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四世同堂》编剧:老舍【完结】 > 四世同堂.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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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当前章节:152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0:30

他请了半天的假,日本人也纪念七七。他不忍看中国人和中国学生到天安门前向侵略者的阵亡将士鞠躬致敬。他必须躲在家里。他恨不能把委员长的广播马上印刷出来,分散给每一个北平人。可是,他既没有印刷的方便,又不敢冒那么大的险。他叹了口气,对自己说:“国是不会亡的了,可是瑞宣你自己尽了什么力气呢?”

42

星期天也是瑞宣的难关。他不肯出去游玩,因为无论是在路上,还是在游玩的地方,都无可避免的遇上许多日本人。日本人的在虚伪的礼貌下藏着的战胜者的傲慢与得意,使他感到难堪。整个的北平好象已变成他们的胜利品。

他只好藏在家里,可是在家里也还不得心静。瑞丰和胖菊子在星期天必然的来讨厌一番。他们夫妇老是匆匆忙忙的跑进来,不大一会儿又匆匆忙忙的跑出去,表示出在万忙之中,他们还没忘了来看哥哥。在匆忙之中,瑞丰——老叼着那枝假象牙的烟嘴儿——要屈指计算着,报告给大哥:“今儿个又有四个饭局!都不能不去!不能不去!我告诉你,大哥,我爱吃口儿好的,喝两杯儿好的,可是应酬太多,敢情就吃不动了!近来,我常常闹肚子!酒量,我可长多了!不信,多喒有工夫,咱们哥儿俩喝一回,你考验考验我!拳也大有进步!上星期天晚饭,在会贤堂,我连赢了张局长七个,七个劈面!”用食指轻轻弹了弹假象牙的烟嘴儿,他继续着说:“朋友太多了!专凭能多认识这么多朋友,我这个科长就算没有白当。我看得很明白,一个人在社会上,就得到处拉关系,关系越多,吃饭的道儿才越宽,饭碗才不至于起恐慌。我——”他放低了点声:“近来,连特务人员,不论是日本的,还是中国的都应酬,都常来常往。我身在教育局,而往各处,象金银藤和牵牛花似的,分散我的蔓儿!这样,我相信,我才能到处吃得开!你说是不是,大哥?”瑞宣回不出话来,口中直冒酸水。

同时,胖菊子拉着大嫂的手,教大嫂摸她的既没领子又没袖子的褂子:“大嫂,你摸摸,这有多么薄,多么软!才两块七毛钱一尺!”教大嫂摸完了褂子,她又展览她的手提包,小绸子伞,丝袜子,和露着脚指头的白漆皮鞋,并且一一的报出价钱来。

两个人把该报告的说到一段落,便彼此招呼一声:“该走了吧?王宅不是还等着咱们打牌哪吗?”而后,就亲密的并肩的匆匆走出去。

他俩走后,瑞宣必定头疼半点钟。他的头疼有时候延长到一点钟,或更长一些,假若冠晓荷也随着瑞丰夫妇来访问他。晓荷的讨厌几乎到了教瑞宣都要表示钦佩的程度,于是也就教瑞宣没法不头疼。假若瑞丰夫妇只作“自我宣传”,晓荷就永不提他自己,也不帮助瑞丰夫妇乱吹,而是口口声声的赞扬英国府,与在英国府作事的人。他管自己的来看瑞宣叫作“英日同盟”!

每逢晓荷走后,瑞宣就恨自己为什么不在晓荷的脸上啐几口唾沫。可是,赶到晓荷又来到,他依然没有那个决心,而哼儿哈儿的还敷衍客人。他看出自己的无用。时代是钢铁的,而他自己是块豆腐!

为躲避他们,他偶尔的出去一整天。到处找钱先生。可是,始终没有遇见过钱先生一次。看到一个小茶馆,他便进去看一看,甚至于按照小崔的形容探问一声。“不错,看见过那么个人,可是不时常来。”几乎是唯一的回答。走得筋疲力尽,他只好垂头丧气的走回家来。假若他能见到钱先生,他想,他必能把一夏天所有的恶气都一下子吐净。那该是多么高兴的事!可是,钱先生象沉在大海里的一块石头。

比较使他高兴,而并不完全没有难堪的,是程长顺的来访。程长顺还是那么热烈的求知与爱国,每次来几乎都要问瑞宣:“我应当不应当走呢?”

瑞宣喜欢这样的青年。他觉得即使长顺并不真心想离开北平,就凭这样一问也够好听的了。可是,及至想到长顺的外婆,他又感到了为难,而把喜悦变成难堪。

有一天,长顺来到,恰好瑞宣正因为晓荷刚来访看过而患头疼。他没能完全控制住自己,而告诉了长顺:“是有志气的都该走!”

长顺的眼亮了起来:“我该走?”

瑞宣点了头。

“好!我走!”

