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四世同堂》编剧:老舍【完结】 > 四世同堂.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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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当前章节:151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0:30

瑞丰的心中也很乱,打不定主意。他只用小眼向大家乞怜,他觉得自己是受了委屈的好人,所以大家理应同情他,怜爱他。他一会儿要落泪,一会儿又要笑出来,象个小三花脸。

晚间,瑞宣回来,一进门便被全家给包围住。他,身子虽在家里,心可是在重庆。在使馆里,他得到许多外面不晓得的情报。他知道战事正在哪里打得正激烈,知道敌机又在哪里肆虐,知道敌军在海南岛登陆,和兰州的空战我们击落了九架敌机,知道英国借给我们五百万镑,知道……知道的越多,他的心里就越七上八下的不安。得到一个好消息,他就自己发笑,同时厌恶那些以为中国已经亡了,而死心蹋地想在北平鬼混的人们。得到个坏消息,他便由厌恶别人而改为厌恶自己,他自己为什么不去为国效力呢。在他的心中,中国不仅没有亡,而且还正拚命的挣扎奋斗;中国不单是活着,而且是表现着活的力量与决心。这样下去,中国必不会死亡,而世界各国也决不会永远袖手旁观。象诗人会梦见柳暗花明又一村似的,因为他关心国家,也就看见了国家的光明。因此,对于家中那些小小的鸡毛蒜皮的事,他都不大注意。他的耳朵并没有聋,可是近来往往听不见家人说的话。他好象正思索着一道算术上的难题那样的心不在焉。即使他想到家中的事,那些事也不会单独的解决了,而须等国事有了办法,才能有合理的处置。比如说:小顺儿已经到了入学的年龄,可是他能教孩子去受奴化的教育吗?不入学吧,他自己又没工夫教孩子读书识字。这便是个无可解决的问题,除非北平能很快的光复了。在思索这些小问题的时候,他才更感到一个人与国家的关系是何等的息息相关。人是鱼,国家是水;离开水,只有死亡。

对瑞丰的事,他实在没有精神去管。在厌烦之中,他想好一句很俏皮的话:“我不能替你去恋爱,也管不着你离婚!”可是,他不肯说出来。他是个没出息的国民,可得充作“全能”的大哥。他是中国人,每个中国人都须负起一些无可奈何的责任,即使那些责任等于无聊。他细心的听大家说,而后很和悦的发表了意见,虽然他准知道他的意见若被采纳了,以后他便是“祸首”,谁都可以责备他。

“我看哪,老二,好不好冷静一会儿,再慢慢的看有什么发展呢?她也许是一时的冲动,而东阳也不见得真要她。暂时冷静一点,说不定事情还有转圈。”

“不!大哥!”老二把大哥叫得极亲热。“你不懂得她,她要干什么就一定往牛犄角里钻,决不回头!”

“要是那样呢?”瑞宣还婆婆妈妈的说,“就不如干脆一刀两断,省得将来再出麻烦。你今天允许她离异,是你的大仁大义;等将来她再和东阳散了伙呢,你也就可以不必再管了!

在混乱里发生的事,结果必还是混乱,你看是不是?”“我不能这么便宜了蓝东阳!”

“那么,你要怎办呢?”

“我没主意!”

“老大!”祁老人发了话:“你说的对,一刀两断,干她的去!省得日后捣麻烦!”老人本来不赞成离婚,可是怕将来再捣乱,所以改变了心意。“可有一件,咱们不能听她怎么说就怎么办,咱们得给她休书;不是她要离婚,是咱们休了她!”老人的小眼睛里射出来智慧,觉得自己是个伟大的外交家似的。

“休她也罢,离婚也罢,总得老二拿主意!”瑞宣不敢太冒失,他知道老二丢了太太,会逼着哥哥替他再娶一房的。“休书,她未必肯接受。离婚呢,必须登报,我受不了!好吗,我正在找事情作,人家要知道我是活王八,谁还肯帮我的忙?”老二颇费了些脑子,想出这些顾虑来。他的时代,他的教育,都使他在正经事上,不会思索,而在无聊的问题上,颇肯费一番心思。他的时代,一会儿尊孔,一会儿打倒孔圣人;一会儿提倡自由结婚,一会儿又耻笑离婚;一会儿提倡白话文,一会又说白话诗不算诗;所以,他既没有学识,也就没有一定的意见,而只好东一杓子捞住孔孟,西一杓子又捞到恋爱自由,而最后这一杓子捞到了王八。他是个可怜的陀螺,被哪条时代的鞭子一抽,他都要转几转;等到转完了,他不过是一块小木头。

“那么,咱们再慢慢想十全十美的办法吧!”瑞宣把讨论暂时作个结束。

老二又和祖父去细细的究讨,一直谈到半夜,还是没有结果。

第二天,瑞丰又去找胖菊子。她不见。瑞丰跑到城外去,顺着护城河慢慢的遛。他想自杀。走几步,他立住,呆呆的看着一块坟地上的几株松树。四下无人,这是上吊的好地方。看着看着,他害了怕。松树是那么黑绿黑绿的,四下里是那么静寂,他觉得孤单单的吊死在这里,实在太没趣味。树上一只老鸦呱的叫了一声,他吓了一跳,匆匆的走开,头发根上冒了汗,怪痒痒的。

