉子一边说一边露出垂涎的目光,眼前似乎就是黄金美人。
却被旁边一人敲打了一下:“反正落不到你家。”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汉子有些窘:“孟小姐说来也是被弃之人,哪家公子愿意娶她回去!”
这倒是实话,怎么说来华滋都是城中诸人的话柄,那些自视甚高的大家望族自然不愿意娶这么一个女人回去。
家室背景不够雄厚的又不敢上门求亲,偶尔有一两个有提亲意思的不是孟东看不上,就是华滋自己不愿意,于是高不成低不就,耽搁了下来。
玉琤已经订婚了,是省城的一户人家,与省城的赵老爷是世交。赵老爷一直喜欢玉琤活泼,后来做保山促成了这门亲事。
说来定亲的钟公子还有点渊源,正是钟明琴的哥哥,钟明康。钟家比赵家洋派,钟老爷自己与赵老爷一样,不愿再做官,但是钟明琴与钟明康的大哥在新政府里做着不小的官,不在省城,在京城。
钟明康虽然是新学堂里长大的,但是性格腼腆,虽然没见过玉琤,父母决定了,他也就依从了。
孟家正在准备玉琤的婚事。
李夫人指挥整个孟家似乎忙得人仰马翻,自己的第一个女儿出嫁,一定要风风光光。
其实李夫人心里对这门亲事并不十分满意,自己姐姐的悲剧就现摆在那里,李夫人不太愿意玉琤远嫁,最好就是梧城的一户人家,要正在婆家受了什么委屈,自己还能弥补。可是去了省城,纵然有心,也是无力,鞭长莫及。
后来是李夫人的姐姐写了一封信,说看着钟明康自小长大,绝对是值得托付终身的好人选。
玉琤自己对钟明康没什么感觉,只是喜欢省城繁华,倒也没什么不愿意。
孟东心里则另有打算,孟家一直男丁不旺,他这一辈就是独子,下一辈还只有一个独子。钟家有政治资源,虽然于梧城的孟家没有直接关系,但是结了姻亲就不一样,打起旗号来也容易,因此对这门亲事很是上心。
穆夫人的绣工好,做了半年,亲自给玉琤做了一身新嫁衣,灿烂辉煌,若云霞覆身。喜得玉琤连连拍手,感谢不尽,抚摸着那惊喜刺绣,绸缎如水划过手掌:“就是为了穿上这嫁衣,玉琤也要嫁人!”
说的大家都笑起来。
华滋也笑得甚是开怀。
起先,孟家人还有些担心这婚事会刺激到华滋。
孟东亲自跟华滋谈了一会。华滋知道众人心中所想,却是最不能忍受旁人这无端的怜悯,一想到周围人眼神里小心翼翼的可怜,她就心里发紧。
在孟东面前,华滋演了一出好戏,让孟东彻底相信华滋肯定毫不介怀。
若说完全没有失落,那不太可能。只是,几年前的一场变故,华滋才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情,任何人都替你不得,痛彻心扉也好,都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那心里的恨意又紧了一些。
可是玉琤与这些无关,华滋真心希望玉琤加入好人家,从此齐眉举案,相夫教子。
只是华滋不知道自己的心几时才会平静,而只有平静,似乎才得幸福。
☆、出逃
孟家与钟家商议,送亲的队伍到樊城,钟家就来此迎亲。
梧城地处偏僻,交通不便,只有一条水路与外界相连,背靠群山连绵,耸入云霄,山林内终年雾气缭绕,寻常人不敢涉足。
这水路也是湍急非常,遇到狭窄处大船不得过,而小船又经不起风浪。孟家起头做这水路生意以前,只有竹排载人载货,放排之人组成了自己的联合,争地盘,时有打斗。放一次排,就是拿命换钱。
孟家有钱,联合蒋家、宋家收编了放排队,造了一批新船,还有几只包了铁甲,坚不可摧。虽然这水路仍是凶险,但是新船比起竹排来更能保证放排弟兄的性命,因此这船队就建立起来了。
可以说,这梧城通往外界的唯一的通道就掌握在孟东与蒋老爷手里。
建船队的时候,孟东有钱有人,可是蒋老爷有造船的技术,是以两家是船队最主要的控制者。宋家以及其他家族都只是占了些小股份。
