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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怀绣 当前章节:147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2:46

她心里一直到明白,自己并不曾真正让孟东动心。她也不明白,穆夫人整天哭丧着脸,怎么就值得孟东那样上心?

而穆夫人,从江承临让她嫁给孟东那天就心死了。她跟江承临算得上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然而到底造化弄人。

她曾经泣涕如雨,跟江承临说,两个人就此在梧城隐居,做一对平凡夫妻。可是江承临又是那样野心勃勃的男人,自然是不择手段也要不断往上。

曾经有多美好,结局就有多残酷。过去的两小无猜成为穆夫人心底的深渊。

她无法去恨江承临,总归是心甘情愿为他付出一切。她也无法去爱孟东,只是愧疚。

可是孟东到底给了她一个家,照顾了她一生。

而到现在,她才明白与江承临之间,早已是无可奈何,只是孽。与孟东那才是一世夫妻,才是缘。

华滋的眼泪都哭尽了,眼睛干涩地发疼。她从来未想过孟东死去的那一天,不管如何为蒋云澹伤心,她知道自己总归有退路,有家。而这世上,总有一个男人永远爱她,让她依靠。这深爱,只有一个男人才能给你。他是华滋唯一的英雄。

整个孟府突然有了一种大厦将倾的气氛。白色帐幔挂满了房间,每个人都换上孝服,那是死亡的颜色,人心惶惶的气味。

棺材是老夫人为自己的预备的,只是没想到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玉珰伏在华滋腿上,哭得声音嘶哑。老夫人紧紧搂着华旻,好像这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有亲戚朋友来吊唁,李夫人强撑着精神招呼往来之人。

有和尚在念经文,吹打。

华滋跪在地上,茫然地烧纸钱。跟前的火盆里已是满满一盆灰。

宋致朗亦跪在旁边。

蒋老爷、蒋夫人;宋老爷,宋夫人都来了。看见这幅情形,都是两眼含泪。

蒋夫人拉着华滋的手,哽咽着,“你怎么一夜之间瘦这么多!”

华滋抽回手。

有人来报,江承临来了。

一时,屋中人都诧异了。

“给我拦住!”李夫人发了话。

下人们有些踌躇,穆夫人走了出来,浑身缟素,“让他进来。”

江承临仍旧穿着军装,腰上挎着一把银色短枪。黑色皮靴一尘不染。他的脸上也是一脸沉痛,道了声“节哀顺变。”

李夫人扭过头没有搭理。

灵前摆了孟东的一副肖像,江承临鞠了三个躬,想要上香,却无人递香,亦无人奉茶管带。还是跟随他的士兵赶紧催人拿三支香过来。

下人看着李夫人,没敢动。

李夫人瞪了一眼。

穆夫人缓缓走进了灵堂里,以手抚棺。黑色的棺木,袅袅升起的烟雾,她的声音有一种异常的平静:“我与老爷结发二十余年,承他深情一片,无以为报。自然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话音刚落,穆夫人就一头碰上了棺材。

只听“咚”一声巨响,众人尚没有反应过来。穆夫人的身子已经滑到在棺材边,额头上血红一片。

待众人反应过来时,都往灵堂里冲,还是江承临动作最快。他扶起穆夫人,尚有一息的穆夫人却闭上眼睛不愿看他。

江承临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同时喊道:“叫大夫,叫大夫!”

华滋想要推开江承临,力道不够,只能骂到:“你怎还有脸在此!”

李夫人也过来了,穆夫人伸手去抓李夫人的手,“一定要将我葬进孟家祖坟!”

穆夫人咳了一回,幽幽地对江承临说:“你不要再碰我,也不要来我的灵前或坟上,扰我黄泉之下的安宁。”

江承临如疯了一般:“你如此恨我!”

“我只是希望跟你再无关联,一丝一毫也不要。”说完这些,穆夫人几乎已经难以再张开嘴,还是看着华滋,“嫁一个能照顾你的人,平平淡淡就好。”说完就一直看着李夫人,只剩下几个不完整的字:“都,交,你。”

那边,老夫人早叫人把华旻带进后院,不许出来。

华滋肝肠寸断,晕了过去。宋致朗打横抱起华滋,送华滋回房,又叫茜云赶紧遣人叫大夫。

穆夫人气绝身亡,孟府一场丧事未毕,又添一场。

华滋是急痛攻心。茜云在熬药。宋致朗坐在床边,守着未离开。一时,茜云端了药进来。宋致朗接过来亲自喂食。茜云在后边扶着华滋。

喝了药之后,华滋才悠悠醒转过来。一回头看见宋致朗坐在床边。

华滋心里着急,拉宋致朗的袖子,嘴里说道:“我刚刚做了一个离奇的梦,我梦见父亲、母亲都死了,幸好只是做梦。”