河上的冰差不多已快化开,在冰窟窿的四围已陷下许多,冒出清凉的水来。他在河坡上找了块干松有干草的地方,垫上手绢儿,坐下。他觉得往冰窟窿里一钻,也不失为好办法。可是,头上的太阳是那么晴暖,河坡上的草地是那么松软,小草在干草的下面已发出极嫩极绿的小针儿来,而且发着一点香气。他舍不得这个冬尽春来的世界。他也想起游艺场,饭馆,公园,和七姥姥八姨儿,心中就越发难过。泪成串的流下来,落在他的胸襟上。他没有结束自己性命的勇气,也没有和蓝东阳决一死战的骨头,他怕死。想来想去,他得到了中国人的最好的办法:好死不如癞活着。他的生命只有一条,不象小草似的,可以死而复生。他的生命极可宝贵。他是祖父的孙子,父母的儿子,大哥的弟弟,他不能抛弃了他们,使他们流泪哭嚎。是的,尽管他已不是胖菊子的丈夫,究竟还是祖父的孙子,和……他死不得!况且,他已经很勇敢的想到自杀,很冒险的来到坟墓与河坡上,这也就够了,何必跟自己太过不去呢!

泪流干了,他还坐在那里,怕万一遇见人,看见他的红眼圈。约摸着大概眼睛已复原了,他才立起来,还顺着河边走。在离他有一丈多远的地方,平平正正的放着一顶帽子,他心中一动。既没有自杀,而又拾一顶帽子,莫非否极泰来,要转好运么?他凑近了几步,细看看,那还是一顶八成新的帽子,的确值得拾起来。往四外看了一看,没有一个人。他极快的跑过去,把帽子抓到手中。下边,是一颗人头!被日本人活埋了的。他的心跳到口中来,赶紧松了手。帽子没正扣在人头上。他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帽子只罩住人头的一半。象有鬼追着似的,他一气跑到城门。

擦了擦汗,他的心定下来。他没敢想日本人如何狠毒的问题,而只觉得能在这年月还活着,就算不错。他决不再想自杀。好吗,没被日本人活埋了,而自己自动的钻了冰窟窿,成什么话呢!他心中还看得见那个人头,黑黑的头发,一张怪秀气的脸,大概不过三十岁,因为嘴上无须。那张脸与那顶帽子,都象是读书人的。岁数,受过教育,体面,都和他自己差不多呀,他轻颤了一下。算了,算了,他不能再惹蓝东阳;惹翻了东阳,他也会被日本人活埋在城外的。

受了点寒,又受了点惊,到了家他就发起烧来,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在他害病的时候,菊子已经和东阳结了婚。

55

这是蓝东阳的时代。他丑,他脏,他无耻,他狠毒,他是人中的垃圾,而是日本人的宝贝。他已坐上了汽车。他忙着办新民会的事,忙着写作,忙着组织文艺协会及其他的会,忙着探听消息,忙着恋爱。他是北平最忙的人。

当他每天一进办公厅的时候,他就先已把眉眼扯成象天王脚下踩着的小鬼,狠狠的向每一个职员示威。坐下,他假装的看公文或报纸,而后忽然的跳起来,扑向一个职员去,看看职员正在干什么。假若那个职员是在写着一封私信,或看着一本书,马上不是记过,便是开除。他以前没作过官,现在他要把官威施展得象走欢了的火车头似的那么凶猛。有时候,他来得特别的早,把职员们的抽屉上的锁都拧开,看看他们私人的信件,或其他的东西。假若在私人信件里发现了可疑的字句,不久,就会有人下狱。有时候,他来的特别的迟,大家快要散班,或已经散了班。他必定要交下去许多公事,教他们必须马上办理,好教他们饿得发慌。他喜欢看他们饿得头上出凉汗。假若大家已经下了班,他会派工友找回他们来;他的时间才是时间,别人的时间不算数儿。特别是在星期天或休假的日子,他必定来办公。他来到,职员也必须上班;他进了门先点名。点完名,他还要问大家:“今天是星期日,应当办公不应当?”大家当然要答应:“应当!”而后,他还要补上几句训词:“建设一个新的国家,必须有新的精神!什么星期不星期,我不管!我只求对得起天皇!”在星期天,他这样把人们折磨个半死,星期一他可整天的不来。他也许是在别处另有公干,也许是在家中睡觉。他不来办公,大家可是也并不敢松懈一点,他已经埋伏下侦探,代他侦察一切。假若大家都怕他,他们也就都怕那个工友;在他不到班的时候,工友便是他的耳目。即使工友也溜了出去,大家彼此之间也还互相猜忌,谁也不晓得谁是朋友,谁是侦探。东阳几乎每天要调出一两个职员去,去开小组会议。今天他调去王与张,明天他调去丁与孙,后天……当开小组会议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正经事和他们商议,而永远提出下列的问题:“你看我为人如何?”

“某人对我怎样?”

“某人对你不甚好吧?”

