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四世同堂》编剧:老舍【完结】 > 四世同堂.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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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当前章节:151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0:30

小文不能再动,几只手枪杵在他的身上。他笑了笑。他回头看了看若霞:“霞!死吧,没关系!”他自动的把手放在背后,任凭他们捆绑。

后台的特务特别的多。上了装的,正在上装的,还没有上装的,票友与伶人;龙套,跟包的,文场,一个没能跑脱。招弟已上了装,一手拉着亦陀,一手拉着晓荷,颤成一团。

楼上的人还没跑净。只有一个老人,坐定了不动,他的没有牙的胡子嘴动了动,象是咬牙床,又象是要笑。他的眼发着光,仿佛得到了一些诗的灵感。他知道桐芳还在台上,小文还在台下,但是他顾不了许多。他的眼中只有那一群日本人,他们应当死。他扔下他的手榴弹去。

第二天,瘸着点腿的诗人买了一份小报,在西安市场的一家小茶馆里,细细的看本市新闻:“女伶之死:本市名票与名琴手文若霞夫妇,勾通奸党,暗藏武器,于义赈游艺会中,拟行刺皇军武官。当场,文氏夫妇均被击毙。文若霞之女友一名,亦受误伤身死。”老人眼盯着报纸,而看见的却是活生生的小文,若霞,与尤桐芳。对小文夫妇,老人并不怎么认识,也就不敢批评他们。但是,他觉得他们很可爱,因为他们是死了;他们和他的妻与子一样的死了,也就一样的可爱。他特别的爱小文,小文并不只是个有天才的琴手,也是个烈士——敢用椅子砸出仇人的脑浆!对桐芳,他不单爱惜,而且觉得对不起她!她!多么聪明,勇敢的一个小妇人——必是死在了他的手中,炸弹的一个小碎片就会杀死她。假若她还活着,她必能成为他的助手,帮助他作出更大的事来。她的姓名也许可以流传千古。现在,她只落了个“误伤身死”!想到这里,老人几乎出了声音:“桐芳!我的心,永远记着你,就是你的碑记!”他的眼往下面看,又看到了新闻:“皇军武官无一受伤者。”老人把这句又看了一遍,微微的一笑。哼,无一受伤者,真的!他再往下看:“行刺之时,观众秩序尚佳,只有二三老弱略受损伤。”老人点了点头,赞许记者的“创造”天才。“所有后台人员均解往司令部审询,无嫌疑者日内可被释放云。”老人楞了一会儿,哼,他知道,十个八个,也许一二十个,将永远出不来狱门!他心中极难过,但是他不能不告诉自己:“就是这样吧!这才是斗争!只有死,死,才能产生仇恨;知道恨才会报仇!”

老人喝了口白开水,离开茶馆,慢慢的往东城走,打算到坟地上,去告诉亡妻与亡子一声:“安睡吧,我已给你们报了一点点仇!”

64

小羊圈里乱了营,每个人的眼都发了光,每个人的心都开了花,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嘴,耳,心,都在动。他们想狂呼,想乱跳,想喝酒,想开一个庆祝会。黑毛儿方六成了最重要的人物,大家围着他,扯他的衣襟与袖子要求他述说,述说戏园中的奇双会,枪声,死亡,椅子,脑浆,炸弹,混乱,伤亡……听明白了的,要求他再说,没听见的,舍不得离开他,仿佛只看一看他也很过瘾;他是英雄,天使——给大家带来了福音。

方六,在这以前,已经成了“要人”。论本事,他不过是第二三流的说相声的,除了大茶馆与书场的相声艺员被天津上海约去,他临时给搭一搭桌,他总是在天桥,东安市场,隆福寺或护国寺去撂地摊。他很少有参加堂会的机会。

可是,北平的沦陷教他转了运气。他的一个朋友,在新民会里得了个地位。由这个朋友,他得到去广播的机会。由这个朋友,他知道应当怎样用功——“你赶快背熟了四书!”朋友告诉他。“日本人相信四书,因为那是老东西。只要你每段相声里都有四书句子,日本人就必永远雇用你广播!你要时常广播,你就会也到大茶楼和大书场去作生意,你就成了头路角儿!”

方六开始背四书。他明知道引用四书句子并不能受听众的欢迎,因为现在的大学生中学生,和由大学生中学生变成的公务员,甚至于教员,都没念过四书。在他所会的段子里原有用四书取笑的地方,象:“君不君,程咬金;臣不臣,大火轮;父不父,冥衣铺;子不子,大茄子”;和“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是说七十二贤人里有三十个结了婚的,四十二个没有结婚的,等等。每逢他应用这些“典故”,台下——除了几个老人——都楞着,不知道这有什么可笑之处。但是,他相信了朋友的话。他知道这是日本人的天下,只要日本人肯因他会运用四书而长期的雇用他去广播,他便有了饭碗。他把四书背得飞熟。当他讲解的时候,有的相当的可笑,有的毫无趣味。可是,他不管听众,他的眼只看着日本人。在每次广播的时候,他必递上去讲题:“子曰学而”,“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或“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日本人很满意,他拿稳饭碗。同时,他不再去撂地摊,而大馆子争着来约他——不为他的本事,而为他与日本人的关系。同时,福至心灵的他也热心的参加文艺协会,和其他一切有关文化的集会。他变成了文化人。