瑞宣没法再收回自己的话。他觉到一点痛快,也感到不少的苦痛——他是不是应当这样鼓动一个青年去冒险呢?这是不是对得起那位与长顺相依为命的老太婆呢?他的头更疼了。长顺很快的就跑出去,好象大有立刻回家收拾收拾就出走的样子。瑞宣的心中更不好过了。从良心上讲,他劝一个青年逃出监牢是可以不受任何谴责的,可是,他不是那种惯于煽惑别人的人,他的想象先给长顺想出许多困难与危险,而觉得假若不幸长顺白白的丧掉性命,他自己便应负全责。他不知怎样才好。

连着两三天的工夫,他天天教韵梅到四号去看一眼,看长顺是否已经走了。

长顺并没有走。他心中很纳闷。三天过了,他在槐荫下遇见了长顺。长顺仿佛是怪羞愧的只向他点了点头就躲开了。他更纳闷了。是不是长顺被外婆给说服了呢?还是年轻胆子小,又后悔了呢?无论怎样,他都不愿责备长顺。可是他也不能因长顺的屈服或后悔而高兴。

第五天晚上,天有点要落雨的样子。云虽不厚,可是风很凉,所以大家都很早的进了屋子;否则吃过晚饭,大家必定坐在院中乘凉的。长顺,仍然满脸羞愧的,走进来。瑞宣有心眼,不敢开门见山的问长顺什么,怕长顺难堪。长顺可是仿佛来说心腹话,没等瑞宣发问,就“招”了出来:“祁先生!”他的脸红起来,眼睛看着自己的鼻子,语声更呜囔得厉害了。“我走不了!”

瑞宣不敢笑,也不敢出声,而只同情的严肃的点了点头。“外婆有一点钱,”长顺低声的,呜囔着鼻子说:“都是法币。她老人家不肯放账吃利,也不肯放在邮政局去。她自己拿着。只有钱在她自己手里,她才放心!”

“老人们都是那样。”瑞宣说。

长顺看瑞宣明白老人们的心理,话来得更顺利了一些:“我不知道她老人家有多少钱,她永远没告诉过我。”“对!老人家们的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藏在哪里,和有多少。”

“这可就坏了事!”长顺用袖口抹了一下鼻子。“前几个月,日本人不是贴告示,教咱们把法币都换成新票子吗?我看见告示,就告诉了外婆。外婆好象没有听见。”

“老人们当然不信任鬼子票儿!”

“对!我也那么想,所以就没再催她换。我还想,大概外婆手里有钱也不会很多,换不换的也许没多大关系。后来,换钱的风声越来越紧了,我才又催问了一声。外婆告诉我:昨天她在门外买了一个乡下人的五斤小米,那个人低声的说,他要法币。外婆的法币就更不肯出手啦。前两天,白巡长来巡逻,站在门口,和外婆瞎扯,外婆才知道换票子的日期已经过了,再花法币就圈禁一年。外婆哭了一夜。她一共有一千元啊,都是一元的单张,新的,交通银行的!她有一千!可是她一元也没有了!丢了钱,她敢骂日本鬼子了,她口口声声要去和小鬼子拚命!外婆这么一来,我可就走不了啦。那点钱是外婆的全份儿财产,也是她的棺材本儿。丢了那点钱,我们娘儿俩的三顿饭马上成问题!你看怎么办呢?我不能再说走,我要一走,外婆非上吊不可!我得设法养活外婆,她把我拉扯这么大,这该是我报恩的时候了!祁先生?”长顺的眼角有两颗很亮的泪珠,鼻子上出着汗,搓着手等瑞宣回答。瑞宣立了起来,在屋中慢慢的走。在长顺的一片话里,他看见了自己。家和孝道把他,和长顺,拴在了小羊圈。国家在呼唤他们,可是他们只能装聋。他准知道,年轻人不走,并救不活老人,或者还得与老人们同归于尽。可是,他没有跺脚一走的狠心,也不能劝长顺狠心的出走,而教他的外婆上吊。他长叹了一声,而后对长顺说:“把那一千元交给熟识的山东人或山西人,他们带走,带到没有沦陷的地方,一元还是一元。当然,他们不能一元当一元的换给你,可是吃点亏,总比都白扔了好。”“对!对!”长顺已不再低着头,而把眼盯住瑞宣的脸,好象瑞宣的每一句话都是福音似的。“我认识天福斋的杨掌柜,他是山东人!行!他一定能帮这点忙!祁先生,我去干什么好呢?”

瑞宣想不起什么是长顺的合适的营业。“想一想再说吧,长顺!”

“对!你替我想一想,我自己也想着!”长顺把鼻子上的汗都擦去,立了起来。立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又放低:“祁先生,你不耻笑我不敢走吧?”

瑞宣惨笑了一下。“咱们都是一路货!”

“什么?”长顺不明白瑞宣的意思。

“没关系!”瑞宣不愿去解释。“咱们明天见!劝外婆别着急!”

长顺走后,外边落起小雨来。听着雨声,瑞宣一夜没有睡熟。

长顺的事还没能在瑞宣心里消逝,陈野求忽然的来看他。

野求的身上穿得相当的整齐,可是脸色比瑞宣所记得的更绿了。到屋里坐下,他就定上了眼珠,薄嘴唇并得紧紧的。几次他要说话,几次都把嘴唇刚张开就又闭紧。瑞宣注意到,当野求伸手拿茶碗的时候,他的手是微颤着的。

“近来还好吧?”瑞宣想慢慢的往外引野求的话。野求的眼开始转动,微笑了一下:“这年月,不死就算平安!”说完,他又不出声了。他仿佛是很愿用他的聪明,说几句漂亮的话,可是心中的惭愧与不安又不允许他随便的说。他只好楞起来。楞了半天,他好象费了很大的力量似的,把使他心中羞愧与不安的话提出来:“瑞宣兄!你近来看见默吟没有?”按道理说,他比瑞宣长一辈,可是他向来谦逊,所以客气的叫“瑞宣兄”。“有好几位朋友看见了他,我自己可没有遇见过;我到处去找他,找不到!”

