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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0:30

见“敌人”走净,冠家夫妇一齐量好了声音,使声音不至传到西院去,开始咒骂。大赤包漱了漱口,宣布她非报仇不可,而且想出许多足以使金三爷碎尸万断的计策来。晓荷对客人详细的说明,他为什么不抵抗,不是胆小,而是好鞋不踩臭狗屎!那位军人也慷慨激壮的述说:他是没动手,若是动了手的话,十个金三也不是他的对手。女的没说什么,只含笑向他们点头。

21

李四爷对西半城的中医,闭眼一想,大概就可以想起半数以上来。他们的住址,和他们的本领,他都知道。对于西医,他只知道几位的姓名与住址,而一点也不晓得他们都会治什么病。碰了两三家,他才在武定侯胡同找到了一位他所需要的外科大夫。这是一位本事不大,而很爱说话的大夫,脸上很瘦,身子细长,动作很慢,象有一口大烟瘾似的。问了李四爷几句话,他开始很慢很慢的,把刀剪和一些小瓶往提箱里安放。对每件东西,他都迟疑不决的看了再看,放进箱内去又拿出来,而后再放进去。李四爷急得出了汗,用手式和简短的话屡屡暗示出催促的意思。大夫仍然不慌不忙,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慢慢的说:“不忙!那点病,我手到擒来,保管治好!我不完全是西医,我也会中国的接骨拿筋。中西贯通,我决误不了事!”这几句“自我介绍”,教李四爷的心舒服了一点。老人相信白药与中国的接骨术。

象是向来没出诊过似的,大夫好容易才把药箱装好。他又开始换衣服。李四爷以为半夜三更的,实在没有打扮起来的必要,可是不敢明说出来。及至大夫换好了装,老人觉得他的忍耐并没有白费。他本来以为大夫必定换上一身洋服,或是洋医生爱穿的一件白袍子。可是,这位先生是换上了很讲究的软绸子夹袍,和缎子鞋。把袖口轻轻的,慢慢的,卷起来,大夫的神气很象准备出场的说相声的。李四爷宁愿意医生象说相声的,也不喜欢穿洋服的假洋人。

看大夫卷好袖口,李四爷把那个小药箱提起来。大夫可是还没有跟着走的意思。他点着了一支香烟,用力往里吸,而后把不能不往外吐的一点烟,吝啬的由鼻孔里往外放;他不是吐烟,而象是给烟细细的过滤呢。这样吸了两口烟,他问:“我们先讲好了诊费吧?先小人后君子!”

李四爷混了一辈子,他的办法永远是交情第一,金钱在其次。在他所认识的几位医生里,还没有一位肯和他先讲诊费的。只要他去请,他们似乎凭他的年纪与客气,就得任劳任怨,格外的克己。听了这位象说相声的医生这句话,老人觉得有点象受了污辱。同时,为时间的关系,他又不肯把药箱放下,而另去请别人。他只好问:“你要多少钱呢?”这句话说得很不好听,仿佛是意在言外的说:“你不讲交情,我也犯不上再客气!”

医生又深深的吸了口烟,才说:“出诊二十元,药费另算。”“药费也说定了好不好?归了包堆,今天这一趟你一共要多少钱?”李四爷晓得八元的出诊费已经是很高的,他不能既出二十元的诊金,再被医生敲一笔药费。没等大夫张口,他把药箱放下了。“干脆这么说吧,一共拢总,二十五元,去就去,不去拉倒!”二十五元是相当大的数目,他去年买的那件小皮袄连皮筒带面子,才一共用了十九块钱。现在,他不便因为嘎噔价钱①而再多耽误工夫,治病要紧。好在,他心中盘算,高第的那点钱和桐芳的小金戒指还在他手里,这笔医药费总不至于落空。

“少点!少点!”医生的瘦脸上有一种没有表情的表情,象石头那么坚硬,无情,与固定。“药贵呀!上海的仗老打不完,药来不了!”

四爷的疲乏与着急使他控制不住了自己的脾气:“好吧,不去就算啦!”他要往外走。

“等一等!”大夫的脸上有了点活动气儿。“我走这一趟吧,赔钱的买卖!一共二十五元。外加车费五元!”四爷叹了口无可如何的气,又把药箱提起来。

夜间,没有什么人敢出来,胡同里找不到一部洋车。到胡同口上,四爷喊了声:“车!”

大夫,虽然象有口大烟瘾,走路倒相当的快。“不用喊车,这几步路我还能对付!这年月,真叫无法!我要车钱,而不坐车,好多收几个钱!”

李四爷只勉强的哼了两声。他觉得这个象说相声的医生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手!他心中很后悔自己没坚持教钱先生服点白药,或是请位中医,而来找这么个不三不四的假洋大夫。他甚至于决定:假若这位大夫光会敲钱,而不认真去调治病人,他会毫不留情的给他几个有力的嘴巴的。可是,大夫慢慢的和气起来:“我告诉你,假若他们老占据着这座城,慢慢的那些短腿的医生会成群的往咱们这里灌,我就非饿死不可!他们有一切的方便,咱们什么也没有啊!”

