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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怀绣 当前章节:147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2:46

喧哗之声断断续续传入华滋的房间。茜云正在做鞋,突然听到有人敲门,回头对华滋说:“这时候,谁过来。”

茜云一面说,一面起身去开门。

是宋致朗,他的脸上已有点红云,想是喝了不少酒。

“进来坐坐,透透气。”宋致朗说着找了个椅子坐下,嘴里呼着气。

华滋叫茜云去厨房端碗醒酒汤。

宋致朗嘿嘿一笑,问华滋在做什么。

华滋扬了扬手中的书。

“你这是要当女先生了吧。”宋致朗揶揄了一下,他自小都不明白,蒋云澹与华滋怎么都不觉得书本枯燥。

宋致朗想了一下,说了句:“自小,你和云澹就都爱捧本书。”

华滋盯了宋致朗一眼,“我猜,你大约有什么话要说。”

宋致朗倒不好意思了,笑了一笑,“云澹说想见你一面。”

华滋的心似乎漏了一拍,定了定神,才冷笑一声,“你没告诉他,托他的福,现在梧城家家户户都知道我了嘛。”

宋致朗一听这话不对,解释了一下:“云澹说想给你一个交代。”

华滋叹了一口气,“见吧,见了之后就真的各不相欠,一别两宽。”

“那我找一个地方?”

“不用了,你就告诉他来我这个院子吧。”

宋致朗有点吃惊。华滋淡淡说道:“见了面再回来,我怕我撑不了这一路。”

闻言,宋致朗有些低落:“你还放不下么?”

华滋的眼角湿了湿,那伤心压也压不住:“我也不知道。我有时感到绝望,好像自己永远无法从这泥沼中走出来一样。爱,怎么会变成这么绝望的东西。”

宋致朗的心里也泛起苦涩。这是难解的问题,自己不也绝望地爱着一个人吗?大约有多少人两情相悦,就有多少人黯然神伤。

“既这样,你为何还答应去见他?”宋致朗问到。

华滋想了一想,“我在你面前不需要假装,我仍想见他,哪怕只是看一眼。”

宋致朗一听,恨不能把华滋摇醒。

华滋低下头:“我都明白,只是管不住自己的心。”

天色暗了下来,华滋起身点燃桌上的蜡烛。光亮一起,不知哪里飞来一只飞蛾,不断围着光扇翅膀。

华滋伸手驱赶飞蛾。飞蛾飞开一会,又飞了回来。

宋致朗也伸出手来,飞蛾飞得远一点了,可是到底又转了回来。

华滋坐下,“你赶它是给它一条生路,可是它偏偏要往火里扑。”停了一会,华滋又说:“我今生是无望了,致朗,你不要像我一样固执。”

宋致朗沉默未语。

一时,前面派人来请宋致朗,他也就出去了。

蒋云澹远远看见宋致朗走了出来,等他与众人寒暄后,假意出恭,两人一同走到外边。

“华滋同意了,叫你得空了直接过来就是。”

蒋云澹舒了口气,“这一直是我的心病,”

话还未完,脸上突然着了一拳,又疼又突然,蒋云澹回头去看,只见宋致朗一双眼睛都红了。

宋致朗的声音格外沉重:“你把一切都毁了。”说完,宋致朗就走了。

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蒋云澹摸了摸,有些湿润,大约是流鼻血了。是啊,一切都毁了,家回不去了,朋友也不剩下了。

蒋云澹去孟府的时候是下午。

华滋叫茜云备了酒,正自斟自饮。天色有些暗沉,许是要下雪了。华滋披着皮袄,一只手拿着手炉,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茜云从外边跑进来,脸颊跟冻红的胭脂一般。

华滋没料到蒋云澹这么快就来了,叫碧云去带他进来。

茜云心里也紧张起来,如临大敌一般。爱过的人,或者爱而不得的人,都变成了假想敌。

华滋赶紧一连喝了两杯,不过是为了壮胆。

一时,门帘响动,华滋就知道到了。

蒋云澹真的又站在华滋面前。华滋心里暗暗想到,真是挺拔英姿。

华滋的变化挺大。从省城回来以后,华滋喜欢洋装简便,多数时候都穿洋装,头发也保持着卷发。穆夫人觉得这样打扮不伦不类,孟东倒是说好看。

华滋里面穿了一件高腰窄身的长裙,外面裹着白皮袄。卷发垂下来,耳后的头发在后脑了拿湖蓝的宝石发夹挽了一个小髻。

真的都不一样了。两个人突然都有些尴尬。

碧云正好端上茶来。酒壶还放在桌上,没有撤下去。

蒋云澹看了酒壶一眼,先开口了:“你还是这样有雅兴。”

华滋把那句好久不见生生吞了回去,改口说:“蒋公子,坐。”

蒋云澹心下一冷。

两人都半晌没有说话。

蒋云澹想了一想,先开了口,“错过你,肯定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失去。”

华滋只是一阵伤心,没有接话。

蒋云澹接着说:“若说我从未对你动过心,那是假的。我曾经一直以为将来会娶你。只是,碧云跟你不一样。于你而言,我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对碧云而言,我就是她的一切。你能承担这失去,碧云却不能。”

听到这里,华滋忍不住一声冷笑:“你觉得对从八岁就开始的喜欢而言,这喜欢只是锦上添花?”

