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四世同堂》编剧:老舍【完结】 > 四世同堂.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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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当前章节:151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0:30

好吧,即使老友都断绝了关系,新朋友又交不来,他到底还有个既是亲又是友的钱默吟啊。可是,默吟和他绝了交!北平城是多么大,有多少人啊,他却只剩下了个病包儿似的太太,与八个孩子,而没有一个朋友!寂寞也是一种监狱!

他常常想起小羊圈一号来。院子里有那么多的花,屋中是那么安静宽阔,没有什么精心的布置,而显出雅洁。那里的人是默吟与孟石,他们有的是茶,酒,书,画,虽然也许没有隔宿的粮米。在那里谈半天话是多么快活的事,差不多等于给心灵洗了个热水浴,使灵魂多出一点痛快的汗珠呀。可是,北平亡了,小羊圈一号已住上了日本人。日本人享受着那满院的花草,而消灭了孟石,仲石,与他的胞姐。凭这一点,他也不该去从日本人手中讨饭吃吧?

他吃上了鸦片,用麻醉剂抵消寂寞与羞惭。

为了吃烟,他须有更多的收入。好吧,兼事,兼事!他有真本事,那些只会浑水摸鱼的人,摸到了鱼而不晓得怎样作一件象样的公文,他们需要一半个象野求这样的人。他们找他来,他愿意多帮忙。在这种时节,他居然有一点得意,而对自己说:“什么安贫乐道啊,我也得过且过的瞎混吧!”为了一小会儿的高兴,人会忘了他的灵魂。

可是,不久他便低下头去,高兴变成了愧悔。在星期天,他既无事可作,又无朋友可访,他便想起他的正气与灵魂。假若孩子们吵得厉害,他便扔给他们一把零钱,大声的嚷着:“都滚!滚!死在外边也好!”孩子出去以后,他便躺在床上,向烟灯发楞。不久,他便后悔了那样对待孩子们,自己嘀咕着:“还不是为了他们,我才……唉!失了节是八面不讨好的!”于是,他就那么躺一整天。他吸烟,他打盹儿,他作梦,他对自己叨唠,他发楞。但是,无论怎着,他救不了自己的灵魂!他的床,他的卧室,他的办公室,他的北平,都是他的地狱!

钱少奶奶生了娃娃,野求开始觉得心里镇定了一些。他自己已经有八个孩子,他并不怎么稀罕娃娃。但是,钱家这个娃娃仿佛与众不同——他是默吟的孙子。假若“默吟”两个字永远用红笔写在他的心上,这个娃娃也应如此。假若他丢掉了默吟,他却得到了一个小朋友——默吟的孙子。假若默吟是诗人,画家,与义士,这个小娃娃便一定不凡,值得敬爱,就象人们尊敬孔圣人的后裔似的。钱少奶奶本不过是个平庸的女人,可是自从生了这个娃娃,野求每一见到她,便想起圣母像来。

附带使他高兴的,是金三爷给外孙办了三天与满月,办得很象样子。在野求者,金三爷这样肯为外孙子花钱,一定也是心中在思念钱默吟。那么,金三爷既也是默吟的崇拜者,野求就必须和他成为朋友。友情的结合往往是基于一件偶然的事情与遭遇的。况且,在他到金家去过一二次之后,他发现了金三爷并没有看不起他的表示。这也许是因为金三爷健忘,已经不记得孟石死去时的事了,或者也许是因为野求现在身上已穿得整整齐齐,而且带来礼物?不管怎样吧,野求的心中安稳了。他决定与金三爷成为朋友。

金三爷是爱面子的。不错,他很喜欢这个外孙子。但是,假若这个外孙的祖父不是钱默吟,他或者不会花许多钱给外孙办三天与满月的。有这一点曲折在里面,他就渴望在办事的时候,钱亲家公能够自天而降,看看他是怎样的义气与慷慨。他可以拉住亲家公的手说:“你看,你把媳妇和孙子托给了我,我可没委屈了他们!你我是真朋友,你的孙子也就是我的孙子!”可是,钱亲家公没能自天而降的忽然来到。他的话没有说出的机会。于是,求其次者,他想能有一个知道默吟所遭受的苦难的人,来看一看,也好替他证明他是怎样的没有忘记了朋友的嘱托。野求来得正好,野求知道钱家的一切。金三爷,于是,忘了野求从前的没出息,而把腹中藏着的话说给了野求。野求本来能说会道,乘机会夸赞了金三爷几句,金三爷的红脸上发了光。乘着点酒意,他坦白的告诉了野求:“我从前看不起你,现在我看你并不坏!”这样,他们成了朋友。

假若金三爷能这样容易的原谅了野求,那就很不难想到,他也会很容易原谅了日本人的。他,除了对于房产的买与卖,没有什么富裕的知识。对于处世作人,他不大知道其中的绝对的是与非,而只凭感情去瞎碰。谁是他的朋友,谁就“是”;谁不是他朋友,谁就“非”。一旦他为朋友动了感情,他敢去和任何人交战。他帮助钱亲家去打大赤包与冠晓荷,便是个好例子。同样的,钱亲家是被日本人毒打过,所以他也恨日本人,假若钱默吟能老和他在一块儿,他大概就会永远恨日本人,说不定他也许会杀一两个日本人,而成为一个义士。不幸,钱先生离开了他。他的心又跳得平稳了。不错,他还时常的想念钱亲家,但是不便因想念亲家而也必须想起冠晓荷与日本人。他没有那个义务。到时候,他经女儿的提醒,他给亲家母与女婿烧化纸钱,或因往东城外去而顺脚儿看看女婿的坟。这些,他觉得已经够对得起钱家的了,不能再画蛇添足的作些什么特别的事。况且,近来他的生意很好啊。