在义赈游艺会里,他是招待员。他都看见了,而且没有受伤。他的嘴会说,也爱说。他不便给日本人隐瞒着什么。虽然他吃着日本人的饭,他可是并没有把灵魂也卖给日本人。特别是,死的是小文夫妇,使他动了心。他虽和他们小夫妇不同行,也没有什么来往,可是到底他们与他都是卖艺的,兔死狐悲,他不能不难受。

大家对小文夫妇一致的表示惋惜,他们甚至于到六号院中,扒着东屋的窗子往里看一看,觉得屋里的桌椅摆设都很神圣。可是,最教他们兴奋的倒是招弟穿着戏行头就被军警带走,而冠晓荷与高亦陀也被拿去。

他们还看见了大赤包呀。她的插野鸡毛的帽子在头上歪歪着,鸡毛只剩下了半根。她的狐皮皮袍上面湿了半边襟,象是浇过了一壶茶。她光着袜底,左手提着“一”只高跟鞋。她脸上的粉已完全落下去,露着一堆堆的雀斑。她的气派还很大,于是也就更可笑。她没有高亦陀搀着,也没有招弟跟着,也没有晓荷在后面给拿着风衣与皮包。只是她一个人,光着袜底儿,象刚被魔王给赶出来的女怪似的,一瘸一拐的走进了三号。

程长顺顾不得操作了。他也挤在人群里,听方六有声有色的述说。听完了,他马上报告了外婆。孙七的近视眼仿佛不单不近视,而且能够透视了;听完了方六的话,他似乎已能远远的看到晓荷和亦陀在狱中正被日本人灌煤油,压棍子,打掉了牙齿。他高兴,他非请长顺喝酒不可。长顺还没学会喝酒,孙七可是非常的坚决:“我是喝你的喜酒!你敢说不喝!”他去告诉马老太太,“老太太,你说,教长顺儿喝一杯酒,喜酒!”

“什么喜酒啊?”老太太莫名其妙的问。

孙七哈哈的笑起来。“老太太,他们——”他往三号那边指了指,“都被宪兵锁了走,咱们还不赶快办咱们的事?”马老太太听明白了孙七的话,可是还有点不放心。“他们有势力,万一圈两天就放出来呢?”

“那,他们也不敢马上再欺侮咱们!”

马老太太不再说什么。她心中盘算:外孙理当娶亲,早晚必须办这件事,何不现在就办呢?小崔太太虽是个寡妇,可是她能洗能作能吃苦,而且脾气模样都说得下去。再说,小崔太太已经知道了这回事,而且并没表示坚决的反对,若是从此又一字不提了,岂不教她很难堪,大家还怎么在一个院子里住下去呢?没别的办法,事情只好怎么来怎么走吧。她向孙七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小文的一个胯骨上的远亲,把文家的东西都搬了走。这引起大家的不平。第一,他们想问问,小文夫妇的尸首可曾埋葬了没有?第二,根据了谁的和什么遗言,就来搬东西?这些心中的话渐渐的由大家的口中说出来,然后慢慢的表现在行动上。李四爷,方六,孙七,都不约而同的出来,把那个远亲拦住。他没了办法,只好答应去买棺材。

但是,小文夫妇的尸首已经找不到了。日本人已把他们扔到城外,喂了野狗。日本人的报复是对死人也毫不留情的。李四爷没的话可说,只好愤愤的看着文家的东西被搬运了走。

瑞丰见黑毛儿方六出了风头,也不甘寂寞,要把自己的所闻所见也去报告大家。可是,祁老人拦住了他:“你少出去!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万一教侦探看见,说你是囚犯呢?你好好的在家里坐着!”瑞丰无可如何,只好蹲在家里,把在戏园中的见闻都说与大嫂与孩子们听,觉得自己是个敢冒险,见过大阵式的英雄好汉。

大赤包对桐芳的死,觉得满意。桐芳的尸身已同小文夫妇的一齐被抛弃在城外。大赤包以为这是桐芳的最合适的归宿。她决定不许任何人给桐芳办丧事,一来为是解恨,二来是避免嫌疑——好家伙,要教日本人知道了桐芳是冠家的人,那还了得!她嘱咐了高第与男女仆人,绝对不许到外边去说死在文若霞身旁的是桐芳,而只准说桐芳拐去了金银首饰,偷跑了出去。她并且到白巡长那里报了案。

这样把桐芳结束了,她开始到处去奔走,好把招弟,亦陀,晓荷赶快营救出来。

她找了蓝东阳去。东阳,因为办事不力,已受了申斥,记了一大过。由记过与受申斥,他想象到撤职丢差。他怕,他恐慌,他忧虑,他恨不能咬掉谁一块肉!他的眼珠经常的往上翻,大有永远不再落下来的趋势。他必须设法破获凶手,以便将功赎罪,仍然作红人。看大赤包来到,他马上想起,好,就拿冠家开刀吧!桐芳有诡病,无疑的;他须也把招弟,亦陀,晓荷咬住,硬说冠家吃里爬外,要刺杀皇军的武官。

大赤包的确动了心,招弟是她的掌上明珠,高亦陀是她的“一种”爱人。她必须马上把他们救了出来。她并没十分关切晓荷,因为晓荷到如今还没弄上一官半职,差不多是个废物。真要是不幸而晓荷死在狱中,她也不会十分伤心。说不定,她还许,在他死后,改嫁给亦陀呢!她的心路宽,眼光远,一眼便看出老远老远去。不过,现在她既奔走营救招弟与亦陀,也就不好意思不顺手把晓荷牵出来罢了。虽然心中很不好受,见了东阳,她可是还大摇大摆的。她不是轻易皱上眉头的人。

“东阳!”她大模大样的,好象心中连豆儿大的事也没有的,喊叫:“东阳!有什么消息没有?”