蒋云澹愣住了。

华滋接着说:“你以为我不说出来,心里就不会疼是吗?”

蒋云澹倒是从未想过华滋伤心欲绝的样子,似乎华滋与这样的词无法联系起来。

“此生,总归是我亏欠你。若你要恨,便恨我吧,是我提议带碧云走的。”

蒋云澹对碧云的维护更是令华滋刺心不已,“你此番到底有何用意,就直说了吧。”

蒋云澹没想到华滋竟已是这样冷漠态度,“我总是欠你一个交代。负了你,我情义两亏,这辈子大约都不能释怀。这几年,碧云一直惦记着你,她感念你救了她一命,而自小一起长大,彼此之间真正是金兰情深。你、我、碧云,我们毕竟相交多年,能不能看在多年情分上,原谅我和碧云?”

华滋似是当胸被人锤了一下:“碧云倒是真好。她一直知道我钟意谁。我当她是姐妹,多年心事从未瞒她半点。她倒好,把我瞒了个滴水不漏!”

华滋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你们一走,我就退了婚,这已经是我对你们的成全。就像我当年跟你娘说的一样,这么多年,什么东西没赏过碧云,这次只当赏了她一个丈夫。莫说原谅不原谅的话,事已至此,蒋云澹,你我之间,此生陌路。”

蒋云澹亦是一阵心酸:“华滋,我们多年朋友。”

只听华滋凄楚地说道:“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止是朋友。喜欢,我们就在一起;不喜欢,就老死不相往来。”

华滋说完,像亲手割了自己的心一样,一阵空落落地痛。

而蒋云澹,亦是难以回过神来,半晌才说,“华滋,你保重。”

蒋云澹刚刚出门,华滋急忙转身去看他的背影。天更阴了,像要压下来一样。蒋云澹下楼,转出去,背影越来越远。

华滋看着逐渐消失的背影,突然跪倒在地上,泪如雨下。

蒋云澹刚进门的时候,茜云就遣人知会了宋致朗。

不多时,宋致朗进门来,看见跪在地上哭泣的华滋。他急忙走过去,想要拉起华滋。

华滋见是宋致朗,用手捂住脸,低低地哭道:“他说,他对我而言只是锦上添花,说我肯定能承受这失去。我多想哭着告诉他,不是,我也承受不起。为什么我做不到呢?”

宋致朗看着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华滋,也跪下去,搂着华滋,一面轻抚华滋的头。

“我甚至不能在他面前哭。他真的选择了碧云,他真的不爱我,所以,我在他面前哭诉的资格都没有。我的眼泪不能使他动容。为什么会这样?”

☆、重聚

宋致朗紧紧抱住华滋,像是要把眼前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样。除了哭,华滋记不起其他事情。

千言万语都压在宋致朗的舌尖,却不知从何说起。他多想告诉华滋,还有我,我可以照顾你一生一世。我愿意给你想要的生活,将你妥善安放,细心保存,让你一直有人可依,永不知愁苦。

然而,宋致朗悲哀地发现自己永远不是蒋云澹,给的再好,却不是华滋心头好。于是万语千言到了嘴里,只作为喃喃一句:“不要哭,不要哭。”

华滋哭得累了,从宋致朗怀里抬起头来,仍然跪坐在地上。宋致朗拉华滋起来,扶她进屋,然后叫茜云端水进来。

那以后,宋致朗几乎天天过来瞧华滋。华滋感念宋致朗的心意,不愿意让他担心,便也不再露出伤心的样子,似乎又过上了不知愁的日子。

下午,华滋在穆夫人房里说些闲话,玉珰和弟弟华旻也在。兄弟姐妹在一起说说笑笑,倒是热闹,连穆夫人也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玉琤的家书刚刚寄到,字里行间对新婚生活十分满足。随信寄来的还有一大箱礼物,流云般的衣料从箱子里泄出来,看得玉珰和华滋都心花怒放。