舐了舐嘴唇,野求准备往外倾泻他的话:“是的!是的!我也是那样!有两位画画儿的朋友都对我说,他们看见了他。”“在哪儿?”

“在图画展览会。他们展览作品,默吟去参观。瑞宣兄,你晓得我的姐丈自己也会画?”

瑞宣点了点头。

“可是,他并不是去看画!他们告诉我,默吟慢条斯理的在展览室绕了一圈,而后很客气的把他们叫出来。他问他们:你们画这些翎毛,花卉,和烟云山水,为了什么呢?你们画这些,是为消遣吗?当你们的真的山水都满涂了血的时候,连你们的禽鸟和花草都被炮火打碎了的时候,你们还有心消遣?你们是为画给日本人看吗?噢!日本人打碎了你们的青出,打红了你们的河水,你们还有脸来画春花秋月,好教日本人看着舒服,教他们觉得即使把你们的城市田园都轰平,你们也还会用各种颜色粉饰太平!收起你们那些污辱艺术,轻蔑自己的东西吧!要画,你们应当画战场上的血,和反抗侵略的英雄!说完,他深深的给他们鞠了一躬,嘱咐他们想一想他的话,而后头也没回的走去。我的朋友不认识他,可是他们跟我一形容,我知道那必是默吟!”

“你的两位朋友对他有什么批评呢?陈先生!”瑞宣很郑重的问。

“他们说他是半疯子!”

“半疯子?难道他的话就没有一点道理?”

“他们!”野求赶紧笑了一下,好象代朋友们道歉似的。“他们当然没说他的话是疯话,不过,他们只会画一笔画,开个画展好卖几个钱,换点米面吃,这不能算太大的过错。同时,他们以为他要是老这么到处乱说,迟早必教日本人捉去杀了!所以,所以……”

“你想找到他,劝告他一下?”

“我劝告他?”野求的眼珠又不动了,象死鱼似的。他咬上了嘴唇,又楞起来。好大一会儿之后,他叹了口极长的气,绿脸上隐隐的有些细汗珠。“瑞宣兄!你还不知道,他和我绝了交吧?”

“绝交?”

野求慢慢的点了好几下头。“我的心就是一间行刑的密室,那里有一切的刑具,与施刑的方法。”他说出了他与默吟先生绝交的经过。“那可都是我的过错!我没脸再见他,因为我没能遵照他的话而脱去用日本钱买的衣服,不给儿女们用日本钱买米面吃。同时,我又知道给日本人作一天的事,作一件事,我的姓名就永远和汉奸们列在一处!我没脸去见他,可是又昼夜的想见他,他是我的至亲,又是良师益友!见了他,哪怕他抽我几个嘴巴呢,我也乐意接受!他的掌会打下去一点我的心病,内疚!我找不到他!我关心他的安全与健康,我愿意跪着请求他接受我的一点钱,一件衣服!可是,我也知道,他决不会接受我这两只脏手所献给的东西,任何东西!那么,见了面又怎样呢?还不是更增加我的苦痛?”他极快的喝了一口茶,紧跟着说:“只有痛苦!只有痛苦!痛苦好象就是我的心!孩子们不挨饿了,也穿上了衣裳。他们跳,他们唱,他们的小脸上长了肉。但是,他们的跳与唱是毒针,刺着我的心!我怎么办?没有别的办法,除了设法使我自己麻木,麻木,不断的麻木,我才能因避免痛苦而更痛苦,等到心中全是痛苦而忘记了痛苦!”

“陈先生!你吸上了烟?”瑞宣的鼻子上也出了汗。野求把脸用双手遮住,半天没动弹。

“野求先生!”瑞宣极诚恳的说:“不能这么毁坏自己呀!”野求慢慢的把手放下去,仍旧低着头,说:“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管不住自己!姐丈告诉过我:去卖花生瓜子,也比给日本人作事强。可是,咱们这穿惯了大褂的人,是宁可把国耻教大褂遮住,也不肯脱了大褂作小买卖去的!因此,我须麻醉自己。吸烟得多花钱,我就去兼事;事情越多,我的精神就越不够,也就更多吸几口烟。我现在是一天忙到晚,好象专为给自己找大烟钱。只有吸完一顿烟,我才能迷迷胡胡的忘了痛苦。忘了自己,忘了国耻,忘了一切!瑞宣兄,我完了!完了!”他慢慢的立起来。“走啦!万一见到默吟,告诉他我痛苦,我吸烟,我完了!”他往外走。

瑞宣傻子似的跟着他往外走。他有许多话要说,而一句也说不出来。

二人极慢的,无语的,往外走。快走到街门,野求忽然站住了,回过头来:“瑞宣兄!差点忘了,我还欠你五块钱呢!”他的右手向大褂里伸。

“野求先生!咱们还过不着那五块钱吗?”瑞宣惨笑了一下。

野求把手退回来:“咱们——好,我就依实啦!谢谢吧!”到了门口,野求向一号打了一眼:“现在有人住没有?”“有!日本人!”

