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丰挨了两个嘴巴,酒已醒了一大半,好象无可奈何,又象莫名其妙的,倚着墙呆呆的立着,倒仿佛是看什么热闹呢。听到母亲的话,他翻了翻眼珠,身子晃了两晃,而后跪在了地上。
“爷爷,这儿冷,进屋里去吧!”天佑太太的手颤着,而脸上赔着笑说。
老人又数唠了一大阵,才勉强的回到屋中去。
瑞丰还在那里跪着。大家都不再给他讲情,都以为他是罪有应得。
在南屋里,婆媳相对无言。天佑太太觉得自己养出这样的儿子,实在没脸再说什么。韵梅晓得发牢骚和劝慰婆母是同样的使婆母难过,所以闭上了嘴。两个孩子不知道为了什么,而只知道出了乱子,全眨巴着小眼不敢出声,每逢眼光遇到了大人的,他们搭讪着无声的笑一下。
北屋里,爷儿三个谈得很好。祁老人责打过了孙子,心中觉得痛快,所以对儿子与长孙特别的亲热。天佑呢,为博得老父亲的欢心,只拣老人爱听的话说。瑞宣看两位老人都已有说有笑,也把笑容挂在自己的脸上。说了一会儿话,他向两位老人指出来:“假若日本人老在这里,好人会变坏,坏人会变得更坏!”这个话使老人们沉思了一会儿,而后都叹了口气。乘着这个机会,他给瑞丰说情:“爷爷,饶了老二吧!天冷,把他冻坏了也麻烦!”
老人无可如何的点了头。
53
尤桐芳的计划完全失败。她打算在招弟结婚的时候动手,好把冠家的人与道贺来的汉奸,和被邀来的日本人,一网打尽。茫茫人海,她没有一个知己的人;她只挂念着东北,她的故乡,可是东北已丢给了日本,而千千万万的东北人都在暴政与毒刑下过着日子。为了这个,她应当报仇。或者,假若高第肯逃出北平呢,她必会跟了走。可是,高第没有胆子。桐芳不肯独自逃走,她识字不多,没有作事的资格与知识。她的唯一的出路好象只有跑出冠家,另嫁个人。嫁人,她已看穿:凭她的年纪,出身,与逐渐衰老的姿貌,她已不是那纯洁的青年人所愿意追逐的女郎。要嫁人,还不如在冠家呢。冠晓荷虽然没什么好处,可是还没虐待过她。不过,冠家已不能久住,因为大赤包口口声声要把她送进窑子去。她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用死结束了一切。她可是不能白白的死,她须教大赤包与成群的小汉奸,最好再加上几个日本人,与她同归于尽。在结束她自己的时候,她也结束了压迫她的人。
她时常碰到钱先生。每逢遇见他一次,她便更坚决了一些,而且慢慢的改变了她的看法。钱先生的话教她的心中宽阔了许多,不再只想为结束自己而附带的结束别人。钱先生告诉她:这不是为结束自己,而是每一个有心胸有灵魂的中国人应当去作的事。锄奸惩暴是我们的责任,而不是无可奈何的“同归于尽”。钱先生使她的眼睁开,看到了她——尽管是个唱鼓书的,作姨太太的,和候补妓女——与国家的关系。她不只是个小妇人,而也是个国民,她必定能够作出点有关于国家的事。
桐芳有聪明。很快的,她把钱先生的话,咂摸出味道来。她不再和高第谈心了,怕是走了嘴,泄露了机关。她也不再和大赤包冲突,她快乐的忍受大赤包的逼迫与辱骂。她须拖延时间,等着下手的好机会。她知道了自己的重要,尊敬了自己,不能逞气一时而坏了大事。她决定在招弟结婚的时候动手。
可是,李空山被免了职。刺杀日本特使与向牛教授开枪的凶犯,都漏了网。日本人为减轻自己的过错,一方面乱杀了小崔与其他的好多嫌疑犯,一方面免了李空山的职。他是特高科的科长,凶手的能以逃走是他的失职。他不单被免职,他的财产也被没收了去。日本人鼓励他贪污,在他作科长的时候;日本人拿去他的财产,当他被免职的时候。这样,日本人赚了钱,而且惩办了贪污。
听到这消息,冠晓荷皱上了眉。不论他怎么无聊,他到底是中国人,不好拿儿女的婚姻随便开玩笑。他不想毁掉了婚约,同时又不愿女儿嫁个无职无钱的穷光蛋。
大赤包比晓荷厉害的多,她马上决定了悔婚。以前,她因为怕李空山的势力,所以才没敢和他大吵大闹。现在,他既然丢掉了势力与手枪,她不便再和他敷衍。她根本不赞成招弟只嫁个小小的科长,现在,她以为招弟得到了解放的机会,而且不应放过这个机会去。