华滋急急就要起身下床:“你不知道,我都快吓死了。我们快去看看我娘,告诉她我竟然做了这么一个荒唐的梦。”

宋致朗闻言没动,看着华滋,眼泪不禁就上来了。

华滋正要穿鞋,突然心里一阵酸涩,眼泪哗哗,手里的动作也停了,才想起来那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

天地好像都空了,华滋要哭,心里却堵得哭不出来,心里那陈疼痛无处可去,恨不能割自己几刀,以这个痛代替心里的痛。

宋致朗只恨自己不能代替华滋去承担这一切。

从孟府出来以后,宋致朗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司令府。

蒋云澹和碧云已经回府,却还不知道孟府发生的一切。

两人正在月下对饮,蒋云澹一听宋致朗来了,更高兴,“快请。”

宋致朗气势汹汹走了进来,蒋云澹发现不对,叫碧云回房,自己迎了上去,“这是怎么了?”

宋致朗先是直接挥了一拳,然后一把抓起蒋云澹的领子,厉声问道:“蒋云澹,你答应过我的事情呢?你说你带军队进来,为的是护一城百姓安全!说得倒好,江承临为何要杀孟世伯?”

“什么!”蒋云澹大吃一惊。

宋致朗一声冷笑:“你还不知道!孟家已然家破人亡,孟世伯被杀,伯母触棺而亡,一夜之间,华滋双亲尽失。这就是你说的保护吗?”

蒋云澹不敢相信这一切,自己离开不过两三天而已,碧云见山间风景好,要求多住两天,而自己与方丈聊佛法甚是畅快,怎知梧城已经风云变色。

是了,司令说是放假,其实不过是为了支开自己,省得碍手碍脚。

蒋云澹也忘了反抗,“我马上去孟府。”

“去做什么?伤口撒盐?”

蒋云澹这才颓然,双手紧握,青筋暴起,“我铸下的错自会挽回。”

宋致朗长叹一声:“于华滋而言,你能弥补什么?补她一世伤心,还是还她双亲性命?”

茜云端来食物:“小姐,你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东西了。”

汤尚在冒热气,袅袅上升。华滋看着这一小片烟雾,心里没有任何欲望,好像身体里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她什么也闻不到,也听不到。

☆、悲歌

李夫人几乎一夜白发,她眼前总是出现孟东那残破不堪的尸体。

曾几何时,那是英气勃发的孟东,那是运筹帷幄的孟东,那个男人,好像永不会倒下。

李夫人跟孟东之间,多数时候都像朋友一样交谈,谈人情往来,谈家务烦难,谈生意诡谲。因为有了孟东,李夫人在娘家更有地位,而这地位,又更能为孟东带来好处。

可是,到底自己也是一个女人。李夫人有时候会猜测孟东跟穆夫人如何相处。孟东看着穆夫人的时候,眼睛里总有柔情蜜意,声音也不自觉地变得温柔。吃饭的时候,孟东为会穆夫人夹菜,她记得那筷子是如何抬起,下落,可是从未到过自己跟前。李夫人不是不嫉妒的,她不是没有幻想过与孟东轻言调笑的画面,可是想来也觉得可笑。

他看到过孟东的失意,了解他在生意场上每一次艰难,她竭尽所能去帮他。她总是站在他身旁,一起抵挡风雨。正是因为见过这个男人的脆弱,才更知道他有多不容易。

穆夫人眼中的孟东与李夫人眼中的不一样。在穆夫人心里,孟东没有弱点。她永远在他的羽翼之下,似乎不用与外界接触,也不必知道世事艰难。她一直被细心呵护着。

可是,大部分男人需要的不是可以并肩作战盟友,而是一个需要怜爱的对象。所以,孟东选择了穆夫人,蒋云澹选择了碧云。

哪一个姑娘又是真心愿意坚强,不过是故作姿态。可是姿态漂亮,又多么重要。说到底只是骄傲。

到了最后,穆夫人壮烈自尽。李夫人甚至羡慕穆夫人这样撒手归去的结局,自己只能活下来,逝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

夜半,老夫人敲门进了李夫人的房间。

两个人都一身素服,尚未开言,已经相对泪流。

老夫人往椅子上一座,先叹了一口气:“孩子,幸而还有你。我知道,东儿亏欠你,可是男人都是这样,他们不懂女人。”

几句话戳中李夫人的心事,使得她心里涌起一阵难言的辛酸。

“日子总得过下去,可现在不比从前。外面的生意能撤就撤了吧。华滋和玉珰都到了年纪,赶紧把她们的亲事张罗了。再来旻儿年纪尚小,只要护住他平安长大,孟家有后,你我也就不愧对孟家先人了。”