假若一个最美的女郎往往遭遇到最大的不幸,一个最有名的城也每每受到最大的污辱。自从日本人攻陷了南京,北平的地位就更往下落了许多。明眼的人已经看出:日本本土假若是天字第一号,朝鲜便是第二号,满洲第三,蒙古第四,南京第五——可怜的北平,落到了第六!尽管汉奸们拚命的抓住北平,想教北平至少和南京有同样的份量,可是南京却好歹的有个“政府”,而北平则始终是华北日军司令的附属物。北平的“政府”非但不能向“全国”发号施令,就是它权限应达到的地方,象河北,河南,山东,山西,也都跟它貌合心离,因为济南,太原,开封,都各有一个日军司令。每一个司令是一个军阀。华北恢复了北伐以前的情形,所不同者,昔日是张宗昌们割据称王,现在代以日本军人。华北没有“政治”,只有军事占领。北平的“政府”是个小玩艺儿。因此,日本人在别处打了胜仗,北平本身与北平的四围,便更遭殃。日本在前线的军队既又建了功,北平的驻遣军司令必然的也要在“后方”发发威。反之,日本人若在别处打了败仗,北平与它的四围也还要遭殃,因为驻遣军司令要向已拴住了的狗再砍几刀,好遮遮前线失利的丑。总之,日本军阀若不教他自己的兵多死几个,若不教已投降的顺民时时尝到枪弹,他便活不下去。杀人是他的“天职”。

因此,北平的房不够用的了。一方面,日本人象蜂儿搬家似的,一群群的向北平来“采蜜”。另一方面,日本军队在北平四围的屠杀,教乡民们无法不放弃了家与田园,到北平城里来避难。到了北平城里是否就能活命,他们不知道。可是,他们准知道他们的家乡有多少多少小村小镇是被敌人烧平屠光了的。

这,可就忙了金三爷。北平的任何生意都没有起色,而只兴旺了金三爷这一行,与沿街打小鼓收买旧货的。在从前的北平,“住”是不成问题的。北平的人多,房子也多。特别是在北伐成功,政府迁到南京以后,北平几乎房多于人了。多少多少机关都搬到南京去,随着机关走的不止是官吏与工友,而且有他们的家眷。象度量衡局,印铸局等等的机关,在官吏而外,还要带走许多的技师与工人。同时,象前三门外的各省会馆向来是住满了人——上“京”候差,或找事的闲人。政府南迁,北平成了文化区,这些闲人若仍在会馆里傻等着,便是没有常识。他们都上了南京,去等候着差事与面包。同时,那些昔日的军阀,官僚,政客们,能往南去的,当然去到上海或苏州,以便接近南京,便于活动;就是那些不便南下的,也要到天津去住;在他们看,只有个市政府与许多男女学生的北平等于空城。这样,有人若肯一月出三四十元,便能租到一所带花园的深宅大院,而在大杂院里,三四十个铜板就是一间屋子的租金,连三等巡警与洋车夫们都不愁没有地方去住。

现在,房子忽然成了每一个人都须注意的问题。租房住的人忽然得到通知——请另找房吧!那所房也许是全部的租给了日本人,也许是因为日本人要来租赁而房主决定把它出卖。假若与日本人无关,那就必定是房主的亲戚或朋友由乡下逃来,非找个住处不可。这样一来,租房住的不免人人自危,而有房子的也并不安定——只要院中有间房,那怕是一两间呢,亲戚朋友仿佛就都注意到,不管你有没有出租的意思。亲友而外,还有金三爷这批人呢。他们的眼仿佛会隔着院墙看清楚院子里有无空闲的屋子。一经他们看到空着的屋子,他们的本事几乎和新闻记者差不多,无论你把大门关得怎样严紧,他们也会闯进来的。同时,有些积蓄的人,既不信任伪币,又无处去投资,于是就赶紧抓住了这个机会——买房!房,房,房!到处人们都谈房,找房,买房,或卖房。房成了问题,成了唯一有价值的财产,成了日本人给北平带来的不幸!