对于第一个问题,大家都知道怎样回答——捧他。他没有真正的学识与才干,而只捉住了时机,所以他心虚胆小,老怕人打倒他。同时,他又喜欢听人家捧他,捧得越肉麻,他心里越舒服。听到捧,他开始觉得自己的确伟大;而可以放胆胡作非为了。即使有人夸赞到他的眉眼,他都相信,而去多照一照镜子。

对于第二个问题可就不易回答。大家不肯出卖朋友,又不敢替别人担保忠心耿耿,于是只好含糊其词。他们越想含糊闪躲,他越追究得厉害;到末了,他们只好说出同事的缺点与坏处。这可是还不能满足他,因为他问的是:“某人对我怎样?”被迫的没了办法,他们尽管是造谣,也得说:“某人对你不很好!”并且举出事实。他满意了,他们可是卖了友人。

第三个问题最厉害。他们是给日本人作事,本来就人人自危,一听到某人对自己不好,他们马上就想到监狱与失业。经过他这一问,朋友立刻变成了仇敌。

这样,他的手下的人都多长出了一只眼,一个耳,和好几个新的心孔。他们已不是朋友与同事,而是一群强被圈在一块儿的狼,谁都想冷不防咬别人一口。东阳喜欢这种情形:他们彼此猜忌,就不能再齐心的反抗他。他管这个叫作政治手腕。他一会儿把这三个捏成一组,反对那四个;一会儿又把那四个叫来,反对另外的两个。他的脸一天到晚的扯动,心中也老在闹鬼。坐着坐着,因为有人咳嗽一声,他就吓一身冷汗,以为这是什么暗号,要有什么暴动。睡着睡着也时常惊醒,在梦里他看见了炸弹与谋杀。他的世界变成了个互相排挤,暗杀,升官,享受,害怕,所组成的一面蛛网,他一天到晚老忙着布置那些丝,好不叫一个鸟儿冲破他的网,而能捉住几个蚊子与苍蝇。

对于日本人,他又另有一套。他不是冠晓荷,没有冠晓荷那么高的文化。他不会送给日本人一张名画,或一对古瓶;他自己就不懂图画与磁器,也没有审美的能力。他又不肯请日本人吃饭,或玩玩女人,他舍不得钱。他的方法是老跟在日本人的后面,自居为一条忠诚的癞狗。上班与下班,他必去给日本人鞠躬;在办公时间内还要故意的到各处各科走一两遭,专为给日本人致敬。物无大小,连下雨天是否可以打伞,他都去请示日本人。他一天不定要写多少签呈,永远亲自拿过去;日本人要是正在忙碌,没工夫理会他,他就规规矩矩的立在那里,立一个钟头也不在乎,而且越立得久越舒服。在日本人眼前,他不是处长,而是工友。他给他们点烟,倒茶,找雨伞,开汽车门。只要给他们作了一件小事,他立刻心中一亮:“升官!”他写好了文稿,也要请他们指正,而凡是给他删改过一两个字的人都是老师。

他给他们的礼物是情报。他并没有什么真实的,有价值的消息去报告,而只求老在日本人耳旁唧唧咕咕,好表示自己有才干。工友的与同事们给他的报告,不论怎么不近情理,他都信以为真,并且望风捕影的把它们扩大,交给日本人。工友与同事们贪功买好,他自己也贪功买好,而日本人又宁可屈杀多少人,也不肯白白的放过一个谣言去。这样,他的责任本是替日本人宣传德政,可是变成了替日本人广为介绍屈死鬼。在他的手下,不知屈死了多少人。日本人并不讨厌他的罗嗦,反倒以为他有忠心,有才干。日本人的心计,思想,与才力,都只在一颗颗的细数绿豆与芝麻上显露出来,所以他们喜爱东阳的无中生有的,琐碎的,情报。他的情报,即使在他们细心的研究了以后,证明了毫无根据,他们也还乐意继续接受他的资料,因为它们即使毫无用处,也到底足以使他们运用心计,象有回事儿似的研究一番。白天见鬼是日本人最好的心理游戏。

蓝东阳,这样,成了个红人。

他有了钱,坐上了汽车,并且在南长街买了一处宅子。可是,他还缺少个太太。

他也曾追逐过同事中的“花瓶”,但是他的脸与黄牙,使稍微有点人性的女子,都设法躲开他。他三天两头的闹失恋。一失恋,他便作诗。诗发表了之后,得到稿费,他的苦痛便立刻减轻;钱是特效药。这样,他的失恋始终没引起什么严重的,象自杀一类的,念头。久而久之,他倒觉得失恋可以换取稿费,也不无乐趣。

因为常常召集伶人们,给日本人唱戏,他也曾顺手儿的追逐过坤伶。但是,假若他的面貌可憎,他的手就更不得人缘;他的手不肯往外掏钱。不错,他会利用他的势力与地位压迫她们,可是她们也并不好欺负,她们所认识的人,有许多比他更有势力,地位也更高;还有认识日本人的呢。他只好暗中诅咒她们,而无可如何。及至想到,虽然在爱情上失败,可是保住了金钱,他的心也就平静起来。

闹来闹去,他听到瑞丰丢了官,也就想起胖菊子来。当初,他就很喜欢菊子,因为她胖,她象个肥猪似的可爱。他的斜眼分辨不出什么是美,什么是丑。他的贪得的心里,只计算斤量;菊子那一身肉值得重视。

同时,他恨瑞丰。瑞丰打过他一拳。瑞丰没能替他运动上中学的校长。而且,瑞丰居然能作上科长。作科长与否虽然与他不相干,可是他心中总觉得不舒泰。现在,瑞丰丢了官。好,东阳决定抢过他的老婆来。这是报复。报复是自己有能力的一个证明。菊子本身就可爱,再加上报仇的兴奋与快意,他觉得这个婚姻实在是天作之合,不可错过。