招弟同意妈妈的主张。她与李空山的关系,原来就不怎么稳定。她是要玩一玩,冒一冒险。把这个目的达到,她并不怎样十分热心的和李空山结婚。不过,李空山若是一定要她呢,她就作几天科长太太也未为不可。尽管她不喜欢李空山的本人,可是科长太太与金钱,势力,到底还是未便拒绝的。她的年纪还轻,她的身体与面貌比从前更健全更美丽,她的前途还不可限量,不管和李空山结婚与否,她总会认定了自己的路子,走进那美妙的浪漫的园地的。现在,李空山既已不再作科长,她可就不必多此一举的嫁给他;她本只要嫁给一个“科长”的。李空山加上科长,等于科长;李空山减去科长,便什么也不是了。她不能嫁给一个“零”。
在从前,她的心思与对一切的看法往往和妈妈的不大相同。近来,她越来越觉得妈妈的所作所为都很聪明妥当。妈妈的办法都切于实际。在她破身以前,她总渺茫的觉得自己很尊贵,所以她的眼往往看到带有理想的地方去。她仿佛是作着一个春梦,梦境虽然空虚渺茫,可是也有极可喜爱的美丽与诗意,现在,她已经变成个妇人,她不再作梦。她看到金钱,肉欲,享受的美丽——这美丽是真的,可以摸到的;假若摸不到,便应当设法把它牵过来,象牵过一条狗那样。妈妈呢,从老早就是个妇人,从老早就天天设计把狗牵在身边。
她认识了妈妈,佩服了妈妈。她也告诉了妈妈:“李空山现在真成了空山,我才不会跟他去呢!”“乖!乖宝贝!你懂事,要不怎么妈妈偏疼你呢!”大赤包极高兴的说。
大赤包和招弟既都想放弃了李空山,晓荷自然不便再持异议,而且觉得自己过于讲信义,缺乏时代精神了。
李空山可也不是好惹的。虽然丢了官,丢了财产,他可是照旧穿的很讲究,气派还很大。他赤手空拳的打下“天下”,所以在作着官的时候,他便是肆意横行的小皇帝;丢了“天下”呢,他至多不过仍旧赤手空拳,并没有损失了自己的什么,所以准备卷土重来。他永远不灰心,不悔过。他的勇敢与大胆是受了历史的鼓励。他是赤手空拳的抓住了时代。人民——那驯顺如羔羊,没有参政权,没有舌头,不会反抗的人民——在他的脚前跪倒,象垫道的黄土似的,允许他把脚踩在他们的脖子上。历代,在政府失去统制的力量,而人民又不会团结起来的时候,都有许多李空山出来兴妖作怪。只要他们肯肆意横行,他们便能赤手空拳打出一份儿天下。他们是中国人民的文化的鞭挞者。他们知道人民老实,所以他们连睡觉都瞪着眼。他们晓得人民不会团结,所以他们七出七入的敢杀个痛快。中国的人民创造了自己的文化,也培养出消灭这文化的魔鬼。
李空山在军阀的时代已尝过了“英雄”的酒食,在日本人来到的时候,他又看见了“时代”,而一手抓住不放。他和日本人恰好是英雄所见略同:日本人要来杀老实的外国人,李空山要杀老实的同胞。
现在,他丢了官与钱财,但是还没丢失了自信与希望。他很胡涂,愚蠢,但是在胡涂愚蠢之中,他却看见了聪明人所没看到的。正因为他胡涂,他才有胡涂的眼光,正因为他愚蠢,所以他才有愚蠢的办法。人民若没法子保护庄稼,蝗虫还会客气么?李空山认准了这是他的时代。只要他不失去自信,他总会诸事遂心的。丢了官有什么关系呢,再弄一份儿就是了。在他的胡涂的脑子里,老存着一个最有用处的字——混。只要打起精神鬼混,他便不会失败,小小的一些挫折是没大关系的。
戴着貂皮帽子,穿着有水獭领子的大衣,他到冠家来看“亲戚”。他带着一个随从,随从手里拿着七八包礼物——盒子与纸包上印着的字号都是北平最大的商店的。
晓荷看看空山的衣帽,看看礼物上的字号,再看看那个随从,(身上有枪!)他不知怎办好了。怪不得到如今他还没弄上一官半职呢;他的文化太高!日本人是来消灭文化的,李空山是帮凶。晓荷的胆子小,爱文雅,怕打架。从空山一进门,他便感到“大事不好了”,而想能让步就让步。他没敢叫“姑爷”,可也不敢不显出亲热来,他怕那支手枪。
脱去大衣,李空山一下子把自己扔在沙发上,好象是疲乏的不得了的样子。随从打过热手巾把来,李空山用它紧捂着脸,好大半天才拿下来;顺手在毛巾上净了一下鼻子。擦了这把脸,他活泼了一些,半笑的说:“把个官儿也丢咧,×!也好,该结婚吧!老丈人,定个日子吧!”
晓荷回不出话来,只咧了一下嘴。
“跟谁结婚?”大赤包极沉着的问。
晓荷的心差点儿从口中跳了出来!
“跟谁?”空山的脊背挺了起来,身子好象忽然长出来一尺多。“跟招弟呀!还有错儿吗?”
“是有点错儿!”大赤包的脸带出点挑战的笑来。“告诉你,空山,拣干脆的说,你引诱了招弟,我还没惩治你呢!结婚,休想!两个山字落在一块儿,你请出!”
晓荷的脸白了,搭讪着往屋门那溜儿凑,准备着到必要时好往外跑。
可是,空山并没发怒;流氓也有流氓的涵养。他向随从一挤眼。随从凑过去,立在李空山的身旁。
大赤包冷笑了一下:“空山,别的我都怕,就是不怕手枪!手枪办不了事!你已经不是特高科的科长了,横是不敢再拿人!”