显然的,日本人的小脑子里并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而只知道他们是战胜者,理当象一群开了屏的孔雀似的昂步走进北平来。假若他们晓得北平人是怎样看不起东洋孔雀,而躲开北平,北平人就会假装作为不知道似的,而忘掉了日本的侵略。可是,日本人只晓得胜利,而且要将胜利象徽章似的挂在胸前。他们成群的来到北平,而后分开,散住在各胡同里。只要一条胡同里有了一两家日本人,中日的仇恨,在这条胡同里便要多延长几十年。北平人准知道这些分散在各胡同里的日本人是侦探,不管他们表面上是商人还是教师。北平人的恨恶日本人象猫与狗的那样的相仇,不出于一时一事的抵触与冲突,而几乎是本能的不能相容。即使那些日本邻居并不作侦探,而是天字第一号的好人,北平人也还是讨厌他们。一个日本人无论是在哪个场合,都会使五百个北平人头疼。北平人所有的一切客气,规矩,从容,大方,风雅,一见到日本人便立刻一干二净。北平人不喜欢笨狗与哈巴狗串秧儿的“板凳狗”——一种既不象笨狗那么壮实,又不象哈巴狗那么灵巧的,撅嘴,罗圈腿,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矮狗。他们看日本人就象这种板凳狗。他们也感到每个日本人都象个“孤哀子”。板凳狗与孤哀子的联结,实在使北平人不能消化!北平人向来不排外,但是他们没法接纳板凳狗与孤哀子。这是日本人自己的过错,因为他们讨厌而不自觉。他们以为自己是“最”字的民族,这就是说:他们的来历最大,聪明最高,模样最美,生活最合理……他们的一切都有个“最”字,所以他们最应霸占北平,中国,亚洲,与全世界!假若他们屠杀北平人,北平人也许感到一点痛快。不,他们没有洗城,而要来与北平人作邻居;这使北平人头疼,恶心,烦闷,以至于盼望有朝一日把孤哀子都赶尽杀绝。

日本人不拦阻城外的人往城内迁移,或者是因为他们想借此可以增多城内繁荣的气象。日本人的作风永远是一面敲诈,一面要法律;一面烧杀,一面要繁荣。可是,虚伪永远使他们自己显露了原形。他们要繁荣北平,而北平人却因城外人的迁入得到一些各处被烧杀的真消息。每一个逃难的永远是独立的一张小新闻纸,给人们带来最正确的报导。大家在忙着租房,找房,匀房,卖房之际,附带着也听到了日本人的横行霸道,而也就更恨日本人。

金三爷的心里可没理会这些拐弯抹角儿。他是一个心孔的人,看到了生意,他就作生意,顾不得想别的。及至生意越来越多,他不但忘了什么国家大事,而且甚至于忘了他自己。他仿佛忽然落在了生意网里,左顾右盼全是生意。他的红脸亮得好象安上了电灯。他算计,他跑路,他交涉,他假装着急,而狠心的不放价码。他的心象上紧了的钟弦,非走足了一天不能松散。有时候,摸一摸,他的荷包中已没了叶子烟,也顾不得去买。有时候,太阳已偏到西边去,他还没吃午饭。他忘了自己。生意是生意,少吃一顿饭算什么呢,他的身体壮,能够受得住。到晚间,回到家中,他才觉出点疲乏,赶紧划搂三大碗饭,而后含笑的吸一袋烟,烟袋还没离嘴,他已打上了盹;倒在床上,登时鼾声象拉风箱似的,震动得屋檐中的家雀都患了失眠。

偶然有半天闲暇,他才想起日本人来,而日本人的模样,在他心中,已经改变了许多。他的脑子里只有几个黑点,把两点或三点接成一条线,便是他的思想。这样简单的画了两三次线条,他告诉自己:“日本人总算还不错,他们给我不少的生意!日本人自己不是也得租房买房么?他们也找过我呀!朋友!大家都是朋友,你占住北平,我还作生意,各不相扰,就不坏!”

拧上一锅子烟,他又细想了一遍,刚才的话一点破绽也没有。于是他想到了将来:“照这么下去,我也可以买房了。已经快六十了,买下它那么两三所小房,吃房租,房租越来越高呀!那就很够咱一天吃两顿白面的了。白面有了办法,谁还干这种营生?也该拉着外孙子,溜溜街呀,坐坐茶馆吧!”

一个人有了老年的办法才算真有了办法。金三爷看准了自己的面前有了两三所可以出白面的房子,他的老年有了办法!他没法不钦佩自己。

且不要说将来吧,现在他的身分已经抬高了许多呀。以前,他给人家介绍房子,他看得出无论是买方还是卖方,都拿他当作一根火柴似的,用完了便丢在地上。他们看他不过比伸手白要钱的乞丐略高一点。现在可不同了,因为房屋的难找,他已变成相当重要的人。他扭头一走,人们便得赶紧拉回他来,向他说一大片好话。他得到“佣钱”,而且也得到了尊严。这又得归功于日本人。日本人若是不占据着北平,哪会有这种事呢?好啦,他决定不再恨日本人,大丈夫应当恩怨分明。

小孩儿长得很好,不十分胖而处处都结实。金三爷说小孩子的鼻眼象妈妈,而妈妈一定以为不但鼻眼,连头发与耳朵都象孟石。自从一生下来到如今,(小孩已经半岁了)这个争执还没能解决。

另一不能解决的事是小孩的名字。钱少奶奶坚决的主张,等着祖父来给起名字,而金三爷以为马上应当有个乳名,等钱先生来再起学名。乳名应当叫什么呢?父女的意见又不能一致。金三爷一高兴便叫“小狗子”或“小牛儿”,钱少奶奶不喜欢这些动物。她自己逗弄孩子的时候,一会儿叫“大胖胖”,一会儿叫“臭东西”,又遭受金三爷的反对:“他并不胖,也不臭!”意见既不一致,定名就非常的困难,久而久之,金三爷就直截了当的喊“孙子”,而钱少奶奶叫“儿子”。于是,小孩子一听到“孙子”,或“儿子”,便都张着小嘴傻笑。这可就为难了别人,别人不便也喊这个小人儿孙子或儿子。