正闲话间,有人拿了个信封进来,双手呈给穆夫人。

穆夫人接过来,白色信封上写着亲启两个字,穆夫人扫了一眼,随手放在一边。

玉珰的眼睛笑得像弯月亮,扯着华滋的衣袖,说:“姐姐,你说这衣料做旗袍好不好看?”说着,就要拿衣料往华滋身上比划。

“这花纹也别致,做出来肯定好看。”华滋一面说,余光留意到那封信,心下奇怪怎会有人给穆夫人写信。

穆夫人收到了像没收到一样,半分也没有拆开来看的意思。

用过晚膳后,穆夫人独自回房。天气冷,房里的火盆一直没断过。黑色的木炭被烧得通体红亮,穆夫人拿起尚未拆封的信,一只手轻轻抚过信封上的字。黑色的字就从雪白的指间一笔笔露出来。她永远都不会忘了这笔迹。

可是,她只是轻轻一扬手,信就掉落在了火盆里。起先冒出来的是烟,后来窜起一阵明火,整封信彻底烧着了。

到如今,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穆夫人坐到镜前,卸妆解衣。她看见自己的眼睛像喑哑的井。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一场厚雪盖住了梧城。

清早,天色微亮,路上几乎没有行人。王屠户带着儿子去给桃源街上的东篱酒店送肉,只见前门洞开。往常这时候,酒店还关着门,王屠户都带着儿子从后门直接进厨房。

王屠户回头让儿子推着车等一下,自己先进去看一看情况。

桌椅几乎全都翻到在地上,“难道遭贼了?”王屠户心里一惊,正想喊一声,才看见墙角躺着三个人。

他疾步上前,正是掌柜的和两个店小二,俱已躺在血泊中。他转身跑出去。

“坏了,出大事了!”

王屠户拉着儿子就往回走:“死人了。”

梧城可是从未发生过这等事情,王屠户一张脸刷得灰白了。

“爹,去报官?”声音里也有了惊恐和着急。

王屠户想了一想,现下哪里还有什么官?“去孟府吧。”

司令府的前院里突然想起一声凄厉的惨叫,整座府院都被这声音搅醒,接着就是怒骂和枪响。

江承临马上就睁开了眼睛,迅速从枕头下拿出枪,紧紧握住,鲤鱼打挺般从床上起身,推开门。一个随从跟了过来:“是前院传来的声音,听着像马副将手下的刘二。”

没多久,又有人进来禀报:“刘二一伙人带了个姑娘回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姑娘把刘二的命根子咬断了,现在姑娘已经中枪死了。”

蒋云澹赶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围了一圈人,都精赤着上身,下面只穿了一条短裤,屋里乱七八糟扔了很多军服,还有枪。

一个年轻姑娘躺在地上,身上□,胸前有几个枪窟窿,血流了一地。一双眼睛狠狠地圆睁着,嘴里一汪血,还咬着一块肉。

另一旁的刘二犹自嚎叫着,下半身也全都是血。

蒋云澹一看这场面已经明白了大半。刘二一伙人抢了姑娘进来,姑娘肯定不从。蒋云澹背后一阵发凉,想这姑娘倒是狠厉,大约没有男人见了这场面会不胆战心寒的。

有人出去拿药,要给刘二上药,他一边骂一边叫疼。

蒋云澹厉声问了一句:“姑娘可是你们劫回来的?”

一个人看蒋云澹神色不好,马上说:“是个烟花姑娘,刘大哥太猛烈了。”

蒋云澹的随从从外边走进来,附在蒋云澹耳边低低说了事情大致经过。

原来这是在东篱酒店卖唱的一个姑娘,早先也做过皮肉生意,后来被一个人包了,就不再出来。包养她的是个生意人,从去年外出做生意一直没回来,姑娘入不敷出,只得重操旧业,靠卖唱过活,只是坚决不再卖身,每天就在东篱酒店唱歌。

昨晚,刘二一伙人在东篱酒店喝酒听唱,喝多了,又见姑娘漂亮,非得让姑娘陪酒,姑娘不肯,唱完曲要拿钱走人。结果几个人不给钱,排出三大碗烈酒来,说喝一碗给十块大洋。

姑娘看着眼前三个大碗,端起碗来,就连干了三碗,喝完后,一擦嘴,就要拿钱。

刘二倒也真的拿了钱出来。

姑娘大喜过望,伸手去拿钱。不想刘二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言语轻薄起来。

姑娘一怒,甩开刘二的手,想抢了钱就跑,却被旁边的人抓住,不能动弹。姑娘一边挣扎,一边怒骂。

店里的伙计和掌柜的来解劝,却被揪住打了一番。于是双方冲突更加剧烈,也不知是谁就掏了枪出来。

厨房里的伙计听见枪响,赶紧跑出来看发生何事,结果掌柜的,店小二都已经在血泊中。伙计见情势不好,不敢声张,偷偷跑了。

姑娘就被打晕带进了司令府。

蒋云澹听完,一喝:“叫人把他们几个给我捆了。”