自从将云淡悔婚私奔之后,孟东与蒋老爷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大,虽不至剑拨弩张,却也是面和心不合。
孟东有手段,买通了蒋老爷的心腹,搞到了造船的秘术,就开始排挤蒋老爷,处处打压。蒋老爷的影响力日渐衰微。
封黎山瞧出势头,木材运输的生意都是直接找孟东谈。
孟东挑选了最得力的手下组成送亲的队伍。
因为是孟家嫁女,陪嫁丰厚自然不必说,这送亲的队伍除了熟识水路,懂驾船,还要绝对忠心。另有一拨人是护卫,既要保护小姐,又要护得了这些财物。
夜已深,孟东在李夫人房里。微风吹来,烛光跳跃,两个人正在商议送亲之事。
门响了一下,管家轻轻走进来,附在孟东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话。
李夫人只见孟东神色有异,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孟东示意稍后再谈,就与管家一同走了出去。
两人七拐八拐,走到孟东的一间书房里。这间房不见外客,孟东特意准备来自己休息的。
推开房门,新市长已经等在那里。
只点了一盏灯,房间里略有些昏暗。灯光摇摇曳曳,不得安宁。
新市长眉头深锁,反复走来走去。一听见门声响动,就赶紧朝外看了一眼。
孟东正走进来。
新市长跨步上前,一把抓住孟东:“孟老板,只有你才能救在下一命。”
孟东示意市长坐下,自己也坐下。
“我收到消息,有人正带军进梧城。外头世道纷乱,军阀混战,他们进了梧城,第一件事想必就是要了我的脑袋。”
孟东沉吟了一下,问到:“这梧城百姓如何?”
“杀我不过是为了立威,与百姓无关。”
“市长可曾想过守城?”
“不瞒你说,我手底下不过数十人,枪炮弹药都不足,实在是没有资本守。新政府甫立,实在没有想到这些人贪婪至此,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古往今来,莫不如是。”市长说完,重重叹了口气,抓下头上的帽子,在手里揉了一圈。
孟东与市长说不上有多大的交情,这在梧城由来已久。不管是以前的巡抚老爷,还是现在的市长似乎都跟梧城百姓没有太多关系。多少年来,他们习惯了有事找当地望族,官府似乎只是一个摆设。
可是,乱世将裹挟一切。
新市长上任以来,很快就感受到了这种隔膜,于是与四大家族热切往来,想要融入梧城,尤其在教育一块投入很大心力。
前不久,市长还在跟孟东商议要请几位西洋医生来梧城。言犹在耳,境况却天差地别。
孟东感念市长做教育的那番心血,于是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保你安全出梧城。”
市长想了一会,又说道:“这事情一定要机密。”他抬头看了一眼孟东,补充到:“新军阀来了梧城以后,孟老板要为自己留条退路。”
为玉琤看日子的张真人特特来了一趟孟府,说最近星象有异,这送亲上路的日子要提前。整整提前了一个月。
李夫人被这消息弄得手足无措,又担心张真人说的异象不吉利,又抱怨时间仓促来不及准备。酒席也提前了,李夫人忙了个人仰马翻,才不至于大体上出差错。
蒋老爷倒是奇怪,孟东一向鬼神不忌,这次居然信了。
前来道贺的人几乎挤破了门槛。
送亲那天,华滋跟在穆夫人、李夫人后面,与玉珰一起,一直送到码头边。下人们来来回回在搬箱笼。
玉琤穿着鲜红嫁衣,满头珠翠,明艳得如同天边晚霞。
李夫人抱着女儿,双眼一红,眼泪就扑簌簌往下掉。
孟东也站在旁边,只说了一句:“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玉琤的眼泪就像下雨般滂沱,哭得几乎站立不住。