“我也是这个打算,家中毕竟没有男人。”说道这里,李夫人忍不住停了一下,语带哽咽之意,然后才接着说:“外头的生意照顾不过来,而且女人家也不方便抛头露面。我算了一下,以现在的积蓄,玉珰和华滋的嫁妆,将来旻儿娶亲,都够了。”李夫人没有说出老夫人的后事,两个人自然是心照不宣了。

出殡定在七日当天,这几天里华滋夜夜都在守灵。李夫人和老夫人劝她去睡一睡,她不说话,亦不动。

茜云端来食物,华滋有时也吃两口,但是却不知道吃进去的到底是什么。

才十来岁的华旻被道士安排着,围绕两口棺材哭灵。而华滋是女儿,只能在一旁烧纸。

伤心过后,华滋才感觉到心里的恨意如眼前的火光腾起。

她恨蒋云澹和碧云私奔;恨她们回来;恨蒋云澹带来了这所谓的部队;恨江承临。

这仇恨勃发的力量才让华滋有了生的意志。

她想知道如何才能报复,如何才能不让孟家倒下。

华旻尚小,不能成事。老夫人又年纪太大,做什么都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怕也没了一争短长的雄心。李夫人持家有道,可是到底不可能像孟东一样撑起整个家。

华滋绝对不想让孟家就此凋零,可是她也明白自己能做的和孟东不一样。

伤心和仇恨同时炙烤着华滋。

华滋也不是没有想过,若嫁人,嫁给宋致朗,给自己寻一个依靠,从泥沼中爬出来,这是多么简单的方法,还能给孟家带来一些眷顾。

可是,心不甘情不愿,怎能就此放任孟家倒下,怎能就让父母平白死去,不问恩仇?心里太多放不下,而且也不愿意利用宋致朗的温情让自己栖身。

出殡那天,蒋云澹早早就守在了孟府门口,但是在车里坐着,没有露面。

华旻在队伍最前面,捧着孟东的遗像。华滋也在一旁,捧着穆夫人的遗像。宋致朗在一侧。

蒋云澹从未见过这样失魂落魄的华滋。对华滋的愧疚如泰山压顶一般,好像华滋所有的不幸都从自己和碧云私奔开始。而江承临,到底是自己亲手带进的梧城。他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会成为华滋生命里最深重的罪人。

蒋云澹猜不透江承临到底是何用意。想来当初宋致朗要自己许诺照顾孟府,就已经猜到孟东私放了前市长。

在蒋云澹眼里,江承临一直是一个高深莫测的人。他与他手底下的将官都不一样,江承临有文人气,也有杀气。可是江承临对自己的信任,蒋云澹还是有把握的。

而经此一事,蒋云澹才知晓自己的天真。江承临自有他的打算,又怎会被一个蒋云澹影响?

队伍朝着城外走去,蒋云澹命车跟上。

黄色的纸钱撒了一路,由于太早,街上几乎没有人。

黑色棺材已经落入土中,埋葬的第一锨土要由华旻来浇。华旻过早地懂得了悲剧。当土被浇到棺材上时,蒋云澹远远看见华滋身子一软,跪倒在地上。

没有比这一把土更能让华滋明白天人永隔的滋味。

华滋还记得穆夫人软而白嫩的手,还记得孟东笔挺的身形,记得他们的声音,气味和温度。而现在,却要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埋进土里。

自己还走在路上,他们怎能被埋入地下?

华旻走过来,唤华滋,“姐姐,姐姐。”

是了,每一种生都有理由。

回去之后,老夫人细细问了入葬的情况。

华滋细细说了一番,见只有李夫人和老夫人在,便突地跪在地上,说道:“奶奶,二娘,家中遭逢聚变,华滋知道往后日子只会一步难似一步。华滋已经不是稚子小儿,只愿能帮奶奶和二娘分忧。”

李夫人眼睛一红,要扶起华滋,“你放心,再难也不会亏待了你们。我和你奶奶已经商量过来,尽快给你和玉珰各寻一户好人家,女人到底有了归宿才是正经。而华旻,我自是会好生看护,孟家的将来就指望他了。”

闻言,华滋不但没有起身,反而磕了一个头:“我父母之死都是江承临一手造成,华滋若就此嫁人便不配为人女。血海深仇不能不报。华滋已经不做嫁人想,愿意一生留在家中,扶持家业,教养幼弟。”

“胡说。”老夫人打断了华滋,“你要替你二娘想想,要是你不嫁人留在家中,你二娘要背多少流言碎语。”

“谈何报仇?”李夫人长叹一声。

华滋也沉默了。她不是不知道江承临手底下是整整一支军队,怎么可能动得了他?再说下去,这些话在老夫人、李夫人眼中也不过是任性之语。

☆、风波

华滋起身告辞,从李夫人房间走出来,茜云提着灯在外面等着。二人一同往后院走。

院子里还有些嘈杂之声。葬礼过后,孟府里突然生出人人自危的情绪。

华滋和茜云正要拐弯,听见另一边廊檐下有人聚在一处说话。

“老爷没了,只剩下孤儿寡妇,往后可怎么办哟?”