话音刚落,几个人围上来就要动手。

“姓蒋的,你毛还没长全就在老子面前逞威风。老子杀人的时候你还在尿床。”刘二一双眼睛都红了,嚎叫着。

“还不动手!”蒋云澹又喝了一声。

“谁敢动我的人!”门外传来另一声威吓,马副将走了进来。

本来要动手的几个人一时踌躇了起来。

“他们违反军纪,我就能捆。”蒋云澹示意手下人继续。

马副将嗤笑了一下,轻蔑地看了蒋云澹一眼:“给你根鸡毛,你就当令箭了。刘二,养你的伤去。”

蒋云澹跨步上前,一把拦住马副将:“今天得罪了。”其他人迅速掏出枪,对准刘二等人,另一些人拿出绳子将他们绑了个结实。

马副将气急:“蒋云澹,你敢!”

刘二等人被看管了起来,马副将和蒋云澹在厅堂里当着江承临的面争论不休。

“老子没那么多大道理要讲,刘二跟着老子从死人堆里一起出来的,姓蒋的,你别想动他。”

蒋云澹没有理会马副将,对着江承临说:“司令带兵进城的时候,曾对着所有梧城百姓许诺要护这一城安全,如今刘二生事,滥杀无辜,更被百姓目睹,若不顾军纪,徇私包庇,试问司令如何立威?我军又如何取信?”

江承临来回踱了几步,马副将见江承临有动摇的意思,又是着急,又是伤心:“司令,我们几个老兄弟跟着你打江山,九死一生才有了今天。刘二他今后已经是个废人了,他没有死在战场上,今天怎么能让他死在我们自己手里?”

江承临叹了一口气,缓缓说到:“老马,你带兵不严,才有今天恶果。我早已说过,现在跟以前攻城不一样了,不是抢了一个地方就跑,以后我们要驻守这里,就是这一方父母官,把昨天参与行凶的都推出府衙前,斩首示众。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孟东那边刚听说了东篱酒店的惨剧,就赶紧派人去收尸。

孟东在书房里来回走,想着这事该如何解决。他担心江承临必然包庇自己的手下,那对梧城百姓就难以交代,又愤怒果然是一伙杀人不眨眼的强盗。

结果蒋云澹亲自带人监斩了刘二众人。

马副将没去现场,派人敛收了尸体,寻了地方安葬。

蒋云澹虽然颇受江承临器重,但是也因此受到马副将等一干早年追随江承临打天下的老人的嫉恨。马副将等人对蒋云澹的不满由来已久,经此一事,双方积怨更深,已然是剑拨弩张。

蒋云澹在军中根基不厚,他参军时间短,虽然受器重,却没有自己的人马,只有江承临做靠山。然而马副将诸人早在多年战场厮杀中培养了自己的亲信,地位实力自然不是蒋云澹能够相比的。

蒋云澹深知这一点。他也知道若自己大肆培植羽翼又势必引来江承临的忌惮,所以左右为难,甚是踌躇。

江承临也派了人去东篱酒店处理善后,不多久就有人来回禀:“孟老板的人已经到了现场,收了尸体,协助家人安葬。”

蒋云澹正在跟江承临闲话。

江承临闻言朝蒋云澹一笑:“我这个妹夫看来在梧城颇受尊敬。”

蒋云澹一时猜不透这其中深意。

而刘二一群人被就地正法以后,蒋云澹俨然成了梧城的英雄。他据理力争,一定要刘二偿命的表现已经街知巷闻。

华滋也听见了。茜云说得活灵活现,好像自己亲见了一般。

二人正在说笑,有人报说,宋逸君来探望。

华滋颇为惊喜,算来已经不少时日没见过宋逸君了。

人还未到,华滋就听见宋逸君拉长了音调叫:“华滋姐。”

茜云出去迎接,又赶紧去倒茶。

华滋的脸上漾开了笑意:“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人家可是天天惦着你的。”

华滋闻言又一笑。

宋逸君一眼看见华滋的衣裙:“这套好看,我正想做衣裳,华滋姐给我出出主意。”

女人说起衣服来自是有滔滔不绝一番话。

“哎呀,我都忘了,我是来请你的。”宋逸君一拍自己,说道:“黎山从从省城找来一个会变戏法的戏班后日来家里表演,听说那个戏法师是从西洋回来的,能大变活人。怎么样,去看看?”

华滋一听也来了兴致:“当真好?”