李老者虽是个没有受过教育的人,心中却有个极宽广的世界。他不但关切着人世间的福利,也时时的往那死后所应去的地方望一眼。他的世界不只是他所认识的北平城,而是也包括着天上与地下。他总以为战争,灾患,不过都是一时的事;那永远不改的事却是无论在什么时候,人们都该行好作善,好使自己纵然受尽人间的苦处,可是死后会不至于受罪。因此,他不大怕那些外来的危患。反之,世上的苦难越大,他反倒越活跃,越肯去帮别人的忙。他是要以在苦难中所尽的心力,去换取死后与来生的幸福。他自己并说不上来他的信仰是从哪里来的,他既不信佛,不信玉皇大帝,不信孔圣人,他也又信佛,信玉皇与孔圣人。他的信仰中有许多迷信,而迷信并没能使他只凭烧高香拜神像去取得好的报酬。他是用义举善行去表现他的心,而他的心是——他自己并不能说得这么清楚——在人与神之间发生作用的一个机关。自从日本人进了北平城,不错,他的确感到了闷气与不安。可是他的眼仿佛会从目前的危难跃过去,而看着那更远的更大的更有意义的地点。他以为日本鬼子的猖狂只是暂时的,他不能只管暂时的患难而忽略了那久远的事件。现在,听到了大夫的话,李老人想起钱先生的家败人亡。在平日,他看大夫与钱先生都比他高着许多,假若他们是有彩羽的鹦鹉,他自己不过是屋檐下的麻雀。他没想到日本人的侵袭会教那些鹦鹉马上变成丢弃在垃圾堆上的腐鼠。他不再讨厌在他旁边走着的瘦医生了。他觉得连他自己也许不定在哪一天就被日本人砍去头颅!

月亮上来了。星渐渐的稀少,天上空阔起来。和微风匀到一起的光,象冰凉的刀刃儿似的,把宽静的大街切成两半,一半儿黑,一半儿亮。那黑的一半,使人感到阴森,亮的一半使人感到凄凉。李四爷,很想继续听着大夫的话,可是身上觉得分外的疲倦。他打了个很长的哈欠,凉风儿与凉的月光好象一齐进入他的口中;凉的,疲倦的,泪,顺着鼻子往下滚。揉了揉鼻子,他稍微精神了一点。他看见了护国寺街口立着的两个敌兵。他轻颤了一下,全身都起了极细碎的小白鸡皮疙疸。

大夫停止了说话,眼看着那一对只有钢盔与刺刀发着点光的敌兵,他的身子紧贴着李四爷,象求老人保护他似的,快也不是,慢也不是的往前走。李四爷也失去了态度的自然,脚落在有月光的地上倒仿佛是落在空中;他的脚,在平日,是最稳当的,现在他觉得飘摇不定。他极不放心手中的药箱,万一敌兵要起疑呢?他恨那只可以被误认为子弹箱的东西,也恨那两个兵!

敌兵并没干涉他们。可是他们俩的脊骨上感到寒凉。有敌兵站着的地方,不管他们在发威还是含笑,总是地狱!他们俩的脚是在他们自己的国土上走,可是象小贼似的不敢把脚放平。极警觉,极狼狈的,他们走到了小羊圈的口儿上。象老鼠找到了洞口似的,他们感到了安全,钻了进去。

钱先生已被大家给安放在床上。他不能仰卧,而金三爷又不忍看他脸朝下爬着。研究了半天,瑞宣决定教老人横卧着,他自己用双手撑着老人的脖子与大腿根。怕碰了老人的伤口,他把自己的夹袍轻轻的搭上。老人似乎是昏昏的睡过去,但是每隔二三分钟,他的嘴与腮就猛的抽动一下,腿用力的往下一登;有时候,随着口与腿的抽动,他轻喊一声——象突然被马蜂或蝎子螫了似的。扶着,看着,老人,瑞宣的夹肢窝里流出了凉汗。他心中的那个几乎近于抽象的“亡国惨”,变成了最具体的,最鲜明的事实。一个有学识有道德的诗人,在亡国之际,便变成了横遭刑戮的野狗!他想流泪,可是愤恨横在他的心中,使他的泪变成一些小的火苗,烧着他的眼与喉。他不住的干嗽。

李四妈把钱少奶奶搀到西屋去,教她睡下。四大妈还不觉得饿,而只想喝水。喝了两三大碗开水,她坐在床边,一边擦着脑门上的汗,一边和自己嘀咕:“好好的一家子人哟!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呢?”她的大近视眼被汗淹得更迷糊了,整个的世界似乎都变成一些模糊不清的黑影。

金三爷在门口儿买了几个又干又硬的硬面饽饽,啃两口饽饽,喝一点开水。他时时的凑过来,看亲家一眼。看亲家似睡似死的躺着,他的硬面饽饽便塞在食管中,噎得直打嗝儿。躲开,灌一口开水,他的气又顺过来。他想回家去休息,可是又不忍得走。他既然惹了冠晓荷,他就须挺起腰板等着下回分解。他不能缩头缩脑的躲开。无论怎么说,刚才在冠家的那一幕总是光荣的;那么,他就不能跳出是非场去,教人家笑他有始无终!把饽饽吃到一个段落,他点上了长烟袋,挺着腰板吸着烟。他觉得自己很象秉烛待旦的关老爷!医生来到,金三爷急扯白脸的教李四爷回家:“四爷!你一定得回家歇歇去!这里全有我呢!走!你要不走,我是狗日的!”