“噢!”野求咽了一大口气,而后向瑞宣一点头,端着肩走去。

瑞宣呆呆的看着他的后影,直到野求拐了弯。回到屋中,他老觉得野求还没走,即使闭上眼,他也还看见野求的瘦脸;野求的形象好象贴在了他的心上!慢慢的,每一看到那张绿脸,他也就看到自己。除了自己还没抽上大烟,他觉得自己并不比野求好到哪里去——凡是留在北平的,都是自取灭亡!

他坐下,无聊的拿起笔来,在纸上乱写。写完,他才看清“我们都是自取灭亡!”盯着这几个字,他想把纸条放在信封里,给野求寄了去。可是,刚想到这里,他也想起默吟先生;随手儿他把纸条儿揉成一个小团,扔在地上。默吟先生就不是自取灭亡的人。是的,钱诗人早晚是会再被捕,被杀掉。可是,在这死的时代,只有钱先生那样的死才有作用。有良心而无胆气的,象他和野求,不过只会自杀而已!

43

广州陷落。我军自武汉后撤。

北平的日本人又疯了。胜利!胜利!胜利以后便是和平,而和平便是中国投降,割让华北!北平的报纸上登出和平的条件:日本并不要广州与武汉,而只要华北。

汉奸们也都高了兴,华北将永远是日本人的,也就永远是他们的了!

可是,武汉的撤退,只是撤退;中国没有投降!

狂醉的日本人清醒过来以后,并没找到和平。他们都感到头疼。他们发动战争,他们也愿极快的结束战争,好及早的享受两天由胜利得来的幸福。可是,他们只发动了战争,而中国却发动了不许他们享受胜利!他们失去了主动。他们只好加紧的利用汉奸,控制华北,用华北的资源,粮草,继续作战。

瑞宣对武汉的撤退并没有象在南京失守时那么难过。在破箱子底上,他找出来一张不知谁藏的,和什么时候藏的,大清一统地图来。把这张老古董贴在墙上,他看到了重庆。在地图上,正如在他心里,重庆离他好象并不很远。在从前,重庆不过是他记忆中的一个名词,跟他永远不会发生什么关系。今天,重庆离他很近,而且有一种极亲密的关系。他觉得只要重庆说“打”,北平就会颤动;只要重庆不断的发出抗战的呼声,华北敌人的一切阴谋诡计就终必象水牌上浮记着的账目似的,有朝一日必被抹去,抹得一干二净。看着地图,他的牙咬得很紧。他必须在北平立稳,他的一思一念都须是重庆的回响!他须在北平替重庆抬着头走路,替全中国人表示出:中国人是不会投降的民族!

在瑞宣这样沉思的时候,冠家为庆祝武汉的撤退,夜以继日的欢呼笑闹。第一件使他们高兴的是蓝东阳又升了官。

华北,在日本人看,是一把拿定了。所以,他们应一方面加紧的肃清反动分子,一方面把新民会的组织扩大,以便安抚民众。日本人是左手持剑,右手拿着昭和糖,威胁与利诱,双管齐下的。

新民会改组。它将是宣传部,社会部,党部,与青年团合起来的一个总机关。它将设立几处,每处有一个处长。它要作宣传工作,要把工商界的各行都组织起来,要设立少年团与幼年团,要以作顺民为宗旨发动仿佛象一个政党似的工作。

在这改组的时节,原来在会的职员都被日本人传去,当面试验,以便选拔出几个处长和其他的重要职员。蓝东阳的相貌首先引起试官的注意,他长得三分象人,七分倒象鬼。日本人觉得他的相貌是一种资格与保证——这样的人,是地道的汉奸胎子,永远忠于他的主人,而且最会欺压良善。

东阳的脸已足引起注意,恰好他的举止与态度又是那么卑贱得出众,他得了宣传处处长。当试官传见他的时候,他的脸绿得和泡乏了的茶叶似的,他的往上吊着的眼珠吊上去,一直没有回来,他的手与嘴唇都颤动着,他的喉中堵住一点痰。他还没看见试官,便已鞠了三次最深的躬,因为角度太大,他几乎失去身体的平衡,而栽了下去。当他走近了试官身前的时候,他感激得落了泪。试官受了感动,东阳得到了处长。

头一处给他预备酒席庆贺升官的当然是冠家。他接到了请帖,可是故意的迟到了一个半钟头。及来到冠家,他的架子是那么大,连晓荷的善于词令都没能使他露一露黄牙。进门来,他便半坐半卧的倒在沙发上,一语不发。他的绿脸上好象搽上了一层油,绿得发光。人家张罗他的茶水,点心,他就那么懒而骄傲的坐着,把头窝在沙发的角儿上,连理也不理。人家让他就位吃酒,他懒得往起立。让了三四次,他才不得已的,象一条毛虫似的,把自己拧咕①到首座。屁股刚碰到椅子,他把双肘都放在桌子上,好象要先打个盹儿的样子。他的心里差不多完全是空的,而只有“处长,处长”随着心的跳动,轻轻的响。他不肯喝酒,不肯吃菜,表示出处长是见过世面的,不贪口腹。赶到酒菜的香味把他的馋涎招出来,他才猛孤丁的夹一大箸子菜,放在口里,旁若无人的大嚼大咽。

大赤包与冠晓荷交换了眼神,他们俩决定不住口的叫处长,象叫一个失了魂的孩子似的。他们认为作了处长,理当摆出架子;假若东阳不肯摆架子,他们还倒要失望呢。他们把处长从最低音叫到最高音,有时候二人同时叫,而一高一低,象二部合唱似的。

任凭他们夫妇怎样的叫,东阳始终不哼一声。他是处长,他必须沉得住气;大人物是不能随便乱说话的。甜菜上来,东阳忽然的立起来,往外走,只说了声:“还有事!”