“你要去的话,我叫人在楼上准备一个房间,我们就在房间里,省得跟其他人寒暄,怪麻烦的。”

“这主意好。”华滋一口答应下来。

后日用过早膳,华滋就带着玉珰一道去了封府。其实华滋一直以来不是很欣赏封黎山这个人,总觉得他目的性太强,不明白宋逸君这么一个灵透的姑娘怎么会看上他。

果然,宋逸君早派人打扫了楼上一间屋子,视野又好又宽绰。楼下陆陆续续就来了些客人,封黎山一副热络的样子,把每个宾客都照顾得滴水不漏。

宋逸君去外面照顾了一回女客,又走到楼上,跟华滋说:“华滋姐,蒋大哥也来了。”说着,顿了一下,又连忙解释到:“我是真心请你来散闷的,他来他的,反正也碰不上。”

华滋倒笑了:“我明白,梧城能有多大,这总归是免不了的,你先去忙吧。”宋逸君又安排了几个亲近的女客来楼上跟华滋一处,都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大家唧唧喳喳说些服饰脂粉的闲话。

房间里人多,茜云就走出来张罗茶水。宋逸君的丫头连环正领着人端了时新点心过来,一见茜云就笑开了。

茜云正和连环说笑,华滋推门走了出来,说要去净手,茜云就跟了过来。

楼下另有一桌女客。华滋和茜云匆匆走过,也没看清楚有哪些人。

净完手,两个人往外走,快要上楼的时候,华滋看见摇摇走来一个人,顿时以为自己眼花了。

华滋的脚步都不禁停住了,茜云奇怪到:“小姐,怎么不走了?”

刚说完,就看见走过来的莫不正是碧云!

华滋也看清了,正回身想走。碧云刚刚远远已经看见华滋和茜云,想了又想,还是起身走了过来。

碧云刚到梧城两天,来参加宴席之前就一直问蒋云澹华滋会不会来。她想见华滋,又不敢见。

真到这一刻,她还是忍不住走了过来。碧云心下激动,看华滋外表已经大变,比以前更华贵了。

碧云自然改变也不少,穿着旗袍和呢制大衣,脸上有了少妇的妩媚,俨然已是富贵人家的少奶奶。

碧云看华滋想转身,颤抖着声音叫了一句:“华滋。”

不远处的客人已经发觉这边的事态,又不好明目张胆来看戏,一边假装说话,一边将全副心神放了过来。

华滋闻言,心里不禁冷哼了一声,倒也转过身了,直直盯着碧云,没有答话。

碧云的眼眶红了,拿出手绢擦了擦。

茜云心里不满,想到叫了多少年“小姐”了,这一下就改口改得这么习惯。

华滋心里也恼火这一句称呼。她这才反思自己以前对碧云的怜悯从来都是自上而下的,原来自己再当碧云是好姐妹,心里也终究有小姐丫头之别。而现在也才知道,碧云当然一直都是不甘心的,从高处到低谷的跌落。碧云本就是小姐命,又怎会甘心都一个丫鬟?如果换做自己,也断然难以甘心。

“华滋,我,”碧云哽咽着没有说完。

华滋不耐烦,“蒋夫人,若无事我告辞了。”说完,华滋又补充了一句:“往后若不幸再碰上,蒋夫人不如唤我一声孟小姐。”

☆、万劫(一)

碧云一听这话,羞愧有之,伤心有之,此生大概都难以获得华滋的原谅了。碧云从来不喜欢碧云这个名字。她是秦菱歌,是出生于书香门第的小姐,不是丫鬟。

菱歌从来不想伤害华滋。她感念华滋的活命之恩。只是这恩情并不能让她觉得自己就低华滋一等。她真正当华滋是朋友,亦渴望两人之间惺惺相惜,平等相待。

而今天,终于以蒋云澹妻子的身份平等面对华滋,却已再无情谊。

楼下的客人本来不知道华滋也来了封府,起先大家只是惊诧原来这就是蒋云澹的夫人,就是私奔的碧云。结果没想到孟华滋也来了,两个人还碰上了。

蒋云澹早已被封黎山带去前院。蒋云澹带着碧云进府的时候,宋逸君正和华滋闲话,是以她也不知道碧云竟然来了。

华滋走回楼上,什么看戏的心情都没了,打算找个借口向宋逸君告辞。

宋逸君的嘴里尚含着一块桂花糕,一见华滋回来,连忙说:“华滋快来尝一尝,今天这糕特别松软香甜。”

玉珰两只眼睛都快掉到戏台上:“逸君姐姐,这戏法师是不是会仙法呀?”

华滋走到宋逸君近旁坐下,低声说:“碧云也来了,我就先告辞了,省得撞见尴尬,而且又有的给别人非议的了。”

宋逸君大吃一惊:“怎么可能?蒋大哥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么?”

