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她肯去卖苦力挣饭吃,她的机会也还是不多。在太平年月,一个女人给铺户里的人们洗洗缝缝的,也能吃上三顿饭。现在铺户的人已裁减去一大半,她抢不到活计。在人家里,只有“红”汉奸才用得起仆人,高第既不愿作女仆,更不高兴作奴隶的奴隶。
她后悔以前没能够学得挣饭吃的本事,可是后悔已迟。她的确有些勇气,可是没有任何资格与资本。假若她能逃出北平,她必能找到作事的机会,一边作事,一边学习,慢慢的她必能得到点知识与技巧。可是,她要清白的在北平挣饭吃,她是走入了一条死巷子!
她忙:她须作饭,洗衣服,买东西,和到处去找事。她急:她憋着一口气,非要教爸爸看看不可,不作汉奸也还能活动。但是,她找不到事,而且手中眼看着就没了钱。她慌:她本不会作饭,洗衣服;现在,初学乍练,越要讨好,越容易把饭煮糊,把衣服洗得象狗舐的。她气:晓荷不帮忙,也不给她一点鼓励。他认为高第是没认清大势所趋,而只从枝节问题下手,显然是自讨无趣。虽然没有明说,他的神气却表示出来:“在东洋人脚下,可想不吃日本饭,道地的糊涂蛋!”因此,他想看高第的笑话。无论她怎忙,他依然横草不动,竖草不拿。到了高第发脾气的时候,他会冷隽的说:“要我调动十桌八桌酒席吗,嗯,我含糊不了!教我刷家伙洗碗哪,对不起,自幼儿没学过!”
许多天,他还没打听到大赤包与招弟的下落,他爽性不再去白跑腿。遇到丁约翰回来,他能跟他穷嚼①几个钟头。他详细的问英国府的一切,而后表示出惊异与羡慕。“嗯!嗯!”他眯着眼有滋有味的赞叹:“这玩艺儿,是得托生个外国人!这个天下是洋人的!”
丁约翰,现在,已不大看得起晓荷,本不大愿招呼他。可是,晓荷既对英国府称赞不置,他觉得若冷淡了晓荷便几乎等于不忠于英国府,所以便降格相从的和他一扯就是几个钟头。
除了丁约翰,瑞丰是他的密友。两个人都不走时运,所以自然的同病相怜。一谈起他们的怀才不遇,他们便感到一种辛酸的甜美,与苦痛的伟大。瑞丰总是说他的特务朋友。谈起他们,他就觉得自己有希望,有作为,而提出这样的结论:“冠大哥,你等着看,我非来个特务长作作不可!”“是的!是的!”晓荷把眼眯成两道细缝。“那才是发财的事!是的!”
两个人的口袋里,有时候,连一个铜板也没有,可是他们的没出息的幻想使他们越谈越高兴。他们的肚子没有好的吃食,说到口干舌燥的时候又只好喝口凉茶或冷水,所以说着说着,他们的脸上往往发绿,头上出了盗汗,甚至于一阵恶心,吐出些酸水来。可是,他们还不住口,必须谈下去;在谈话中他们看见了一些虚渺的希望与幸福。
假若是刚吃过饭后,瑞丰必张罗着帮忙,替高第刷洗刷洗家伙,以便得到她的欢心。虽然高第并没有给他点好颜色看,他可是觉得很开心,并且时常暗示给她:“别发愁,大小姐!多喒我有了好事,大家就都跟着好起来!咱们是知己的朋友啊。”
在实在没有什么可谈的时候,他们俩会运用他们所知道的一点相术,彼此相面看气色。“瑞丰!”晓荷用食指或无名指在瑞丰脸上轻轻划动。“别看你的脸发干,颜色可是很正,很正!你的眼运鼻运都好!”然后,瑞丰也拣着好听的夸赞晓荷一番;彼此的心中都宽了好多,都相信自己至少也是什么星宿下界!
已到春天,高第还没找到事。她,因心中发慌,开始觉得这是大赤包为非作恶的报应,不单她自己下了狱,而且她的女儿也得饿死!她的,和晓荷的,冬衣,刚一脱下来,便卖了出去。她不能不和父亲商议一下了:“我尽到我的力量,可是没有用;怎么办呢?”
晓荷的答话倒很现成:“我看哪,只有出嫁是个好办法!嫁个有钱的人,你我就都有了饭吃!”真的,这是他由一部历史提出的一个最妥当的结论:幼年吃父母;壮年,假若能作了官,吃老百姓;老年吃儿女。高第是他的女儿,她应当为养活着他而卖了自己的肉体。
“没有别的办法?”高第又问了一声。
“没有!”
高第偷偷的找了瑞宣去,详详细细的把一切告诉了他,并且向他要主意。
“恐怕你得走吧?此地已经死了,在死地方找不到生活!”瑞宣告诉她。
“怎么走呢?”
“当然有困难!第一是路费,第二是办出境的手续,第三是吃苦冒险。不过,走总比蹲在这里有希望!”“爸爸呢?”
“也许我太不客气,他值不得一管!这,你比我知道的更清楚一点!”