为了这点不算很大,而相当困难的问题,金家父女都切盼钱先生能够赶快回来,好给小孩一个固定不移的名字。可是,钱先生始终不来。

野求非常喜欢这个无名的孩子——既是默吟的孙子,又是他与金三爷成为朋友的媒介。只要有工夫,他总要来看一眼。他准知道娃娃还不会吃东西,拿玩具,但是他不肯空着手来。每来一次,他必须带来一些水果或花红柳绿的小车儿小鼓儿什么的。

“野求!”金三爷看不过去了:“他不会吃,不会耍,干吗糟塌钱呢?下次别这么着了!”

“小意思!小意思!”野求仿佛道歉似的说:“钱家只有这么一条根!”在他心里,他是在想:“我丢失了他的祖父,(我的最好的朋友!)不能再丢失了这个小朋友。小朋友长大,他会,我希望,亲热的叫舅爷爷,而不叫我别的难听的名字!”

这一天,天已经黑了好久,野求拿着一大包点心到蒋养房来。从很远,他就伸着细脖子往金家院子看,看还有灯光没有;他知道金三爷和钱少奶奶都睡得相当的早。他希望他们还没有睡,好把那包点心交出去。他不愿带回家去给自己的孩子吃,因为他看不起自己的孩子——爸爸没出息,还有什么好儿女呢!再说,若不是八个孩子死扯着他,他想他一定不会这样的没出息。没有家庭之累,他一定会逃出北平,作些有人味的事。虽然孩子们并没有罪过,他可是因为自己的难过与惭愧,不能不轻看他们。反之,他看默吟的孙子不仅是个孩子,而是一个什么的象征。这孩子的祖父是默吟,他的祖母,父亲,叔父已都殉了国,他是英雄们的后裔,他代表着将来的光明——祖辈与父辈的牺牲,能教子孙昂头立在地球上,作个有幸福有自由的国民!他自己是完了,他的儿女也许因为他自己的没出息而也不成材料;只有这里,金三爷的屋子里,有一颗民族的明珠!

再走近几步,他的心凉了,金家已没有了灯光!他立住,跟自己说:“来迟了,吃鸦片的人没有时间观念,该死!”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他不肯轻易打回头。他可又没有去敲门的决心,为看看孩子而惊动金家的人,他觉得有点不大好意思。

离金家的街门只有五六步了,他看见一个人原在门垛子旁边立着,忽然的走开,向和他相反的方向走,走得很慢。

野求并没看清那是谁,但是象猫“感到”附近有老鼠似的,他浑身的感觉都帮助他,促迫他,相信那一定是钱默吟。他赶上前去。前面的黑影也走得快了,可是一拐一拐的,不能由走改为跑。野求开始跑。只跑了几步,他赶上了前面的人。他的泪与声音一齐放出来:“默吟!”

钱先生低下头去,腿虽不方便,而仍用力加快的走。野求象喝醉了似的,不管别人怎样,而只顾自己要落泪,要说话,要行动。一下子,他把那包点心扔在地上,顺手就扯住了姐丈。满脸是泪的,他抽搭着叫:“默吟!默吟!什么地方都找到,现在我才看见了你!”

钱先生收住脚步,慢慢的走;快走给他苦痛。他依旧低着头,一声不出。

野求又加上了一只手,扯住姐丈的胳膊。“默吟,你就这么狠心吗?我知道,我承认,我是软弱无能的混蛋!我只求你跟我说一句话,是,哪怕只是一句话呢!对!默吟,跟我说一句!不要这样低着头,你瞪我一眼也是好的呀!”钱先生依然低着头,一语不发。

这时候,他们走近一盏街灯。野求低下身去,一面央求,一面希望看到姐丈的脸。他看见了:姐丈的脸很黑很瘦,胡子乱七八糟的遮住嘴,鼻子的两旁也有两行泪道子。“默吟!你再不说话,我可就跪在当街了!”野求苦苦的央告。

钱先生叹了一口气。

“姐丈!你是不是也来看那个娃娃的?”

默吟走得更慢了,低着头,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嗯!”

听到姐丈这一声嗯,野求象个小儿似的,带着泪笑了。“姐丈!那是个好孩子,长得又俊又结实!”

“我还没看见过他!”默吟低声的说。“我只听到了他的声音。天天,我约摸着金三爷就寝了,才敢在门外站一会儿。听到娃娃的哭声,我就满意了。等他哭完,睡去,我抬头看看房上的星;我祷告那些星保佑着我的孙子!在危难中,人容易迷信!”

野求象受了催眠似的,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他不知道再说什么好。默吟也不再出声。

默默的,他们已快走到蒋养房的西口。野求还紧紧的拉着姐丈的臂。默吟忽然站住了,夺出胳臂来。两个人打了对脸。野求看见了默吟的眼,两只和秋星一样亮的眼。他颤抖了一下。在他的记忆里,姐丈的眼永远是慈祥与温暖的泉源。现在,姐丈的眼发着钢铁的光,极亮,极冷,怪可怕。默吟只看了舅爷那么一眼,然后把头转开:“你该往东去吧?”