他找了菊子去。坐下,他一声不出,只扯动他的鼻子眼睛,好象是教她看看他象个处长不象。坐了一会儿,他走出去。上了汽车,他把头伸出来,表示他是坐在汽车里面的。第二天,他又去了,只告诉她:我是处长,我有房子,我有汽车,大概是教她揣摩揣摩他的价值。

第三天,他告诉她:我还没有太太。

第四天,他没有去,好容些工夫教她咂摸他的“诗”的语言,与戏剧的行动中的滋味。

第五天,一进门他就问:“你想出处长太太的滋味来了吧?”说完,他便拉住她的胖手,好象抓住一大块红烧蹄膀似的,他的心跳得很快,他报了仇!从她的胖脸上,他看见瑞丰的失败与自己的胜利;他的脸上微微红了一点。她始终没有说什么,而只把处长太太与汽车印在了心上。她晓得东阳比瑞丰更厉害,她可是毫无惧意。凭她的一身肉,说翻了的时候,一条胖腿便把他压个半死!她怎样不怕瑞丰,便还可以怎样不怕东阳,他们俩都没有大丈夫的力量与气概。

她也预料到这个婚姻也许长远不了。不过,谁管那些个呢。她现在是由科长太太升为处长太太,假若再散了伙,她还许再高升一级呢。一个妇人,在这个年月,须抓住地位。只要能往高处爬,你就会永远掉不下来。看人家大赤包,那么大的岁数,一脸的雀斑,人家可也挺红呀。她曾经看见过一位极俊美的青年娶了一个五十多岁,面皮都皱皱了的,暗娼。这个老婆婆的绰号是“佛动心”。凭她的绰号,虽然已经满脸皱纹,还一样的嫁给最漂亮的人。以此为例,胖菊子决定要给自己造个象“佛动心”的名誉。有了名,和东阳散了伙才正好呢。

三下五除二的,她和东阳结了婚。

在结婚的以前,他们俩曾拉着手逛过几次公园,也狠狠的吵过几回架。吵架的原因是:菊子主张举行隆重的结婚典礼,而东阳以为简简单单的约上三四位日本人,吃些茶点,请日本人在婚书上的介绍人,证婚人项下签字盖章就行了。菊子爱热闹,东阳爱钱。菊子翻了脸,给东阳一个下马威。东阳也不便示弱,毫不退让。吵着吵着,他们想起来祁瑞丰。菊子以为一定要先把离婚的手续办清,因为离婚是件出风头的事。东阳等不及,而且根本没把瑞丰放在眼里。他以为只要有日本人给他证婚,他便得到了法律上的保障,用不着再多顾虑别的。及至瑞丰拒绝了菊子的请求,东阳提议请瑞丰作介绍人,以便表示出赶尽杀绝。菊子不同意。在她心里,她只求由科长太太升为处长太太,而并不希望把祁家的人得罪净了。谁知道呢,她想,瑞丰万一再走一步好运,而作了比处长更大的官呢?东阳可以得意忘形,赶尽杀绝。她可必须留个后手儿。好吧,她答应下马上结婚,而拒绝了请瑞丰作介绍人。对于举行结婚典礼,她可是仍然坚持己见。东阳下了哀的美敦书:限二十四小时,教她答复,如若她必定要浪费金钱,婚事着勿庸议!

她没有答复。到了第二十五小时,东阳来找她:他声明:他收回“着无庸议”的成命,她也要让步一点,好赶快结了婚。婚姻——他琢磨出一句诗来——根本就是妥协。

她点了头。她知道她会在婚后怎样的收拾他。她已经收拾过瑞丰,她自信也必能教东阳脑袋朝下,作她的奴隶。

她们在一家小日本饮食店里,定了六份儿茶点,庆祝他们的百年和好。四个日本人在他们的证书上盖了仿宋体的图章。

事情虽然办得很简单,东阳可是并没忘了扩大宣传。他自己拟好了新闻稿,交到各报馆去,并且嘱告登在显明的地位。

在日本人来到以前,这种事是不会发生在北平的。假若发生了,那必是一件奇闻,使所有的北平人都要拿它当作谈话的资料。今天,大家看到了新闻,并没感到怎么奇怪,大家仿佛已经看明白:有日本人在这里,什么怪事都会发生,他们大可不必再用以前的道德观念批判什么。

关心这件事的只有瑞丰,冠家,和在东阳手下讨饭吃的人。

瑞丰的病更重了。无论他怎样没心没肺,他也受不住这么大的耻辱与打击。按照他的半流氓式的想法,他须挺起脊骨去报仇雪耻。可是,日本人给东阳证了婚,他只好低下头去,连咒骂都不敢放高了声音。他不敢恨日本人,虽然日本人使他丢了老婆。只想鬼混的人,没有爱,也没有恨。得意,他扬着脸鬼混。失意,他低着头鬼混。现在,他决定低下头去,而且需要一点病痛遮一遮脸。

冠家的人钦佩菊子的大胆与果断。同时也有点伤心——菊子,不是招弟,请了日本人给证婚。而且,东阳并没约请他们去参加结婚典礼,他们也感到有失尊严。但是,他们的伤心只是轻微的一会儿,他们不便因伤心而耽误了“正事”。大赤包与冠晓荷极快的预备了很多的礼物,坐了汽车去到南长街蓝宅贺喜。