高第点了点头。
瑞宣,仿佛是,由骨头上刮下二十块钱来,给了她:“这太少点!可是至少能教你出了北平城;走出去再说吧!”拿着二十块钱和一个很小的包裹,她没敢向父亲告别,也没敢去办离境的手续,便上了前门车站。她打听明白:若是去办离境手续,她必须说明到哪里去,去多少日子;假若到期不回来,日本人会向她家中要人;所以她宁可冒点险,而不愿给别人找麻烦。再说,她根本不知道她自己到哪里去。她大致的想了想,以为自己须先到天津,走一站说一站;就凭那二十块钱,是不会给她个详细的旅行计划的。她很坚决。她总以为她是在妈妈的黑影下面,所以必须离开北平,躲开那个黑影。
上了到前门去的电车,她的心跳得极快。低着头,紧握着那个小包,她觉得多少只眼都盯着她呢!过了几站,人们上来下去,似乎并没有注意她。她这才敢抬了抬眼皮。可是,正看见一个巡警,与两个日本人,上车。她的心又跳起来。她以为他们必定是来捉她的。不久,他们都下了车。她咽了一口唾沫,松了口气。她想起桐芳来。闭着口,在喉中叫:“桐芳!桐芳!早知道,咱们俩要是一块逃出去,多么好!请你保佑我!教我能平安的出去!”
这是北平的一个和暖的春天,高第可没感到温暖。没了家,没了一切,她现在是独自走向不可知的地方去!看见了前门,她的心中更慌了。高大的前门,在她心中,就好象是阴阳分界的标记。下了车,她慢慢的往车站上走,她的腿似如已完全没有了力气。
开往天津的快车还有二十多分钟才开车。她低着头,立在相当长的一队旅客的后边。她的脊背上时时爬动着一股凉气,手心上出了凉汗。她不敢想别的,只盼身后赶快来人,好把她挤在中间,有点掩饰。
正在这么半清醒,半迷糊的当儿,有人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她本能的要跑。可是,她的腿并没有动。她只想起两个字来:“完啦!”
“姐!”招弟声音极低的叫了一声。
高第全身都软了,泪忽然的落下来。好几个月了,她已没听见过这个亲密的字——姐!尽管她平日跟招弟并没有极厚的感情,可是骨肉到底是骨肉。这一声“姐”,把她几个月来的坚决与挣扎仿佛都叫散了!
没敢看招弟,她只任凭招弟拉着她的手,往人少的地方走。她忘了桐芳,忘了一切,象个迷了路的小娃娃似的,紧紧的握着妹妹的手,那小的,热乎乎的手。
出了车站,在一排洋车的后边,姐妹打了对脸。姐姐变了样子,妹妹也变了样子,彼此呆呆的看着。
对看了许久,招弟低声的问:“姐,你上哪儿?”高第没哼声。
“爸呢?”
高第不知怎么回答好。
“说话呀,姐!”
高第又楞了一会儿,才问出来:“妈呢?”
招弟低下头去。“你还不知道?”
“不知道!”
“完啦!”招弟猛的抬起头来,眼盯着姐姐。
“完啦?”高第低下头去。她的手轻颤起来。
“告诉我,你上哪儿去?”
“上天津!”
“干吗?”
“找到了事!”高第握紧了小包,为是掩饰手颤。“什么事?”
“你不用管!我得赶快买票去!”
“不告诉我,你走不了!我是管这个的!”
“什吗?”
“我管这个!”
“你?”高第的腿也颤起来。“妈妈怎么死的?现在,你又……难道你一点好歹也不懂?”
“我没办法!”招弟惨笑了一下,而后把语气改硬。“你好好的回家!我要是放了你,我就得受罚!”
“我是你的姐姐!”
“那也是一样!即使我放了你,别人也不会楞着不动手!走,回家!”招弟掏出一点钱来,塞在姐姐的手中,而后扯着姐姐往洋车前面走。“雇洋车,还是坐电车?”高第回不出话来。她的手脚都不再颤,她的脸红起来,翻来覆去的,她的脑中只折腾着这一句话:“报应!报应!拦阻你走的是你的亲妹妹!”
“姐,好好的回家!”招弟一边走一边说:“你敢再想跑,我可就不再客气!再说,这个车站是天罗地网,没有证据,谁也出不去!”她给高第叫了一部洋车。
高第已往车上迈腿,招弟又拉住她,向她耳语:“你等着,我会给你找事作!”