“我——”野求舐了舐嘴唇。“你住在哪儿呢?”“有块不碍事的地我就可以睡觉!”

“咱们就这么分了手吗?”

“嗯——等国土都收复了,咱们天天可以在一块儿!”“姐丈!你原谅了我?”

默吟微微摇了摇头:“不能!你和日本人,永远得不到我的原谅!”

野求的贫血的脸忽然发了热:“你诅咒我好了!只要你肯当面诅咒我,就是我的幸福!”

默吟没回答什么,而慢慢的往前迈步。

野求又扯住了姐丈。“默吟!我还有多少多少话要跟你谈呢!”

“我现在不喜欢闲谈!”

野求的眼珠定住。他的心中象煮沸的一锅水那么乱。随便的他提出个意见:“为什么咱们不去看看那个娃娃呢?也好教金三爷喜欢喜欢哪!”

“他,他和你一样的使我失望!我不愿意看到他。教他干他的吧,教他给我看着那个娃娃吧!假若我有办法,我连看娃娃的责任都不托给他!我极愿意看看我的孙子,但是我应当先给孙子打扫干净了一块土地,好教他自由的活着!祖父死了,孙子或者才能活!反之,祖父与孙子都是亡国奴,那,那,”默吟先生笑了一下。他笑得很美。“家去吧,咱们有缘就再见吧!”

野求木在了那里。不错眼珠的,他看着姐丈往前走。那个一拐一拐的黑影确是他的姐丈,又不大象他的姐丈;那是一个永远不说一句粗话的诗人,又是一个自动的上十字架的战士。黑影儿出了胡同口,野求想追上去,可是他的腿酸得要命。低下头,他长叹了一声。

野求没有得到姐丈的原谅,心中非常的难过。他佩服默吟。因为佩服默吟,他才觉得默吟有裁判他的权威。得不到姐丈的原谅,在他看,就等于脸上刺了字——他是汉奸!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瘦脸,只摸到一点湿冷的泪。

他开始打回头,往东走。又走到金家门口,他不期然而然的停住了脚步。小孩子哭呢。他想象着姐丈大概就是这样的立在门外,听着小孩儿啼哭。他赶紧又走开,那是多么惨哪!祖父不敢进去看自己的孙子,而只立在门外听一听哭声!他的眼中又湿了。

走了几步,他改了念头。他到底看见了姐丈。不管姐丈原谅他与否,到底这是件可喜的事。这回姐丈虽没有宽恕他,可是已经跟他说了话;那么,假若再遇上姐丈,他想,他也许就可以得到谅够了,姐丈原本是最慈善和蔼的人哪!想到这里,他马上决定去看看瑞宣。他必须把看到了默吟这个好消息告诉给瑞宣,好教瑞宣也喜欢喜欢。他的腿不酸了,他加快了脚步。

瑞宣已经躺下了,可是还没入睡。听见敲门的声音,他吓了一跳。这几天,因为武汉的陷落,日本人到处捉人。前线的胜利使住在北方的敌人想紧紧抓住华北,永远不放手。华北,虽然到处有汉奸,可是汉奸并没能替他们的主子得到民心。连北平城里还有象钱先生那样的人;城外呢,离城三四十里就还有用简单的武器,与最大的决心的,与敌人死拚的武装战士。日本人必须肃清这些不肯屈膝的人们,而美其名叫作“强化治安”。即使他们拿不到真正的“匪徒”,他们也要捉一些无辜的人,去尽受刑与被杀的义务。他们捕人的时间已改在夜里。象猫头鹰捕麻雀那样,东洋的英雄们是喜欢偷偷摸摸的干事的。瑞宣吓了一跳。他晓得自己有罪——给英国人作事便是罪过。急忙穿上衣服,他轻轻的走出来。他算计好,即使真是敌人来捕他,他也不便藏躲。去给英国人作事并不足以使他有恃无恐,他也不愿那么狗仗人势的有恃无恐。该他入狱,他不便躲避。对祖父,与一家子人,他已尽到了委屈求全的忍耐与心计,等到该他受刑了,他不便皱上眉。他早已盘算好,他既不能正面的赴汤蹈火的去救国,至少他也不该太怕敌人的刀斧与皮鞭。

院里很黑。走到影壁那溜儿,他问了声:“谁?”“我!野求!”

瑞宣开开了门。三号的门灯立刻把光儿射进来。三号院里还有笑声。是的,他心里很快的想到:三号的人们的无耻大概是这时代最好的护照吧?还没等他想清楚,野求已迈进门坎来。

“哟!你已经睡了吧?真!吸烟的人没有时间观念!对不起,我惊动了你!”野求擦了擦脸上的凉汗。

“没关系!”瑞宣淡淡的一笑,随手又系上个钮扣。“进来吧!”

野求犹豫了一下。“太晚了吧?”可是,他已开始往院里走。他喜欢和朋友闲谈,一得到闲谈的机会,他便把别的都忘了。

瑞宣开开堂屋的锁。

野求开门见山的说出来:“我看见了默吟!”