倒是穆夫人上来劝住了,哽咽着:“别误了吉时。”
玉琤好容易才稳住,又跪下来,朝老夫人、孟东、李夫人、穆夫人一一磕了头。再与华滋、玉珰、弟弟辞别。
玉珰年纪小,扯着玉琤的裙子喊:“姐姐不要走,姐姐要去哪里。”一边喊一边哭。
李夫人只是不舍,一直送玉琤送到船舱里,抱着玉琤,叮嘱了又叮嘱。还是媒婆一再催促,李夫人才下了船。
玉琤跑到甲板上,一边哭一边摇手。船开动以后,岸边的人越来越小,玉琤又朝船尾跑去,直到再也看不见。玉琤才一下蹲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华滋的眼睛也湿了又湿,擦了不知多少回。一群人浩浩荡荡才回了孟府。
新市长见完孟东后,就称病不见客,也不出门。一连多天都未见好。衙门的后院里一天三次煎药,药渣都积了厚厚一堆。
这一年,华滋二十。
玉琤出嫁的时候是五月,端午的雨水一场打过一场,泥地上落满了花瓣。华滋觉得这日子悠长得似乎没有尽头。
桃花渐次落了,新的果实就要长出来。
华滋趴在窗前,看过朝日升起,看过新月下沉。那灿烂春阳落在身上,熏得骨头里一阵密密麻麻的□。
她想自己是不是会老死在这桃花里。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狭路
深夜,月如钩。城里寂静一片,灯光与人都已睡去。黑色屋檐一片连着一片,在月色里闪着寒光。
安静是首尾相接的雾气,灌溉了每扇窗后面的同床异梦。
水声乍响,一艘接一艘的船鱼贯而来,泊在码头边。那都是些陌生面孔。码头上想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是被刻意压低的声音。一些人留在码头上,卸货,接应。一队人脚步轻盈,穿街过巷,似是有直接的目标。
他们穿着黑色的军装,腰上挎着枪。一直来到了以前的衙门跟前,后来这里是新市长办公的地方。
没有人敲门,越墙而过。一个人在墙上滑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像黑夜里的翅膀。
府衙里也是漆黑一片,守门的人翻了个身,早已睡熟,哪里听见这里声响。连日来市长老爷卧病在床,下人们自是乐得偷闲躲懒。
他们似乎有地图般,对府衙里熟悉得紧,没有一丝迟疑,朝着市长的卧房而去。
这一路委实顺利,不管是那湍急的碧水江,还是这梧城府衙,领头的人似乎已看见那白花花的赏银,只等着抓住这市长,赏银就到手了。
他推门而入,蹿到床前,拔出枪,对准床上:“市长,扰您清梦了。”
然而,并无回音。
他提高了声调,同时走进床边,想要伸手去拽:“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却拽了个空,被窝冰凉,空无一人。
他心里一惊,马上命令点灯。一点火光骤然亮起,整个房间都呈现在视野之中。床头还放了一只碗,碗里是漆黑的药汁。只是并无人迹。
领头的人知道事有蹊跷,一面吩咐人赶紧去码头汇报,一面安排其他人跟自己在府里继续搜寻。
得令的人按原路返回,一直回到码头上。
整个码头突然被人塞满了,船还在一艘一艘驶进来。一些人在搬运货物,其他人已经列队整齐。只有一人,正巡视着整个码头。
他头发剃得极短,披着大衣,一双高筒皮靴一尘不染。高而精神,一袭军装更是衬得挺拔异常。只是看脸已经不再年轻,下巴刮得铁青,眼里似有精光。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身上还有军装也无法掩盖的书卷气,莫不正是蒋云澹?
不远处,几个军人押着一些汉子,是听见响动出来观看的船队的人。
报信的人看见司令之后,加快了步伐,跑上前去:“司令,市长可能已经逃了。”
“逃了?”