高第瞪着妹妹,字从牙齿间挤出来:“我?我饿死也不吃你的饭!”她把手中的一点钱扔给了妹妹。
“好,再见!”招弟笑了一下。
71
进了前门不远,高第停住了车,抱歉的对车夫说:“对不住,我不坐了!”给了车夫几个钱,她向西走去。她不知向哪里走呢,也不知要向哪里走呢;她只知道须走一走,好散散胸中的怒气。
迷迷糊糊的走了半天,她才知道她是顺着顺城街往西走呢。又走了一会儿,她看见路北的一座小庙,她不由的立住了。庙门,已经年久失修,开着一扇,她走了进去。她不一定要拜佛烧香,而只觉得这是个可以静静的坐一会儿,想一想前前后后的好地方。山门里一个人也没有。三面的佛殿都和庙门一样的寒伧,可是到处都很干净。这,使她心里舒服了一点。正在这么东张西望的时节,由西殿里出来一个人,钱默吟先生。他穿着一件旧棉道袍,短撅撅的只达到膝部。手中,他提着一个大粗布口袋,上面写着很大很黑的“敬惜字纸”。
高第说不上来话,而一直的扑奔过去,又要笑,又要哭,象无意中遇到多年未见的亲人似的。
老人的脸很黑很瘦,头发已花白。看见高第,他楞住了。眨了眨眼,他想了起来,极温柔的笑了笑。“高第!”紧跟着,他停止了笑,几乎有点不安的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谁告诉你的?”
高第也笑了:“没人告诉我,我误投误撞的走了进来。”老人仿佛是放了心,低声的说:“别对任何人说,我在这里。这里也不是我的住处。不过有时候来,来……”老人又笑了一下。“告诉我,你干什么呢?”老人一边说,一边往正殿那边走。高第在后边跟着。他们都坐在石阶上。
高第的话开了闸,把过去几个月的遭遇都倾倒出来。老人一声不响的听着。最后,高第又提出“报应”作为结论。老人听完,楞了一会儿,才说:“没有报应,高第!事在人为,不要信报应!”
“我怎么办呢?”
“等我想一想看!”老人闭上了眼。
高第似乎等不及了,紧跟着问:“招弟要是也教我当特务去,我怎么办?”
“我正想这个问题!你有胆子去没有?”老人睁开眼,注视着她。
“我,有胆子也不能去,我不能给……”
“你只想了一面,没看另一面。假若你有胆子进去,把你的一切都时时的告诉我,不是极有用吗?”
“那么,我得等着她,她教我进去,我就进去?”“一点不错!可是,”老人的眼还注视着高第的脸,“可是被他们知道了,你马上没了命,所以我问你有胆子没有!”高第迟疑了一下。“钱伯伯,你不能给我点事作?我愿意跟着您。”
“哼,我一时还不敢用小姐们!你看,日本人喜欢造就女间谍,一来是因为他们看不起女人,以为女人们胆子小,容易管束;二来是因为中国人对女的客气,女间谍容易混进内地去。至于他们自己,可不大容易受女子的骗,他们到处都给军官们,兵们,安置好妓女,伺候着他们;咱们的女间谍即使肯牺牲色相,也无从接近他们。因此,我只在万不得已的时候,男人活动不开的时候,才求女人帮帮忙。你到底敢去不敢,假若招弟找了你来?”
“我去!可是她要不找我来呢?”
“等着她!同时,我有用着你的地方,必通知你!”“可是,我没有收入,怎么活着呢?”
“嗯,慢慢的想办法!先别愁,别急,一个人还不那么容易饿死!”
“我相信你的话,钱伯伯!回到家里,我把招弟的事告诉爸爸不告诉呢?”
“告诉他!一告诉他,他必马上找招弟去,必定到处去吹嘘他的女儿当了特务。这么一来,招弟必吃亏,而无从红起来。她红不起来,咱们就减少了一个祸害星!”“可是她要是红不起来,也许她就不来找我,教我也去当……”
“人是活的,高第!要见机而作,不能先给自己画好了白线,顺着它走!”老人立了起来。“还有,随时跟瑞宣商议,他没胆子,可有个细心!”
高第也立起来。“钱伯伯,我以后上哪儿找你去呢?”“这里,我要不在这里,告诉后院的明月和尚,他是咱们的人。见到他,先要说‘敬惜字纸’①,要不然他不相信你!”高第随着老人,慢慢的往庙外走,看着老人手中的口袋,她好奇的问出来:“钱伯伯,口袋里有什么?”老人立住,看着她,笑了笑,没说什么。快到庙门口,老人教高第先出去:“高第记住了!别对任何人说我的事!好好的回家,等着招弟,或我的消息。别着急,发愁!见机而作!你是个好孩子,我早就知道!走吧!”
高第先独自走出来。她不敢回头再看一看,知道老人不愿和她一同出来必有用意,她不便再东瞧西望的,惹老人不高兴。可是,老人的黑瘦的脸与温和的笑容,还都非常清晰的在她心中。那个形影,象发着光与热力,使她看见春天,全身都温暖起来。那个形影,象个最美丽的菩萨似的,教她感到安全,给了她无限的希望。她想到,即使马上再遇到招弟,马上去当特务,她也会连眼也不眨一下,便去冒险,牺牲;有钱先生的话在她心中,即使她马上掉了脑袋,也是舒服的!
最使她高兴的是钱先生说没有报应。这几个字揭去了她心上的一片黑云。她是她,大赤包是大赤包,她并不须替妈妈负责,承受惩罚。只要她大起胆来,敢去作钱先生教她作的事,她便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对得起一切的人。想明白了这一点,她的全身都感到轻松,腿上有了力气。她一气走回家来。
冠晓荷和祁瑞丰正在屋中闲扯淡。一看见他们俩,高第马上皱上了眉。刚才,在小庙里,她见到一位活的菩萨;现在她看见一对小鬼。他们俩,这一对活鬼,特别的丑恶,讨厌,因为她刚刚看见了那慈祥的,勇敢的,有智慧的,菩萨。她下了决心,不再对他们客气,敷衍。瞪了他们一眼,象凭空响了一声雷似的,告诉他们:“妈妈死啦!”晓荷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吗!”