东阳的脸上一劲儿抽动,身子也不住的扭,很象吃过烟油子的壁虎。他决定不回答什么。他的眼看着自己的心,他的心变成一剂毒药。

见东阳不出一声,大赤包和胖菊子闲扯了几句。胖菊子的身体面积大,容易被碰着,所以受了不少的伤,虽然都不怎样重,可是她已和东阳发了好几次脾气——以一个处长太太而随便被人家给碰伤,她的精神上的损失比肉体上要大着许多。自从作了处长太太以来,有意的无意的,她摹仿大赤包颇有成绩。她骄傲,狂妄,目中无人,到处要摆出架子。她讨厌东阳的肮脏,吝啬,与无尽无休的性欲要求。但是,她又不肯轻易放弃了“处长太太”。因此,她只能对东阳和别人时常发威,闹脾气,以便发泄心中的怨气。

她喜欢和大赤包闲扯。她本是大赤包的“门徒”,现在她可是和大赤包能平起平坐了,所以感到自傲。同时,在经验上,年纪上,排场上,她到底须让大赤包一步,所以不能不向大赤包讨教。虽然有时候,她深盼大赤包死掉,好使她独霸北平,但是一见了大赤包的面,她仿佛又不忍去诅咒老朋友,而觉得她们两个拚在一处,也许势力要更大一些。

大赤包今天可不预备多和菊子闲谈,她还须去奔走。胖菊子愿意随她一同出去。她不高兴蹲在家里,接受或发作脾气——东阳这两天老一脑门子官司,她要是不发气,他就必横着来。大赤包也愿意有菊子陪着她去奔走,因为两个面子凑在一处,效力当然大了一倍。菊子开始忙着往身上擦抹驰名药膏和万金油,预备陪着大赤包出征。

东阳拦住了菊子。没有解释,他干脆不准她出去。菊子胖脸红得象个海螃蟹。“为什么?为什么?”她含着怒问。

东阳不哼一声,只一劲儿啃手指甲。被菊子问急了,他才说了句:“我不准你出去!”

大赤包看出来,东阳是不准菊子陪她出去。她很不高兴,可是仍然保持着外场劲儿,勉强的笑着说:“算了吧!我一个人也会走!”

菊子转过脸来,一定要跟着客人走。东阳,不懂什么叫作礼貌,哪叫规矩,把实话说了出来:“我不准你同她出去!”

大赤包的脸红了,雀斑变成了一些小葡萄,灰中带紫。“怎么着,东阳?看我有点不顺序的事,马上就要躲着我吗?告诉你,老太太还不会教这点事给难住!哼,我瞎了眼,拿你当作了朋友!你要知道,招弟出头露面的登台,原是为捧你!别忘恩负义!你掰开手指头算算,吃过我多少顿饭,喝过我多少酒,咖啡?说句不好听的话,我要把那些东西喂了狗,它见着我都得摇摇尾巴!”大赤包本来觉得自己很伟大,可是一骂起人来,也不是怎的她找不到了伟大的言语,而只把饭食与咖啡想起来。这使她自己也感到点有失体统,而又不能不顺着语气儿骂下去。

东阳自信有丰富的想象力,一定能想起些光伟的言语来反攻。可是,他也只想起:“我还给你们买过东西呢!”“你买过!不错!一包花生豆,两个凉柿子!告诉你,你小子别太目中无人,老太太知道是什么东西!”说完,大赤包抓起提包,冷笑了两声,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胖菊子反倒不知道怎么办好啦。以交情说,她实在不高兴东阳那么对待大赤包。她觉得大赤包总多少比东阳更象个人,更可爱一点。可是,大赤包的责骂,也多少把她包括在里面,她到底是东阳的太太,为什么不教东阳大方一点,而老白吃白喝冠家呢?大赤包虽骂的是东阳,可是也把她——胖菊子——连累在里面。她是个妇人,她看一杯咖啡的价值,在彼此争吵的时候,比什么友谊友情更重要。为了这个,她不愿和东阳开火。可是,不和他开火,又减了自己的威风。她只好板着胖脸发楞。

东阳的心里善于藏话,他不愿告诉个中的真意。可是,为了避免太太的发威,他决定吐露一点消息。“告诉你!我要斗一斗她。打倒了她,我有好处!”然后,他用诗的语言说出点他的心意。

菊子起初不十分赞同他的计划。不错,大赤包有时候确是盛气凌人,使人难堪。但是,她们到底是朋友,怎好翻脸为仇作对呢?她想了一会儿,拿不定主意。想到最后,她同意了东阳的意见。好哪,把大赤包打下去,而使自己成为北平天字第一号的女霸,也不见得不是件好事。在这混乱的年月与局面中,她想,只有狠心才是成功的诀窍。假若当初她不狠心甩了瑞丰,她能变成处长太太吗?不能!好啦,她与大赤包既同是“新时代”的有头有脸的人,她何必一定非捧着大赤包,而使自己坐第二把交椅呢?她笑了,她接受了东阳的意见,并且愿意帮助他。