“卧房里没有人,却放了一晚凉掉的药。张队遣我先来报信,他领着人还在搜。”
司令沉吟了一下,转头看向蒋云澹,只听他说:“大约是收到风声先逃了。”
“进府衙!”司令说道。
队列开拔,向府衙走去。
天色微晶,一些早起的人推开窗,只见街上有大队军人抬着箱笼。连忙合了窗,不知发生何事。
市长果然已经不知所踪,府中上下却无人知道这事。只有一个近身侍卫经管汤药之事,说了一句,“市长早就走了。”然后无论如何严刑拷打都不肯再多言。
司令的人马要安顿下来,自然有些忙乱,但是首要之事自然不能押后,命人鸣鼓请城中人中午时分到府衙前集合,有事情宣布。
一整个上午,梧城里鼓响震天,梧城又要迎来一个新主人。
果然,中午时分,府衙前聚集了汹涌的人潮。司令登上衙门里的一座高楼,俯视着下面众生,只有蒋云澹跟在他身后。
“在下江承临,从今日起,就是驻守梧城的司令。如今世道纷乱,我手下五万军人自然誓死保梧城一方安宁。”
江承临顿了一下,又道:“伪市长已经潜逃,有知其下落者,报知府衙,大赏。知情不报者,严惩不贷!”
只听见底下议论纷纷,“那不是蒋家大少爷?”
“市长没了,又来了司令。这年头啊。”
一时,衙门前押出几个人来,是市长的随从,就是当年曾随着市长一起进入梧城,身穿军装,肩扛长枪。当时风光无限,而今命悬一线。
江承临在高楼上大声说道:“这些都是余孽。”
话音刚落,只听枪响,鲜血迸出,一排人倒地。
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谁也没想到竟然有这血溅当场的一幕,众人都惊呆了。
说完话,江承临下楼,自去回房。
四大世家,还有其他一些望族大家都只派了人来参加集会,家族主事者并未现身。
而这消息无异于平地惊雷般震动了梧城。
孟东在大厅里来来回回踱步,心下焦躁不已,甚至顾不上跟在司令身后的人到底是不是蒋云澹。
幸好当时事情机密,所知者并不多。府衙里只有一个近身侍卫知道市长出逃的事情,今天已被枪杀,按照司令所说,似乎尚不知道市长下落,那么就是侍卫没有泄露秘密。但是又安知司令不是故意为之,以稳定自己?
对侍卫尚杀之而后快,自己岂不也可以成为他立威的标杆?孟东越想越心惊。
蒋老爷更关心的则是蒋云澹。
“可看清楚了?”
“没错,老爷,肯定就是大少爷。”
蒋老爷一拂袖子,哼了一声:“他是哪门子大少爷,他早已不是我蒋某人的儿子!”
蒋夫人在一旁,垂了两点泪。
蒋老爷一转头,看见蒋夫人,重重叹了一口气。
宋致朗想的倒多。
市长出逃只能借助两个人的力量,不是孟世伯,就是蒋世伯。蒋世伯持重,不一定愿意为之冒险,而孟世伯有血性,加上玉琤的婚礼无故提前,多半是孟世伯想的暗度陈仓的法子。
若真是云澹跟了司令,念在多年相交的份上,加之亏欠华滋,这一件事情上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孟世伯。
但是,转念一想,这孟家与蒋家已经是面和心不合,难保蒋世伯不趁机扳倒孟家。
宋致朗遂叫过一个下人:“带份厚礼去府衙,说我明天想去拜一拜司令,不知可有时间。”又嘱咐道:“打听清楚,跟司令的是否是蒋大少爷,如果是,就说我请过府一叙。”
孟家刚用完晚膳,穆夫人已经回房。华滋、玉珰陪孟东喝茶。
有下人急急走上来:“老爷,司令来拜。”
孟东听见,心下一惊:“快请。”于是催华滋和玉珰进房。
华滋有心,转到屏风后就停住了。
没过多久,只听见一阵脚步声。
孟东迎上去,满脸带笑:“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不想,司令却说:“贵人多忘事,看来孟老板不记得在下了。”
闻言,孟东抬头仔细观看,这才认出眼前是谁,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原来这司令竟是穆夫人的堂兄,当年是司令来了梧城,说定穆夫人退婚之事,并将穆夫人许给了孟东。
亲事一完,司令说要外出闯荡,孟东还赠送了大笔财物。
江承临身后的蒋云澹也吃了一大惊,跟了司令两年,进入梧城的计划是蒋云澹一手制定,原本以为司令从未来过梧城,谁知不仅来过,还与孟世伯是亲戚。
屏风后华滋一眼就看见了蒋云澹。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没想到瞬间了皱了水面。以前的蒋云澹只是斯文,如今还有了些英挺之气。
华滋心底倒冷笑了一声,想自己居然这般没出息,抬脚往里走了。
蒋云澹听见一阵轻微的裙裾响动,看见屏风后隐隐有个身影,心里一动,许是华滋。
☆、夜谈
真正跨进孟府以后,蒋云澹心里却尴尬起来。那朱漆大门没有一点变化。进门之后有一道影壁,转过去是阶梯的甬道,两旁种满了树,树后面各有一排房子,还有马厩。
往上走就是会客的厅堂,两边各有一间厢房。厢房与厅堂间隔着一道拱门,拱门通向内院。内院中间是一片池塘,水中央建了一室厅堂,是孟东的书房,会客所在。书房四面各有一条石子通道延伸在水面上,通往内院四面。李夫人和老夫人都住在这进院子里。
以前,蒋云澹常去的是这后面的再一进院子,小巧一些,院中种了大片桃树,穆夫人和华滋就住在桃林后面。穆夫人住的是东面的一排平房,华滋住在北面的一栋二层小楼里。
莫非华滋还未嫁人?