他走后,晓荷赞不绝口的夸奖他的相貌:“我由一认识他,就看出来蓝处长的相貌不凡。你们注意没有?他的脸虽然有点发绿,可是你们细看,就能看出下面却有一层极润的紫色儿,那叫朱砂脸,必定掌权!”

大赤包更实际一些:“管他是什么脸呢,处长才是十成十的真货,我看哪,哼!”她看了高第一眼。等到只剩了她与晓荷在屋里的时候,她告诉他:“我想还是把高第给东阳吧。处长总比科长大多了!”

“是的!是的!所长所见甚是!你跟高第说去!这孩子,总是别别扭扭的,不听话!”

“我有主意!你甭管!”

其实,大赤包并没有什么高明的主意。她心里也知道高第确是有点不听话。

高第的不听话已不止一天。她始终不肯听从着妈妈去“拴”住李空山。李空山每次来到,除了和大赤包算账,(大赤包由包庇暗娼来的钱,是要和李空山三七分账的,)便一直到高第屋里去,不管高第穿着长衣没穿,还是正在床上睡觉。他俨然以高第的丈夫自居。进到屋中,他便一歪身倒在床上。高兴呢,他便闲扯几句;不高兴,他便一语不发,而直着两眼盯着她。他逛惯了窑子,娶惯了妓女;他以为一切妇女都和窑姐儿差不多。

高第不能忍受这个。她向妈妈抗议。大赤包理直气壮的教训女儿:“你简直的是胡涂!你想想看,是不是由他的帮忙,我才得到了所长?自然喽,我有作所长的本事与资格;可是,咱们也不能忘恩负义,硬说不欠他一点儿情!由你自己说,你既长得并不象天仙似的,他又作着科长,我看不出这件婚事有什么不配合的地方。你要睁开眼看看事情,别闭着眼作梦!再说,他和我三七分账,我受了累,他白拿钱,我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你要是明理,就该牢笼住他;你要是嫁给他,难道他还好意思跟老丈母娘三七分账吗?你要知道,我一个人挣钱,可是给你们大家花;我的钱并没都穿在我自己的肋条骨上!”

抗议没有用,高第自然的更和桐芳亲近了。可是,这适足以引起妈妈对桐芳增多恶感,而想马上把桐芳赶到妓院里去。为帮忙桐芳,高第不敢多和桐芳在一块。她只好在李空山躺到她的床上的时候,气呼呼的拿起小伞与小皮包走出去,一走就是一天。她会到北海的山石上,或公园的古柏下,呆呆的坐着;到太寂寞了的时节,她会到晓荷常常去的通善社或崇善社去和那些有钱的,有闲的,想用最小的投资而获得永生的善男善女们鬼混半天。

高第这样躲开,大赤包只好派招弟去敷衍李空山。她不肯轻易放手招弟,可是事实逼迫着她非这样作不可。她绝对不敢得罪李空山。惹恼了李空山,便是砸了她的饭锅。

招弟,自从妈妈作了所长,天天和妓女们在一块儿说说笑笑,已经失去了她的天真与少女之美。她的本质本来不坏。在从前,她的最浪漫的梦也不过和小女学生们的一样——小说与电影是她的梦的资料。她喜欢打扮,愿意有男朋友,可是这都不过是一些小小的,哀而不伤的,青春的游戏。她还没想到过男女的问题和男女间彼此的关系与需要。她只觉得按照小说与电影里的办法去调动自己颇好玩——只是好玩,没有别的。现在,她天天看见妓女。她忽然的长成了人。她从妓女们身上看到了肉体,那无须去想象,而一眼便看清楚的肉体。她不再作浪漫的梦,而要去试一试那大胆的一下子跳进泥塘的行动——象肥猪那样似的享受泥塘的污浊。

真的,她的服装与头发脸面的修饰都还是摩登的,没有受娼妓们的影响。可是,在面部的表情上,与言语上,她却有了很大的变动。她会老气横秋的,学着妓女们的口调,说出足以一下子就跳入泥淖的脏字,而嬉皮笑脸的满意自己的大胆,咂摸着脏字里所藏蕴着的意味。她所受的那一点学校教育不够教她分辨是非善恶的,她只有一点直觉,而不会思想。这一点少女的直觉,一般的说,是以娇羞与小心为保险箱的。及至保险箱打开了,不再锁上,她便只顾了去探索一种什么更直接的,更痛快的,更原始的,愉快,而把害羞与小心一齐扔出去,象摔出一个臭鸡蛋那么痛快。她不再运用那点直觉,而故意的睁着眼往泥里走。她的青春好象忽然被一阵狂风刮走,风过去,剩下一个可以与妓女为伍的小妇人。她接受了妈妈的命令,去敷衍李空山。