东阳的绿脸上也有了一点点笑意。夫妇靠近了嘀咕了半天。他们必须去报告桐芳是冠家的人,教日本人怀疑冠家。然后他们再从多少方面设法栽赃,造证据,把大赤包置之死地。即使她死不了,他们也必弄掉了她的所长,使她不再扬眉吐气。

“是的!只要把她咬住,这案子就有了交代。我的地位可也就稳当了。你呢,你该去运动,把那个所长地位拿过来!”胖菊子的眼亮了起来。她没想到东阳会有这么多心路,竟自想起教她去作所长!从她一认识东阳,一直到嫁给他,她没有真的喜爱过他一回。今天,她感到他的确是个可爱的人,他不但给了她处长太太,还会教她作上所长!除了声势地位,她还看见了整堆的钞票象被狂风吹着走动的黄沙似的,朝着她飞了来。只要作一二年妓女检查所的所长,她的后半世的生活就不成问题了。一旦有了那个把握,她将是最自由的女人,蓝东阳没法再干涉她的行动,她可以放胆的任意而为,不再受丝毫的拘束!她吻了东阳的绿脸。她今天真喜爱了他。等事情成功之后,她再把他踩在脚底下,象踩一个虫子似的收拾他。

她马上穿上最好的衣服,准备出去活动,她不能再偷懒,而必须挺起一身的胖肉,去找那个肥差事。等差事到手,她再加倍的偷懒,连洗脸都可以找女仆替她动手,那才是福气。瑞宣听到了戏园中的“暴动”,和小文夫妇与桐芳的死亡。他觉得对不起桐芳。钱先生曾经嘱咐过他,照应着她。他可是丝毫没有尽力。除了这点惭愧,他对这件事并没感到什么兴奋。不错,他知道小文夫妇死得冤枉;但是,他自己的父亲难道死得不冤枉么?假若他不能去为父报仇,他就用不着再替别人的冤枉表示愤慨。从一种意义来说,他以为小文夫妇都可以算作艺术家,都死得可惜。但是,假若艺术家只是听天由命的苟安于乱世,不会反抗,不会自卫,那么惨死便是他们必然的归宿。

有这些念头在他心中,他几乎打不起精神去注意那件值得兴奋的事。假若小文夫妇与桐芳的惨死只在他心中飘过,对于冠家那些狗男女的遭遇,他就根本没有理会。一天到晚,自从办过了丧事之后,他总是那么安安静静的,不言不语的,作着他的事。从表面上看他好象是抱定逆来顺受的道理,不声不响的度着苦难的日子。在他心里,他却没有一刻的宁静。他忘不了父亲的惨死,于是也就把自己看成最没出息的人。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已完全没有作用。除非他能替父亲报了仇。这个,他知道,可绝不是专为尽孝。他是新时代的中国人,绝不甘心把自己只看成父母的一部分,而去为父母丧掉了自己的生命。他知道父子的关系是生命的延续关系,最合理的孝道恐怕是继承父辈的成就,把它发扬光大,好教下一辈得到更好的精神的与物质的遗产。生命是延续,是进步,是活在今天而关切着明天的人类福利。新的生命不能拦阻,也不能代替老的生命的死亡。假若他的父亲是老死的,或病死的,他一定一方面很悲痛,一方面也要打起精神,勇敢的面向明天的责任走下去。但是,父亲是被日本人杀害了的。假若他不敢去用自己的血去雪耻报仇,他自己的子孙将也永远沉沦在地狱中。日本人会杀他的父亲,也会杀他的子孙。今天他若想偷生,他便只给儿孙留下耻辱。耻辱的延续还不如一齐死亡。

可是,有一件事使他稍微的高了兴。当邻居们都正注意冠家与文家的事的时候,一号的两个日本男人都被征调了走。瑞宣觉得这比晓荷与招弟的被捕更有意义。冠家父女的下狱,在他看,不过是动乱时代的一种必然发生的丑剧。而一号的男人被调去当炮灰却说明了侵略者也须大量的,不断的,投资——把百姓的血泼在战场上。随着士兵的伤亡,便来了家庭的毁灭,生产的人力缺乏,与抚恤经费的增加。侵略只便宜了将官与资本家,而民众须去卖命。

在平日,他本讨厌那两个男人。今天,他反倒有点可怜他们了。他们把家眷与财产都带到中国来,而他自己却要死在异域,教女人们抱一小罐儿骨灰回去。可是,这点惋惜并没压倒他的高兴。不,不,不,他不能还按照着平时的,爱好和平的想法去惋惜他们;不能!他们,不管他们是受了有毒的教育与宣传,还是受了军阀与资本家的欺骗,既然肯扛起枪去作战,他们便会杀戮中国人,也就是中国人的仇敌。枪弹,不管是怎样打出去的,总不会有善心!是的,他们必须死在战场上;他们不死,便会多杀中国人。是的,他必须狠心的诅咒他们,教他们死,教他们的家破人亡,教他们和他们的弟兄子侄朋友亲戚全变成了骨灰。他们是臭虫,老鼠,与毒蛇,必须死灭,而后中国与世界才得到太平与安全!