“你还有心思替夫人操心,不如想想你自己吧。”另一人接腔。

“你们说,夫人会不会打发一些人出门?”

另几人异口同声问到:“当真?你可是听见什么风声了?”

那人急急撇清:“没有,没有,我不过是自己猜测而已。”

“老爷没了,府里又得罪了司令,若真的出去,也不一定就是坏事。”不知是谁说到。

华滋听后,回头看了茜云一眼,然后重了些脚步,提高声音说道:“茜云,你把灯拨亮些。”

茜云也是高声答应了一下。

众人听见这边动静,都赶忙住了口,等华滋走过来,一起请安问好。

华滋扫了一眼,都是不太眼熟的人,然后回房了。

后院里沉寂一片,往常这个时候,穆夫人都还在灯下做些女红,或者读点书。那也是安静的,可是祥和的场景。

物是人非,华滋又是一阵伤心。原来失去一个人,如同断肢,是别人看不见的残疾。

华滋沉默地上楼,坐在榻上。一室月华,只照着凄惨的伤心。

茜云忙前忙后,点灯端茶,铺床叠被。

“小姐,你别多想,那都是些蠢话。”

华滋微微一笑:“府里确实今时不同往日。我们都得为自己打算。”

茜云一惊,停了手中的动作,看着华滋。

华滋顿了一下,淡淡说道:“你可有钟意的人?”

茜云一阵慌乱,赶忙摇手:“没有没有,茜云一辈子都服侍小姐。”

“傻丫头说什么傻话。你跟了我多年,如今年纪也到了,自然该成亲了。”

茜云红了脸:“小姐。”

“你看张管家的儿子可好?他好像自己做点生意,你若是嫁过去自然不用吃苦。”

茜云一听急了,急着说:“不是,不是。”

华滋就微笑着看她。

茜云扭了扭衣襟,下定决心才说道:“是老爷的随从,许锋义。”

华滋想了一阵,才想起来,孟东身边那个总是不太说话的人,生得倒是高大俊朗。

“我俩是一年进的孟府,我跟了小姐,他跟了老爷。只是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

华滋说道:“我自然帮你打点妥当。”

“那小姐有何打算?我瞧宋公子对小姐可是一心一意。”

华滋扯了扯嘴角,面上凄然:“这些都顾不了了。”茜云没看见,衣袖里,华滋一双手握得骨节泛白。

茜云听这话不详,赶紧问:“小姐想做什么?”

华滋却没有答话,只说累了,要休息了。

可是上床之后,睡意却一直迟迟不来。

过往的画面在眼前挥也挥不掉。孟东的尸体,在华滋怀里如何一寸寸冷掉,华滋记得那温度消失的过程。还有血液的气味,粘稠的液体沾满了华滋的手掌。眼泪放佛永远也滴不尽一般,心脏疼痛得难以承受,一度华滋以为自己会心疼而死,然而,再一次日光照耀,再一次痛苦往复。

穆夫人碰棺时的声响,在华滋心底撞出一个深渊,里面风声呼啸,像有无数冤魂等待祭品。

这所有痛苦,无处发泄,唯有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那仇恨如同地狱的业火炙烤着华滋。她紧紧拽住锦被,想即使堕入十八层地狱,也要他们血债血偿。

第二天一早,李夫人再库房里清点物品,身后放满了东西。两个丫鬟正在将瓷瓶往柜子里收。

可是点来点去,到底少了两把银壶,还有一百块大洋。

李夫人合上账本,叫人去厅堂。

众人一见李夫人怒色满面,心知不好,都赶紧在厅堂集合。

李夫人叫人拿名册清点了一番,查到银器由胡三和李二经管。

李二赶紧往地上一跪:“夫人,和小人无关哪。我一共收了二十把银壶,可都交给逢春姐姐了。”

逢春清点了一番人群,在李夫人耳边说:“胡三没有来。”

李二磕了一个头:“胡三昨晚就没回来,我们以为,以为他又出去会相好的去了,就没声张。”