孟东请江承临坐下,吩咐人上茶,望着蒋云澹,鼻子里笑了一下,但是不得不给江承临面子,遂说道:“蒋少爷,请坐。”
听了这一声称呼,蒋云澹就知道自己大约这辈子都是孟家的敌人了。
江承临看了一眼蒋云澹,又看了一眼孟东,一笑:“这可不是蒋少爷了,是我的副官。”
蒋云澹是两年前跟的江承临,替江承临挨过一刀,至今背上还有一长条刀疤。就是这一救引起了江承临的注意,之后得到提拔。江承临见蒋云澹聪明持重,又不多言,遂愈加重用,很快,蒋云澹就成为江部里炙手可热的人物。
江承临喝了口茶,命人抬上礼物,说道:“当年若不是妹丈扶持,也不会有江某人的今天。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下人抬上了几个礼盒,孟东放了心,又有几分得意:“却之不恭,却之不恭。”
“此次拜访,主要是想见一下故人。妹丈深知,我家族凋零,亲人离散,只有这一个族妹嫁入尊府。而鄙人漂泊在外数十年,音信不通,今天能够再见亲人真是大慰平生。”
孟东忙命人去请穆夫人和小少爷出来。
两人又对说了些当今时事,梧城的人情往来。
“既是大哥入主梧城,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但是大哥初来乍到,人情未免不熟。我看不若由我出面,请了本地的大家望族出面,大家认识一下。”
“如此,有劳妹丈费心。”江承临道了谢。
一时,穆夫人带着儿子出来了。
穆夫人冷着一张脸,福了一福,似乎这远亲相见也并未让她高兴。
孟家小少爷倒活泼,请了安,叫了舅舅,一回头惊诧到:“蒋大哥!你几时回来的?”
华滋定亲、退婚的时候,蒋家小少爷年纪小并不知道这些事情,只认得蒋云澹经常过府来玩,久别重逢自然惊喜。
蒋云澹还没回答,穆夫人就先说:“多年未见兄长,如今知你平安,我也就安心了。时候不早,容我先行告退。”
说完,穆夫人就带着小少爷回后院了。
孟东叹了一声:“梧城到底偏远,内子许是思乡,多年来都不苟言笑。如今大哥归来,想内子心下定是激动异常。”
“我看着梧城风光甚好,不逊江南。”江承临接了一句。
一时,有下人进来,在孟东耳边低低说道:“穆夫人回去的路上崴了脚,伤得挺重。”孟东皱了一下眉,吩咐人去拿药。
下人出去之后,两人又说了一会话,定下第二天下午来孟府赴宴。
从孟府出来以后,蒋云澹记挂着与宋致朗有约,遂向江承临说道:“司令,我与朋友相约小叙。”
“你去吧,我自己回去得了。”
两人别过,蒋云澹朝宋府走去。
宋致朗早已备了一桌酒菜,等候多时。
刚进门,蒋云澹就闻到了酒香,深吸了一口气,“致朗,宋府的酒越发香醇了。”
宋致朗迎上来,二人相视一笑,端起杯子,先饮了一杯。
“没想到,竟然真是你!你如何去投军的?”宋致朗先问到。
“离了梧城之后,我与碧云商议去江南。碧云在江南还有远亲,帮我谋了个学校的差事,当先生。”
蒋云澹又喝了一杯:“日子倒也平淡,本来计划等碧云有了孩子,我们再回来请罪。可是如今,外头,乱的很哪。”他叹了口气,“学校被夷寇炸了,整个城市都被占领了。我带着碧云逃到乡下,继续也快没了,后来江司令的部队路过,我见是在没有生路,就投了军。”
“那碧云?”宋致朗问了一句。
“投军之后居无定所,也不能带着碧云,于是将她安顿在乡下,不是着人送些财物过去。”
“你们可是打算在梧城长期驻守?”