“妈妈死啦!”高第还瞪他们。
晓荷用手捂上了眼。瑞丰看了看他们父女,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居然动了心,倒仿佛大赤包是万万死不得的。“大哥!大哥!”瑞丰含着泪劝慰:“别太伤心!别……”他的话噎在了喉中,眼泪流了下来。
晓荷把手放下来。“我并没哭!哭不得!现在哭不得!想想看,自从她下狱,街坊四邻就都对我翻白眼;他们要是知道了冠所长死了,不就更小看我,说不定还许啐我两口吗?我不哭,我伤心我知道,可是不能教街坊们听见,得意!”“大哥!”瑞丰急忙把落错了的泪擦去,而改为含笑:“大哥,你见得对,高明!”
晓荷长叹了一声,凄婉的问高第:“你怎么知道的呢?”“招弟告诉我的!”
两个人一齐跳起来,一齐问:“招弟?招弟?”
高第真想扯他们一顿嘴巴子,但是她必须按照钱先生的嘱咐行事,她纳住了气:“她当了特务!”
“真的?”瑞丰狂喜的说:“喝!谢天谢地!二小姐是真有两下子,真有两下子,我佩服,五体投地的佩服!”“高第!”晓荷高声的叫:“我们可以放声的哭了!教街坊们听一听!哼,我死了作所长的太太,可又有了作特务的女儿!他们敢再向我翻白眼,我教招弟马上抓他们下狱!来,我们哭!”说罢,他高声的哭叫起来。
高第气得又颤抖起来,独自坐在外间屋里。瑞丰不好意思也放声哭大赤包,只好落着泪用手轻轻捶晓荷的背,一边捶一边劝慰:“大哥!大哥!少恸吧!按说,二小姐既作了特务,我们应当庆贺一番;这么哭天恸地的,万一冲了喜反倒不美!”
晓荷好容易才止住悲声,大口的啐着粘水,而后告诉高第:“找点黑布,咱们得给她挂孝!”
高第没有动,依然坐在那里生气。晓荷自己在屋中搜寻了一回,找不到任何布条。这使他有点挂气:“混得连块黑布也没有了!他妈的!”
“别忙呀,二小姐一立了功,大捧的钞票不是又塞鼓了你的口袋?”瑞丰眉飞色舞的说。
晓荷走到外间屋来,问高第:“你在哪里看见她的?”“前门车站!”
“前门车站!”瑞丰也跟出来,点头赞叹。
“她穿着什么?”
“象个乡下丫头。”
“化装!化装!”瑞丰给下了注解。
“瑞丰,”晓荷拉住瑞丰的胳臂:“走,跟我找她去!”“走!见着二小姐,咱们先要过点钱来,痛痛快快的喝两杯,庆贺她的成功!有这么一说没有?”瑞丰不愿白跑一趟,所以先用话扣住晓荷。
“有这么一说,走!”
到了车站,二人扑了个空。招弟已离开了那里。“大哥,交给我好啦,我去打听她在哪里。我有特务上的朋友,一定能打听得到!你先回家,咱们家里见!”瑞丰横打鼻梁的说。
“好,就那么办!我再在这儿等一会儿,家里见!”
在车站上又等了一个多钟头,晓荷还是没遇见招弟。他回了家。
一进小羊圈,迎头他碰见了李四爷。他赶紧纵上鼻,湿着眼,报告大赤包“过去了”。而后,他起誓,必须找到她的尸身,给她个全份执事,六十四人杠的发送。“好啦,四爷,听我的招呼,领杠是你的事!这一定能作到,你看,招弟又在日本人手下成了个人物!”
李四爷只随便的哼了两声,便搭讪着走开。
走到大槐树下面,晓荷又遇了孙七,他扬眉吐气的告诉孙七:“来,给我刮刮脸!你的别的手艺不行,刮脸总可以对付了!”
孙七毫不客气的说:“忙,没有工夫!”
“喝,好大的架子!”晓荷撇着嘴说:“赶早儿别跟我这么劲儿味儿的①!告诉你,招弟,二小姐,作了特务!”孙七没再出声,眨巴着近视眼走开。
晓荷多走出几步路,去访问白巡长,告诉他:“里长还得由我担任哟!招弟,我们的二小姐,现在作了官,比你的官职还大那么一点!”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因为高第的关系,大家似乎已忘了晓荷的讨厌与可恶。大家,一方面看在高第的面上,一方面看晓荷缺衣缺食的,都不便死打落水狗。这点成绩,一天的工夫被晓荷破坏无遗。
第二天,冠家门上的封条被扯掉,搬来七八口子日本人。全胡同的人都把头低下去。这么小的一条胡同,倒有两个院子被日本人占据住,大家感到精神上的负担实在太重。因为讨厌日本人,他们也就更恨冠晓荷:假若,他们想,不是冠晓荷出卖了钱先生,假若大赤包没有作出抄家的事情来,日本人怎会想起这条不起眼的小胡同呢?