“不过,弄十几个盒子来还不费事,死马也比狗大点!”空山慢慢的说。
“论打手,我也会调十几二十个来;打起来,不定谁头朝下呢!你要是想和平了结呢,自然我也没有打架的瘾。”
“是,和平了结好!”晓荷给太太的话加上个尾巴。大赤包瞪了晓荷一眼,而后把眼中的余威送给空山:“我虽是个老娘们,办事可喜欢麻利,脆!婚事不许再提,礼物你拿走,我再送你二百块钱,从此咱们一刀两断,谁也别麻烦谁。你愿意上这儿来呢,咱们是朋友,热茶香烟少不了你的。你不愿意再来呢,我也不下帖子请你去。怎样?说干脆的!”
“二百块?一个老婆就值那么点钱?”李空山笑了一下,又缩了缩脖子。他现在需要钱。在他的算盘上,他这样的算计:白玩了一位小姐,而还拿点钱,这是不错的买卖。即使他没把招弟弄到手,可是在他的一部玩弄女人的历史里,到底是因此而增多了光荣的一页呀。况且,结婚是麻烦的事,谁有工夫伺候着太太呢。再说,他在社会上向来是横行无阻,只要他的手向口袋里一伸,人们便跪下,哪怕口袋里装着一个小木橛子呢。今天,他碰上了不怕他的人。他必须避免硬碰,而只想不卑不亢的多捞几个钱。他不懂什么是屈辱,他只知道“混”。
“再添一百,”大赤包拍出三百块钱来。“行呢,拿走!不行,拉倒!”
李空山哈哈的笑起来,“你真有两下子,老丈母娘!”这样占了大赤包一个便宜,他觉得应当赶紧下台;等到再作了官的时候,再和冠家重新算账。披上大衣,他把桌上的钱抓起来,随便的塞在口袋里。随从拿起来那些礼物。主仆二人吊儿啷当的走了出去。
“所长!”晓荷亲热的叫。“你真行,佩服!佩服!”“哼!要交给你办,你还不白白的把女儿给了他?他一高兴,要不把女儿卖了才怪!”
晓荷听了,轻颤了一下;真的,女儿若真被人家给卖了,他还怎么见人呢!
招弟,只穿着件细毛线的红背心,外披一件大衣,跑了过来。进了屋门,嘴唇连串的响着:“不噜……!”而后跳了两三步,“喝,好冷!”
“你这孩子,等冻着呢!”大赤包假装生气的说。“快伸上袖子!”
招弟把大衣穿好,手插在口袋中,挨近了妈妈,问:“他走啦?”
“不走,还死在这儿?”
“那件事他不提啦?”
“他敢再提,教他吃不了兜着走!”
“得!这才真好玩呢!”招弟撒着娇说。
“好玩?告诉你,我的小姐!”大赤包故意沉着脸说:“你也该找点正经事作,别老招猫递狗儿的给我添麻烦!”“是的!是的!”晓荷板着脸,作出老父亲教训儿女的样子。“你也老大不小的啦,应当,应当,”他想不起女儿应当去作些什么。
“妈!”招弟的脸上也严肃起来。“现在我有两件事可以作。一件是暂时的,一件是长久的。暂时的是去练习滑冰。”“那——”晓荷怕溜冰有危险。
“别插嘴,听她说!”大赤包把他的话截回去。“听说在过新年的时候,要举行滑冰大会,在北海。妈,我告诉你,你可别再告诉别人哪!我,勾玛丽,还有朱樱,我们三个打算表演个中日满合作,看吧,准得叫好!”“这想得好!”大赤包笑了一下。她以为这不单使女儿有点“正经”事作,而且还可以大出风头,使招弟成为报纸上的资料与杂志上的封面女郎。能这样,招弟是不愁不惹起阔人与日本人的注意的。“我一定送个顶大顶大的银杯去。我的银杯,再由你得回来,自家便宜了自家,这才俏皮!”“这想得更好!”晓荷夸赞了一声。
“那个长久的,是这样,等溜冰大会过去,我打算正正经经的学几出戏。”招弟郑重的陈说:“妈,你看,人家小姐们都会唱,我有嗓子,闲着也是闲着,何不好好的学学呢?学会了几出,拍,一登台,多抖啊!要是唱红了,我也上天津,上海,大连,青岛,和东京!对不对?”
“我赞成这个计划!”晓荷抢着说。“我看出来,现在干什么也不能大红大紫,除了作官和唱戏!你看,坤角儿有几个不一出来就红的,只要行头好,有人捧,三下两下子就挂头牌。讲捧角,咱们内行!只要你肯下工夫,我保险你成功!”“是呀!”招弟兴高采烈的说:“就是说!我真要成了功,爸爸你拴个班子,不比老这么闲着强?”
“的确!的确!”晓荷连连的点头。
“跟谁去学呢?”大赤包问。
“小文夫妇不是很现成吗?”招弟很有韬略似的说:“小文的胡琴是人所共知,小文太太又是名票,我去学又方便!妈,你听着!”招弟脸朝了墙,扬着点头,轻咳了一下,开始唱倒板:“儿夫一去不回还”她的嗓子有点闷,可是很有中气。“还真不坏!真不坏!应当学程砚秋,准成!”晓荷热烈的夸赞。
“妈,怎样?”招弟仿佛以为爸爸的意见完全不算数儿,所以转过脸来问妈妈。
“还好!”大赤包自己不会唱,也不懂别人唱的好坏,可是她的气派表示出自己非常的懂行。“晓荷,我先嘱咐好了你,招弟要是学戏去,你可不准往文家乱跑!”