四爷见金三爷起了关门子誓,不便再说什么,低声的把诊费多少告诉了瑞宣,把那个戒指与那点钱也递过去。“好啦,我回家吃点东西去,哪时有事只管喊我一声。金三爷,祁大少爷,你们多辛苦吧!”他走了出去。

医生轻轻跺了跺鞋上的尘土,用手帕擦了擦脸,又卷了卷袖口,才坐在了金三爷的对面。他的眼神向金三爷要茶水,脸上表示出他须先说些闲话儿,而不忙着去诊治病人。假若他的行头象说相声的,他的习惯是地道北平人的——在任何时间都要摆出闲暇自在的样子来,在任何急迫中先要说道些闲话儿。

金三爷,特别是在战胜了冠晓荷以后,不想扯什么闲盘儿,而愿直截了当的作些事。

“病人在那屋里呢!”他用大烟袋指了指。

“呕!”大夫的不高兴与惊异掺混在一块儿,这么出了声儿,怕金三爷领略不出来其中的滋味,他又“呕”了一声,比第一声更沉重一些。

“病人在那屋里呢!快着点,我告诉你!”金三爷立了起来,红鼻子向大夫发着威。

大夫觉得红鼻子与敌兵的刺刀有相等的可怕,没敢再说什么,象条小鱼似的溜开。看见了瑞宣,他仿佛立刻感到“这是个好打交代的人”。他又挽了挽袖口,眼睛躲着病人,而去挑逗瑞宣。

瑞宣心中也急,但是老实的狗见了贼也不会高声的叫,他还是婆婆妈妈的说:“医生,请来看看吧!病得很重!”“病重,并不见得难治。只要断症断得准,下药下得对!断症最难!”大夫的眼始终没看病人,而很有力量的看着瑞宣。“你就说,那么大名气的尼古拉,出诊费二百元,汽车接送,对断症都并没有把握!我自己不敢说高明,对断症还相当的,相当的,准确!”

“这位老先生是被日本人打伤的,先生!”瑞宣想提出日本人来,激起大夫一点义愤,好快快的给调治。可是,瑞宣只恰好把大夫的话引到另一条路上来:“是的!假若日本医生随着胜利都到咱们这儿来挂牌,我就非挨饿不可!我到过日本,他们的医药都相当的发达!这太可虑了!”金三爷在外屋里发了言:“你磨什么豆腐呢?不快快的治病!”

瑞宣觉得很难以为情,只好满脸陪笑的说:“他是真着急!大夫,请过来看看吧!”

大夫向外面瞪了一眼,无可如何的把钱先生身上盖着的夹袍拉开,象看一件丝毫无意购买的东西似的,随便的看了看。

“怎样?”瑞宣急切的问。

“没什么!先上点白药吧!”大夫转身去找药箱。“什么?”瑞宣惊讶的问,“白药?”

大夫找到了药箱,打开,拿出一小瓶白药来。“我要是给它个外国名字,告诉你它是拜耳的特效药,你心里大概就舒服了!我可是不欺人!该用西药,我用西药;该用中药,就用中药;我是要沟通中西医术,自成一家!”

“不用听听心脏吗?”瑞宣看不能打倒白药,只好希望大夫施展些高于白药的本事。

“用不着!咱们有消炎的好药,吃几片就行了!”大夫又在小箱里找,找出几片白的“布朗陶西耳”来。

瑞宣晓得那些小白片的用处与用法。他很后悔,早知道大夫的办法是这么简单,他自己就会治这个病,何必白花三十元钱呢!他又发了问,还希望大夫到底是大夫,必定有些他所不知道的招数:“老人有点神经错乱,是不是——”“没关系!身上疼,就必影响到神经;吃了我的药,身上不疼了,心里也自然会平静起来。要是你真不放心的话,给他买点七厘散,或三黄宝蜡,都极有效。我不骗人,能用有效的中国药,就不必多教洋药房赚去咱们的钱!”瑞宣没了办法。他很想自己去另请一位高明的医生来,可是看了看窗外的月影,他只好承认了白药与布朗陶西耳。“是不是先给伤口消一消毒呢?”

大夫笑了一下。“你仿佛倒比我还内行!上白药用不着消毒!中国药,中国办法;西洋药,西洋办法。我知道怎样选择我的药,也知道各有各的用法!好啦!”他把药箱盖上,仿佛一切已经办妥,只等拿钱了。

瑞宣决定不能给大夫三十块钱。钱还是小事,他不能任着大夫的意这样戏弄钱诗人。说真的,假若他的祖父或父亲有了病,他必定会尽他该尽的责任;可是,尽责任总多少含有一点勉强。对钱诗人,他是自动的,真诚的,愿尽到朋友所能尽的心力。钱先生是他所最佩服的人;同时,钱先生又是被日本人打伤的。对钱先生个人,和对日本人的愤恨,他以为他都应该负起使老人马上能恢复健康的责任——没有一点勉强!

他的眼睁得很大,而黑眼珠凝成很小的两个深黑的点子,很不客气的问大夫说:“完啦?”

“完啦!”大夫板着瘦脸说。“小病,小病!上上药,服了药,准保见好!我明天不来,后天来;大概我一共来看四五次就可以毫无问题了!”

“你用不着再来!”瑞宣真动了气。“有你这样的大夫,不亡国才怪!”

“扯那个干什么呢?”大夫的瘦脸板得很紧,可是并没有带着怒。“该怎么治,我怎么治,不能乱来!亡国?等着看吧,日本大夫们一来到,我就非挨饿不可!说老实话,我今天能多赚一个铜板,是一个铜板!”