他看见了那两个象磁娃娃的女人,带着那两个淘气的孩子,去送那两个出征的人。她们的眼是干的,她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们的全身上都表示出服从与由服从中产生的骄傲。是的,这些女人也该死。她们服从,为是由服从而得到光荣。她们不言不语的向那毒恶的战神深深的鞠躬,鼓励她们的男人去横杀乱砍。瑞宣知道,这也许是错怪了那两个女人:她们不过是日本的教育与文化制成的磁娃娃,不能不服从,不忍受。她们自幼吃了教育的哑药,不会出声,而只会微笑。虽然如此,瑞宣还是不肯原谅她们。正因为她们吃了那种哑药,所以她们才正好与日本的全盘机构相配备。她们的沉默与服从恰好完成了她们男人的狂吼与乱杀。从这个事实——这的确是事实——来看,她们是她们男人的帮凶。假若他不能原谅日本男人,他也不便轻易的饶恕她们。即使这都不对,他也不能改变念头,因为孟石,仲石,钱太太,小崔,小文夫妇,桐芳,和他的父亲都千真万确的死在日本人手里。绕着弯子过分的去原谅仇敌便是无耻!

立在槐树下,他注视着那出征人,磁娃娃,与两个淘气鬼。他的心中不由的想起些残破不全的,中国的外国的诗句:“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怜无定河边骨;谁没有父母,谁没有兄弟?……”可是,他挺着脖子,看着他们与她们,把那些人道的,崇高的句子,硬放在了一边,换上些“仇恨,死亡,杀戮,报复”等字样。“这是战争,不敢杀人的便被杀!”他对自己说。

一号的老婆婆是最后出来的。她深深的向两个年轻的鞠躬,一直等到他们拐过弯去才直起身来。她抬起头,看见了瑞宣。她又鞠了一躬。直起身,她向瑞宣这边走过来,走得很快。她的走路的样子改了,不象个日本妇人了。她挺着身,扬着脸,不再象平日那么团团着了。她好象一个刚醒来的螃蟹,把脚都伸展出来,不是那么圆圆的一团了。她的脸上有了笑容,好象那两个年轻人走后,她得到了自由,可以随便笑了似的。

“早安!”她用英语说。“我可以跟你说两句话吗?”她的英语很流利正确,不象是由一个日本人口中说出来。瑞宣楞住了。

“我久想和你谈一谈,老没有机会。今天,”她向胡同的出口指了指,“他们和她们都走了,所以……”她的口气与动作都象个西洋人,特别是她的指法,不用食指,而用大指。

瑞宣一想便想到:日本人都是侦探,老妇人知道他会英文,便是很好的证据。因此,他想敷衍一下,躲开她。老妇人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意,又很大方的一笑。“不必怀疑我!我不是平常的日本人。我生在坎拿大,长在美国,后来随着我的父亲在伦敦为商。我看见过世界,知道日本人的错误。那俩年轻的是我的侄子,他们的生意,资本,都是我的。我可是他们的奴隶。我既没有儿子,又不会经营——我的青春是在弹琴,跳舞,看戏,滑冰,骑马,游泳……度过去的——我只好用我的钱买来深鞠躬,跪着给他们献茶端饭!”

瑞宣还是不敢说话。他知道日本人会用各种不同的方法侦探消息。

老婆婆凑近了他,把声音放低了些:“我早就想和你谈谈。这一条胡同里的人,算你最有品格,最有思想,我看得出来。我知道你会小心,不愿意和我谈心。但是,我把心中的话,能对一个明白人说出来,也就够了。我是日本人,可是当我用日本语讲话的时候,我永远不能说我的心腹话。我的话,一千个日本人里大概只有一个能听得懂。”她的话说得非常的快,好象已经背诵熟了似的。

“你们的事,”她指了三号,五号,六号,四号,眼随着手指转了个半圆。“我都知道。我们日本人在北平所作的一切,当然你也知道。我只须告诉你一句老实话:日本人必败!没有另一个日本人敢说这句话。我——从一个意义来说——并不是日本人。我不能因为我的国籍,而忘了人类与世界。自然,我凭良心说,我也不能希望日本人因为他们的罪恶而被别人杀尽。杀戮与横暴是日本人的罪恶,我不愿别人以杀戮惩罚杀戮。对于你,我只愿说出:日本必败。对于日本人,我只愿他们因失败而悔悟,把他们的聪明与努力都换个方向,用到造福于人类的事情上去。我不是对你说预言,我的判断是由我对世界的认识与日本的认识提取出来的。我看你一天到晚老不愉快,我愿意使你乐观一点。不要忧虑,不要悲观;你的敌人早晚必失败!不要说别的,我的一家人已经失败了:已经死了两个,现在又添上两个——他们出征,他们毁灭!我知道你不肯轻易相信我,那没关系。不过,你也请想想,假若你肯去给我报告,我一样的得丢了脑袋,象那个拉车的似的!”她指了指四号。“不要以为我有神经病,也不要以为我是特意讨你的欢心,找好听的话对你说。不,我是日本人,永远是日本人,我并不希望谁格外的原谅我。我只愿极客观的把我的判断说出来,去了我的一块心病!真话不说出来,的确象一块心病!好吧,你要不怀疑我呢,让我们作作朋友,超出中日的关系的朋友。你不高兴这么作呢,也没关系;今天你能给我机会,教我说出心中的话来,我已经应当感谢你!”说完,她并没等着瑞宣回答什么,便慢慢的走开。把手揣在袖里,背弯了下去,她又恢复了原态——一个老准备着鞠躬的日本老妇人。