已经十点多钟,新夫妇还没有起来。大赤包与侍从丈夫闯进了新房。没有廉耻的人永远不怕讨厌,而且只有讨厌才能作出最无耻的事。

“胖妹子!”大赤包学着天津腔,高声的叫:“胖妹子!可真有你的!还不给我爬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得很!”晓荷眉开眼笑的赞叹。

东阳把头藏起去。菊子露出点脸来,楞眼巴睁的想笑一笑,而找不到笑的地点。“我起!你们外屋坐!”“怕我干什么?我也是女人!”大赤包不肯出去。“我虽然是男人,可是东阳和我一样啊!”晓荷又哈哈了一阵。哈哈完了,他可是走了出去。他是有“文化”的中国人。

东阳还不肯起床。菊子慢慢的穿上衣服,下了地。大赤包张罗着给菊子梳头打扮:“你要知道,你是新娘子,非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可!”

等到东阳起来,客厅里已挤满了人——他的属员都来送礼道喜。东阳不屑于招待他们,晓荷自动的作了招待员。

菊子没和东阳商议,便把大家都请到饭馆去,要了两桌酒席。东阳拒绝参加,而且暗示出他不负给钱的责任。菊子招待完了客人,摘下个金戒指押给饭馆,而后找到新民会去。在那里,她找到了东阳,当着众人高声的说:“给我钱,要不然我会在这里闹一整天,连日本人闹得都办不下公去!”东阳没了办法,乖乖的给了钱。

没到一个星期,菊子把东阳领款用的图章偷了过来。东阳所有的稿费和薪金,都由她去代领。领到钱,她便马上买了金银首饰,存在娘家去。她不象大赤包那样能搂钱,能挥霍;她是个胖大的扑满,只吞钱,而不往外拿。她算计好:有朝一日,她会和东阳吵散,所以她必须赶快搂下老本儿,使自己经济独立。况且,手中有了积蓄,也还可以作为钓别的男人的饵,假若他真和东阳散了伙。有钱的女人,不论长得多么难看,年纪多大,总会找到丈夫的,她知道。

东阳感觉出来,自己是头朝了下。可是,他并不想放弃她。他好容易抓到一个女人,舍不得马上丢开。再说,假若他撵走菊子,而去另弄个女人,不是又得花一份精神与金钱么?还有菊子风言风语的已经暗示给他:要散伙,她必要一大笔钱;嫁给他的时候,她并没索要什么;散伙的时候,她可是不能随便的,空着手儿走出去。他无可如何的认了命。对别人,他一向毒狠,不讲情理。现在,他碰到个吃生米的,在无可如何之中,他反倒觉得怪有点意思。他有了金钱,地位,名望,权势,而作了一个胖妇人的奴隶。把得意变成愁苦,他觉出一些诗意来。亡了国,他反倒得意起来;结了婚,他反倒作了犬马。他是被压迫者,他必须道出他的委屈——他的诗更多了。他反倒感到生活丰富了许多,而且有诗为证。不,他不能和菊子散伙。散了伙,他必感到空虚,寂寞,无聊,或者还落个江郎才尽,连诗也写不出了。

同时,每一想起胖菊子的身体,他就不免有点迷惘。不错,丢了金钱是痛心的;可是女人又有她特具的价值与用处;没有女人也许比没有金钱更不好受。“好吧,”他想清楚之后,告诉自己:“只拿她当作妓女好啦!嫖妓女不也要花钱么?”慢慢的,他又给自己找出生财之道。他去敲诈老实人们,教他们递包袱。这种金钱的收入,既不要收据,也不用签字盖章,菊子无从知道。而且,为怕菊子翻他的衣袋,他得到这样的钱财便马上用个假名存在银行里去,决不往衣袋里放。

这样,他既有了自己的钱,又不得罪菊子,他觉得自己的确是个天才。

56

正是芍药盛开的时节,汪精卫到了上海。瑞宣得到这个消息,什么也干不下去了。对牛教授的附逆,他已经难受过好多天。可是,牛教授只是个教授而已。谁能想得到汪精卫也肯卖国求荣呢?他不会,也不肯,再思索。万也想不到的事居然会实现了,他的脑中变成了一块空白。昏昏忽忽的,他只把牙咬得很响。

“你看怎样?”富善先生扯动了好几下脖子,才问出来。老先生同情中国人,可是及至听到汪逆的举止与言论,他也没法子不轻看中国人了。

“谁知道!”瑞宣躲开老先生的眼睛。他没脸再和老人说话。对中国的屡吃败仗,军备的落后,与人民的缺欠组织等等,他已经和富善先生辩论过不止一次。在辩论之中,他并不否认中国人的缺陷,可是他也很骄傲的指出来:只要中国人肯抱定宁为玉碎,不求瓦全的精神抵抗暴敌,中国就不会灭亡。现在,他没话再讲,这不是吃败仗,与武器欠精良的问题,而是已经有人,而且是有过革命的光荣与历史的要人,泄了气,承认了自己的软弱,而情愿向敌人屈膝。这不是问题,而是甘心失节。问题有方法解决,失节是无须解决什么,而自己愿作犬马。