李夫人叫逢春带人去清查胡三的箱子,回来一报,只有些粗布衣服,想是已经逃了。

李夫人登时大怒,吩咐将同屋没有及时通报的人各打了二十鞭。

吃早饭时,华滋听茜云说了有人偷盗逃跑的事情。

晚间,又有几个常跟孟东出门的人向李夫人说要请辞。李夫人心里凄楚,知道挽留不住,结算了工钱,都打发出门了。

过了两天,李夫人叫华滋一起清点了穆夫人的物品,都搬去华滋楼上存放着。后来将穆夫人和孟东的灵位供奉在穆夫人以前住的屋子里。

收拾安顿完毕,已是夕阳西沉。华滋先去饭厅,李夫人还有点事情晚了一点。

去饭厅的路上,李夫人想起落了东西,差逢春去取,自己在路边等着。

一时,逢春没有过来,却是平常管接客往来的朱大过来了,见了李夫人,回说蒋家刚刚派了人过来,说明天过来拜访。

“知道了。”李夫人点了点头。

朱大见李夫人脸泛红潮,顿时心生邪意,一双眼睛瞟着李夫人,放软了声音,说道:“夫人,老爷去了,你晚上不害怕么?”

李夫人从未受过这等羞辱,闻言大怒,喝道:“还不滚开。”就夺路走了。身后却传来朱大嘿嘿一笑。李夫人一阵心酸,觉得自己的怒气也变得软弱可笑。李夫人一路上又生气又委屈,不断拭泪。进饭厅前,定了定心神才进去。吃饭时也就有些无精打采。

华滋见李夫人神色有异,也不好开口问。饭后,玉珰邀华滋去房间坐坐,华滋就一起去了。

玉珰拉着华滋,先哭了起来,抽抽噎噎着说,每晚都听到娘独自哭泣,又不敢去劝。华滋抱住玉珰,像有千斤巨石压在舌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原来痛苦就是这样,不可触摸,不可慰藉。

华滋安慰玉珰到深夜,才要回自己房间,不想却听到李夫人房间一阵响动,两个人赶紧往李夫人房间走去。

屋子里漆黑一片,只听见重重的喘息声,夹杂着低低的哭泣声,华滋唤了一声:“二娘。”却没有回应,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华滋走向桌前,点燃了桌上的灯,才看见李夫人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另一边地上躺了一个人,周身是血,正出发沉重的喘息声。

一见这情景,华滋转头看玉珰正要尖叫,一把按住玉珰的嘴:“别说话!”

逢春和茜云也在这时候进来了。华滋转身拿灯照她们俩,两人一晃眼,还没看清楚房间里的情景,只听见华滋说:“二娘梦魇了。你们先出去,守着门,谁也别放进来。”

华滋走过去,揽住李夫人的肩,想让李夫人镇定一点,可是华滋自己的手也在发抖。玉珰在一旁被吓得一动也不能动。

李夫人紧紧抓住华滋的手,身子也在不停发抖。

原来入夜之后,朱大就偷偷潜入了李夫人的房间。

彼时,李夫人已经上床歇息,只是心事沉重,难以入睡,听见门轻响,以为是逢春进来了,遂说道:“去快去睡罢,我已经睡了。”

没想到一双手去突然摸上了床,直接摸到李夫人身上。李夫人大惊,一看却是朱大,又羞又怒。

朱大按住李夫人的嘴,一下就扑了上来。

李夫人百般挣扎,奈何气力到底不够。朱大一只手已经掀开李夫人的衣服,摸到了皮肤上,还说着:“真是又香又滑。”

李夫人几欲咬舌,猛然想起枕头下放了把剪刀,挣脱出一只手来,往枕头下摸去。

朱大□攻心,哪里管那么多,还在亲着李夫人的脖颈。却不想李夫人拿着剪刀从后背上狠狠扎下来,朱大吃痛,放开了李夫人,骂了一句:“贱人。”正要打。

李夫人抓紧了剪刀,朝着朱大一顿乱刺。

朱大从床上掉下来,李夫人不放心,冲上去又连刺多刀。

华滋和玉珰正是听见了这声音赶过来。

尽管心里也怕得紧,华滋还是说:“不能声张。”

李夫人也渐渐平复下来,只是不敢朝朱大躺的地方看,眼泪像断了线一般。

华滋走过去,跟玉珰说:“你回房去,什么也不要想,不要问,快去睡觉。”说着就推玉珰出去,到了门口,嘱咐茜云带玉珰回房。

华滋转身走到李夫人身旁:“二娘可有什么打算?”