晓荷可是另有一个看法,他对邻居们解释:“咱们必要看清楚,东洋人跟咱们是一家人。那是我的房子,我能不心疼吗?当然心疼!可是,话得从两面说,招弟现在作着他们的事,而他们又住着我的房子,这不是越来越亲热,越有交情吗?一定!”
除了这样声明,他还每见到新搬来的日本男女,都深深的鞠躬,赶上去搭讪着说几句话,并且报告一点房子的历史:“这所房子是我——等我想一想啊——前六年翻修过的,砖瓦木料全骨力硬棒!下多大的雨,绝对,绝对不漏!就是呀,夏天稍微热一点,必须吗,请记住,搭个凉棚!搭上棚,地上再洒点水,我告诉您,就甭提多么舒服啦!”
瑞丰跑了一天,没打听到招弟的下落。他非常的着急。见到晓荷,他保证第二天再去打听,必定能打听出她的下落。晓荷拿出老太爷的劲儿来:“好啦,瑞丰,你就多偏劳吧!你去跑跑,就省得我奔驰了!”在他想:招弟反正是他的女儿,早找到一天呢更好,迟两天呢也没多大关系;她还不会因为延迟两天而另找个爸爸。他沉住了气,感到万分的得意,好象女儿被选作皇后,而自己可以不费任何事的作了宰相。他不愿再去跑腿,而要静候圣旨来到。他得意,越细咂摸,他越相信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都完全顺情合理,所以老天有眼,才使他绝处逢生,生生不已!
瑞丰可是比晓荷还更急切。他有他的盘算:假若他能找到招弟,说不定她也能把他介绍进去,他确信作特务是发财的最好的捷径。即使他进不去,那么,凭他为冠家奔走的功劳,大概也可受之无愧的白吃白喝冠家一些日子;他是冠家的“患难朋友”啊!
招弟很得意。能毫不留情的截阻回姐姐,她相信了自己的本领。她决定要在车站上作出几件出手的事来,以便快快的高升一步,好能穿上漂亮的衣服,抹上口红,把浪漫与杀人联系到一处。随着这个决定,她在两个星期里拿了八个青年。在这几个人中,只有一个确有间谍的嫌疑,其余的都是老实规矩的旅客。她不管什么间谍,还是旅客,她只求立功。她知道,日本人并不因为她错拿了人而见怪她,因为他们喜欢多有些青年来尝试他们的毒刑与残暴。
她的眼还是那么美,可是增加了一点光儿,一种浮动的,厉害的,光儿。带着这点光儿去看人,她好象看见谁都要马上爱上他;同时,又好似并没十分看清楚他,即使他马上掉了脑袋,她也毫不关心。这点光儿象是一片蛛网,要捉住一切蜂蝶,而后把它们杀掉!
她的笑已失去从前的天真,而变成忽发忽止的一点“作派”。她忽然的笑了,从唇上,脸上,以及身上,发出一股春风,使人心荡漾;忽然的,她停止了笑,全身象电流忽然停顿,使人们失去灯光,而看到黑暗与恐怖。
她的身体虽然还是那么小,而失去了以前的玲珑。她还时时刻刻的意识到自己的美丽,即使在扮作乡下丫头的时候,也还一会儿看看自己的脚,一会儿用手掌轻轻拍一拍头发。可是,有时候她似乎忘了自己的娇美,而把腿伸出去老远,或忘了系一两个钮扣,好象要把肉体施舍给全世界似的。
在捉过八个人以后,她已获得日本人的欢心。她觉得自己的确有本领,有胆气,真不愧为大赤包的女儿!过了几天,她那个受训的地方开庆祝成立三周年纪念会。招弟得到个好机会。在游艺会上,她扮唱了前次未能唱成,而且惹起祸来的《红鸾禧》。她的嗓子并不比以前好,可是作派十分的老到。她已不怯场,而且深知道必须捉到这个机会,出一出风头。她把那浮动的眼光由心里加劲的提出来,扫射着台下的日本人。她把已不甚玲珑的肢体调动得极肉感,丑恶。她没按照着规矩去作戏,而是尽量施展肉感。台下的日本人都发了狂。
这一场戏,使她压倒了一切的女同事。她希望不久便可以得到好的遣派,能穿上好衣服与高跟鞋。她希望一○九号不久便变成日本人心中的一个有强烈色彩的数字。
可是她的住处被瑞丰设尽了方法打听到。瑞丰和晓荷象一对探险家似的,兴高采烈的来到东城根。门儿关得严严的,他们俩不敢去叫门,而恭恭敬敬的立候招弟出来。守门的在门内,早已由门缝看清楚他们。他们等了有二十多分钟,没有一个人出来。晓荷决定去叫门。他以为自己既是招弟的父亲,他必能受一番招待,不管招弟现在在这里与否。他还没把手放在门上,门开了一点。守门的,一个中国青年,低声的问:“干什么?”