瑞宣的脸已气白,但是不愿再多和大夫费话,掏出五块钱来,放在了药箱上:“好,你请吧!”

大夫见了钱,瘦脸上忽然一亮。及至看明白只是五块钱,他的脸忽然黑起来,象疾闪后的黑云似的。“这是怎回事?”

金三爷在外间屋坐着打盹,大夫的声音把他惊醒。巴唧了两下嘴,他立起来。“怎么啦?”

“凭这一小瓶,和这几小片,他要三十块钱!”瑞宣向来没作过这样的事。这点事若放在平日,他一定会咽口气,认吃亏,决不能这样的因不吃亏而显出自己的小气,褊狭。金三爷往前凑了凑,红鼻子有声有色的出着热气。一把,他将药箱拿起来。

大夫慌了。他以为金三爷要把药箱摔碎呢。“那可摔不得!”

金三爷处置这点事是很有把握的。一手提着药箱,一手捏住大夫的脖子:“走!”这样,他一直把大夫送到门外。把小箱放在门坎外,他说了声:“快点走!这次我便宜了你!”大夫,拿着五块钱,提起药箱,向着大槐树长叹了口气。

瑞宣,虽然不信任那个大夫,可是知道布朗陶西耳与白药的功效。很容易的,他掰开钱先生的嘴(因为已经没有了门牙),灌下去一片药。很细心的,他把老人的背轻轻的用清水擦洗了一遍,而后把白药敷上。钱先生始终一动也没动,仿佛是昏迷过去了。

这时候,小崔领着陈野求走进来。野求,脸上挂着许多细碎的汗珠,进了屋门,晃了好几晃,象要晕倒的样子。小崔扶住了他。他吐出了两口清水,脸上出了更多的汗,才缓过一口气。手扶着脑门,又立了半天,他才很勉强的说出话来。“金三爷!我先看看姐丈去!”他的脸色是那么绿,语气是那么低卑,两眼是那么可怜的乱转,连金三爷也不便说什么了。金三爷给了小崔个命令:“你回家睡觉去吧!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说!”

小崔已经很疲倦,可是舍不得走开。他恭敬的,低声的问:“钱老先生怎样了?”在平日,全胡同里与他最少发生关系的人恐怕就是钱先生,钱先生连街门都懒得出,就更没有照顾小崔的车子的机会了。可是小崔现在极敬重钱先生,不是因为平日的交情,而是为钱先生的敢和日本人拚命!

“睡着了!”金三爷说:“你走吧!明天见!”

小崔还要说些什么,表示他对钱老人的敬重与关切,可是他的言语不够用,只好把手心的汗都擦在裤子上,低着头走出去。

看到了姐丈,也就想起亲姐姐,野求的泪象开了闸似的整串的往下流。他没有哭出声来。疲乏,忧郁,痛心,和营养不良,使他瘫倒在床前。

金三爷虽然很看不起野求,可是见他瘫倒,心中不由的软起来。“起来!起来!哭办不了事!城外头还放着一口子呢!”他的话还很硬,可是并没有为难野求的意思。

野求有点怕金三爷,马上楞楞磕磕的立起来。泪还在流,可是脸上没有了任何痛苦的表情,象雷闪已停,虽然还落着雨,而天上恢复了安静的样子。

“来吧!”金三爷往外屋里叫野求和瑞宣。“你们都来!商量商量,我好睡会儿觉!”

自从日本兵进了北平城,除了生意冷淡了些,金三爷并没觉得有什么该关心的地方。他的北平,只是一个很大的瓦片厂。当他立在高处的时候,他似乎看不见西山和北山,也看不见那黄瓦与绿瓦的宫殿,而只看见那灰色的,一垄一垄的,屋顶上的瓦。那便是他的田,他的货物。有他在中间,卖房子的与买房子的便会把房契换了手,而他得到成三破二的报酬①。日本人进了城,并没用轰炸南苑与西苑的飞机把北平城内的“瓦片”也都炸平;那么,有房子就必有买有卖,也就有了金三爷的“庄稼”。所以,他始终觉得北平的被日本人占据与他并没多大的关系。

及至他看到了女婿与亲家太太的死亡,和亲家的遍体鳞伤,他才觉出来日本人的攻城夺地并不是与他毫无关系——他的女儿守了寡,他最好的朋友受了重伤!赶到他和冠晓荷发生了冲突,他开始觉得不但北平的沦陷与他有关系,而且使他直接的卷入漩涡。他说不清其中的始末原由,而只觉到北平并不仅仅是一大片砖瓦,而是与他有一种特别的关系。这种关系只能用具体的事实来说明,而具体的事实就在他的心上与眼前——北平属了日本人,他的至亲好友就会死亡;他们的死亡不仅损失了他的金钱,而且使他看到更大的危险,大家都可以无缘无故死去的危险。在平日,他几乎不知道什么是国家;现在,他微微的看见了一点国家的影子。这个影子使他的心扩大了一些,宽大了一些。他还想不出他是否该去,和怎样去,抵抗日本人;可是,他仿佛须去作一点异于只为自己赚钱的事,心里才过得去。