李夫人呆着没有说话。华滋去摇李夫人,李夫人却只是愣愣地望着华滋。华滋低头想了一想,朝门口走去,却被李夫人一把拉住了衣角。华滋只能转头安慰李夫人:“我叫逢春打盆水来,收拾一下房间。”李夫人这才松开华滋的衣服。

“你去打盆水来,二娘心绪不宁,我来照顾她,你先去睡吧。”逢春心下狐疑,也只能打了水,本想进房却被华滋拦住了。屋子里太暗,逢春什么也没瞧见,只得先行回房。华滋放下水,唤李夫人:“二娘,二娘。”李夫人却还是一脸茫然。华滋紧紧捏住李夫人的肩头:“谁都不能依靠了,只剩下我们自己了。我们把他装进箱子里,明天说上山给爹烧东西,一把火都烧了。”李夫人这才呜呜哭出声音来。

两个人一起找出两只箱子来,一只里面垫了棉被,把朱大的尸体装进去。另一只里面装了孟东的一些日常用品。装好东西以后,华滋开始擦地板。血腥气熏得她几欲呕吐,而且不放心,总是忍不住去瞄那个箱子,好像随时有人会从里面跳出来一样。于是不断在心里安慰自己,已经死了,什么都做不了了。华滋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落到如斯境地。

☆、惊变

华滋在李夫人房里守了一夜。第二天,李夫人还是有些神思恍惚。玉珰也被吓到了,夜里就发烧起来。

早晨,华滋回房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叫人请了大夫,给玉珰和李夫人看病。然后收拾了一箱穆夫人的日常用品,叫茜云派人准备马车,拉倒山上要给双亲烧东西。

华滋站在李夫人的房门口,亲眼看着小厮们抬箱子。李夫人靠在床上,一张脸惨白一片。华滋走过去,在李夫人耳边轻轻说:“放心,都有我。”

装尸体的那只箱子特别沉,两个小厮抬着难免有些踉跄。突然一个人脚步携了一下,箱子一下磕在地上。华滋一颗心都差点跳出来。

“再去叫两个人来。”

华滋一步也不敢走开,亲眼看着箱子装好,才上车,一行人往城外去了。

茜云见华滋今天有些异样,神情似乎分外紧张,拿出一个橘子剥了给华滋。华滋摆摆手,示意茜云自己吃。

刚到坟地,华滋就叫众人挖开一个坑。茜云见了奇怪,问华滋到:“小姐,东西在坟前烧了就可以了。”

“东西多,怕烧不透,先烧再埋。”

众人虽然有些奇怪,但也不敢违拗华滋的意思,只得开挖。

火光冲天,一直烧到中午。华滋叫人把土重新掩埋好。自己拿了香,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心里默默念到:“爹,娘,我不要你们的保佑,唯望你们无牵无挂,早入轮回,与这纷扰恩怨都再无关联。所有仇怨女儿愿意一力承担。”

华滋的眼睛里只剩下仇恨的光。

等华滋回府,蒋老爷已经等在孟府了。

李夫人精神不济,不能待客。老夫人正陪着喝茶。

华滋直接走进去,“奶奶,孟世伯。”

蒋老爷叹了一口气,半晌才说道:“孟兄尸骨未寒,我本来不应该说这些话,但是船队里的兄弟都等着养家糊口,挨延不得。”

说着,蒋老爷拿出账本,在桌上摊开,“当时船队是几家合开,孟兄与我的份额占得多谢,各有四成。本来船队的生意是孟兄一力打点,但是现下出了这等意外。船队众人推举在下接管生意,不知府上做何打算,是要继续参与生意,还是退出?”

尽管心里有些不乐,老夫人还是说道:“我们孤儿寡母哪里懂得生意,自然拿回本金退出了。”

“稍等,蒋世伯,若是不拿回本金,如何算账?”

蒋老爷本来以为孟家必定退出无疑,没想到出了华滋这个岔子,回答到:“自然是按本金分成,孟兄占四成,一年也能分到四成利润。每月结算一次。”

“去年利润有多少?”

“去年一共是八万大洋的利润。我和孟兄各得三万两千大洋。”

华滋听后附在老夫人耳边低低说到:“若是不退出,这是一笔长年收益。而且水路是梧城的交通命脉,若在这里有份额,将来绝对有利。”

老夫人年轻时管理过孟家的生意,只是担心李夫人应付不来,所以说不若都退出。而现在察觉华滋颇有能力,遂同意了华滋的说法。

“世伯,本金我们不收回,生意还是要长久坐下去。既然大家都推举世伯管理生意,那我们也无异议。日后生意上的事情有劳世伯费心。”

孟家发生如此惨剧,蒋老爷心下也十分怜惜。他本就无意趁机挤孟家出局,因为不论是李夫人还是华滋,在船队都毫无影响力,不过是接着本金拿分红而已。而孟家失去了孟东,能有这一项进益于府中也是好的。

送走蒋老爷之后,华滋马不停蹄去看李夫人。

“夫人一天可吃了东西?”华滋问逢春。

逢春摇摇头,语气里有些担心:“一整天粒米未进。”

“你叫厨房熬点粥。”华滋吩咐到。

走进房,华滋坐在李夫人的床边。

“都打点妥当了。”说完,华滋加重了语气:“往后一家老小都还指望着二娘,二娘怎能倒下?华滋虽然打点了后续事情,但是二娘若不自己保重,这番情景岂不惹人生疑?况且府中无故走失了人,势必有人要问起的,还要给众人一个交代才是。”

李夫人转了转眼睛,看着华滋,咬紧了嘴唇。

“我叫逢春去熬了粥,二娘可愿意喝一点?”