华滋故作平淡道:“可能是这两天刚到的,我们在楼下已经碰了面了。”

宋逸君万万没想到竟会这样,恨恨说到:“真是珠联璧合的一对贱人!”

这话反把华滋说笑了,自嘲了一句:“不是应该我最恨他们嘛。”

宋逸君拉着华滋:“你又没做那见不得人的事,做什么你要躲着他们?不走,咱们好好看戏。”

华滋反倒为难了,是啊,自己没做错事,但是自己却是失意伤心的那一个啊。于是推辞到:“我真是没心思了,想着跟他们同在一片屋檐下就犯恶心。改天我请你吧。”

宋逸君苦留不住,只得放华滋先走了。

碧云悻悻回到席上,后来再没见华滋身影。

夜间,蒋云澹正在灯下看书。碧云走过去,将灯拨亮了些,又走到蒋云澹身后,给他捏肩。

蒋云澹满足地呼出一口气:“得妻如此,夫复何求。”说完,顺势抓住碧云的手,将碧云一把拉进了自己怀里。

碧云坐在蒋云澹腿上,把头埋进蒋云澹怀里:“你去军队的这两年,我日日想你。”

蒋云澹抚摸着碧云的头发:“我又何尝不想你?”

透过衣服,碧云感受到蒋云澹的体温,这个身体比两年前似乎更有安全感了。碧云抬头望着蒋云澹娇娇一笑,右手往下握住蒋云澹的手。两个人十指交扣握在一起。

蒋云澹心里一动,低下头,吻住碧云,左手就在碧云的后背上游移。

半晌,两个人才分开。碧云柔若无骨般靠在蒋云澹身上:“今日我遇到了华滋。”

“我不知她今天也去了封府。”

“她似是也不知道我们会去。”说着,碧云的眼眶红了,“她,是不是恨我入骨?”

蒋云澹听出碧云的哽咽之意,心里软得要化开,抱紧了碧云:“事已至此,你不要自责,若说谁有错,都是我的错。”

碧云伏在蒋云澹怀里低声哭开了,想着今生到底没有错过眼前这男人,“幸好,你在我身边。”

华滋辗转了半夜不能成寐,到后半夜才渐渐睡着,早晨醒得就没那么早了,是茜云进来拍醒了华滋。

茜云整张脸都失去了颜色,拉着华滋,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小姐,小姐,不好了,有军人闯进府里了。”

华滋不明白,只听茜云要说:“他们要抓老爷,说老爷串通前市长。”

华滋一听,睡意全无,心急火燎就要往外冲,披散着头发,衣服也来不及换。茜云赶紧抓起一件披风往华滋身上一裹。

到前厅的时候,果然一片喧哗。江承临不在,而是马副将带了一批人。华滋的奶奶、李夫人、穆夫人都站在当地。

没多久,华旻和玉珰也都出来了,华滋一眼看见,喝了声跟从的人:“还不带小姐和少爷进去。”

马副将呵呵一笑:“孟老板帮前市长逃跑,与之串通是证据确凿的事情。司令说了,法不容情。任何情由等见了司令,孟老板自己跟司令解释吧。”说完,就哼了一声:“带走!”

两个士兵拿枪抵住孟东的后背,满满一屋人都不知如何是好。李夫人和穆夫人的脸上都挂了眼泪。

老夫人重重敲了一个拐棍:“谁敢在这里放肆!”说着就拦住了马副将几个人的去路。

马副将不耐烦,将老妇人重重一推,眼看老夫人就要跌倒在地,还是华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

“来人,围住他们!”李夫人先反应过来,赶紧招呼人。

可是马副将他们到底手里有枪,“夫人,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手里的枪可不认识人。你信不信我马上就能崩了他?”

“没事,让我走。”孟东安抚众人。

马副将这才带着孟东朝外走去。

眼见孟东越走越远,老夫人转过身,厉声问穆夫人:“你可知道怎么回事?”

穆夫人已经泣不成声,只是摇头。

华滋也急得都是眼泪,扶穆夫人坐下,“赶紧派人去打听。”

李夫人正要叫管家,穆夫人却说道:“我去。”

华滋着急:“我也去。”

穆夫人却摇了摇头。

所有仆妇侍卫都被挡在了门外,屋里只有江承临和穆夫人。

“展清,你不愿意见我?”江承临问到,眼睛里却是难测的深意。

穆夫人看向这张脸,这双眼睛,往事从未远去,却也再回不来。

“你我之间,不是早已恩断义绝?”穆夫人神色冷清。

“你知道,我当时是迫不得已。”江承临皱了皱眉。

穆夫人倒是一声冷笑:“你早就把我卖给了你的野心,说什么迫不得已?你何曾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你只不过难耐凄凉而已!”