蒋云澹又重重叹了一口气:“实话告诉你,我们是打了败仗退无可退才来的梧城,梧城易守难攻,司令打算就在此地常驻,占城为王了。”
宋致朗一听急了:“你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世道太乱,总有一个军队要进来的,没有江司令,还有王司令。我想不若我自己带兵进来,起码一些事情还在可控范围内。你没见过其他被军队占领的城市,杀烧抢掠,无恶不作。”
宋致朗也只得叹了一声,“蒋云霖已经接掌了蒋家。”
蒋云澹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我回来并不为蒋家家产。”
“你可知,自你悔婚私奔之后,华滋被整个城的人戳脊梁骨,至今未嫁。”
蒋云澹猛一抬头:“怎会这样?我料定必然有些闲言碎语,可是没想到这么严重。”
“传得不像样子,说你玩弄了华滋,华滋为了收你的心,把碧云也给了你,没料到你却拐了碧云跑了。华滋成为全城笑柄。”
蒋云澹说不出话来。
宋致朗接下去:“为了这件事,孟世伯很是责怪你们家。如今,孟家和蒋家已然各自为阵。”
“总是我的错,我对不起华滋。”
“现在再说这些有何用呢?云澹,你引了军队进来,我只要你一句话,日后你能不能护住这全城百姓,护住你的故人?”
“你放心,我定然不让梧城遭荼毒!”
蒋府,蒋云霖夜不能寐。他早已派人打听清楚,回来之人果然是蒋云澹。他心里恨了一回,就没个安生日子。
刚刚下人来报,蒋云澹去了孟府,随后又去了宋府。只怕转眼就要回来蒋府来了。
蒋云霖不能不恨蒋云澹。他自小在蒋云澹的阴影下长大,有这么一个出色的大哥,越发衬得自己处处不如人。而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谁不是一双势利眼,没地位的少爷还不如管家有体面。
好不容易蒋云澹犯了回糊涂,闯下弥天大祸,没想到现在又这么风风光光地杀了个回马枪,恨得蒋云霖咬紧了牙。
“回得了梧城,也要让你进不了蒋家门!”
☆、恩断
第二天一早,梧城各大家族的人就聚集在了孟府。宋致朗的父亲近年来已不大露面,也柱了根拐杖过来了,宋致朗搀着父亲。
既遇上这改天换日的大事情,怎能不商议一番,也不能凭江承临一句话,就将这梧城占了去。
蒋云霖正与封黎山站在一处,蒋云霖叹道:“这事情太过奇诡,市长不声不响跑了,新来的司令如何能过了碧水江进入梧城?”
封黎山斜睨了蒋云霖一眼:“莫怪我直言,若不是令兄指引,他们哪能这么轻易进入梧城。”
蒋云霖没还言,似是羞愧默认。
封黎山心中有自己的算盘,这些年来,封家与宋家结亲,而蒋家一面受孟家排挤,一面又没有得力的继承人,声势已经大跌。封黎山自然不愿意蒋家因为蒋云澹的回归而重振,尤其是蒋云澹又带回了一个有力靠山,若能趁机将蒋云澹打成里通外敌之人,倒也不失一个办法。
蒋云霖心中自是也做如此想。
一时,人已到齐。
只听孟东说道:“梧城剧变,这情况大家已经知道,不用我多说,如今,是接受是反抗,还请大家商议。”
宋老爷先问:“若顺了他,我们岂不就是跟着造反的贼子?日后若官府来剿,他问我们要人要钱,给还是不给?”