陈野求的可怜的样子,和瑞宣的热诚的服侍钱老人,都使他动了一点心。他本来看不起他们;现在,他想和他们商议商议钱家的事,象好朋友似的坐在一块儿商议。

瑞宣本来就没心去计较金三爷曾经冷淡过他;在看见金三爷怎样收拾了冠晓荷以后,他觉得这个老人是也还值得钦佩的。在危患中,他看出来,只有行动能够自救与救人。说不定,金三爷的一伸拳头,就许把冠晓荷吓了回去,而改邪归正。假使全北平的人都敢伸拳头呢?也许北平就不会这么象死狗似的,一声不出的受敌人的踢打吧?他认识了拳头的伟大与光荣。不管金三爷有没有知识,有没有爱国的心,反正那对拳头使金三爷的头上发出圣洁的光。他自己呢,只有一对手,而没有拳头。他有知识,认识英文,而且很爱国,可是在城亡了的时候,他象藏在洞里的一条老鼠!他的自惭使他钦佩了金三爷。

“都坐下!”金三爷下了命令。他已经十分疲乏,白眼珠上横着几条细的血道儿,可是他还强打精神要把事情全盘的讨论一过儿——他觉得自己非常的重要,有主意,有办法,因为他战胜了冠晓荷。又点上了烟,巴唧了两口,话和烟一齐放出来:“第一件,”他把左手的拇指屈起来,“明天怎么埋亲家太太。”

野求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泪;眼珠儿定住,泪道儿在鼻子两旁挂着,他对金三爷的红鼻子发楞。听到三爷的话,他低下头去;即使三爷没有看他,他也觉到有一对眼睛钉在了他的头上。

瑞宣也没话可说。

他们仿佛是用沉默哀恳着金三爷再发发善心。

金三爷咧了咧嘴,无可如何的一笑。“我看哪,事情还求李四爷给办,钱,”他的眼真的钉在野求的头上。

野求的头低得更深了些,下巴几乎碰到锁子骨上面。“钱,唉!还得我出吧?”

野求大口的咽着吐沫,有点响声。

“谁教三爷你……”瑞宣停顿住,觉得在国破家亡的时候,普通的彼此敷衍的话是不应当多说的。

“第二件,埋了亲家太太以后,又该怎么办。我可以把姑娘接回家去,可是那么一来,谁照应着亲家呢?要是叫她在这儿伺候着公公,谁养活着他们呢?”

野求抬了抬头,想建议他的全家搬来,可是紧跟着便又低下头去,不敢把心意说出来;他晓得自己的经济能力是担负不起两个人的一日三餐的;况且姐丈的调养还特别要多花钱呢!

瑞宣心中很乱,假若事情发生在平日,他想他一定会有办法。可是事情既发生在现时,即使他有妥当的办法,谁能保险整个的北平不在明天变了样子呢?谁敢保证明天钱先生不再被捕呢?谁知道冠晓荷要怎样报复呢?谁敢说金三爷,甚至连他自己,不遇到凶险呢?在屠户刀下的猪羊还能提出自己的办法吗?

他干嗽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他知道自己的话是最幼稚,最没力量,可是不能不说。即使是个半死的人,说一句话总还足以表示他有点活气儿。“三伯伯!我看少奶奶得在这儿伺候着钱伯伯。我,和我的内人,会帮她的忙。至于他们公媳二人的生活费用,只好由咱们大家凑一凑了。我这些话都不是长远的办法,而只是得过且过,混过今天再说明天。谁敢说,明天咱们自己不被日本人拿去呢!”

野求长叹了一口气。

金三爷把大手放在光头上,用力的擦了几下子。他要发怒,他以为凭自己的武功和胆气,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绝对不会受欺侮的。

这时候,里屋里钱先生忽然“啊”了一声,象一只母鸡在深夜里,冷不防的被黄狼咬住,那么尖锐,苦痛,与绝望。野求的脸,好容易稍微转过一点颜色来,听到这一声,马上又变成惨绿的。瑞宣象被针刺了似的猛的站起来。金三爷头上仅有的几根头发全忽的竖起,他忘了自己的武功与胆气,而觉得象有一把尖刀刺入他的心。

三个人前后脚跑进里屋。钱老人由横躺改为脸朝下的趴伏,两臂左右的伸开,双手用力的抓着床单子,指甲差不多抠进了布中。他似乎还睡着呢,可是口中出着点被床单阻住的不甚清楚的声音。瑞宣细听才听明白:“打!打!我没的说!没有!打吧!”

野求的身上颤抖起来。

金三爷把头转向了外,不忍再看。咬了咬牙,他低声的说:“好吧,祁大爷,先把亲家治好了,再说别的吧!”

22

无论刮多大的风,下多大的雨,无论天气怎样的寒,还是怎样的热,无论家中有什么急事,还是身体不大舒服,瑞宣总不肯告假。假若不得已的请一两点钟假,他也必定补课,他不肯教学生在功课上吃一点亏。一个真认识自己的人,就没法不谦虚。谦虚使人的心缩小,象一个小石卵,虽然小,而极结实。结实才能诚实。瑞宣认识他自己。他觉得他的才力,智慧,气魄,全没有什么足以傲人的地方;他只能尽可能的对事对人尽到他的心,他的力。他知道在人世间,他的尽心尽力的结果与影响差不多等于把一个石子投在大海里,但是他并不肯因此而把石子可惜的藏在怀中,或随便的掷在一汪儿臭水里。他不肯用坏习气减少他的石子的坚硬与力量。打铃,他马上拿起书上讲堂;打铃,他才肯离开教室。他没有迟到早退的,装腔作势的恶习。不到万不得已,他也永远不旷课。上堂教课并不给他什么欣悦,他只是要对得住学生,使自己心中好受。

学校开了课。可是他并不高兴去。他怕见到第二代的亡国奴。他有许多理由与事实,去原谅自己在北平低着头受辱。他可是不能原谅自己,假若他腆着脸到讲台上立定,仿佛是明告诉学生们他已承认了自己无耻,也教青年们以他为榜样!