晓荷本想借机会,陪着女儿去多看看小文太太,所以极力的促成这件事。哪知道,大赤包,比他更精细。“我决不去裹乱,我专等着给我们二小姐成班子!是不是,招弟?”他扯着脸把心中的难过遮掩过去。
桐芳大失所望,颇想用毒药把大赤包毒死,而后她自己也自尽。可是,钱先生的话还时常在她心中打转,她不肯把自己的命就那么轻轻的送掉。她须忍耐,再等机会。在等待机会的时节,她须向大赤包屈膝,好躲开被送进窑子去的危险。她不便直接的向大赤包递降表,而决定亲近招弟。她知道招弟现在有左右大赤包的能力。她陪着招弟去练习滑冰,在一些小小的过节上都把招弟伺候得舒舒服服。慢慢的,这个策略发生了预期的效果。招弟并没有为她对妈妈求情,可是在妈妈要发脾气的时候,总设法教怒气不一直的冲到桐芳的头上去。这样,桐芳把自己安顿下,静待时机。
高亦陀见李空山败下阵去,赶紧打了个跟斗,拚命的巴结大赤包。倒好象与李空山是世仇似的,只要一说起话来,他便狠毒的咒诅李空山。
连晓荷都看出点来,亦陀是两面汉奸,见风使舵。可是大赤包依然信任他,喜爱他。她的心术不正,手段毒辣,对谁都肯下毒手。但是,她到底是个人,是个妇人。在她的有毒汁的心里,多少还有点“人”的感情,所以她也要表示一点慈爱与母性。她爱招弟和亦陀,她闭上眼爱他们,因为一睁眼她就也想阴狠的收拾他们了。因此,无论亦陀是怎样的虚情假意,她总不肯放弃了他;无论别人怎样说亦陀的坏话,她还是照旧的信任他。她这点拗劲儿恐怕也就是多少男女英雄失败了的原因。她觉得自己非常的伟大,可是会被一条哈巴狗或一只小花猫把她领到地狱里去。
亦陀不单只是消极的咒骂李空山,也积极的给大赤包出主意。他很委婉的指出来:李空山和祁瑞丰都丢了官,这虽然是他们自己的过错,可是多少也有点“伴君如伴虎”的意味在内。日本人小气,不容易伺候。所以,他以为大赤包应当赶快的,加紧的,弄钱,以防万一。大赤包觉得这确是忠告,马上决定增加妓女们给她献金的数目。高亦陀还看出来:现在北平已经成了死地,作生意没有货物,也赚不到钱,而且要纳很多的税。要在这块死地上抠几个钱,只有买房子,因为日本人来要住房,四郊的难民来也要住房。房租的收入要比将本图利的作生意有更大的来头。大赤包也接受了这个意见,而且决定马上买过一号的房来——假若房主不肯出脱,她便用日本人的名义强买。
把这些纯粹为了大赤包的利益的计划都供献出,亦陀才又提出有关他自己的一个建议。他打算开一家体面的旅馆,由大赤包出资本,他去经营。旅馆要设备得完美,专接贵客。在这个旅馆里,住客可以打牌聚赌,可以找女人——大赤包既是统制着明娼和暗娼,而高亦陀又是大赤包与娼妓们的中间人,他们俩必会很科学的给客人们找到最合适的“伴侣”。在这里,住客还可以吸烟。烟,赌,娼,三样俱备,而房间又雅致舒服,高亦陀以为必定能生意兴隆,财源茂盛。他负经营之责,只要个经理的名义与一份儿薪水,并不和大赤包按成数分账。他只有一个小要求,就是允许他给住客们治花柳病和卖他的草药——这项收入,大赤包也不得“抽税”。
听到这个计划,大赤包感到更大的兴趣,因为这比其他的事业更显得有声有色。她喜欢热闹。冠晓荷的口中直冒馋水,他心里说:假若他能作这样的旅馆的经理,就是死在那里,也自甘情愿。但是,他并没敢和亦陀竞争经理的职位,因为一来这计划不是他出的,当然不好把亦陀一脚踢开;二来,作经理究竟不是作官,他是官场中人,不便轻于降低了身分。他只建议旅馆里还须添个舞厅,以便教高贵的女子也可以进来。
在生意经里,“隔行利”是贪不得的。亦陀对开旅舍毫无经验,他并没有必能成功的把握与自信。他只是为利用这个旅馆来宣传他的医道与草药。假若旅馆的营业失败,那不过只丢了大赤包的钱。而他的专治花柳与草药仍然会声名广播的。
大赤包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人,向来不肯把金钱打了“水漂儿”玩。但是,现在她手里有钱,她觉得只要有钱便万事亨通,干什么都能成功。钱使她增多了野心,钱的力气直从她的心里往外顶,象蒸气顶着壶盖似的。她必须大锣大鼓的干一下。哼,烟,赌,娼,舞,集中到一处,不就是个“新世界”么?国家已经改朝换代,她是开国的功臣,理应给人们一点新的东西看看,而且这新东西也正是日本人和中国人都喜欢要的。她觉得自己是应运而生的女豪杰,不单会赚钱,也会创造新的风气,新的世界。她决定开办这个旅馆。
对于筹办旅馆的一切,冠晓荷都帮不上忙,可是也不甘心袖手旁观。没事儿他便找张纸乱画,有时候是画房间里应当怎样摆设桌椅床铺,有时候是拟定旅舍的名字。“你们会跑腿,要用脑子可是还得找我来,”他微笑着对大家说。“从字号到每间屋里的一桌一椅,都得要‘雅’,万不能大红大绿的俗不可耐!名字,我已想了不少,你们挑选吧,哪一个都不俗。看,绿芳园,琴馆,迷香雅室,天外楼……都好,都雅!”这些字号,其实,都是他去过的妓院的招牌。正和开妓院的人一样,他要雅,尽管雅的后面是男盗女娼。“雅”是中国艺术的生命泉源,也是中国文化上最贱劣的油漆。晓荷是地道的中国人,他在摸不到艺术的泉源的时候会拿起一小罐儿臭漆。