“找小女招弟!”晓荷装出极文雅的样子说。
“赶紧走!别惹麻烦!”守门的青年说。“我看你岁数不小了,不便去报告;你知道,在这里东张西望都有罪过!”“行个方便,给我通报一声;冠招弟,她是我的女儿,我来看看她!”
守门的青年急了。“我是好意,告诉你赶紧走开?你要不信,我就进去报告,起码他们圈禁你半年!谁告诉你的,她在这里!”
晓荷赶紧指了指瑞丰:“他!”
“走!走!”青年急切的说。
晓荷和瑞丰不肯走,他们既找对了地方,怎能不见到招弟就轻易的走开呢!?
正在这个时候由里面出来一个日本人。晓荷急忙调动两脚,要给日本人行九十度的鞠躬礼,守门的青年已经把手枪掏出来:“别动!”
瑞丰要跑,青年又喊了声:“别动!”
日本人一点头,青年用枪比着他们俩,教他们进去。晓荷在迈步之前,到底给日本人鞠了一个深躬。瑞丰的小干脸上已吓得没了血色。
到了里边,日本人问了守门的青年几句话,一转眼珠,马上看到一个极大的阴谋。他是征服者,征服者的神经不安使他见神见鬼。他首先追究,他们怎么知道招弟在这里。晓荷把这个完全推到瑞丰的身上。瑞丰很想掩护告诉他招弟的地址的那位特务,可是两个嘴巴打在他的干脸上,他吐了实话。日本人听到瑞丰的话,马上推想到:“中国的特务已经不十分可靠,应当马上大检举,否则日本特务机关将要崩溃!”
瑞丰怕再挨打,不等问便连忙把他平日所认识的特务都说了出来。日本人的心中看见了:里应外合,中国的地下工作者与在日本特务机关作事的中国人,将要有个极大的暴动!
他追问瑞丰为什么交结特务?瑞丰回答:“我愿意当特务!”这是个很好的回答,可是并没有能减少日本人的疑心。
为报复晓荷把狗屎堆在他的身上,教他挨了嘴巴,他告诉日本人:“是他先知道招弟作了特务,所以我才去打听她的下落。”
日本人问晓荷怎么知道招弟作了特务,晓荷决定不等掌嘴,马上把高第攀扯出来。
日本人忙起来,把晓荷与瑞丰囚起之后,马上把瑞丰提到的那些特务,一齐圈入暗室,听候审讯。
72
到晚间十点钟了,晓荷还没有回来,高第心中打开了鼓。最初,她感到欢喜,假若晓荷和瑞丰都被日本人扣下,招弟也就得受惩戒。那么,钱先生的妙计岂不是成了功?可是再一想,假若他们真被扣下,日本人也一定不会轻易放过祁家和她自己!她有点发慌。她决定先去警告祁家一下。韵梅也正在等着瑞丰。
高第把来意说明,韵梅把瑞宣叫了起来。瑞宣听罢高第的话,马上去把祖父与母亲都叫了起来;他知道,假使日本人真来调查,他们必分别的审问祁家的每一个人,大家的话若是说得不一致,就必有危险。
高第把话又说了一遍,祁老人与天佑太太都一声没出。瑞宣首先提议:“我们就是受刑,也不能说出钱先生来!是不是?”
祁老人点了点头。
“日本人问到老二,我们怎么回答呢?”瑞宣问。“实话实说!”天佑太太低声而坚决的说。
“对!实话实说!”祁老人的小眼睛盯住了自己的磕膝说。“他的年纪,他的为人,他的履历,跟他愿意去当特务,都照实的说,不必造假!我们说实话,信不信全在日本人!杀剐存留,任凭他们,反正我们说的是真话!”老人把头抬起来,小眼睛看着大家。“实话,还要硬说!我活了快八十岁了,永远屈已下人,先磕头,后张嘴;现在,我明白了,磕头说好话并不见得准有好处!硬着点!”说完,老人的手可是颤起来。“我呢?大哥!也实话实说?”高第问瑞宣。
“除了遇见钱先生的那一点,都有什么说什么!他会教招弟跟你对证!”瑞宣告诉她。
“那么,我大概得下狱!”
“怎么?”韵梅问了一声。
“我为什么要离开北平?我不能自圆其说!”
“还是实话实说!”祁老人象发了怒,声音相当的大。“咱们的命都在人家手里攥着呢,干吗再多饶一面,说假话呢!”高第沉默了半天,才说:“好吧,我等着他们就是了!”
瑞宣把她送回去。他还要嘱咐她许多话,可是一句也没说出来。
一夜,祁家的人谁也没睡好。不错,几年的苦难把他们都熬炼得坚硬了一些,可是他们到底是北平人,没法子不顾虑,恐慌。
果然不出高第所料,约摸着大概刚刚五点钟吧,小羊圈来了一卡车日本人。胡同口,大槐树下,都设了临时的岗位,倒仿佛胡同里有一连游击队似的。
三个进了六号,五个进了祁家。
祁老人有了双重的准备——几年的折磨与昨晚的会商——决定硬碰硬的对付日本人。他的眼直看着他们,语声相当的高,表示出他已不再客气谦恭;客气谦恭并没救了天佑,小文,小崔们的命。
四个人在四处分头审问瑞宣,韵梅,天佑太太,和祁老人。这样审问后,他们比较了一下他们的纪录,而后把大家集合在一处,从头儿考问。祁老人的眼神告诉了瑞宣们,他自己愿意作代言人。日本人问一句,老人毫不迟疑的回答一句。日本人问到:“你们知道他愿意作特务?”“知道!”祁老人回答。
“为什么他要去当特务?”