“眼下,他已有几万军队,那长枪可是摆在眼前的。况且,他已经进入梧城,我们如何与之硬拼?”
冯老爷冷笑了一声:“军队能进来,也不知是谁的功劳?”
人群中顿起议论之声。
一人说道:“那日,人人亲眼所见,司令后头跟着的可是你蒋家大少爷,谁不知蒋家熟悉梧城水路,若不是他领路,这军队轻易进的来?”
又有不少人跟着质问。
蒋老爷一时陷入难堪之地,蒋云霖接话到:“虽是家兄之错,但是其中底里无人可知,也许是被胁迫。”
蒋云霖的话没还说完,封黎山就接口到:“看蒋大少爷那荣华的样子,可不像是胁迫的。”
议论之声不断,“谁知是不是你蒋家有意勾结,再说,蒋云澹背信弃义也不是第一回了。”
蒋老爷一生为人磊落,受人尊敬,不料出了蒋云澹悔婚私奔之事,成为城中话柄。这已是他的心病,现在这勾结外人卖城求荣之罪名可是决不能再担了。
“诸位不必说了,自蒋云澹离了我蒋家门之后,他就不再是我蒋某人的儿子,所作所为也与蒋家无关!”
蒋老爷声音洪亮,语气悲愤,众人一时倒也不知说什么好。
宋致朗心底一阵叹息,云澹到底走上了这众叛亲离的绝路。
孟东略一沉吟,说道:“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向众位交代一下,这司令江承临是内子穆氏的族兄,当年成亲时尚见过一面。只是那之后他漂泊江湖,我们再未通音信。我与众位一样,亦是昨日得知他已进城。”
这消息如平地惊雷,众人都望向孟东。
“依在下的意思,江司令手上佣兵几万,市长已走,而你我皆是布衣,无谓去拼命。如今外有夷寇,内有祸乱,有支军队能够守城亦是好的。将来万一有战事,我们贡献点钱财就能保这一方安宁。”
封黎山正要开口,宋致朗先说到:“孟世伯的主意不错。为今之计只能如此,况且云澹是众位伯父看着长大的,他领着军队进城,自然有一番苦心。”
蒋老爷抬头看了宋致朗一眼。
“那晚上就请众位来舍下一聚,鄙人已经请了司令。”
蒋云澹打点了一些礼物,一早就来到了蒋府门口,守门的人又惊又喜,飞报进去。
蒋老爷去了孟府,蒋夫人一听大喜过望,忙命带进来,自己也急着往外走。
刚刚瞧见蒋云澹的身影,蒋夫人的眼泪就簌簌往下掉。蒋云澹忙把东西交给旁人,上前就搂住母亲:“儿子不孝。”
蒋夫人带着蒋云澹进厅堂就在自己身边坐下,摩挲着蒋云澹的脸:“我的儿。”说完又叹了一口气。
母子俩低低说了些话,蒋夫人问到:“你一人回来的?”
蒋云澹便知其意,回答到:“行军不便带家室,把碧云安顿在乡下,过些日子就打发人接她回来。”
“你,你,”蒋夫人叹了一口气,“真是糊涂啊。”
蒋云澹低下头没有答言,蒋夫人又说:“你们刚走那会,我去了孟府,打算家丑不要外扬,想着等你回来,华滋做大,碧云做小也不是不可。可是华滋哪,死活不愿意,一定要退了亲。没想到,后来,人们嚼舌头嚼得太不像了,你,生生耽误了华滋一辈子啊。”
蒋夫人擦了擦眼睛:“起先,我还怨华滋太绝情,后来,真是造孽。”
不多一会,有人报说,老爷回来了。
蒋老爷一进来就看见了蒋夫人旁边的蒋云澹,眼内出火,喝道:“谁放他进来的?”
众人不敢则声,唯唯站在一旁。蒋夫人哀哀一声:“老爷。”
蒋老爷不做回答,直直看向蒋云澹,“你还有什么脸回来?你玷污得我蒋家门楣还不够吗?”