瑞宣呆呆的楞了半天,不知怎样才好。他不肯信老婆婆的话,又似乎没法不信她的话。不论怎样吧,他可是止不住的笑了一下。他有好些天没笑过一回了。

65

快到阴历年,长顺和小崔太太结了婚。婚礼很简单。孙七拉上了刘棚匠太太同作大媒,为是教小崔太太到刘太太那里去上轿。一乘半旧的喜轿,四五个鼓手;喜轿绕道护国寺,再由小羊圈的正口进来。洞房是马老太太的房子,她自己搬到小崔太太屋里去。按照老年的规矩,娶再醮的妇人应当在半夜里,因为寡妇再嫁是不体面的,见不到青天白日的。娶到家门,须放一挂火炮,在门坎里还要放个火盆,教她迈过去;火炮若是能把她前夫的阴魂吓走,火盆便正好能补充一下,烧去一切的厉气。

按着马老太太的心意,这些规矩都须遵守,一方面是为避邪,一方面也表示出改嫁的寡妇是不值钱的——她自己可是堂堂正正,没有改嫁过。

不过,现在的夜里老在半戒严的状态中,夜间实在不好办事。火炮呢,久已不准燃放——日本人心虚,怕听那远听颇似机关枪的响声。火炮既不能放,火盆自然也就免了吧。这是孙七的主意:“马老太太,就不用摆火盆了吧!何必叫小崔太太更难过呢!”

连这样,小崔太太还哭了个泪人似的。她想起来小崔,想起来自己一切的委屈。她已失去了自主,而任凭一个比孙七,长顺,马老太太都更厉害的什么东西,随便的摆布她,把她抬来抬去,教她换了姓,换了丈夫,换了一切。她只有哭,别无办法。

长顺儿的大脑袋里嗡嗡的直响。他不晓得应当哭好,还是笑好。穿着新蓝布袍罩,和由祁家借来的一件缎子马褂,他坐着不安,立着发僵,来回的乱走又无聊。在他的心里,他却一会儿一算计:一千套军衣已经完全交了活,除了本钱和丁约翰的七折八扣,只落下四百多块钱。这是他全部的财产。他可是又添了一口吃饭的人。结了婚,他便是成人了。他必须养活着外婆与老婆,没有别的话好说。四百多块钱,能花多少日子呢?尽管婚礼很简单,可是鼓手,花轿不要钱吗?自己的新大衫是白拣来的吗?街坊四邻来道贺,难道不预备点水酒和饭食吗?这都要花钱。结过婚,他应当干什么去呢?想不出。不错,他为承作那些骗人的军衣,已学会了收买破烂。可是,难道他就老去弄那些肮脏东西,过一辈子吗?为钱家,祁家,崔家,他都曾表示过气愤,都自动的帮过忙。他还记得祁瑞宣对他的期望与劝告,而且他曾经有过扛枪上阵去杀日本人的决心。可是,今天他却胡胡涂涂的结了婚,把自己永远拴在了家中。他皱上了眉。

但是贺喜的人——李四老人,四妈,祁瑞丰,孙七,刘太太,还有七号的一两家人——都向他道喜。他又不能不把眉头放开。他有点害羞,又不能不大模大样的假充不在乎。人们的吉利话儿象是出于诚心,又似乎象讽刺与嘲弄,使他不敢不接受,而接受了又不大好过。他不知怎样才好,而只能硬着头皮去敷衍。他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的鼻音呜囔的特别的难听,连自己听着都不够味儿。

贺客之中,最活跃的,也最讨厌的,是祁瑞丰。长顺永远忘不了在教育局的那一幕。况且,今天他是和小崔太太结婚,他万想不到瑞丰还有脸来道喜。瑞丰可是满不在乎,他准知道只要打着贺客的招牌,他就不会被人家撵出来,所以他要来吃一顿喝一顿。而且,既无被驱逐出来的危险,他就必须象一个贺客的样子,他得对大家开玩笑,尽情的嘲弄新郎,板着面孔跟主人索要香烟,茶水,而且准备恶作剧的闹洞房。本来,他还穿着孝,家里的人都不许他来道贺。他答应了母亲,只把礼金在门外交给长顺或马老太太就赶快回家,可是,他把孝衣脱下来,偷偷的溜出去,满面春风的进了马家的门。他自居为交际家,觉得自己若不到场,不单自己丢了吃喝的机会,也必教马家的喜事减色。一进门,他便张罗着和长顺开玩笑,而他的嘴又没有分寸,时时弄得长顺面红过耳。长顺很想翻脸辱骂他一顿,可是他知道今天他不该吵架拌嘴,所以只好远远的躲开他。长顺的退让,恰好教瑞丰以为自己确有口才,于是赶上前去施展嘲弄与开玩笑。贺客们都晓得长顺老实,也都晓得瑞丰讨厌,大家都怕他把长顺逼急了,弄得不好看。同时,大家看在祁老人与瑞宣的面上,又不肯去劝告瑞丰。于是,大家不约而同的都躲着他,并且对他说的笑话都故意的不笑。他们以为这样就可以使他知难而退了,谁知道他却觉得他们的不言不笑是有点怕他,于是他的话就更多了。最后,李四爷看不过了,把他扯到一边:“老二,我说句真话,你可不要怪我呀!开玩笑要有个分寸。长顺儿脸皮子薄,别惹急了他!”