李夫人这才点了点头。

华滋起身端了一杯水,扶起李夫人。李夫人接过水,喝了一口。

“我想不如假装丢失了财物,推一个偷盗走失的罪名在朱大身上,也可以趁机整理一下府中人口。一来人口太重,今时不同往日,该节省的我们都节省了,少些人,家里费用也减轻些。二来一些下人口舌不严,又生二心,这样的人留在府中也无用,不若打发出去。”

李夫人咳了两声,伸出一只手来抓住华滋:“难为你了。”

华滋忍不住流了两行泪。

回房之后,华滋直接躺在床上,周身似要散架一般。茜云端了茶走进来:“刚刚听人说,白日里宋公子来过,见你不在,望了望玉珰的病情就走了,还叫人留话请你去宋府散散心。”

华滋苦笑一声,没有接话,心里涌起无限绝望。她觉得自己已经永堕黑暗之中,看不见光,看不见救赎。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心满意足之人,她以为幸福不过是自己拥有的这一切。而造化,太弄人。她甚至已经不知道造化是什么,不知道是否一睁眼又有一场灾难。

如果这一生是涉水而过的泅渡。华滋觉得自己已经被鲜血和白骨裹挟,看不见彼岸。她只能在迷津之中,左冲右突,独自摸索。

冬去春来,华滋起了个大早。站在楼上,才突然发现那桃花又开了,轻红色隐在枝叶间。时日便是这样,不为任何人停留。

那鲜嫩的桃红,好像一戳就破,是曾经未经世事的眼睛。而幸福,薄如蝉翼。华滋笑着看那良辰美景,手指放在心间,那里有厚厚一层茧,不再轻易柔软。

茜云突然飞奔而来,拉着华滋:“司令府派人来了,说要接小姐去小住一段时间。”

☆、处子

华滋转身就往楼下走。脚步又急又重,木阶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小姐,等我。”茜云也马上跟上。

江承临的人已经离开,桌上尚摆着几个礼盒。李夫人坐在雕花椅上,一旁的桌上摆着茶,雾气袅袅。

“大小姐。”下人的请安声将李夫人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她实在百思不得其解,江承临到底是何用意。若是他念血脉亲情,根本没有必要将孟家逼到如斯境地。既然已经双手染血,又何必惺惺作态。而接华滋过府对他有何好处?

华滋在一旁坐下:“二娘如何打算?”

李夫人抬起头,看着华滋。这张脸真是像极了穆夫人。只是在李夫人心里,这张脸和那张脸却代表了完全不一样的华滋。

就在最近,李夫人猛然发觉华滋似是不一样了。不再是一个小女孩,有时候自己拿不定主意就会忍不住想去问华滋的意见。

是了,华滋让李夫人想起孟东。尽管那是一张如同穆夫人般精致的女人脸,可是李夫人还是想起来了孟东,似乎天塌了都有人撑住的依靠感。李夫人相信,就是泰山在华滋面前崩塌了,她也不会变一变脸色。

“你自己怎么看?”

华滋沉吟了一下,“我想不透为何要如此做,但是我愿意前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已经拒绝了,我知你心里另有打算,但是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去冒险,孟家再不能少一个人了。”

华滋却是微微一笑:“只是这拒绝可有用?”

一句话直戳进李夫人的心中,她叹了口气,是几时,整个孟府都成为任人鱼肉的对象,毫无反抗之力。

江承临的人临走前,冲着李夫人哈哈大笑,好像李夫人的拒绝是世上最为可笑之事:“司令说了,一周后来接人。”说完,就走了。

李夫人低声啜泣起来:“我保护不了你。”

华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青葱,手腕上一只玉镯像碧汪汪一泓水。手心里的纹路蜿蜒迂回,看不清楚到底走向何方。

“我还有一些事放不下。茜云跟了我多年,早已到了成家的年纪,却因为我而耽搁了。我瞧着以前跟父亲的许锋义不错,不如把茜云指给他。”

李夫人听着华滋似是交代后事一般的语气,泪如泉涌。

“小姐,我一定要跟着你。”

“我已经想好了,你跟许锋义一起跟着我去,再带一个小丫头。”说完,华滋又看着茜云,加重了语气:“这一趟,去了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你可愿意?”