瑞宣的心里忽然一亮,亮光射出来,从眼睛里慢慢的分散在脸上。“看见他了?”他笑着问。

野求一气把遇到姐丈的经过说完。他只是述说,没有加上一点自己的意见。他仿佛是故意的这样办,好教瑞宣自己去判断;他以为瑞宣的聪明足够看清楚:野求虽然没出息,得不到姐丈的原谅,可是他还真心真意的佩服默吟,关切默吟,而且半夜里把消息带给瑞宣。

瑞宣并没表示什么。这时候,他顾不得替野求想什么,而只一心一意的想看到钱先生。

“明天,”他马上打定了主意,“明天晚上八点半钟,咱们在金家门口见!”

“明天?”野求转了转眼珠:“恐怕他未必……”

以瑞宣的聪明,当然也会想到钱先生既不喜欢见金三爷与野求,明天——或者永远——他多半不会再到那里去。可是,他是那么急切的愿意看看诗人,他似乎改了常态:“不管!不管!反正我必去!”

第二天,他与野求在金家门外等了一晚上,钱先生没有来。

“瑞宣!”野求哭丧着脸说:“我就是不幸的化身!我又把默吟来听孙子的哭声这点权利给剥夺了!人别走错一步!一步错,步步错!”

瑞宣没说什么,只看了看天上的星。

46

瑞宣想错了,日本人捕人并不敲门,而是在天快亮的时候,由墙外跳进来。在大处,日本人没有独创的哲学,文艺,音乐,图画,与科学,所以也就没有远见与高深的思想。在小事情上,他们却心细如发,捉老鼠也用捉大象的力量与心计。小事情与小算盘作得周到详密,使他们象猴子拿虱子似的,拿到一个便满心欢喜。因此,他们忘了大事,没有理想,而一天到晚苦心焦虑的捉虱子。在瑞宣去看而没有看到钱先生的第三天,他们来捕瑞宣。他们捕人的方法已和捕钱先生的时候大不相同了。

瑞宣没有任何罪过,可是日本人要捉他。捉他,本是最容易的事。他们只须派一名宪兵或巡警来就够了。可是,他们必须小题大作,好表示出他们的聪明与认真。约摸是在早上四点钟左右吧,一辆大卡车停在了小羊圈的口外,车上有十来个人,有的穿制服,有的穿便衣。卡车后面还有一辆小汽车,里面坐着两位官长。为捕一个软弱的书生,他们须用十几个人,与许多汽油。只有这样,日本人才感到得意与严肃。日本人没有幽默感。

车停住,那两位军官先下来视察地形,而后在胡同口上放了哨。他们拿出地图,仔细的阅看。他们互相耳语,然后与卡车上轻轻跳下来的人们耳语。他们倒仿佛是要攻取一座堡垒或军火库,而不是捉拿一个不会抵抗的老实人。这样,商议了半天,嘀咕了半天,一位军官才回到小汽车上,把手交插在胸前,坐下,觉得自己非常的重要。另一位军官率领着六七个人象猫似的轻快的往胡同里走。没有一点声音,他们都穿着胶皮鞋。看到了两株大槐,军官把手一扬两个人分头爬上树去,在树叉上蹲好,把枪口对准了五号。军官再一扬手,其余的人——多数是中国人——爬墙的爬墙,上房的上房。军官自己藏在大槐树与三号的影壁之间。

天还没有十分亮,星星可已稀疏。全胡同里没有一点声音,人们还都睡得正香甜。一点晓风吹动着老槐的枝子。远处传来一两声鸡鸣。一个半大的猫顺着四号的墙根往二号跑,槐树上与槐树下的枪马上都转移了方向。看清楚了是个猫,东洋的武士才又聚精会神的看着五号的门,神气更加严肃。瑞宣听到房上有响动。他直觉的想到了那该是怎回事。他根本没往闹贼上想,因为祁家在这里住过了几十年,几乎没有闹过贼。人缘好,在这条胡同里,是可以避贼的。一声没出,他穿上了衣服。而后,极快的他推醒了韵梅:“房上有人!别大惊小怪!假若我教他们拿去,别着急,去找富善先生!”

韵梅似乎听明白,又似乎没有听明白,可是身上已发了颤。“拿你?剩下我一个人怎么办呢?”她的手紧紧的扯住他的裤子。

“放开!”瑞宣低声的急切的说:“你有胆子!我知道你不会害怕!千万别教祖父知道了!你就说,我陪着富善先生下乡了,过几天就回来!”他一转身,极快的下了地。“你要不回来呢?”韵梅低声的问。

“谁知道!”

屋门上轻轻的敲了两下。瑞宣假装没听见。韵梅哆嗦得牙直响。

门上又响了一声。瑞宣问:“谁?”

“你是祁瑞宣?”门外轻轻的问。

“是!”瑞宣的手颤着,提上了鞋;而后,扯开屋门的闩。

几条黑影围住了他,几个枪口都贴在他身上。一个手电筒忽然照在他的脸上,使他闭了一会儿眼。枪口戳了戳他的肋骨,紧跟着一声:“别出声,走!”

瑞宣横了心,一声没出,慢慢往外走。

祁老人一到天亮便已睡不着。他听见了一些响动。瑞宣刚走在老人的门外,老人先嗽了一声,而后懒懒的问:“什么呀!谁呀?有人闹肚子啊?”