但是,他不能不去。为了收入,为了使老人们心安,为了对学校的责任,他不能藏在家里。他必须硬着头皮去受刑——教那些可爱的青年们的眼,象铁钉似的,钉在他的脸上与心中。

校门,虽然是开学的日子,却没有国旗。在路上,他已经遇到三三两两的学生;他不敢和他们打招呼。靠着墙根,他低着头疾走,到了校门外,学生们更多了。他不知道怎样的走进了那个没有国旗的校门。

教员休息室是三间南房,一向潮湿;经过一夏天未曾打开门窗,潮气象雾似的凝结在空中,使人不敢呼吸。屋里只坐着三位教师。见瑞宣进来,他们全没立起来。在往常,开学的日子正象家庭中的节日,大家可以会见一个夏天未见面的故人,和新聘来的生朋友,而后不是去聚餐,便是由校长请客,快活的过这一天。这一天,是大家以笑脸相迎,而后脸上带着酒意,热烈的握手,说“明天见”的日子。今天,屋里象坟墓那样潮湿,静寂。三位都是瑞宣的老友。有两位是楞磕磕的吸着烟,一位是注视着桌子上纵起的一片漆皮。他们都没向瑞宣打招呼,而只微微的一点头,象大家都犯了同样的罪,在监狱中不期而遇的那样。瑞宣向来是得拘谨就拘谨的人,现在就更不便破坏了屋中沉寂的空气。他觉得只有冷静,在今天,才似乎得体。在今天,只有冷静沉寂才能表示出大家心中的苦闷。在静寂中,大家可以渐渐的听到彼此心中的泪在往外涌。

坐下,他翻弄翻弄一本上学期用过的点名簿。簿子的纸非常的潮湿,好几页联到一处,很不易揭开。揭开,纸上出了一点点声音。这一点声音,在屋中凝结住的潮气中发出,使他的身上忽然微痒,象要出汗的样子。他赶紧把簿子合上。虽然这么快的把簿子合上,他可是已经看到一列学生的名字——上学期还是各别的有名有姓的青年,现在已一律的,没有例外的,变成了亡国奴。他几乎坐不住了。

听一听院里,他希望听到学生们的欢笑与喊叫。在往日,学生们在上课前后的乱闹乱吵老给他一种刺激,使他觉到:青春的生命力量虽然已从他自己身上渐渐消逝,可是还在他的周围;使他也想去和他们一块儿蹦蹦跳跳,吵吵闹闹。现在,院里没有任何声音!学生们——不,不是学生们,而是亡国奴们——也和他一样因羞愧而静寂!这比成群的飞机来轰炸还更残酷!

他喜欢听学生的欢笑,因为没有欢笑的青春便是夭折。今天,他可是不能希望他们和往日一样的活泼;他们都是十四五岁左右的人,不能没心没肺!同时,他们确是不喊不叫了,难道他们从此永远如此吗?假若他们明天就又喊又闹了,难道他们就该为亡国而只沉默一天吗?他想不清楚,而只觉得房里的潮气象麻醉药似的糊在他的鼻子上,使他堵得慌!

咽了几口气,他渴盼校长会忽然的进来,象一股阳光似的进来,把屋中的潮气与大家心中的闷气都赶了走。

校长没有来。教务主任轻轻的把门拉开。他是学校中的老人,已经作了十年的教务主任。扁脸,矮身量,爱说话而说不上什么来,看着就是个没有才干,而颇勤恳负责的人。进了屋门,他的扁脸转了一圈;他的看人的方法是脸随着眼睛转动,倒好象是用一面镜子照大家呢。看清了屋中的四位同事,他紧赶几步,扑过瑞宣来,很亲热的握手;而后,他又赶过那三位去,也一一的握手。在往常,他的话必定在握手以前已经说出来好几句。今天,他的手握得时间比较的长,而没有话可说。都握完手,大家站了一圈儿,心中都感到应当出点声音,打破屋中的被潮湿浸透了的沉寂。

“校长呢?”瑞宣问。

“嗯——”教务主任的话来得很不顺畅:“校长不大舒服,不大舒服。今天,他不来了;嘱咐我告诉诸位,今天不举行开学式;一打铃,诸位老师上班就是了;和学生们谈一谈就行了,明天再上课——啊,再上课。”

大家又楞住了。他们都在猜想:校长也许是真病了,也许不是。和学生们谈一谈?谈什么呢?