李空山看女人是一眼便看到她们的最私秘的地方去的。在这一点上,他很象日本人。见招弟来招待他,他马上拉住她的手,紧跟着就吻了她,摸她的身上。这一套,他本来久想施之于高第的,可是高第“不听话”。现在,他对比高第更美更年轻的招弟用上了这一套,他马上兴奋起来,急忙到绸缎庄给她买了三身衣料。

大赤包看到衣料,心里颤了一下。招弟是她的宝贝,不能随便就被李空山挖了去。可是,绸缎到底是绸缎,绸缎会替李空山说好话。她不能教招弟谢绝。同时,她相信招弟是聪明绝顶的,一定不会轻易的吃了亏。所以,她不便表示什么。

招弟并不喜欢空山。她也根本没有想到什么婚姻问题。她只是要冒险,尝一尝那种最有刺激性的滋味,别人没敢,李空山敢,对她动手,那么也就无所不可。她看见不止一次,晓荷偷偷的吻那些妓女。现在,她自己大胆一点,大概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过错与恶果。

武汉陷落,日本人要加紧的肃清北平的反动分子,实行清查户口,大批的捉人。李空山忙起来。他不大有工夫再来到高第的床上躺一躺。他并不忠心于日本主子,而是为他自己弄钱。他随便的捕人,捕得极多,而后再依次的商议价钱,肯拿钱的便可以被释放;没钱的,不管有罪无罪,便丧掉生命。在杀戮无辜的人的时候,他的胆子几乎与动手摸女人是一边儿大的。

大赤包见李空山好几天没来,很不放心。是不是女儿们得罪了他呢?她派招弟去找他:“告诉你,招弟,乖乖!去看看他!你就说:武汉完了事,大家都在这里吃酒;没有他,大家都怪不高兴的!请他千万抓工夫来一趟,大家热闹一天!穿上他送给你的衣裳!听见没有?”

把招弟打发走,她把高第叫过来。她皱上点眉头,象是很疲乏了的,低声的说:“高第,妈妈跟你说两句话。我看出来,你不大喜欢李空山,我也不再勉强你!”她看着女儿,看了好大一会儿,仿佛是视察女儿领会了妈妈的大仁大义没有。“现在蓝东阳作了处长,我想总该合了你的意吧?他不大好干净,可是那都因为他没有结婚,他若是有个太太招呼着他,他必定不能再那么邋遢了。说真的,他要是好好的打扮打扮,还不能不算怪漂亮的呢!况且,他又年轻,又有本事;现在已经是处长,焉知道不作到督办什么的呢!好孩子,你听妈妈的话!妈妈还能安心害了你吗?你的岁数已经不小了,别老教妈妈悬着心哪!妈妈一个人打里打外,还不够我操心的?好孩子,你跟他交交朋友!你的婚事要是成了功,不是咱们一家子都跟着受用吗?”说完这一套,她轻轻的用拳头捶着胸口。

高第没有表示什么。她讨厌东阳不亚于讨厌李空山。就是必不得已而接受东阳,她也得先和桐芳商议商议;遇到大事,她自己老拿不定主意。

乘着大赤包没在家,高第和桐芳在西直门外的河边上,一边慢慢的走,一边谈心。河仅仅离城门有一里来地,可是河岸上极清静,连个走路的人也没有。岸上的老柳树已把叶子落净。在秋阳中微摆着长长的柳枝。河南边的莲塘只剩了些干枯到能发出轻响的荷叶,塘中心静静的立着一只白鹭。鱼塘里水还不少,河身可是已经很浅,只有一股清水慢慢的在河心流动,冲动着一穗穗的长而深绿的水藻。河坡还是湿润的,这里那里偶尔有个半露在泥外的田螺,也没有小孩们来挖它们。秋给北平的城郊带来萧瑟,使它变成触目都是秋色,一点也不象一个大都市的外围了。

走了一会儿。她们俩选了一棵最大的老柳,坐在它的露在地面上的根儿上。回头,她们可以看到高亮桥,桥上老不断的有车马来往,因此,她们不敢多回头;她们愿意暂时忘了她们是被圈在大笼子——北平——的人,而在这里自由的吸点带着地土与溪流的香味的空气。

“我又不想走了!”桐芳皱着眉,吸着一根香烟;说完这一句,她看着慢慢消散的烟。

“你不想走啦?”高第好象松了一口气似的问。“那好极啦!

你要走了,剩下我一个人,我简直一点办法也没有!”

桐芳眯着眼看由鼻孔出来的烟,脸上微微有点笑意,仿佛是享受着高第的对她的信任。

“可是,”高第的短鼻子上纵起一些小褶子,“妈妈真赶出你去呢?教你到……”

桐芳把半截烟摔在地上,用鞋跟儿碾碎,撇了撇小嘴:“我等着她的!我已经想好了办法,我不怕她!你看,我早就想逃走,可是你不肯陪着我。我一想,斗大的字我才认识不到一石,我干什么去呢?不错,我会唱点玩艺儿;可是,逃出去再唱玩艺儿,我算怎么一回事呢?你要是同我一道走,那就不同了;你起码能写点算点,大小能找个事作;你作事,我愿意刷家伙洗碗的作你的老妈子;我敢保,咱们俩必定过得很不错!可是,你不肯走;我一个人出去没办法!”“我舍不得北平,也舍不得家!”高第很老实的说了实话。桐芳笑了笑。“北平教日本人占着,家里教你嫁给刽子手,你还都舍不得!你忘了,忘了摔死一车日本兵的仲石,忘了说你是个好姑娘的钱先生!”