“因为他没出息!”
“怎么?”
“甘心去作伤天害理的事,还不是没出息?”
天佑太太和韵梅听老人这样回答,都攥着一把汗。可是,日本人的态度仿佛倒软和了一点。他们都看着祁老人,半天没再问什么。老人的白发,高身量,与铁硬的言语,好象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尊严,使他们不好再开口。
两个日本人嘀咕了几句,其中的一个匆忙的走出去。不大的工夫,他走回来,带着一号的日本老太婆。瑞宣心里亮了一下,他就疑心她,所以每次她用话探他,他老留着神,不肯向她多说多道。可是,不久,他发现了自己的错误。
日本人逐一的指着祁家的人,问老太婆几句话,老太婆必恭必敬的作简单的回答。虽然他们说的是日本话,瑞宣听不懂,可是由老太婆的神气,与他们的反应,他看清楚,她是给祁家的人说好话呢。
问完了老太婆,他们又盘问了瑞宣几句。他回答的和他们已记录下的完全一致。他们无可奈何的往外走。老太婆极恭敬的跟在他们的后面,仅在到了院中,她才抓着机会看了瑞宣一眼,微微的一点头。瑞宣明白她的意思,也只微一点头,而没敢说什么。
日本人走后,祁老人仿佛后怕起来,坐在炕沿上,两手发颤。
韵梅为安慰老人,勉强笑着说:“这大概就没事了吧?”老人楞了半天才说出来:“让他们再来!反正我已经活够了,干吗还怕死呢!教他们再来,我等着他们的!”又楞了一会儿,他摇着头说:“一个人没出息呀,能闹得鸡犬不安!我,你,大家,都错了,都不该那么善待老二!”
“虽然这么说呀,一家人到底是一家人,难道因为他没出息,就不要他了吗?”韵梅还勉强笑着说。“不信,他明天出了狱,回来,咱们还不是得给他饭吃!”
老人没再说什么,歪在了炕上。
高第被日本人带走。她回答不出为什么要离开北平,为什么要走而不办出境的手续。
跟着他们走,她的心反倒安静下来。她对自己说:“既逃不出北平去,不下狱也等于下狱;那么,到狱里去仿佛倒更妥当一点。假若日本人强迫我作特务,我,我便点头——给钱先生作点事!他们要杀我呢,也好;反正活着也是受罪!”这么想好,她不单镇定,而且几乎有点快活。
来到狱中,日本人马上教她和招弟对质,她们所说的完全与以前的口供相合。而后,他们把姊妹俩带到前门车站去表演上次相遇的情形,她们几乎连一步都没走错,通通与口供相符。车站相遇这一场算是毫无破绽。
可是,他们不能释放了高第,因为她还没解释清楚她为什么要逃出北平,他们以为那绝对不能出于她的自动,而一定有什么背景——比如:城外有什么秘密的机关,专招收北平的青年。他们,所以,必须关起她来。慢慢的,细细的,把那个背景审问出来。
假若因为一两个人的无聊,也能造成一段杀人流血的历史,这回事便是个好的例证。北平的日本特务机关举行了整饬风纪运动,要彻底肃清不可靠的中国人。晓荷与瑞丰一点也不知道他们的无聊无耻会发生这么大的作用,可是多少个青年的鲜血都因此而流在暗室里!凡是瑞丰所供出的特务,都人不知鬼不觉的丧了命。而后,特务与特务之间又乘此机会互相检举,倾轧,于是有一大批人被囚在暗室里。
招弟,在和姐姐对质后,仍然被禁在暗室。她解释得很好:“我教高第回家,不是私自放了她,而是想也把她介绍进来,作特务。”可是,日本人不接受这个解释。他们以为她应当马上向上方报告,不应私自拿主意,放高第回家。假若高第没有回家,而从别处跑出北平去呢,怎么办?招弟无言答对。
最难以处置的倒是晓荷与瑞丰。日本人调查他们俩的过去经历,他们俩,一点不错,是百分之百的顺民。日本人特由天津调来两位有权威的“支那通”,教他们鉴定这两个活宝。结果是:在相貌,言谈举止,嗜好,志愿,心理,各项中,晓荷的平均分数是九十八;瑞丰稍差一点,九十二!据两位支那通说:能得到平均分数八十分的就可以作第一等的顺民;晓荷与瑞丰应当是超等!