茜云不断点头:“刀山火海茜云都要陪着小姐。”

当天晚上,茜云带着李夫人准备的嫁妆就进了许锋义的屋子。红烛高烧,锦被香薰,是这兵荒马乱里停顿的逍遥。

临走前,茜云在华滋房里梳妆。那套红嫁衣本是华滋的,穆夫人已经准备了很久。茜云推辞不肯受,华滋坚持:“我看着你嫁人就像看着自己一样。”一句说说得茜云双泪直流。

宋致朗是第二日过来的,尚不知道茜云已经嫁人,亦不知晓华滋要去司令府。他拉着华滋的手:“你快跟着我出来看。”

“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能先告诉我么?”

宋致朗一直拉着华滋走到孟府大门口,华滋才看见门前停了一辆黑色的汽车,与当年宋致朗拿来的模型一模一样,只是大了许多。

看见这新奇东西,华滋倒也真的高兴。走上前去,摸了摸,回头问到:“怎么动呢?”

宋致朗上前打开车门,请华滋坐,“走,我带你兜风。”

说完,宋致朗也上了车,一踩油门,轰轰声吓了华滋一跳。

车动起来,宋致朗摇下车窗,风打在脸上,华滋笑了起来。

路边行人如同见了怪物一般,纷纷避让。不断有人指指点点。宋致朗一面笑,一面说:“怎么样,有趣吧。我订了辆白色的送给你,过些天就到。”

“真的!”华滋忍不住雀跃起来,一想又丧了气:“我不会开,不如你来给我当司机?”

宋致朗呵呵一笑:“没问题。”

两人一路说,经过码头,朝城外开去。

春分已过,田间树头已有绿意。几只燕子掠过,华滋对着蓝天长长舒了一口气,似乎那些不堪的过往都已成为前尘往事。

她靠在椅背上,转头去看宋致朗。阳光打在他的脸上,黝黑的皮肤也明媚起来。没想到,宋致朗也长成了一个沉稳的男人,好像与那个少年时嬉皮笑脸的他无法重叠。

宋致朗握着方向盘,身体里充斥着驰骋的快意,像第一次纵马狂奔一样舒畅而淋漓。只有这时,他被纯粹的快乐包围,所有失去与得到都可以不再计较,而那些责任,承担亦都可以抛诸脑后。

从懂事开始,宋致朗就知道自己不能为了自己而活。他的生命属于宋家,属于这个家族的百年历史,属于这后面的上百口人。每一件小事上的放纵与人性是因为知道大事上必须循规蹈矩。

他爱着华滋,爱到可以放弃自己,却不能放弃宋家。

他一直以为蒋云澹与自己一样,可是没想到,蒋云澹居然敢带着碧云私奔。所以,他既很蒋云澹负了华滋,让华滋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又羡慕蒋云澹的勇气。

他最羡慕的,其实莫过于蒋云澹和碧云两情相悦。

只是,以爱情之名,就可以践踏其他所有情义吗?宋致朗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

一直到夕阳西下,宋致朗将车停在河边。两人离梧城已经颇远,所到之处也不知是哪里,只是人烟荒疏,难见炊烟。两人却相对大小,似是逃出藩篱般酣畅。

华滋下车,靠在车头上,远望夕阳。落日余晖洒在水面上,如镀金般辉煌灿烂。云层叠起,如帐幔遮住日光,半江瑟瑟半江红。

面对这壮阔美景,华滋和宋致朗都不知为何心里反生疼痛之感,只是想起悲欢起落人静默。原来历尽悲欢之后,人反而变得沉默,因为多说无益。易没有语言文字能够写尽过往,或者虚化的心事。

两个人都没有回去的意思。宋致朗突然想起车里还放了酒,于是绕到车后,取出一坛酒来,居然还有些水果食物。

两人席地而坐,举坛而饮。

“华滋,你可想过嫁人?”

其实,宋致朗心里一直有一种笃定。华滋与蒋云澹已再无可能,而放眼梧城,除去了蒋云澹,自己横看竖看都是最好的东床快婿。他相信,自己定能等到华滋回心转意那一天,于是推了无数亲事,家里压力不是不大,只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步。

华滋灌了自己一大口酒,脸上如挑花盛开,眼神已略微迷离:“从八岁开始,我以为自己将来一定嫁给云澹,从此当一个持家有道的妇人。穿上嫁衣,嫁为人妇,与子成说,相携白首,哪个女人不想?只不过这是一个与我再无关的梦。”

华滋又喝了一口酒:“茜云昨天成亲了,我把自己的嫁衣送给她了。”

“为什么?”宋致朗突然抑郁起来,他就不明白为什么华滋看不到自己,“明明我可以帮你,为何你要一再逼自己?”

华滋怀里抱着酒:“因为我当你是朋友。若我不能全心全意待你,又怎么忍心利用你对我的温情来取暖?”

“我不介意,我只想让你喜乐平安,也只有我有能力护你一生。”

“可是我介意。”

“你还放不下云澹么?”

华滋反倒笑了:“与他无关,今生,我与他之间只剩下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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