高第把双手搂在磕膝上,楞起来。楞了半天,她低声的说:“你不是也不想走啦?”

桐芳一扬头,把一缕头发摔到后边去:“不用管我,我有我的办法!”

“什么办法?”

“不能告诉你!”

“那,我也有我的办法!反正我不能嫁给李空山,也不能嫁给蓝东阳!我愿意要谁,才嫁给谁!”高第把脸扬起来,表示出她的坚决。是的,她确是说了实话。假使她不明白任何其他的事,她可是知道婚姻自由。自由结婚成了她的一种信仰。她并说不出为什么婚姻应当自由,她只是看见了别人那么作,所以她也须那么作。她在生命上,没有任何足以自傲的地方,而时代强迫着她作个摩登小姐。怎样才算摩登?自由结婚!只要她结了婚,她好象就把生命在世界上拴牢,这,她与老年间的妇女并没有什么差别。可是,她必须要和老妇女们有个差别。怎样显出差别?她要结婚,可是上面必须加上“自由”!结婚后怎样?她没有过问。凭她的学识与本事,结婚后她也许挨饿,也许生了娃娃而弄得稀屎糊在娃娃的脑门上。这些,她都没有想过。她只需要一段浪漫的生活,由恋爱而结婚。有了这么一段经历,她便成了摩登小姐,而后堕入地狱里去也没关系!她是新时代的人,她须有新时代的迷信,而且管迷信叫作信仰。她没有立足于新时代的条件,而坐享其成的要吃新时代的果实。历史给了她自由的机会,可是她的迷信教历史落了空。

桐芳半天没有出声。

高第又重了一句:“我愿意要谁才嫁给谁!”

“可是,你斗得过家里的人吗?你吃着家里,喝着家里,你就得听他们的话!”桐芳的声音很低,而说得很恳切。“你知道,高第,我以后帮不了你的忙了,我有我的事!我要是你,我就跺脚一走!在我们东北,多少女人都帮着男人打日本鬼子。你为什么不去那么办?你走,你才能自由!你信不信?”

“你到底要干什么呢?怎么不帮忙我了呢?”

桐芳轻轻的摇了摇头,闭紧了嘴。

待了半天,桐芳摘下一个小戒指来,递到高第的手里,而后用双手握住高第的手:“高第!从今以后,在家里咱们彼此不必再说话。他们都知道咱俩是好朋友,咱们老在一块儿招他们的疑心。以后,我不再理你,他们也许因为咱俩不相好了,能多留我几天。这个戒指你留着作个纪念吧!”高第害了怕。“你,你是不是想自杀呢?”

桐芳惨笑了一下:“我才不自杀!”

“那你到底……”

“日后你就明白了,先不告诉你!”桐芳立起来,伸了伸腰;就手儿揪住一根柳条。高第也立了起来:“那么,我还是没有办法呀!”

“话已经说过了,你有胆子就有出头之日;什么都舍不得,就什么也作不成!”

回到家中,太阳已经快落下去。

招弟还没有回来。

大赤包很想不动声色,可是没能成功。她本来极相信自己与招弟的聪明,总以为什么人都会吃亏,而她与她的女儿是绝对不会的。可是,天已经快黑了,而女儿还没有回来,又是个无能否认的事实。再说,她并不是不晓得李空山的厉害。她咬上了牙。这时候,她几乎真象个“母亲”了,几乎要责备自己不该把女儿送到虎口里去。可是,责备自己便是失去自信,而她向来是一步一个脚印儿的女光棍;光棍是绝对不能下“罪己诏”的!不,她自己没有过错,招弟也没有过错;只是李空山那小子可恶!她须设法惩治李空山!

她开始在院中慢慢的走遛儿,一边儿走一边儿思索对付李空山的方法。她一时想不出什么方法来,因为她明知道空山不是好惹的。假若,她想,方法想得不好,而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那才丢透了脸!这样一想,她马上发了怒。她干嗽了一两声,一股热气由腹部往上冲,一直冲到胸口,使她的胸中发辣。这股热气虽然一劲儿向上冲,可是她的皮肤上反倒觉得有点冷,她轻颤起来。一层小鸡皮疙疸盖住了她满脸的雀斑。她不能再想什么了。只有一个观念象虫儿似的钻动她的心——她丢了人!

作了一辈子女光棍,现在她丢了人!她不能忍受!算了,什么也无须想了,她去和李空山拚命吧!她握紧了拳,抹着蔻丹的指甲把手心都抠得有点疼。是的,什么也不用再说,拚命去是唯一的好办法。晓荷死了有什么关系呢?高第,她永远没喜爱过高第;假若高第随便的吃了大亏,也没多大关系呀。桐芳,哼,桐芳理应下窑子;桐芳越丢人才越好!一家人中,她只爱招弟。招弟是她的心上的肉,眼前的一朵鲜花。而且,这朵鲜花绝不是为李空山预备着的!假若招弟而是和一位高贵的人发生了什么关系,也就没有什么说不通的地方;不幸,单单是李空山抢去招弟,她没法咽下这口气!李空山不过是个科长啊!