日本人是崇拜权威的,按照两位支那通的报告,他们理应马上重用晓荷与瑞丰。可是,他们到底还有点不放心,只好再细细的调查。他们每天要审问晓荷与瑞丰三次;越审问,他们越觉得他们俩可爱,可也越有点摸不清头脑。
晓荷的鞠躬,说话(模仿着日本人说中国话的语调与用字),与种种小身段,使日本人惊异:他们占领了北平才这么三四年,会居然产生了这样的中日合璧的人物。他们问他:“大赤包死在狱里,你有没有一点反感?”他的回答是那么自然,天真,使日本人不知怎办才好。他深深鞠了一躬说:“你们给我个官儿作呢,就是把大赤包的骨头挖出来,再鞭打一顿,我也不动心;有了官儿作,我会再娶个顶漂亮的,年轻的,太太!你们要是不给我事情作呢,没办法,我总得想念大赤包!”
“你要作什么官呢?”他们问。
“越大越好,不管什么官!”
他们彼此相视,谁也没办法。他们喜欢汉奸,也卑视汉奸,他们可是不知是喜爱晓荷好,还是卑视他好!他几乎是个超人,弄得日本人没了办法。他们提审瑞丰:“你愿意干什么?”
“我?”瑞丰摸着小干脸,说:“愿意当特务。”“为什么?”
“好弄钱!”
是的,瑞丰的言谈,风度,的确没有晓荷的那么成熟,得体。可是,他的天真与爽直,也使日本人受了感动。说真的,日本人来侵略中国,哪一个不是为弄钱呢?他们没法再抬起手来掌瑞丰的嘴!他也是一个什么超人!
为试探他,他们答应下教他作特务。他噎了好几口气才说出来:“那好极了!”
回到狱室,他欢喜得似乎发了狂。见着给他送饭的,和从门外走过的,他都眉飞色舞的告诉他们:“看见过这种事儿没有?我进来坐狱,一共只挨过两个嘴巴,猛孤丁的,大变戏法,我当上了特务!我,嘁,嗯,有点福分!等着瞧吧,从这儿一出去,腰里掖着手枪,喝,钞票塞满了口袋哟!”
日本人们只能干咽唾沫,想不出主意,如何处置他。他们不能再给他施刑,那对不起两位支那通的报告。他们不能真用他作特务,因为他的嘴是一座小广播电台。他们囚着他,光多费一些饭食;放了他,又不大妥当。
于是,晓荷与瑞丰便平安无事的在狱里度着他们的无聊的生活。山洪巨浪冲破了石堤,毁灭了村庄,淹死了牛马,拔出了老树,而不能打碎了一点渣滓!
73
当大赤包入狱的时候,欧洲的大战已经开始。北平的报纸,都显出啼笑皆非,不知怎样报导西方的血光炮影才好。看到德军的所向无敌,日本人与汉奸们都感到狂喜,愿意用最大的铅字,替战魔宣传。可是,德军的闪电袭击与胜利,又恰好使日本人自愧无能,没有一下子灭亡了中国的本事。他们不能不替德国作宣传,又似乎不好意思给别人摇旗呐喊,而减低了自家的威风。
北平的一般人,可是,并没怎么十分注意这些事。他们听惯了谣言,所以不轻易相信伪报纸的消息。再说,假若他们相信了那些消息,他们便没有了希望:德国征服了欧洲,日本人征服了亚洲,他们自然就永远为奴,没有翻身之日。为给自己一点希望,他们把那些消息当作了谣言。这就是说,他们不相信德国能征服欧洲,也不相信日本人能灭亡了中国。
还有,他们的切身的问题,也使他们无暇去高瞻远瞩的去关心与分析世界问题。他们须活着。可是,他们没有了煤,没有了粮。他们自己的肚子的饥鸣,与儿女们的悲啼,比一切都更重要,都须最先解决。饥与寒是世界上最大的事,因为它们的后面紧随着死亡。
德军攻下华沙,德军占领丹麦,英法军失败……消息一串串的传来,仿佛战神,和大赤包一样,已经发了疯。但是,北平人们的眼却看着四处的麦秋。他们切盼有个好的收成,可以吃到新的面粉。
华北的新麦收下来了,可是北平人不单没见到新麦,也看不见了一切杂粮。
日本人一道命令,北平所有的面粉厂与米厂都停了工,大小的粮店都停止交易。存粮一律交出,新粮候命领取。面粉厂的机器停止了活动,粮店的大椭圆形的笸箩都底儿朝天放起来。北平变成了无粮的城。
天津,石家庄,保定,却建立了极大的粮库,囤积起粮食,作长期战争的准备。
小羊圈里最有办法的人,李四大爷,竟自没有了办法。在几十年的忧患中,不管是总统代替了皇帝,还是由洋人或军阀占领了北平,他始终能由一个什么隙缝中找到粮食;不单为自己充饥,也尽可能的帮助别人。今天,他没有了办法。他亲自去看过了:面粉厂里已鸦雀无声,粮店的大笸箩底子朝了天,打烧饼的熄了灶,卖馄饨与面条的歇了工。平日,他老把坏消息报告给邻居们,不是要使大家心中不安,而是为教大家有个准备。今天,他低着头回了家,没敢警告街坊四邻,因为他只看到了患难,而毫无帮助大家的办法。日本人使老者的智慧与善心都化为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