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顺儿象一条受了惊的小毛驴似的跑来:“太爷爷,快来看看吧!快呀!”说完,他拉住老人的手,往院里扯。“慢点哟!慢着!别把我扯倒了哟!”老人一边走一边说。
天佑太太与儿媳被好奇心所使,已把那点粮食倒在了一个大绿瓦盆中。她们看不懂那是什么东西,所以去请老太爷来鉴定。
老人立着,看了会儿,摇了摇头。哈着腰,用手摸了摸,摇了摇头。他蹲下去,连摸带看,又摇了摇头。活了七十多岁,他没看见过这样的粮食。
盆中是各种颜色合成的一种又象茶叶末子,又象受了潮湿的药面子的东西,不是米糠,因为它比糠粗糙的多;也不是麸子,因为它比麸子稍细一点。它一定不是面粉,因为它不棉棉软软的合在一处,而是你干你的,我干我的,一些谁也不肯合作的散沙。老人抓起一把,放在手心上细看,有的东西象玉米棒子,一块一块的,虽然经过了磨碾,而拒绝成为粉末。有的虽然也是碎块块,可是颜色深绿,老人想了半天,才猜到一定是肥田用的豆饼渣滓。有的挺黑挺亮,老人断定那是高粱壳儿。有的……老人不愿再细看。够了,有豆饼渣滓这一项就够了;人已变成了猪!他闻了闻,这黑绿的东西不单连谷糠的香味也没有,而且又酸又霉,又涩又臭,象由老鼠洞挖出来的!老人的手颤起来。把手心上的“面”放在盆中,他立起来,走进自己的屋里,一言未发。
小顺儿走过来,问:“太爷,到底是什么呀?”
老人把头摇得很慢,没有回话,好象是不仅表示自己的知识不够,也否定了自己的智慧与价值——人和猪一样了。
韵梅决定试一试这古怪的面粉,看看它到底能作出什么来——饺子?面条?还是馒头?
把面粉加上水,她楞住了。这古怪的东西,遇见了水,有的部分马上稠嘟嘟的粘在手上和盆上,好象有胶似的;另一部分,无论是加冷水或热水,始终拒绝粘合在一处;加水少了,这些东西不动声色;水多了,它们便漂浮起来,象一些游动的小扁虫子。费了许多工夫与方法,最后把它们团成了一大块,放在案板上。
无论如何,她也没法子把它擀成薄片——饺子与面条已绝对作不成。改主意,她开始用手团弄,想作些馒头。可是,无论轻轻的拍,还是用力的揉,那古怪的东西决定不愿意团结到一处。这不是面粉,而是马粪,一碰就碎,碎了就再也团不起来。
生在北平,韵梅会作面食;不要说白面,就是荞面,油麦面,和豆面,她都有方法把它们作成吃食。现在,她没有了办法。无可奈何的,她去请教婆母。
天佑太太,凭她的年纪与经验,以为必定不会教这点面粉给难倒。可是,她看,摸,团,揉,擀,按,都没用!“活了一辈子,倒还没见过这样不听话的东西!”老太太低声的,失望的,说。
“简直跟日本人一样,怎么不得人心怎么干!”韵梅啼笑皆非的下了一点注解。
婆媳象两位科学家似的,又试验了好大半天,才决定了一个最原始的办法:把面好歹的弄成一块块的,摊在“支炉”①上,干烙!这样既非饼,又非糕,可到底能弄熟了这怪东西。
“好吧,您歇着去,我来弄!”韵梅告诉婆母,而后独自象作土坯似的一块块的摊烙。同时,她用小葱拌了点黄瓜,作为小菜。
祁老人,天佑太太,和两个孩子,围着一张小桌,等着尝一尝那古怪的吃食。小顺儿很兴奋的喊:“妈!快拿来呀!快着呀!”
韵梅把几块“土坯”和“菜”拿了来,小顺儿劈手就掰了一块放在口中,还没尝出滋味来,一半已落入他的食道,象一些干松的泥巴。噎了几下,那些泥巴既不上来,也不下去,把他的小脸憋紫,眼中出了泪。
“快去喝口水!”祖母告诉他。
他飞跑到厨房,喝了口水,那些泥巴才刺着他的食道走下去;他可是还不住的打嗝儿。
祁老人掰了一小块放在口中,细细的嚼弄,臭的!他不怕粮粗,可是受不了臭味。他决定把它咽下去。他是全家的老太爷,必须给大家作个好榜样。他费了很大的力量,才把一口臭东西咽下去;而后直着脖子向厨房喊:“小顺的妈,作点汤吧!”他知道,没有点汤水往下送,他没法再多吃一口那个怪“土坯”。
“汤就来!”韵梅在厨房里高声的回答,还问了声:“到底怎样啊?”