她喊人给她拿一件马甲来。披上了马甲,她想马上出去找李空山,和他讲理,和他厮打,和他拚命!但是,她的脚却没往院外走。她晓得李空山是不拿妇女当作妇女对待的人;她若打他,他必还手,而且他会喝令许多巡警来帮助他。她去“声讨”,就必吃更大的亏,丢更多的脸。她是女光棍,而他恰好是无赖子。

晓荷早已看出太太的不安,可是始终没敢哼一声。他知道太太是善于迁怒的人,他一开口,也许就把一堆狗屎弄到自己的头上来。

再说,他似乎还有点幸灾乐祸。大赤包,李空山都作了官,而他自己还没有事作,他乐得的看看两个官儿象两条凶狗似的恶战一场。他几乎没有关切女儿的现在与将来。在他看,女儿若真落在李空山手里呢,也好。反之,经过大赤包的一番争斗而把招弟救了出来呢,也好。他非常的冷静。丢失了女儿和丢失了国家,他都能冷静的去承认事实,而不便动什么感情。

天上已布满了秋星,天河很低很亮。大赤包依然没能决定是否出去找空山和招弟。这激起她的怒气。她向来是急性子,要干什么便马上去干。现在,她的心与脚不能一致,她没法不发气。她找到晓荷作发气的目标。进到屋中,她象一大堆放过血的,没有力量的,牛肉似的,把自己扔在沙发上。她的眼盯住晓荷。

晓荷知道风暴快来到,赶紧板起脸来,皱起点眉头,装出他也很关切招弟的样子。他的心里可是正在想:有朝一日,我须登台彩唱一回,比如说唱一出《九更天》或《王佐断臂》;我很会作戏!

他刚刚想好自己挂上髯口,穿上行头,应该是多么漂亮,大赤包的雷已经响了。

“我说你就会装傻充楞呀!招弟不是我由娘家带来的,她是你们冠家的姑娘,你难道就不着一点急?”

“我很着急!”晓荷哭丧着脸说。“不过,招弟不是常常独自出去,回来的很晚吗?”

“今天跟往常不一样!她是去看……”她不敢往下说了,而啐了一大口唾沫。

“我并没教她去!”晓荷反攻了一句。即使招弟真丢了人,在他想,也都是大赤包的过错,而过错有了归处,那丢人的事仿佛就可以变成无关紧要了。

大赤包顺手抄起一个茶杯,极快的出了手。哗啦!连杯子带窗户上的一块玻璃全碎了。她没预计到茶杯会碰到玻璃上,可是及至玻璃被击碎,她反倒有点高兴,因为玻璃的声音是那么大,颇足以助她的声势。随着这响声,她放开了嗓子:“你是什么东西!我一天到晚打内打外的操心,你坐在家里横草不动,竖草不拿!你长着心肺没有?”

高亦陀在屋中抽了几口烟,忍了一个盹儿。玻璃的声音把他惊醒。醒了,他可是不会马上立起来。烟毒使他变成懒骨头。他懒懒的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然后对着小磁壶的嘴咂了两口茶,这才慢慢的坐起来。坐了一小会儿,他才轻挑软帘扭了出来。

三言两语,把事情听明白,他自告奋勇找招弟小姐去。

晓荷也愿意去,他是想去看看光景,假若招弟真的落在罗网里,他应当马上教李空山拜见老泰山,而且就手儿便提出条件,教李空山给他个拿干薪不作事的官儿作。他以为自己若能借此机会得到一官半职,招弟的荒唐便实在可以变为增光耀祖的事了,反之,他若错过了这个机会,他觉得就有点对不起自己,而且似乎还有点对不起日本人——日本人占据住北平,他不是理当去效力么?

可是,大赤包不准他去。她还要把他留在家里,好痛痛快快的骂他一顿。再说,高亦陀,在她看,是她的心腹,必定比晓荷更能把事情处理得妥当一些。她的脾气与成见使她忘了详加考虑,而只觉得能挟制丈夫才见本领。

高亦院对晓荷软不唧的笑了笑,象说相声的下场时那么轻快的走出去。

大赤包骂了晓荷一百分钟!

亦陀曾经背着大赤包给李空山“约”过好几次女人,他晓得李空山会见女人的地方。

那是在西单牌楼附近的一家公寓里。以前,这是一家专招待学生的,非常规矩的,公寓。公寓的主人是一对五十多岁的老夫妇,男的管账,女的操厨,另用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仆给收拾屋子,一个十四五岁的小男孩给沏茶灌水和跑跑腿儿。这里,没有熟人的介绍,绝对租不到房间;而用功的学生是以在这里得到一个铺位为荣的。老夫妇对待住客们几乎象自己的儿女,他们不只到月头收学生们的食宿费,而也关心着大家的健康与品行。学生们一致的称呼他们老先生和老太太。学生们有了困难,交不上房租,只要说明了理由,老先生会叹着气给他们垫钱,而且借给他们一些零花。因此,学生们在毕业之后,找到了事作,还和老夫妇是朋友,逢节过年往往送来一些礼物,酬谢他们从前的厚道。这是北平的一家公寓,住过这里的学生们,无论来自山南海北,都因为这个公寓而更多爱北平一点。他们从这里,正如同在瑞蚨祥绸缎庄买东西,和在小饭馆里吃饭,学到了一点人情与规矩。北平的本身仿佛就是个大的学校,它的训育主任便是每个北平人所有的人情与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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