瑞丰没敢和四爷驳辩,而心中很不高兴。他可是也不想马上告辞回家,他舍不得那顿酒饭。在摆饭之前,他一支跟着一支的吸香烟。他不乱说了,看到香烟快吸完了,便板起脸来告诉长顺:再去买两包烟!赶到摆饭的时候,他大模大样的坐了首座,他以为客人中只有他作过科长,理应坐首座。他拿出喝酒的本领,一扬脖一个,喝干了自己的杯;别人稍一谦让,他便把人家的杯子拿过来:“好,我替你喝!”喝了几杯之后,他的嘴没法再并上。他又开始嘲弄长顺,并且说到小崔太太是寡妇。不单这样耍嘴皮子,他还要立起来讲演一番。他看不起那些贺客,所以他要尽兴的发泄自己的无聊与讨厌。

孙七早就不高兴了。他是大媒,理当坐首座。多亏李四爷镇压着他,他才忍着气没有发作。等到他也喝了几杯之后,他不再看李四爷的眼神,而把酒壶抄了起来。

“祁科长!”他故意的这么叫:“咱们对喝六杯!”李四爷伸出手来要抢酒壶。孙七不再听话。“四大爷,你别管!我跟祁科长比比酒量!”

瑞丰的脸上发了光。他以为孙七很看得起他。“牛饮没意思,咱们划拳吧!一拳一个,六个!告诉你,我不教你喝六个,也得喝五个,信不信!来,伸手!”

“我不划拳!你是英雄,我是好汉,对喝六杯!”孙七说着,已斟满了三杯。

瑞丰知道,六杯一气灌下去,他准得到桌子底下去。“那,我不来,没意思!喜酒,要喝得热闹一点!你要不划拳,咱们来包袱剪子布的?”

孙七没出声,端起杯来,连灌了三杯,然后,又斟满:“喝!喝完这三个,还有三个!”

“那,我才不喝呢!”瑞丰嘿嘿的笑着,觉得自己非常的精明,有趣。

“喝吧,祁科长!”孙七的头上的青筋已跳起来,可是故作镇定的说。“这是喜酒,你不是把太太丢了吗?多喝两杯喜酒,你好再娶上一个!”

李四爷赶快拦住了孙七:“你坐下!不准再乱说!”然后对瑞丰:“老二,吃菜!不用理他,他喝醉了!”

大家都以为瑞丰必定一摔袖子走出去,而且希望他走出去。虽然他一走总算美中不足,可是大家必会在他走后一团和气的吃几杯酒。

可是,他坐着不动,他必须讨厌到底,必须把酒饭吃完,不能因为一两句极难听的话而牺牲了酒饭。

正在这个难堪的时节,高亦陀走了进来。长顺的嘴唇开始颤动。

大赤包有点本事。奔走了一两天,该送礼的送礼,该托情的托情,该说十分客气话的,说十分,该说五分好话的,说五分,她把晓荷,亦陀,招弟,全救了出来。他们都没受什么委屈,只是挨了几天的饿。他们的嘴不惯于吃窝窝头与白水。最初,他们不肯吃。后来,没法不吃了,可是吃了还不饱。招弟在这几天里,始终穿着行头,没有别的衣服替换。她几天没有洗脸,洗脚,她的身上发痒,以为是长了虱子。她对每个人都送个媚眼,希望能给她一点水,可是始终无效。她着急,急得不住的哭泣。最使她难过的是那么一身漂亮的行头,不单没摸着在台上露一露,反穿到狱中来。她已不是摩登的姑娘,而是玉堂春与窦娥,被圈在狱中。她切盼她的男友们会来探视她,营救她。可是,他们一个也没有来。由失望而幻想,她盼着什么剑侠或什么圣母会在半夜中把她背了走。她想起许多电影片子上的故事,而希望那些故事能成为事实,使她逃出监狱。

晓荷真害了怕。自从一出戏园的后台,他已经不会说话。他平日最不关心的人,象钱先生与小崔,忽然的出现在眼前。他是不是也要丢了脑袋呢?他开始认真的祷告玉皇大帝,吕祖,关夫子,与王母娘娘。他觉得这些位神仙必能保佑他,不至于教他受一刀之苦。坐在潮湿的小牢房里,他检讨自己的过去。他找不出自己的错误来。他低声的告诉玉皇大帝:“该送礼的,我没落过后;该应酬的,我永远用最好的烟酒茶饭;我没错待过人哪!对太太,对姨太太,我是好的丈夫;对女儿,我是好的父亲;对朋友,我最讲义气;末了,对日本人,我五体投地的崇拜,巴结;老天爷,怎么还这样对待我呢?”他诚恳的祷告,觉得十分冤枉。越祷告,他可是越心慌,因为他弄不清哪位神仙势力最大,最有灵应。万一祷告错了,那才糟糕!