瑞宣的脚微微的一停,就接着往前走。他不敢出声。他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有钱先生的受刑在前,他不便希望自己能幸而免。他也不便先害怕,害怕毫无用处。他只有点后悔,悔不该为了祖父,父母,妻子,而不肯离开北平。可是,后悔并没使他怨恨老人们:听到祖父的声音,他非常的难过。他也许永远看不见祖父了!他的腿有点发软,可是依旧鼓着勇气往外走。他晓得,假若他和祖父过一句话,他便再也迈不开步。到了枣树旁边,他往南屋看了一眼,心中叫了一声“妈!”

天亮了一些。一出街门,瑞宣看到两株槐树上都跳下一个人来。他的脸上没有了血色,可是他笑了。他很想告诉他们:“捕我,还要费这么大的事呀?”他可是没有出声。往左右看了看,他觉得胡同比往日宽阔了许多。他痛快了一点。四号的门响了一声。几条枪象被电气指挥着似的,一齐口儿朝了北。什么也没有,他开始往前走。到了三号门口,影壁后钻出来那位军官。两个人回去了,走进五号,把门关好。听见关门的微响,瑞宣的心中更痛快了些——家关在后面,他可以放胆往前迎接自己的命运了!

韵梅顾不得想这是什么时间,七下子八下子的就穿上了衣服。也顾不得梳头洗脸,她便慌忙的走出来,想马上找富善先生去。她不常出门,不晓得怎样走才能找到富善先生。但是,她不因此而迟疑。她很慌,可也很坚决;不管怎样困难,她须救出她的丈夫来。为营救丈夫,她不惜牺牲了自己。在平日,她很老实;今天,她可下了决心不再怕任何人与任何困难。几次,泪已到了眼中,她都用力的睁她的大眼睛,把泪截了回去。她知道落泪是毫无用处的。在极快的一会儿工夫,她甚至于想到瑞宣也许被杀。不过,就是不幸丈夫真的死了,她也须尽她所有的一点能力养活儿女,侍奉公婆与祖父。她的胆子不大,但是真面对面的遇见了鬼,她也只好闯上前去。

轻轻的关好了屋门,她极快的往外走。看到了街门,她也看到那一高一矮的两个人。两个都是中国人,拿着日本人给的枪。两支枪阻住她的去路:“干什么?不准出去!”韵梅的腿软了,手扶住了影壁。她的大眼睛可是冒了火:“躲开!就要出去!”

“谁也不准出去!”那个身量高的人说:“告诉你,去给我们烧点水,泡点茶;有吃的东西拿出点来!快回去!”

韵梅浑身都颤抖起来。她真想拚命,但是她一个人打不过两个枪手。况且,活了这么大,她永远没想到过和人打架斗殴。她没了办法。但是,她也不甘心就这么退回来。她明知无用而不能不说的问他们:“你们凭什么抓去我的丈夫呢?他是顶老实的人!”这回,那个矮一点的人开了口:“别废话!日本人要拿他,我们不晓得为什么!快去烧开水!”

“难道你们不是中国人?”韵梅瞪着眼问。

矮一点的人发了气:“告诉你,我们对你可是很客气,别不知好歹!回去!”他的枪离韵梅更近了一些。

她往后退了退。她的嘴干不过手枪。退了两步,她忽然的转过身来,小跑着奔了南屋去。她本想不惊动婆母,可是没了别的办法;她既出不去街门,就必须和婆母要个主意了。

把婆母叫醒,她马上后了悔。事情是很简单,可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好了。婆母是个病身子,她不应当大惊小怪的吓噱她。同时,事情是这么紧急,她又不该磨磨蹭蹭的绕弯子。进到婆母的屋中,她呆呆的楞起来。

天已经大亮了,南屋里可是还相当的黑。天佑太太看不清楚韵梅的脸,而直觉的感到事情有点不大对:“怎么啦?小顺儿的妈!”

韵梅的憋了好久的眼泪流了下来。她可是还控制着自己,没哭出声来。

“怎么啦?怎么啦?”天佑太太连问了两声。

“瑞宣,”韵梅顾不得再思索了。“瑞宣教他们抓去了!”象有几滴冰水落在天佑太太的背上,她颤了两下。可是,她控制住自己。她是婆母,不能给儿媳一个坏榜样。再说,五十年的生活都在战争与困苦中渡过,她知道怎样用理智与心计控住感情。她用力扶住一张桌子,问了声:“怎么抓去的?”

极快的,韵梅把事情述说了一遍。快,可是很清楚,详细。

天佑太太一眼看到生命的尽头。没了瑞宣,全家都得死!她可是把这个压在了心里,没有说出来。少说两句悲观的话,便能给儿媳一点安慰。她楞住,她须想主意。不管主意好不好,总比哭泣与说废话强。“小顺儿的妈,想法子推开一块墙,告诉六号的人,教他们给使馆送信去!”老太太这个办法不是她的创作,而是跟祁老人学来的。从前,遇到兵变与大的战事,老人便杵开一块墙,以便两个院子的人互通消息,和讨论办法。这个办法不一定能避免灾患,可是在心理上有很大的作用,它能使两个院子的人都感到人多势众,减少了恐慌。

韵梅没加思索,便跑出去。到厨房去找开墙的家伙。她没想她有杵开界墙的能力,和杵开以后有什么用处。她只觉得这是个办法,并且觉得她必定有足够的力气把墙推开;为救丈夫,她自信能开一座山。

正在这个时候,祁老人起来了,拿着扫帚去打扫街门口。这是他每天必作的运动。高兴呢,他便扫干净自己的与六号的门外,一直扫到槐树根儿那溜儿,而后跺一跺脚,直一直腰,再扫院中。不高兴呢,他便只扫一扫大门的台阶,而后扫院内。不管高兴与否,他永远不扫三号的门外,他看不起冠家的人。这点运动使他足以给自己保险——老年人多动一动,身上就不会长疙疸与痈疽。此外,在他扫完了院子的时候,他还要拿着扫帚看一看儿孙,暗示给他们这就叫作勤俭成家!