在设计这些雅事而外,他还给招弟们想出化装滑冰用的服装。他告诉她们到那天必须和演话剧似的给脸上抹上油,眼圈涂蓝,脸蛋擦得特别的红。“你们在湖心,人们立在岸上看,非把眉眼画重了不可!”她们同意这个建议,而把他叫作老狐狸精,他非常的高兴。他又给她们琢磨出衣服来:招弟代表中国,应当穿鹅黄的绸衫,上边绣绿梅;勾玛丽代表满洲,穿满清时贵妇人的氅衣,前后的补子都绣东北的地图;朱樱代表日本,穿绣樱花的日本衫子。三位小姐都不戴帽,而用发辫,大拉翅,与东洋蓬头,分别中日满。三位小姐,因为自己没有脑子,就照计而行。
一晃儿过了新年,正月初五下午一点,在北海举行化装滑冰比赛。
过度爱和平的人没有多少脸皮,而薄薄的脸皮一旦被剥了去,他们便把屈服叫作享受,忍辱苟安叫作明哲保身。北平人正在享受着屈辱。有钱的,没钱的,都努力的吃过了饺子,穿上最好的衣裳;实在找不到齐整的衣服,他们会去借一件;而后到北海——今天不收门票——去看升平的景象。他们忘了南苑的将士,会被炸弹炸飞了血肉,忘记了多少关在监狱里受毒刑的亲友,忘记了他们自己脖子上的铁索,而要痛快的,有说有笑的,饱一饱眼福。他们似乎甘心吞吃日本人给他们预备下的包着糖衣的毒丸子。
有不少青年男女分外的兴高采烈。他们已经习惯了给日本人排队游行,看熟了日本教师的面孔,学会了几句东洋话,看惯了日本人办的报纸。他们年岁虽轻,而学会了得过且过,他们还记得自己是中国人,可是不便为这个而不去快乐的参加滑冰。
到十二点,北海已装满了人。新春的太阳还不十分暖,可是一片晴光增加了大家心中的与身上的热力。“海”上的坚冰微微有些细碎的麻坑,把积下的黄土都弄湿,发出些亮的光来。背阴的地方还有些积雪,也被暖气给弄出许多小坑,象些酒窝儿似的。除了松柏,树上没有一个叶子,而树枝却象柔软了许多,轻轻的在湖边上,山石旁,摆动着。天很高很亮,浅蓝的一片,处处象落着小小的金星。这亮光使白玉石的桥栏更洁白了一些,黄的绿的琉璃瓦与建筑物上的各种颜色都更深,更分明,象刚刚画好的彩画。小白塔上的金顶发着照眼的金光,把海中全部的美丽仿佛要都带到天上去。
这全部的美丽却都被日本人的血手握着,它是美妙绝伦的俘获品,和军械,旗帜,与带血痕的军衣一样的摆列在这里,记念着暴力的胜利。湖边,塔盘上,树旁,道路中,走着没有力量保护自己的人。他们已失去自己的历史,可还在这美景中享受着耻辱的热闹。
参加比赛的人很多,十分之九是青年男女。他们是民族之花,现在变成了东洋人的玩具。只有几个岁数大的,他们都是曾经在皇帝眼前溜过冰的人,现在要在日本人面前露一露身手,日本人是他们今天的主子。
五龙亭的两个亭子作为化装室,一个亭子作为司令台。也不是怎么一来,大赤包,便变成女化装室的总指挥。她怒叱着这个,教训着那个,又鼓励着招弟,勾玛丽,与朱樱。亭子里本来就很乱,有的女郎因看别人的化装比自己出色,哭哭啼啼的要临时撤退,有的女郎因忘带了东西,高声的责骂着跟来的人,有的女郎因穿少了衣服,冻得一劲儿打喷嚏,有的女郎自信必得锦标,高声的唱歌……再加上大赤包的发威怒吼,亭子里就好象关着一群饿坏了的母豹子。冠晓荷知道这里不许男人进来,就立在外边,时时的开开门缝往里看一眼,招得里边狼嚎鬼叫的咒骂,而他觉得怪有趣,怪舒服。日本人不管这些杂乱无章。当他们要整齐严肃的时候,他们会用鞭子与刺刀把人们排成整齐的队伍;当他们要放松一步,教大家“享受”的时候,他们会冷笑着象看一群小羊撒欢似的,不加以干涉。他们是猫,中国人是鼠,他们会在擒住鼠儿之后,还放开口,教它再跑两步看看。
集合了。男左女右排成行列,先在冰上游行。女队中,因为大赤包的调动,招弟这一组作了领队。后边的小姐们都撅着嘴乱骂。男队里,老一辈的看不起年轻的学生,而学生也看不起那些老头子,于是彼此故意的乱撞,跌倒了好几个。人到底还是未脱尽兽性,连这些以忍辱为和平的人也会你挤我,我碰你的比一比高低强弱,好教日本人看他们的笑话。他们给日本人证明了,凡是不敢杀敌的,必会自相践踏。
冰上游行以后,分组表演。除了那几个曾经在御前表演过的老人有些真的工夫,耍了些花样,其余的人都只会溜来溜去,没有什么出色的技艺。招弟这一组,三位小姐手拉着手,晃晃悠悠的好几次几乎跌下去,所以只溜了两三分钟,便退了出来。
可是,招弟这一组得了头奖,三位小姐领了大赤包所赠的大银杯。那些老手没有一个得奖的。评判员们遵奉着日本人的意旨,只选取化装的“正合孤意”,所以第一名是“中日满合作”,第二名是“和平之神”——一个穿白衣的女郎,高举着一面太阳旗,第三名是“伟大的皇军”。至于溜冰的技术如何,评判员知道日本人不高兴中国人会运动,身体强壮,所以根本不去理会。
领了银杯,冠晓荷,大赤包,与三位小姐,高高兴兴的照了像,而后由招弟抱着银杯在北海走了一圈。晓荷给她们提着冰鞋。
在漪澜堂附近,他们看见了祁瑞丰,他们把头扭过去,作为没看见。
又走了几步,他们遇见了蓝东阳和胖菊子。东阳的胸前挂着评判的红缎条,和菊子手拉着手。
冠晓荷和大赤包交换了眼神,马上迎上前去。晓荷提着冰鞋,高高的拱手。“这还有什么说的,喝你们的喜酒吧!”