教务主任很愿再说些什么,使大家心中痛快一些,可是他想不起说什么才好。摸了摸扁脸,他口中出着点没有字的声音,搭讪着走出去。

四位先生又僵在了那里。

铃声,对于一个作惯了教员的,有时候很好听,有时候很不悦耳。瑞宣向来不讨厌铃声,因为他只要决定上课,他必定已经把应教的功课或该发还的卷子准备得好好的。他不怕学生质问,所以也不怕铃声。今天,他可是怕听那个管辖着全校的人的行动的铃声,象一个受死刑的囚犯怕那绑赴刑场的号声或鼓声似的。他一向镇定,就是十年前他首次上课堂讲书的时节,他的手也没有发颤。现在,他的手在袖口里颤起来。

铃声响了。他迷迷糊糊的往外走,脚好象踩在棉花上。他似乎不晓得往哪里走呢。凭着几年的习惯,他的脚把他领到讲堂上去。低着头,他进了课堂。屋里极静,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上了讲台,把颤动着的右手放在讲桌上,他慢慢的抬起头来。学生们坐得很齐,一致的竖直了背,扬着脸,在看他。他们的脸都是白的,没有任何表情,象是石头刻的。一点辣味儿堵塞住他的嗓子,他嗽了两声。泪开始在他的眼眶里转。

他应当安慰他们,但是怎样安慰呢?他应当鼓舞起他们的爱国心,告诉他们抵抗敌人,但是他自己怎么还在这里装聋卖傻的教书,而不到战场上去呢?他应当劝告他们忍耐,但是怎么忍耐呢?他可以教他们忍受亡国的耻辱吗?

把左手也放在桌上,支持着他的身体,他用极大的力量张开了口。他的声音,好象一根细鱼刺似的横在了喉中。张了几次嘴,他并没说出话来。他希望学生们问他点什么。可是,学生们没有任何动作;除了有几个年纪较大的把泪在脸上流成很长很亮的道子,没有人出声。城亡了,民族的春花也都变成了木头。

糊里糊涂的,他从嗓子里挤出两句话来:“明天上课。今天,今天,不上了!”

学生们的眼睛开始活动,似乎都希望他说点与国事有关的消息或意见。他也很想说,好使他们或者能够得着一点点安慰。可是,他说不出来。真正的苦痛是说不出来的!狠了狠心,他走下了讲台。大家的眼失望的追着他。极快的,他走到了屋门;他听到屋中有人叹气。他迈门坎,没迈利落,几乎绊了一跤。屋里开始有人活动,声音很微,象是偷手摸脚的那样往起立和往外走呢。他长吸了一口气,没再到休息室去,没等和别的班的学生会面,他一气跑回家中,象有个什么鬼追着似的。

到家里,谁也没理,他连鞋也没脱,便倒在床上。他的脑中已是空的,只有一些好象可以看得见的白的乱丝在很快的转。他用力的闭着眼。脑中的乱丝好似转疲了,渐渐的减低速度。单独的,不相关联的,忽现忽没的观念,象小星星似的,开始由那团乱丝中往起跳。他没有能力使它们集合到一处,他觉得烦躁。

他忽然坐起来。仿佛象万花筒受了震动似的,他的脑中忽然结成一朵小花——“这就是爱国吧?”他问自己。问完,他自己低声的笑起来。他脑中的花朵又变了:“爱国是一股热情所激发出来的崇高的行动!光是想一想,说一说,有什么用处呢?”

一声没出,他又跟到钱家去。服侍钱先生,现在,变成他的最有意义,最足以遮羞的事!

另外请来一位西医,详细的给钱先生检查过,钱先生的病是:“身上的伤没有致命的地方,可以治好;神经受了极大的刺激,也许一时不能恢复原状;他也许忘了以前一切的事,也许还能有记忆;他需要长时间的静养。”

金三爷,李四爷,陈野求和小崔一清早就出了城,去埋葬钱太太。看家的还是四大妈。瑞宣来到,她叫他招呼着钱先生,她照应着少奶奶。

各线的战事消息都不大好。北平的街上增加了短腿的男女,也开始见到日本的军用票。用不着看报,每逢看见街上的成群的日本男女,瑞宣就知道我们又打了个败仗。上海的战事,不错,还足以教他兴奋。可是,谁也能看出来,上海的战事并没有多少希望,假若其余的各线都吃败仗。在最初,他把希望同等的放在北方的天险与南方的新军上。他知道北方的军队组织与武器是无法和日本兵较量的,所以他希望以天险补救兵力与武器的缺陷。可是,天险一个个的好象纸糊的山与关,很快的相继陷落。每逢这些地方陷落,他的心中就好象被利刃刺进一次。他所知道的一点地理是历史的附属。由历史中,他记得山海关,娘子关,喜峰口,雁门关。他没到过这些地方,不晓得它们到底“险”到甚么程度。他只觉得这些好听的地名给他一些安全之感——有它们便有中国历史的安全。可是,这些地方都并不足以阻挡住敌人。在惶惑不安之中,他觉得历史仿佛是个最会说谎的骗子,使他不敢再相信自己的国家中的一切。假若还有不骗人的事情,那便是在上海作战的,曾经调整过的新军。上海无险可守,可是倒能打得那么出色。有“人”才有历史与地理。可是,上海的国军能支持多久?到底有多少师人?多少架飞机?他无从知道。他知道上海在海上,而海是日本人的。他怀疑日本以海陆空的联合攻击,我们只以陆军迎战,是否能致胜?同时,他觉得应当马上离开家,去参加斗争;有人才有历史与地理,难道他自己应该袖手旁观么?可是他走不动,“家”把他的生命埋在了北平,而北平已经失去它的历史,只是个地理上的名词。