天佑太太与韵梅都没看见老人出去。

老人一拐过影壁就看到了那两个人,马上他说了话。这是他自己的院子,他有权利干涉闯进来的人。“怎么回事?你们二位?”他的话说得相当的有力,表示出他的权威;同时,又相当的柔和,以免得罪了人——即使那两个是土匪,他也不愿得罪他们。等到他看见了他们的枪,老人决定不发慌,也不便表示强硬。七十多年的乱世经验使他稳重,象橡皮似的,软中带硬。“怎吗?二位是短了钱花吗?我这儿是穷人家哟!”

“回去!告诉里边的人,谁也不准出来!”高个子说。“怎么?”老人还不肯动气,可是眼睛眯起来。“这是我的家!”

“罗嗦!不看你上了岁数,我给你几枪把子!”那个矮子说,显然的他比高个子的脾气更坏一些。

没等老人说话,高个子插嘴:“回去吧,别惹不自在!那个叫瑞宣的是你的儿子还是孙子?”

“长孙!”老人有点得意的说。

“他已经教日本人抓了走!我们俩奉命令在这儿把守,不准你们出去!听明白了没有?”

扫帚松了手。老人的血忽然被怒气与恐惧咂净,脸上灰了。“为什么拿他呢?他没有罪!”

“别废话,回去!”矮子的枪逼近了老人。

老人不想抢矮子的枪,但是往前迈了一步。他是贫苦出身,年纪大了还有把子力气;因此,他虽不想打架,可是身上的力气被怒火催动着,他向前冲着枪口迈了步。“这是我的家,我要出去就出去!你敢把我怎样呢?开枪!我决不躲一躲!拿去我的孙子,凭什么?”在老人的心里,他的确要央求那两个人,可是他的怒气已经使他的嘴不再受心的指挥。他的话随便的,无伦次的,跑出来。话这样说了,他把老命置之度外,他喊起来:“拿去我的孙子,不行!日本人拿去他,你们是干什么的?拿日本鬼子吓噱我,我见过鬼子!躲开!我找鬼子去!老命不要了!”说着,他扯开了小袄,露出他的瘦而硬的胸膛。“你枪毙了我!来!”怒气使他的手颤抖,可是把胸膛拍得很响。

“你嚷!我真开枪!”矮子咬着牙说。

“开!开!冲着这儿来!”祁老人用颤抖的手指戳着自己的胸口。他的小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子,挺直了腰,腮上的白胡子一劲儿的颤动。

天佑太太首先来到。韵梅,还没能杵开一块砖,也跑了过来。两个妇人一边一个扯住老人的双臂,往院子里边扯。老人跳起脚来,高声的咒骂。他忘了礼貌,忘了和平,因为礼貌与和平并没给他平安与幸福。

两个妇人连扯带央告的把老人拉回屋中,老人闭上了口,只剩了哆嗦。

“老爷子!”天佑太太低声的叫,“先别动这么大的气!得想主意往出救瑞宣啊!”

老人咽了几口气,用小眼睛看了看儿媳与孙媳。他的眼很干很亮。脸上由灰白变成了微红。看完两个妇人,他闭上了眼。是的,他已经表现了他的勇敢,现在他须想好主意。他知道她们婆媳是不会有什么高明办法的,他向来以为妇女都是没有心路的。很快的,他想出来办法:“找天佑去!”纯粹出于习惯,韵梅微笑了一下:“咱们不是出不去街门吗?爷爷!”

老人的心疼了一下,低下头去。他自己一向守规矩,不招惹是非;他的儿孙也都老实,不敢为非作歹。可是,一家子人都被手枪给囚禁在院子里。他以为无论日本鬼子怎样厉害,也一定不会找寻到他的头上来。可是,三孙子逃开,长孙被捕,还有两支手枪堵住了大门。这是什么世界呢?他的理想,他的一生的努力要强,全完了!他已是个被圈在自己家里的囚犯!他极快的检讨自己一生的所作所为,他找不到一点应当责备自己的事情。虽然如此,他现在可是必须责备自己,自己一定是有许多错误,要不然怎么会弄得家破人亡呢?在许多错误之中,最大的一个恐怕就是他错看了日本人。他以为只要自己近情近理的,不招灾惹祸的,过日子,日本人就必定会允许他享受一团和气的四世同堂的幸福。他错了。日本人是和任何中国人都势不两立的!想明白了这一点,他觉得他是白活了七十多岁。他不敢再信任自己,他的老命完全被日本人攥在手心里,象被顽皮的孩子握住的一条槐树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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