东阳扯了扯脸上的肌肉,露了露黄门牙。胖菊子很安详的笑了笑。他们俩是应运而生的乱世男女,所以不会红脸与害羞。日本人所倡导的是孔孟的仁义道德,而真心去鼓励的是污浊与无耻。他们俩的行动是“奉天承运”。“你们可真够朋友,”大赤包故意板着脸开玩笑,“连我告诉都不告诉一声!该罚!说吧,罚你们慰劳这三位得奖的小姐,每人一杯红茶,两块点心,行不行?”可是,没等他们俩出声,她就改了嘴,她知道东阳吝啬。“算了吧,那是说着玩呢,我来请你们吧!就在这里吧,三位小姐都累了,别再跑路。”
他们都进了漪澜堂。
54
瑞丰在“大酒缸”上喝了二两空心酒,红着眼珠子走回家来。唠里唠叨的,他把胖菊子变了心的事,告诉了大家每人一遍,并且声明:他不能当王八,必定要拿切菜刀去找蓝东阳拚个你死我活。他向大嫂索要香烟,好茶,和晚饭;他是受了委屈的人,所以,他以为,大嫂应当同情他,优待他。大嫂呢反倒放了心,因为老二还顾得要烟要茶,大概一时不至于和蓝东阳拚命去。
天佑太太也没把儿子的声明放在心里,可是她很不好过,因为儿媳妇若在外边胡闹,不止丢瑞丰一个人的脸,祁家的全家也都要陪着丢人。她看得很清楚,假若老二没作过那一任科长,没搬出家去,这种事或许不至于发生。但是,她不愿意责备,教诲,老二,在老二正在背运的时候。同时,她也不愿意安慰他,她晓得他是咎由自取。
瑞宣回来,马上听到这个坏消息。和妈妈的心理一样,他也不便表示什么。他只知道老二并没有敢去找蓝东阳的胆子,所以一声不出也不至于出什么毛病。
祁老人可是真动了心。在他的心里,孙子是爱的对象。对儿子,他知道严厉的管教胜于溺爱。但是,一想到孙子,他就觉得儿子应负管教他们的责任,而祖父只是爱护孙子的人。不错,前些日子他曾责打过瑞丰;可是,事后他很后悔。虽然他不能向瑞丰道歉,他心里可总有些不安。他觉得自己侵犯了天佑的权利,对孙子也过于严厉。他也想到,瑞全一去不回头,是生是死全不知道;那么,瑞丰虽然不大有出息,可究竟是留在家里;难道他既丢失小三儿,还再把老二赶了出去么?这么想罢,他就时常的用小眼睛偷偷的看瑞丰。他看出瑞丰怪可怜。他不再追究瑞丰为什么赋闲,而只咂摸:“这么大的小伙子,一天到晚游游磨磨的没点事作,也难怪他去喝两盅儿酒!”
现在,听到胖菊子的事,他更同情瑞丰了。万一胖菊子要真的不再回来,他想,瑞丰既丢了差,又丢了老婆,可怎么好呢?再说:祁家是清白人家,真要有个胡里胡涂就跟别人跑了的媳妇,这一家老小还怎么再见人呢?老人没去想瑞丰为什么丢失了老婆,更想不到这是乘着日本人来到而要浑水摸鱼的人所必得到的结果,而只觉这全是胖菊子的过错——她嫌贫爱富,不要脸;她背着丈夫偷人;她要破坏祁家的好名誉,她要拆散四世同堂!