“不过,也还要看重庆的态度。”老人看出瑞宣的难堪,而自己打了转身。

瑞宣只嘻嘻了两声,泪开始在眼眶儿里转。

他知道,只要士气壮,民气盛,国家是绝不会被一两个汉奸卖净了的。虽然如此,他可是还极难过。他想不通一个革命的领袖为什么可以摇身一变就变作卖国贼。假若革命本是假的,那么他就不能再信任革命,而把一切有地位与名望的人都看成变戏法的。这样,革命只污辱了历史,而志士们的热血不过只培养出几个汉奸而已。

在日本人的广播里,汪精卫是最有眼光,最现实的大政治家。瑞宣不能承认汪逆有眼光,一个想和老虎合作的人根本是胡涂鬼。他也不能承认汪逆最现实,除非现实只指伸手抓地位与金钱而言。他不能明白以汪逆的名望与地位,会和冠晓荷李空山蓝东阳们一样的去想在敌人手下取得金钱与权势。汪逆已经不是人,而且把多少爱国的男女的脸丢净。他的投降,即使无碍于抗战,也足以教全世界怀疑中国人,轻看中国人。汪逆,在瑞宣心里,比敌人还更可恨。

在恨恶汪逆之中,瑞宣也不由的恨恶他自己。汪逆以前的一切,由今天看起来,都是假的。他自己呢,明知道应该奔赴国难,可是还安坐在北平;明知道应当爱国,而只作了爱家的小事情;岂不也是假的么?革命,爱国,要到了中国人手里都变成假的,中国还有多少希望呢?要教国际上看穿中国的一切都是假的,谁还肯来援助呢?他觉得自己也不是人了,他只是在这里变小小的戏法。

在这种心情之下,他得到敌机狂炸重庆,鄂北大捷,德意正式缔结同盟,和国联通过援华等等的消息。可是,跟往日不同,那些消息都没给他高度的兴奋;他的眼似乎盯住了汪精卫。汪精卫到了日本,汪精卫回到上海……直到中央下了通缉汪逆的命令,他才吐了一口气。他知道,在日本人的保护下,通缉令是没有什么用处的,可是他觉得痛快。这道命令教他又看清楚了黑是黑,白是白;抗战的立在一边,投降的立在另一边。中央政府没有变戏法,中国的抗战绝对不是假的。他又敢和富善先生谈话,辩论了。

牡丹,芍药都开过了,他仿佛都没有看见。他忽然的看见了石榴花。

在石榴花开放以前,他终日老那么昏昏糊糊的。他没有病,而没有食欲。饭摆在面前,他就扒搂一碗,假若不摆在面前,他也不会催促,索要。有时候,他手里拿着一件东西,而还到处去找它。

对家里的一切,他除了到时候把钱交给韵梅,什么也不过问。他好象是在表示,这都是假的,都是魔术,我和汪精卫没有多少分别!

瑞丰的病已经被时间给医治好。他以为大哥的迷迷糊糊是因为他的事。大哥是爱体面的人,当然吃不消菊子的没离婚就改嫁。因此,他除了磨烦大嫂,给他买烟打酒之外,他还对大哥特别的客气,时常用:“我自己还不把它放在心里,大哥你就更无须磨不开脸啦!”一类的话安慰老大。听到这些安慰的话,瑞宣只苦笑一下,心里说:“菊子也是汪精卫!”

除了在菊子也是汪精卫的意义之外,瑞宣并没有感到什么耻辱。他是新的中国人,他一向不过度的重视男女间的结合与分散。何况,他也看得很明白:旧的伦理的观念并阻挡不住暴敌的侵袭,而一旦敌人已经进来,无论你怎样的挣扎,也会有丢了老婆的危险。侵略的可怕就在于它不单伤害了你的身体财产,也打碎了你的灵魂。因此,他没把菊子的改嫁看成怎么稀奇,也没觉得这是祁家特有的耻辱,而以为这是一种对北平人普遍的惩罚,与势有必至的变动。

老人们当然动了心。祁老人和天佑太太都许多日子没敢到门口去,连小顺儿和妞子偶尔说走了嘴,提到胖婶,老人的白胡子下面都偷偷的发红。老人找不到话安慰二孙子,也找不到话安慰自己。凭他一生的为人处世,他以为绝不会受这样的恶报。他极愿意再多活几年,现在他可是时常闭上小眼睛装死。只有死去,他才可以忘了这家门的羞耻。

瑞宣一向细心,善于察颜观色。假若不是汪精卫横在他心里,他必会掰开揉碎的安慰老人们。他可是始终没有开口,不是故意的冷淡,而是实在没有心程顾及这点小事。在老人们看呢,他们以为瑞宣必定也动了心,所以用沉默遮掩住难堪。于是,几只老眼老盯着他,深怕他因为这件事而积郁成病。结果,大家都不开口,而心中都觉得难过。有时候,一整天大家相对无言,教那耻辱与难堪荡漾在空中。

日本人,在这时候,开始在天津和英国人捣乱。富善先生的脖子扯动得更厉害了。他开始看出来,日本人不仅是要灭亡中国,而且要把西洋人在东方的势力一扫而光。他是东方化了的英国人,但是他没法不关切英国。他知道英国在远东的权势有许多也是用侵略的手段得来的,但是他也不甘心就把那果实拱手让给日本人。在他的心里,他一方面同情中国,一方面又愿意英日仍然能缔结同盟。现在,日本人已毫不客气的开始挑衅,英日同盟恐怕已经没了希望。怎办呢?英国就低下头去,甘受欺侮吗?还是帮着一个贫弱的中国,共同抗日呢?他想不出妥当的办法来。