他怕死,怕受刑。他夜里只能打盹,而不能安睡。无论哪里有一点响动,他都吓一跳,以为是有人要绑出他去斩首。他死不得,他告诉自己,因为还没有在日本人手下得到个官职,死了未免太冤枉。

受罪最大的是高亦陀,他有烟瘾,而找不到烟吃。被捕后两三个钟头,他已支持不住了,鼻涕流下多长,连打哈欠都打不上来。他什么也顾不得想,而只搭拉着脑袋等死。

大赤包去接他们。招弟见了妈,哭出了声音。冠晓荷也落了泪。他故意的哼哼着,为是增加自己的身分:“所长!这简直是死里逃生啊!”他心中赶快的撰制一篇受难记,好逢人便讲,表示自己下过狱,不失为英雄好汉。高亦陀是被两个人抬出来的,他已瘾得象一团泥。

回到家中,招弟第一件事是洗个澡。洗完了澡,她一气吃了五六块点心。吃完,她摸着胸口,告诉高第:“得了,这回可把我管教得够瞧的!从此我不再唱戏,也不溜冰!好家伙,再招出一场是非来,我非死在狱里不可!”她要开始和高第学一学怎么织毛线帽子:“你教给我,姐!从此我再也不淘气了!”他把“姐”叫得挺亲热,好象真有点要改过自新似的。可是,没有过了一刻钟,她又坐不住了。“妈!咱们打八圈吧!我仿佛有一辈子没打过牌了!”

晓荷需要睡觉。“二小姐,你等我睡一觉,我准陪你打八圈。死里逃生,咱们得庆贺一下。所长,待会儿咱们弄几斤精致的羊肉,涮涮吧?”

大赤包没回答他们,气派极大的坐在沙发上,吸着一支香烟。把香烟吸完,她才开口:“哼!你们倒仿佛都受了委屈!要不是我,你们也会出得来,那才怪呢!我的腿,为你们,都跑细了,你们好象连个谢字都不会说!”

“真的!”晓荷赶快把话接下去。“要不是所长,我们至少也还得圈半个月!甭打我,只要再圈半个月,我准死无疑!下狱,不是好玩的!”

“哼,你才知道!”大赤包要把这几天的奔走托情说好话的劳苦与委屈都一总由晓荷身上取得赔偿。“平日,你招猫逗狗,偏向着小老婆子,到下了狱你才想起老太太来。你算哪道玩艺儿!”

“哟!”招弟忽然想起来:“桐芳呢?”

晓荷也要问,可是张开口又赶紧并上了。

“她呀?”大赤包冷笑了一下:“对不起,死啦!”“什么?”晓荷不困了。他动了心。

“死啦?”招弟也动了心。

“她,文若霞,小文,都炸死啦!我告诉你,招弟,晓荷,桐芳这一死,咱们的日子就可以过得更整齐一点。你们可是得听我的,我一心秉正,起早睡晚,劳心淘神,都是为了你们。你们有我,听从我,咱们就有好日子过。你们不听我的,好,随你们的便,你们有朝一日再死在狱里可别怨我!”

晓荷没听见这一套话。坐在椅子上,他捧着脸低声的哭起来。

招弟也落了泪。

他们这一哭,更招起大赤包的火儿来:“住声!我看谁敢再哭那个臭娘们!哭?她早就该死!我还告诉你们,谁也不准到外面去说,她是咱们家里的人!万幸,报纸上没提她的姓名;咱们自己可就别往头上揽狗屎!我已经报了案,说她拐走了金银首饰,偷跑了出去。你们听见没有?大家都得说一样的话,别你说东,他说西,打自己的嘴巴!”

晓荷慢慢的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咽了许多眼泪,对大赤包说:“这不行!”他的声音发颤,可是很坚决。“不行?什么不行?”大赤包挺起身来问。

“她好歹是咱们家的人。无论怎说,我也得给她个好发送。她跟了我这么多年!”晓荷决定宣战。桐芳是他的姨太太,他不能随便的丢弃了她,象丢一个死猫或死狗那样。在这一家里,没有第二个人能替桐芳,他不能在她丧了命的时候反倒赖她拐款潜逃。死了不能再活,真的;但是他必须至少给她买口好棺材,相当体面的把她埋葬了。她与高第招弟都不同,假若她们姐妹不幸而死去一个,他,或者不至于象这么伤心;她们是女儿,即使不死,早晚也要出嫁;桐芳是姨太太,永远是他的,她死不得。再说,虽然他的白发是有一根,拔一根,可是他到底慢慢的老起来;他也许不会再有机会另娶一房姨太太。那么,桐芳一死,他便永远要过着凄凉的日子——没有了知心的人,而且要老受大赤包的气!不行,说什么也不行,他必须好好的发送发送她。他没有别的可以答报她,他只知道买好棺材,念上一两台经,给她穿上几件好衣服,是唯一的安慰他自己与亡魂的办法。假若连这点也作不到,他便没脸再活下去。

大赤包站起来,眼里打着闪,口中响了雷:“你要怎着呢?说!成心捣蛋哪?好!咱们捣捣看!”

冠晓荷决定迎战。他也立起来,也大声的喊:“我告诉你,这样对待桐芳不行!不行!打,骂,拚命,我今儿个都奉陪!你说吧!”

大赤包的手开始颤动。晓荷这分明是叛逆!她不能忍受!这次要容让了他,他会大胆再弄个野娘们来:“你敢跟我瞪眼哪,可以的!我混了心,瞎了眼,把你也救出来!死在狱里有多么干脆呢!”

“好,咒我,咒吧!”晓荷咬上了牙。“你咒不死我,我就给桐芳办丧事!谁也拦不住我!”

“我就拦得住你!”大赤包拍着胸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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