他的胖脸瘦了一圈,眼睛显着特别的大。终日,他老象想着点什么不该随便忘记了的事,可是一经想起,他又愿意把它忘掉。亡了国的人既没有地方安置身体,也没有地方安置自己的心。他几乎讨厌了他的家。他往往想象:假若他是单身一人,那该多么好呢?没有四世同堂的锁镣,他必会把他的那一点点血洒在最伟大的时代中,够多么体面呢?可是,人事不是想象的产物;骨肉之情是最无情的锁链,把大家紧紧的穿在同一的命运上。他不愿再到学校去。那已经不是学校,而是青年的集中营,日本人会不久就来到,把吗啡与毒药放进学生们的纯洁的脑中,教他们变成了第二等的“满洲人”。

他只愿看着钱先生。老人的痛苦象是一种警告:“你别忘了敌人的狠毒!”老人的哀鸣与各处的炮火仿佛是相配合的两种呼声:“旧的历史,带着它的诗,画,与君子人,必须死!新的历史必须由血里产生出来!”这种警告与呼声并不能使他象老三似的马上逃出北平,可是消极的,他能因此而更咬紧一点牙,在无可如何之中不至于丧失了节操。这就有一点意义。至少,也比蹲在家里,听着孩子哭与老人们乱叨唠强上一点。

同时,他深想明白明白钱老人为什么能逃出虎口,由监狱跑回家中。老人已经落在虎口中,居然会又逃出来,这简直不可置信!莫非日本人觉得战事没有把握,所以不愿多杀人?还是日本的军人与政客之间有什么斗争与冲突,而使钱先生找到可以钻出来的隙缝?或者是日本人虽然正打着胜仗,可是事实上却有很大的牺牲,以致军人和政客都各处乱动,今天来了明天走,没有一定的办法,没有一定的主意,“二郎”拿来的人,“三郎”可以放了走?他想不清楚。他希望钱老人会详详细细的告诉他。现在,老人可还不会讲话。他愿意殷勤的看护,使老人早日恢复健康,早些对他说了一切。这是亡国的过程中的一个小谜。猜破了这个谜,他才能够明白一点征服者与被征服者中间的一点关系,一个实在的具体的事件——假若记载下来,也颇可以给历史留下点儿“扬州十日”里的创痕与仇恨!

服了止痛安神的药,钱先生睡得很好。伤口和神经还时常教他猛的扭动一下,或哀叫一声,可是他始终没有睁开眼。

看着这象是沉睡,又象是昏迷的老人,瑞宣不由的时时不出声的祷告。他不知向谁祷告好,而只极虔诚的向一个什么具有的人形的“正义”与“慈悲”祈求保佑。这样的祷告,有时候使他觉得心里舒服一点,有时候又使他暗笑自己。当他觉得心里舒服一点的时候,他几乎要后悔为什么平日那么看不起宗教,以致缺乏着热诚,与从热诚中激出来的壮烈的行动。可是,再一想,那些来到中国杀人放火的日本兵们几乎都带着佛经,神符,和什么千人针;他们有宗教,而宗教会先教他们变成野兽,而后再入天堂!想到这里,他又没法不暗笑自己了。

看着昏睡的钱老人,瑞宣就这么东想想西想想。一会儿,他觉得自己是有最高文化的人——爱和平,喜自由,有理想,和审美的心;不野调无腔,不迷信,不自私。一会儿,他又以为自己是最没有用处的废物:城亡了,他一筹莫展;国亡了,他还是低着头去作个顺民;他的文化连丝毫的用处也没有!

想到他的头都有点疼了,他轻手蹑脚的走出去,看看院里的秋花,因为钱先生不喜用盆,而把花草多数都种在地上,所以虽然已经有许多天没有浇灌,可是墙阴下的鸡冠与葵花什么的还照常开着花。看着一朵金黄的,带着几条红道道的鸡冠,他点点头,对自己说:“对了!你温柔,美丽,象一朵花。你的美丽是由你自己吸取水分,日光,而提供给世界的。可是,你缺乏着保卫自己的能力;你越美好,便越会招来那无情的手指,把你折断,使你死灭。一朵花,一座城,一个文化,恐怕都是如此!玫瑰的智慧不仅在乎它有色有香,而也在乎它有刺!刺与香美的联合才会使玫瑰安全,久远,繁荣!中国人都好,只是缺少自卫的刺!”想到这里,他的心中光亮起来;他认清了自己的长处,不再以自己为废物;同时,他也认清,自己的短处,知道如何去坚强自己。他的心中有了力量。

正在这时候,祁老人拉着小顺儿慢慢的走进来。时间是治疗痛苦的药。老人的病,与其说是身体上的,还不如说是精神上的。他心里不痛快。慢慢的,他觉得终日躺在床上适足以增加病痛,还不如起来活动活动。有些病是起于忧郁,而止于自己解脱的。时间会巧妙的使自杀的决心改为“好死不如癞活”。他从床上起来;一起来,便不再只愁自己,而渐渐的想起别人。他首先想到他的好友,钱先生。孟石出殡的时候,他在大门内看了一眼;而后又躺着哼哼了整一天。每一口棺材,在老人眼中,都仿佛应当属于自己。他并没为孟石多想什么,因为他只顾了想象自己的一把骨头若装在棺材里该是什么滋味。他很怕死。快入墓的人大概最注意永生。他连着问小顺儿的妈好几次:“你看我怎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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