老人没回答她。
小妞子掰了很小的一块,放在她的小葫芦嘴里。扁了几扁,她很不客气的吐了出来,而后用小眼睛撩着太爷爷,搭讪着说:“妞妞不饿!”
小顺儿随着妈妈,拿了汤来——果然是白水冲虾米皮。他坐下,又掰了一块,笑着说:“看这回你还噎我不!”韵梅见妞妞不动嘴,问了声:“妞子!你怎么不……来,妈给你一块黄瓜!”
“妞妞不饿!”小妞子低着头说。
“不能不吃呀!以后咱们天天得吃这个!”韵梅笑着说,笑得很勉强。
“妞妞不饿!”妞子的头更低了,两只小手紧紧的抓住自己的磕膝。
“小顺儿的妈!”祁老人看看妞子,看看韵梅,和善的说:“去给她烙一张白面的小饼吧!咱们不是还有几斤白面吗?”“你老人家不能这么惯着她!那点白面就是宝贝,还得留着给你老人家吃呢!”韵梅不想违抗老人,也真可怜小女儿,可是她不能不说出这几句话。
“去,给她烙张小饼去!”老人知道不应当溺爱孩子们,可也知道这怪饼实在难以下咽。“就是这一回,下不为例!”“妞妞,你吃一口试试!你看哥哥怎么吃得怪香呢?”韵梅还劝诱着小女儿。
“妞妞不饿!”妞子的泪流了下来。
祁老人看着小妞子,忽然发了怒,一掌拍在了桌子上,把筷子与碟碗都震得跳起来。“我说的,给孩子烙个小饼去!”他几乎是喊叫着。
妞子一头扎在祖母的怀里,哭起来。天佑太太口中含着一小块饼,她始终没能咽下去!乘这个机会,把它吐出来,而后低声的安慰妞子:“太爷没有跟你生气,妞妞!不哭!不哭!”用手抚摸着妞子的头,她自己的眼眶也湿了。“小顺的妈,给她烙个饼去!”
韵梅轻轻的走开。她知道老太爷是向来不肯轻易发脾气的人,也知道他今天的发怒绝不是要和她为难,而是事情逼得他控制不住了自己。虽然如此,她可是也觉得委屈,摸了摸眼旁的伤口,她落了泪。迷迷糊糊的,她从缸中舀出一点白面来,倒在盆子里,泪落在白面上。
祁老人真没想发脾气,可是实在控制不住了自己。拍了桌子之后,他有点后悔,而又不便马上向孙媳道歉。楞磕磕的,他瞪着那黑不溜球的怪饼,两手一劲儿哆嗦。
毒花花的太阳把树叶都晒得低了头。院中没有声音,屋中没有声音,祁家象死亡一样的静寂。
76
卖烧饼的停了工;点心铺还开着门,而停了炉;卖粥的,卖烫面饺的,卖馄饨的……都歇了工。没有面粉。城郊的菜园还在忙着浇菜。哗啦哗啦——辘轳轻脆的,继续不断的响着;清凉的井水一股股的流向菜畦。深绿的是韭菜,浅绿的是小白菜,爬架的是黄瓜,那满身绿刺儿,头上顶着黄花的黄瓜,还有黑紫的海茄,发着香味的香菜与茴香,带着各色纹缕的倭瓜,碧绿的西葫芦,与金红的西红柿……可是尽管生产,卖给谁去呢?那古怪的面粉,(日本人管它叫作“共和面”。哈!三四十种猫不闻狗不舐的废物混合成的东西,实在需要这样个美丽名称啊!)既不能包饺子,又不能蒸包子,烙回头①,炸三角,作锅贴,谁买青菜作馅子用呢?即使人们想炒一点菜吃,谁肯多花钱买贵重的青菜,就共和面吃呢?那委屈了那些菜蔬!共和面只配和小葱拌黄瓜,或生腌臭韭菜摆在一块儿!因此,什么都贵了,而青菜瓜倒减了价;种菜的倒了霉!