“不行!”老人用力的擦了两把胡子:“不行!她是咱们明媒正娶的媳妇,活着是祁家的人,死了是祁家的鬼!她在外边瞎胡闹,不行!你去,找她去!你告诉她,别人也许好说话儿,爷爷可不吃这一套!告诉她,爷爷叫她马上回来!她敢说个不字,我会敲断了她的腿!你去!都有爷爷呢,不要害怕!”老人越说越挂气。对外来的侵犯,假若他只会用破缸顶上大门,对家里的变乱,他可是深信自己有控制的能力与把握。他管不了国家大事,他可是必须坚决的守住这四世同堂的堡垒。
瑞丰一夜没睡好。他向来不会失眠,任凭世界快毁灭,国家快灭亡,只要他自己的肚子有食,他便睡得很香甜。今天,他可是真动了心。他本想忘掉忧愁,先休息一夜,明天好去找胖菊子办交涉,可是,北海中的那一幕,比第一轮的电影片还更清晰,时时刻刻的映献在他的眼前。菊子和东阳拉着手,在漪澜堂外面走!这不是电影,而是他的老婆与仇人。他不能再忍,忍了这口气,他就不是人了!他的心象要爆炸,心口一阵阵的刺着疼,他觉得他是要吐血。他不住的翻身,轻轻的哼哼,而且用手抚摸胸口。明天,明天,他必须作点什么,刀山油锅都不在乎,今天他可得先好好的睡一大觉;养足了精神,明天好去冲锋陷阵!可是,他睡不着。一个最软柔的人也会嫉妒。他没有后悔自己的行动,不去盘算明天他该悔过自新,作个使人敬重的人。他只觉得自己受了忍无可忍的侮辱,必须去报复。妒火使他全身的血液中了毒,他想起捉奸要成双,一刀切下两颗人头的可怕的景象。嗑喳一刀,他便成了英雄,名满九城!
这鲜血淋漓的景象,可是吓了他一身冷汗。不,不,他下不去手。他是北平人,怕血。不,他先不能一上手就强硬,他须用眼泪与甜言蜜语感动菊子,教她悔过。他是宽宏大量的人,只要她放弃了东阳,以往的一切都能原谅。是的,他必须如此,不能象日本人似的不宣而战。
假若她不接受这种谅解呢,那可就没了法子,狗急了也会跳墙的!到必要时,他一定会拿起切菜刀的。他是个堂堂的男儿汉,不能甘心当乌龟!是的,他须坚强,可也要忍耐,万不可太鲁莽了。
这样胡思乱想的到了鸡鸣,他才昏昏的睡去,一直睡到八点多钟。一睁眼,他马上就又想起胖菊子来。不过,他可不再想什么一刀切下两个人头来了。他觉得那只是出于一时的气愤,而气愤应当随着几句夸大的话或激烈的想头而消逝。至于办起真事儿来,气愤是没有什么用处的。和平,好说好散,才能解决问题。据说,时间是最好的医师,能慢慢治好了一切苦痛。对于瑞丰,这是有特效的,只需睡几个钟头,他便把苦痛忘了一大半。他决定采取和平手段,而且要拉着大哥一同去看菊子,因为他独自一个人去也许被菊子骂个狗血喷头。平日,他就怕太太;今天,菊子既有了外遇,也许就更厉害一点。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他非求大哥帮帮忙不可。
可是,瑞宣已经出去了。瑞丰,求其次者,只好央求大嫂给他去助威。大嫂不肯去。大嫂是新时代的旧派女人,向来就看不上弟妇,现在更看不起她。瑞丰转开了磨。他既不能强迫大嫂非同他去不可,又明知自己不是胖菊子的对手,于是只好没话找话说的,和大嫂讨论办法。他是这样的人——与他无关的事,不论怎么重要,他也丝毫不关心;与他有关的事,他便拉不断扯不断的向别人讨论,仿佛别人都应当把他的事,哪怕是象一个芝麻粒那么大呢,当作第一版的新闻那样重视。他向大嫂述说菊子的脾气,和东阳的性格,倒好象大嫂一点也不知道似的。在述说的时候,他只提菊子的好处,而且把它们夸大了许多倍,仿佛她是世间最完美的妇人,好博得大嫂的同情。是的,胖菊子的好处简直说不尽,所以他必须把她找回来;没有她,他是活不下去的。他流了泪。大嫂的心虽软,可是今天咬了咬牙,她不能随着老二去向一个野娘们说好话,递降表。
蘑菇了好久,见大嫂坚硬得象块石头,老二叹了口气,回到屋中去收拾打扮。他细细的分好了头发,穿上最好的衣服,一边打扮一边揣摸:凭我的相貌与服装,必会战胜了蓝东阳的。
他找到了胖菊子。他假装不知道她与东阳的关系,而只说来看一看她;假若她愿意呢,请她回家一会儿,因为爷爷,妈妈,大嫂,都很想念她。他是想把她诓回家去,好人多势众的向她开火;说不定,爷爷会把大门关好,不再放她出来的。
菊子可是更直截了当,她拿出一份文件来,教他签字——离婚。
她近来更胖了。越胖,她越自信。摸到自己的肉,她仿佛就摸到自己的灵魂——那么多,那么肥!肉越多,她也越懒。她必须有个阔丈夫,好使她一动也不动的吃好的,穿好的,困了就睡,睁眼就打牌,连逛公园也能坐汽车来去,而只在公园里面稍稍遛一遛她的胖腿。她几乎可以不要个丈夫,她懒,她爱睡觉。假若她也要个丈夫的话,那就必须是个科长,处长或部长。她不是要嫁给他,而是要嫁给他的地位。最好她是嫁给一根木头。假若那根木头能给她好吃好穿与汽车。不幸,天下还没有这么一根木头。所以,她只好求其次者,要瑞丰,或蓝东阳。瑞丰呢,已经丢了科长,而东阳是现任的处长,她自然的选择了东阳。论相貌,论为人,东阳还不如瑞丰,可是东阳有官职,有钱。在过去,她曾为瑞丰而骂过东阳;现在,东阳找了她来,她决定放弃了瑞丰。她一点也不喜欢东阳,但是他的金钱与地位替他说了好话。他便是那根木头。她知道他很吝啬,肮脏,可是她晓得自己会有本事把他的钱吸收过来;至于肮脏与否,她并不多加考虑;她要的是一根木头,脏一点有什么关系呢。
瑞丰的小干脸白得象了一张纸。离婚?好吗,这可真到了拿切菜刀的时候了!他晓得自己不敢动刀。就凭菊子身上有那么多肉,他也不敢动刀;她的脖子有多么粗哇,切都不容易切断!