他极愿和瑞宣谈一谈。可是他又觉得难以开口。英国是海上的霸王,他不能表示出惧怕日本的意思来。他也不愿对瑞宣表示出,英国应当帮助中国,因为虽然他喜爱中国人,可是也不便因为个人的喜恶而随便乱说。他并无心作伪,但是在他的心的深处,他以为只有个贫弱而相当太平的中国,才能给他以潇洒恬静的生活。他不希望中国富强起来,谁知道一个富强了的中国将是什么样子呢?同时,他也不喜欢日本人用武力侵略中国,因为日本人占据了中国,不单他自己会失去最可爱的北平,恐怕所有的在中国的英国人与英国势力都要同归于尽。这些话,存在他心中,他感到矛盾与难过;说出来,就更不合体统。战争与暴力使个人的喜恶与国家的利益互相冲突,使个人的心中也变成了个小战场。他相当的诚实,而缺乏大智大勇的人的超越与勇敢。他不敢公然道出他完全同情中国,又不敢公然的说出对日本的恐惧。他只觉得已失去了个人的宁静,而被卷在无可抵御的混乱中。他只能用灰蓝色的眼珠偷偷的看瑞宣,而张不开口。

看出富善先生的不安,瑞宣不由的有点高兴。他绝不是幸灾乐祸,绝不是对富善先生个人有什么蒂芥。他纯粹是为了战争与国家的前途。在以前,他总以为日本人既诡诈,又聪明,必会适可而止的结束了战争。现在,他看出来日本人只有诡诈,而并不聪明。他们还没有征服中国,就又想和英美结仇作对了。这是有利于中国的。英美,特别是英国,即使要袖手旁观,也没法子不露一露颜色,当日本人把脏水泼在它们的头上的时候。有力气的蠢人是会把自己毁灭了的。他可是只把高兴藏在心里,不便对富善先生说道什么。这样,慢慢的,两个好友之中,好象遮起一张障幕。谁都想说出对友人的同情来,而谁都又觉得很难调动自己的舌头。

瑞宣刚刚这样高兴一点,汪精卫来到了北平。他又皱紧了眉头。他知道汪精卫并发生不了什么作用,可是他没法因相信自己的判断而去掉脸上的羞愧。汪精卫居然敢上北平来,来和北平的汉奸们称兄唤弟,人的不害羞还有个限度没有呢?汪逆是中国人,有一个这样的无限度不害羞的中国人便是中国历史上永远的耻辱。

街上挂起五色旗来。瑞宣晓得,悬挂五色旗是北平的日本人与汉奸对汪逆不合作的表示;可是,汪逆并没有因吃了北方汉奸的钉子而碰死啊。不单没有碰死,他还召集了中学与大学的学生们训话。瑞宣想象不到,一个甘心卖国的人还能有什么话说。他也为那群去听讲的青年人难过,他觉得他们是去接受奸污。

连大赤包与蓝东阳都没去见汪精卫。大赤包撇着大红嘴唇在门外高声的说:“哼,他!重庆吃不开了,想来抢我们的饭,什么东西!”蓝东阳是新民会的重要人物,而新民会便是代替“党”的。他绝对不能把自己的党放下,而任着汪精卫把伪国民党搬运到北平来。

这样,汪逆便乘兴而来,败兴而去。他的以伪中央,伪党,来统辖南京与华北的野心,已经碰回去一半。瑞宣以为汪逆回到南京,又应当碰死在中山陵前,或偷偷的跑到欧美去。可是,他并不去死,也不肯逃走。他安坐在了南京。无耻的人大概是不会动感情的,哪怕只是个马桶呢,自己坐上去总是差足自慰的。

汪逆没得到“统一”,而反促成了分裂。北平的汉奸们,在汪逆回到南方去以后,便拿出全副精神,支持与维持华北的特殊的政权。汪逆的威胁越大,他们便越努力巴结,讨好,华北的日本军阀,而华北的日本军阀又恰好乐意割据一方,唯我独尊。于是,徐州成了南北分界的界限,华北的伪钞过不去徐州,南京的伪币也带不过来。

“这到底是怎回事呢?”连不大关心国事的祁老人都有点难过了。“中央?中央不是在重庆吗?怎么又由汪精卫带到南京去?既然到了南京,咱们这儿怎么又不算中央?”瑞宣只好苦笑,没法回答祖父的质问。

物价可是又涨了许多。无耻的汪逆只给人们带来不幸。徐州既成了“国”界,南边的物资就都由日本人从海里运走,北方的都由铁路运到关外。这样各不相碍的搬运,南方北方都成了空的,而且以前南北相通的货物都不再互相往来。南方的茶,磁,纸,丝,与大米,全都不再向北方流。华北成了死地。南方的出产被日本人搬空。

这是个风云万变的夏天,北平的报纸上的论调几乎是一天一变。当汪逆初到上海的时候,报纸上一律欢迎他,而且以为只要汪逆肯负起责任,战争不久就可以结束。及至汪逆到了北平,报纸对他又都非常的冷淡,并且透露出小小的讽刺。同时,报纸上一致的反英美,倒仿佛中国的一切祸患都是英美人给带来的,而与日本人无关。日本人是要帮助中国复兴,所以必须打出英美人去。不久,报纸上似乎又忘记了英美,而忽然的用最大的字揭出“反苏”的口号来;日本军队开始袭击苏联边境的守军。