江承临一时语塞:“我不想你跟着我受苦。”

“所以你就把我卖了?”

江承临从来不是穆夫人的表兄。两人家里原本是世交,从小定了娃娃亲。江承临十二岁时,家里陡生变故,父亲被流放抄家。他父亲一介书生,受不了流放之苦,一病归西。家里树倒猢狲散,江承临的母亲也郁郁而终。

穆夫人的双亲就把江承临接来家中养活,等大了再给两人晚婚。谁知平地又起波澜,被人寻出事由,说穆夫人的父亲勾结罪臣,私藏应没财务等,穆家也是家破人亡。

江承临被通缉,为了不连累穆夫人,就让穆夫人来到梧城边远之地。他自己则四处流亡。

穆夫人至今还记得当时江承临的诺言:“你等我,我一定回来娶你。”

于是穆夫人好一个老妈妈流落到了梧城。而江承临则萍踪浪迹。两人离别前,江承临把所有财物都给了穆夫人,想自己一个男人总归能够活下去。

然而,流离之苦,世人白眼,到这时才见个分明。

姜家的世交亲戚都不敢接济江承临,只当没有这个人。

朱门难进,曾经摸着他的头说雏凤清于老凤声的世伯们,不是闭门不见,就是吩咐门下人直接赶出去。

两年下来,罪名洗脱不成,前途亦无望。

“你可知,这天下人曾如何负我?我要他们全部偿还!”

穆夫人闭上眼睛,似不愿再说,“你到底想做什么?孟东可从未曾亏欠过你!”

“可是他是我此生最大的污点!我将心爱之人拱手相让!”

“没人逼你!”

江承临握紧了拳头:“时势迫我!”

穆夫人的声音突然软下来:“你能不能放过他?放过孟家?”

江承临的眼睛里似有魔意:“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我一定要亲手除掉他,重新赢回你。你可记得,我说过,一定回来娶你!”

穆夫人凄然一笑:“太晚了。”

☆、万劫(二)

江承临猛然上前,一手捏住穆夫人的手腕,将穆夫人紧紧抵在墙上。

穆夫人要紧了嘴唇,把头扭过一边。

江承临空出一只手,捏住穆夫人的下巴:“你爱上他了?”

“这跟爱无关,他照顾我,给了我一个家。他是我的恩人,也是你的恩人。”

“哈哈”,江承临反倒笑了,表情却越发狰狞:“你以为我会对他感恩戴德!只要看到他,我就不能不想起自己曾经有多屈辱!”

“那我呢?我不会提醒你曾经的耻辱吗?你是不是也要杀了我?”

江承临的声音反而温柔了:“回来,来到我身边。”

穆夫人几乎要跪下去:“你怎样才能放了他?我求你。”

“不可能!”江承临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你终归是我的。”

穆夫人开始挣扎,却难以挣脱。

江承临一笑,自己放了手:“我明天就要杀他,三日后再迎你进门!”

穆夫人整个跪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让我再见他一面。”

江承临一把拉起穆夫人,“就满足你这一个心愿。”

江承临拽着穆夫人到了牢狱里。

孟东看见穆夫人来了大吃一惊,又见她双眼红肿。

穆夫人扑到牢门前,急切地问:“可好?受了皮肉之苦吗?”

孟东摇摇头,又见江承临站在一旁:“姜兄。如今到底是何用意?”

江承临呵呵一笑,“不如问问你结发多年的妻子?”

穆夫人只是哭泣不语。

孟东又是着急又是心疼,却也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姜兄,只要你放过我一家人,我愿意倾尽家产。”

“哈哈,”江承临说道:“你大概不知道,我跟你的夫人可不是什么兄妹!”

孟东狐疑地看看穆夫人,又看看江承临。

“我们之间可是有婚约的。”

孟东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当年穆夫人说的婚约竟是指江承临,“那你为何?”

“你以为我甘心?姜家、穆家都已经家破人亡,为了报仇雪恨,我不得已假称是展清的哥哥,从你这里获得东山再起的资本。”

江承临接着说道:“不错,你有恩于我,可是我不能留你。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你想必明白这个道理。”

孟东怒发冲冠:“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小人!”

江承临跨步上前,盯着孟东:“我一想起曾经将妻子拱手让于你,就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孟东狞笑一声:“你自己卖妻求荣,还有何面目怪罪别人!”