“父亲。”
蒋云澹的话还没有说完,已被蒋老爷打断:“我不是你父亲,当年既然你一意离家,如今也没有回来的必要。你们父子恩情早已断绝!”
蒋夫人闻言已是大哭起来。
蒋云澹上前想安慰母亲,被蒋老爷阻住:“来人,送夫人回房。”
下人一时都不敢动,蒋老爷更是气急,用拐杖敲着地面:“还不赶紧,都反了!”
下人这才急急搀着蒋夫人回房。蒋夫人的五脏都像碎了一般,哭得昏过去。
蒋云澹也急了,眼眶含泪:“父亲要打要骂,儿子都愿意承受,只是这骨肉深情如何割舍?”
蒋老爷也气急:“你既知不能割舍,当年如何悔婚离家,这抛父弃母的事情可是你先做出的。如今又领着外人进来,卖城求荣。我蒋家没有你这样不孝不义的逆子!”
蒋老爷说道悲愤处,已是老泪纵横:“给我赶出去!”
管家上来,低声对蒋云澹说:“少爷,不如等老爷气平了再回来吧。”
蒋云澹定了定心神,要给蒋老爷磕头。蒋老爷回身不理,朝内走去。
蒋云澹无奈,只得往外走。
江承临去孟府赴宴,自然带了蒋云澹一起。
众人瞧蒋云澹的眼神都有点异样。
只有封黎山还是一如往常:“蒋兄,多时未见。什么时候有空,一定要来舍下喝一杯。”
蒋云霖跟在蒋老爷身后也走了进来,蒋云澹远远看见,心里难免有些羞愧。
蒋云霖瞅空也过来跟蒋云澹打了招呼:“大哥不知道,父亲上午在孟府受了众人的气,被逼着在众人面前起誓与你恩断义绝,我看大哥回家之事要从长计议。”
孟府的情况蒋云澹早已听宋致朗说了大致经过,苦笑一下,对蒋云霖说:“父母跟前尽孝就多在你身上了。”
蒋云霖也叹了口气:“自家兄弟。”
孟东早备了丰盛宴席,请了几个清倌人来递酒,又叫了一班小戏,说不尽的繁华气象。
江承临待孟东自然格外不同,说起当年赠仪程的恩情,又说起只有这一个妹妹,幸而嫁得好人家,与孟东称兄道弟不题。
众人见江承临与孟东格外亲厚,与孟东也越发客气尊敬起来,俨然推孟东为梧城望族之首。
戏台上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蒋云澹坐在宋致朗坐在一处,正鼓掌叫好,只听蒋云澹对宋致朗说道:“我想见一见华滋,也算对她有个交代。”
宋致朗面上仍笑着,回答到:“我帮你传个话,见不见就看华滋了。”
☆、欲雪
前院的喧闹似乎与华滋无关。茜云看华滋的神色甚为平静,一边吃点心,一边捧了本书。
华滋想自己应该平静,不然做一副生不如死的样子给谁看呢?在乎你的人自然不会伤害你,那些往你心上扎刀的人当然是管不了你痛或不痛了。
不过谁又愿意无故去伤害别人呢?不过是希望自己更开心点,都无可奈何的原因。这种自私是应该被理解的,因为人人如此。
这男欢女爱里的伤痛,怨不得别人,谁动了情,谁就将刀柄赋予了别人。
华滋叹了口气,偏偏今生自己不是那个可以两情相悦的人。
脑袋里想得通透,可是心里却难如止水。
知道蒋云澹回来了,又没有听说碧云回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华滋如百爪挠心般想知道底里,却不好意思问人,还要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心里到底是在意的。这些年他在哪里?过得怎么样?为何会进入军队?可曾有了孩子?对自己是否有过愧疚,有过一丝一毫惦念?
这些问题一个一个消失在了水里,华滋知道,即使见了蒋云澹,自己也断断不会问出那些问题。
那天,在屏风后,华滋倒是瞧见了蒋云澹,精瘦了,沧桑了。
想起来都是心酸。那一瞬间,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依然如擂鼓一般。华滋才知道自己竟这样无望地爱上了一个人,好像那是命里注定的软肋一样,直抵这心脏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