可是,无敌的皇军,在诺蒙坎吃了败仗。这消息,北平人无从知道。他们只看到反共反苏的论调,天天在报纸上用大字登出来。

紧跟着,德国三路进攻波兰,可是苏日反倒成立了诺蒙坎停战协定。紧跟着,德苏发表了联合宣言,互不侵犯。北平的报纸停止了反苏的论调。

这一串的惊人的消息,与忽来忽止的言论,使北平人莫名其妙,不知道世界将要变成什么样子。可是,聪明一点的人都看出来,假若他们自己莫名其妙,日本人可也够愚蠢的;假若他们自己迷惘惶惑,日本人可也举棋不定,手足无措。同时,他们也看清,不管日本人喊打倒谁,反对谁,反正真正倒霉的还是中国人。

果然,在反英美无效,反苏碰壁之后,日本人开始大举进攻湘北。这已经到了秋天。北平的报纸随着西风落叶沉静下来。他们不能报导日本人怎样在诺蒙坎吃败仗,也不便说那反共最力的德国怎么会和苏联成立了和平协定,更不肯说日本人无可如何只好进攻长沙。他们没的可说,而只报导一些欧战的消息,在消息之外还作一些小文,说明德国的攻取华沙正用的日本人攻打台儿庄的战术,替日本人遮一遮羞。瑞宣得到的消息,比别人都更多一些。他兴奋,他愤怒,他乐观,他又失望,他不知怎样才好。一会儿,他觉得英美必定对日本有坚决的表示;可是,英美人只说了一些空话。他失望。在失望之中,他再细细玩味那些空话——它们到底是同情中国与公理的,他又高了兴。而且,英国还借给中国款项啊。一会儿,他极度的兴奋,因为苏日已经开了火。他切盼苏联继续打下去,解决了关东军。可是,苏日停了战。他又低下头去。一会儿,听到欧战的消息,他极快的把二加到二上,以为世界必从此分为两大阵营,而公理必定战胜强权。可是,再一想,以人类的进化之速,以人类的多少世纪的智慧与痛苦的经验,为什么不用心智与同情去协商一切,而必非互相残杀不可呢?他悲观起来。聪明反被聪明误,难道是人类的最终的命运么?

他想不清楚,不敢判断什么。他只感到自己象浑水中的一条鱼,四面八方全是泥沙。他没法不和富善先生谈一谈心了。可是,富善先生也不是什么哲人,也说不上来世界要变成什么样子。因为惶惑迷惘,老人近来的脾气也不甚好,张口就要吵架。这样,瑞宣只好把话存储在自己心里,不便因找痛快而反和老友拌嘴。那些话又是那样的复杂混乱,存在心中,仿佛象一团小虫,乱爬乱挤,使他一刻也不能安静。夏天过去了,他几乎没有感觉到那是夏天。个人的,家庭的,国家的,世界的,苦难,仿佛一总都放在他的背上,他已经顾不得再管天气的阴晴与凉暖了。他好象已经失去了感觉,除了脑与心还在活动,四肢百体仿佛全都麻木了。入了十月,他开始清醒了几天。街上已又搭好彩牌坊,等着往上贴字。他想象得到,那些字必是:庆祝长沙陷落。他不再想世界问题了,长沙陷落是切身之痛。而且,日本人一旦打粤汉路,就会直接运兵到南洋去,而中国整个的被困住。每逢走到彩牌楼附近,他便闭上眼不敢看。他的心揪成了一团。他告诉自己:不要再管世界吧,自己连国难都不能奔赴,解救,还说什么呢?

可是,过了两天,彩牌坊被悄悄的拆掉了。报纸上什么消息也没有,只在过了好几天才在极不重要的地方,用很小的字印出来:皇军已在长沙完成使命,依预定计划撤出。同时,在另一角落,他看到个小小的消息:学生应以学业为重,此外遇有庆祝会及纪念日,学生无须参加游行……半年来的苦闷全都被这几行小字给赶了走,瑞宣仿佛忽然由恶梦中醒过来。他看见了北平的晴天,黄叶,菊花,与一切色彩和光亮。他的心里不再存着一团小虫。他好象能一低眼就看见自己的心,那里是一片清凉光洁的秋水。只有一句象带着花纹的,晶亮的,小石卵似的话,在那片澄清的秋水中:“我们打胜了!”

把这句话念过不知多少回,他去请了两小时的假。出了办公室,他觉得一切都更明亮了。来到街上,看到人马车辆,他觉得都可爱——中国人不都是亡国奴,也有能打胜仗的。他急忙的去买了一瓶酒,一些花生米和香肠,跑回了家中。日本人老教北平人庆祝各地方的失陷,今天他要庆祝中国人的胜利。

他失去了常态,忘了谨慎,一进街门便喊起来:“我们打胜了!”拐过影壁,他碰到了小顺儿和妞子,急忙把花生米塞在他们的小手中,他们反倒吓楞了一会儿。他们曾经由爸爸手中得到过吃食,而没有看见过这么快活的爸爸。“喝酒!喝酒!爷爷,老二,都来喝酒啊!”他一边往院里走,一边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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