只有最软弱的人,才肯丢了老婆而一声不哼。瑞丰以为自己一定不是最软弱的人。丢了什么也不要紧,只是不能丢了老婆。这关系着他的脸面!
动武,不敢。忍气,不肯。他怎么办呢?怎么办呢?胖菊子又说了话:“快一点吧!反正是这么一回事,何必多饶一面呢?离婚是为有个交代,大家脸上都好看。你要不愿意呢,我还是跟了他去,你不是更……”
“难道,难道,”瑞丰的嘴唇颤动着,“难道你就不念其夫妇的恩情……”
“我要怎么着,就决不听别人的劝告!咱们在一块儿的时候,不是我说往东,你不敢说往西吗?”
“这件事可不能!”
“不能又怎么样呢?”
瑞丰答不出话来。想了半天,他想起来:“即使我答应了,家里还有别人哪!”
“当初咱们结婚,你并没跟他们商议呀!他们管不着咱们的事!”
“你容我两天,教我细想想,怎样?”
“你永远不答应也没关系,反正东阳有势力,你不敢惹他!惹恼了他,他会教日本人惩治你!”
瑞丰的怒气冲上来,可是不敢发作。他的确不敢惹东阳,更不敢惹日本人。日本人给了他作科长的机会,现在日本人使他丢了老婆。他不敢细想此中的来龙去脉,因为那么一来,他就得恨恶日本人,而恨恶日本人是自取灭亡的事。一个不敢抗敌的人,只好白白的丢了老婆。他含着泪走出来。“你不签字呀?”胖菊子追着问。
“永远不!”瑞丰大着胆子回答。
“好!我跟他明天就结婚,看你怎样!”
瑞丰箭头似的跑回家来。进了门,他一头撞进祖父屋中去,喘着气说:“完啦!完啦!”然后用双手捧住小干脸,坐在炕沿上。
“怎么啦?老二!”祁老人问。
“完啦!她要离婚!”
“什么?”
“离婚!”
“离——”离婚这一名词虽然已风行了好多年,可是在祁老人口中还很生硬,说不惯。“她提出来的?新新!自古以来,有休妻,没有休丈夫的!这简直是胡闹!”老人,在日本人打进城来,也没感觉到这么惊异与难堪。“你对她说了什么呢?”“我?”瑞丰把脸上的手拿下来。“我说什么,她都不听!好的歹的都说了,她不听!”
“你就不会把她扯回来,让我教训教训她吗?你也是胡涂鬼!”老人越说,气越大,声音也越高。“当初,我就不喜欢你们的婚姻,既没看看八字儿,批一批婚,又没请老人们相看相看;这可好,闹出毛病来没有?不听老人言,祸患在眼前!这简直把祁家的脸丢透了!”
老人这一顿吵嚷,把天佑太太与韵梅都招了来。两个妇人没开口问,心中已经明白了个大概。天佑太太心中极难过:说话吧,没的可说;不说吧,又解决不了问题。责备老二吧,不忍;安慰他吧,又不甘心。教儿子去打架吧,不好;教他忍气吞声,答应离婚,又不大合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心中愁成了一个疙疸。同时,在老公公面前,她还不敢愁眉苦眼的;她得设法用笑脸掩盖起心中的难过。
韵梅呢,心中另有一番难过。她怕离婚这两个字。祁老人也不喜欢听这两个字,可是在他心里,这两个字之所以可怕到底是渺茫的,抽象的,正如同他常常慨叹“人心不古”那么不着边际。他的怕“离婚”,正象他怕火车一样,虽然他永没有被火车碰倒的危险。韵梅的怕“离婚”,却更具体一些。自从她被娶到祁家来,她就忧虑着也许有那么一天,瑞宣会跑出去,不再回来,而一来二去,她的命运便结束在“离婚”上。她并不十分同情老二,而且讨厌胖菊子。若单单的就事论事说,她会很爽快的告诉大家:“好说好散,教胖菊子干她的去吧!”可是,她不敢这么说。假若她赞成老二离婚,那么,万一瑞宣也来这么一手呢?她想了半天,最好是一言不发。
两位妇人既都不开口,祁老人自然乐得的顺口开河的乱叨唠。老人的叨唠就等于年轻人歌唱,都是快意的事体。一会儿,他主张“教她滚!”一会儿,他又非把她找回来,好好圈她两个月不可!他是独力成家的人,见事向来不迷头。现在,他可是老了,所遇到的事是他一辈子没有处理过的,所以他没了一定的主意。说来说去呢,他还是不肯轻易答应离婚,因为那样一来,他的四世同堂的柱子就拆去一大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