江承临恼羞成怒:“我有枪就有了生杀大权,是非黑白不过在我一句话。明天就是你的死期!我不仅要你死,我还要重新迎娶展清。”

“你!”孟东难以成言。

穆夫人泪水涟涟,眼前一片模糊,只是去抓孟东的手。

回到孟府之后,穆夫人谁也没见,饭也没吃,将自己关进了房间。

华滋怎么也问不出个究竟来,着急不已。

李夫人早已经请了自己的父亲、哥哥过府商议,但是也没有个结果。

华滋不明白,若然父亲真的放走了市长,司令不是穆夫人的表兄么,不可以网开一面?可是根据穆夫人的表现来看,显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华滋在房里坐了一夜,茜云反复宽慰也没有作用。

第二天一早,城里就沸腾起来,司令府派人昭告当天要处决孟东。

宋致朗才知道了这个消息,他本来马上就要往孟府去,但是想来不若找蒋云澹问个明白。

然而,到了司令府才知道,碧云回来之后,司令说给蒋云澹放几天假。前一天,蒋云澹就和碧云出了城,去庙里烧香了。

宋致朗又马不停蹄往孟府赶。华滋一见宋致朗来了,才哭出声来。

孟府已经乱成一团。李夫人接受自家哥哥的意见,想去司令府里打点,金银细软备了几大箱,却连门都不得入。

大家都猜不透江承临如何一时翻脸翻得这么快。

一听要处决,老夫人哭得晕了过去。李夫人也是又急又痛,完全没了往日持家的风范。府里上上下下都跟无主孤魂一样。

华滋哭着抓住宋致朗的衣服,“我要去现场,好歹见上最后一面。”

宋致朗知道华滋决然不能承受那场面,不答应:“我去守着,你在家里。”一面又叫茜云好好看住华滋。

宋致朗到了行刑现场的时候,已经人山人海,人潮里议论纷纷。

“孟老板跟司令不是亲戚吗?怎会要处决孟老板?”

“听说是孟老板勾结前市长,市长逃跑就是孟老板帮的忙。”

“可不是,这司令刚来的时候就说对市长行踪知情不报的要杀头哪。”

“孟老板可是好人。”

“这往后日子怎么过哟?”

不久,就有人将五花大绑的孟东推了出来。

江承临也亲自现身。

“诸位乡亲,我姜某人曾亲口说过与市长勾结的杀无赦。孟东虽是我姜某人的妹夫,但是法不容情,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在下不得不大义灭亲。”

孟东的嘴已被堵住,只能发出模糊的嚎叫。

一排军装士兵手里握着长枪站在孟东身后,枪口乌亮。

就在这时,人群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叫:“爹!”

只见一个人影在人潮里左冲右突,正往前挤。人们一看,是孟华滋。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来,华滋顺势往前冲。

宋致朗没想到华滋还是跑了来,朝华滋的方向挤过去。

孟东听见华滋的喊声,看见华滋奔过来,两行泪就落了下来,两只眼睛里血红一片,脸上全是绝望的灰暗。

“行刑!”江承临冷漠而高声地道出。

枪响。子弹飞进孟东的身体里,血喷涌而出。迅疾的速度甚至让孟东还没有感觉到疼痛,血肉就已经模糊。

华滋双腿一软,奋力站住,就要爬上行刑台。

而孟东已轰然倒下,一双眼睛圆睁,看着华滋。

“啊啊啊”,满场只剩下华滋的哀嚎,她只想近一点,再近一点。士兵拦住华滋不让她再靠近。华滋不管不顾,伸手就去推攘,直到枪口抵上华滋的肩头。

宋致朗好不容易挤到华滋身边,一把将华滋拉到身后,自己挺身挡住了枪口,背后传来华滋心碎的哀嚎声。

江承临才下令让家属认领尸体。

华滋跪倒在孟东身边,看见孟东身上,周围全是血液。她哭得眼前一片模糊,心里绞痛,痛不欲生,宁愿死去的是自己。想这九天之上如果真的有神佛,为何不拿自己的寿命去换孟东的寿命?

宋致朗从背后抱住华滋:“乖,我们回家,带孟世伯一起回家。”说着,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万劫(三)

孟东的尸体运回来以后,老夫人一下扑上去,浑浊的眼睛里似已装不下那么多伤心。在孟东之前,她曾有过一对双胞胎,但是养到三岁就夭亡了。八年之后才有了孟东。

孟东的父亲早逝,早年间,老夫人也是梧城赫赫有名的人,独自撑起孟家偌大家业。她心里将孟东爱若明珠,却不敢表现出来,一直将孟东严厉管教,为得就是让孟东能够继承孟家。

孟东果然不负所望,光耀门楣,只在娶亲时逆过老夫人的意思。

孟东精明强干,又高大俊朗,曾是多少梧城姑娘心里的人。李夫人也早就芳心暗许,但是知道自己庶出的身份,大约是不太可能了,没想到后来竟然真的嫁入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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