没有了粮,北平也失去它负有世界美誉的手工业。饿着肚子的人不会再买翡翠的戒指与耳环,镀金包金或真金的玲珑细巧的首饰,大雅优美的地毯,巧妙的儿童玩具,雕花的红木桌椅,彩色象鲜花一般的景泰蓝,灌浆的蟋蟀瓦罐子……北平人没有闲心闲钱买这些东西,而又没有法子把它们运出去,于是那些手巧心灵的工人们,(真的,他们若生在外国,也许被尊称为艺术家!)便随着大家一同挨起饿来。北平失去它最好的工人与生产,而只得到饥荒!
汉奸们,在这个情形之下,可反倒更加得意。他们庆幸自己有远大的眼光,及早的投降给日本人,所以现在他们能得到较好较多的粮食!不过,这还不够,他们须加紧的活动,设法要高升一级:能得到三等粮的,须改为二等粮;能得到一份的,设法得到双份儿。粮成为钻营谋事的标准。他们不单必须吃的好,吃的多,而且希望得到吃不了的粮食,好去卖黑市!
胖菊子没有运动成妓女检查所的所长。因为竞争的人太多,日本人索性裁撤了这个机关,而改由军部直接管理花姑娘的事。胖菊子狠狠的和蓝东阳吵闹了几次,甚至于摔砸了一些不很值钱的杯碗什么的。她以为她的失败纯粹因为东阳没有尽到所有的力量去运动。
蓝东阳,在计口授粮的办法实行以后,也有点后悔,没能给胖菊子运动成功。假若太太能作到所长,岂不多拿一份较好的粮!即使她拿不到好的粮食,不是还可以多弄点钱?有了钱,或者不至于买不到好的粮的。
后悔,使他咬上了牙,决定去得到个肥缺,教胖菊子看看他的本事,也使自己的心灵上得到自慰。他开始调查哪个机关肥,哪个机关瘦,以便找个肥的,死啃一口。越调查,他越发怒。敢情有的机关,特别是军事机关,不单发较多较好的粮,而且还有香烟,茶叶,与别的日用品呢!这使他由悔而恨,恨自己为什么不早早的下手,打入这样的机关里去!
由这种机关再往别处看,他发现了铁路学校的学生是由官方发给伙食的。他的眼忽然发出火来,绿脸上出了汗,用力的把手拍在桌子上:“啊!作这个学校的校长!校长!”吊起一只眼珠,他细细的啃手指甲,把指甲中的黑泥都有滋有味的吃下去。这才使他镇定了一些,他开始计算:“就拿三百个学生算吧,每人扣下一斤粮,一月就是三百斤!三百斤哪,我的天!喂,嗯,每月再开除几个学生,又多落下几份粮!哎哟,哎哟,我为什么没早想到这个呢?”
停止了啃指甲,他决定去运动这个学校的校长。
不,可不能因作校长,而放弃了处长呀!兼差好啦,兼差,处长兼校长!他咧嘴笑了笑,以为他所想到的就必能作到,因为这个时代是他的!
但是,他有没有作校长的资格呢?他没留过学,也没作过大学教授。想了一会儿,他把这些顾虑推在一旁;这根木不成问题。他是处长啊!处长有作一切的资格!
不过,铁路学校的校长并没有出缺呀!东阳又啃上了指甲。指甲上流了血,他想起来了,给现任的校长栽赃就是了。楞说校长窝藏各处来的“奸细”,岂不一下子就把他打下去?好主意!东阳马上看到多少袋子白面堆在自己的屋中!为这些面粉,他必须去捉几个学生,屈打成招的使他们承认“通敌”,而后把校长也拿下监去!为了面粉,屈杀几个人算什么呢?
他决定先去看看教育局的牛局长,探听一点消息。
在日本人占领北平之前,东阳没有作过官,所以不懂作官的方法与规矩。他是完全凭着日本人的力量而作了官的,因此,除了对日本人,他犯不上请客应酬。他向来不懂得什么叫适当的客气与礼貌,于是,见到日本人他就过度的恭顺,不怕出丑,而见到中国人便信意的吊儿啷当。他以为只有这样,才可以特别得到日本人的欢心,而使中国人怕他。这种欺软怕硬,为虎作伥的作风,居然被无聊的人们称为“东洋派”,在汉奸中自成一家。
他与牛局长向来没有过来往。可是,他决定今天去看牛局长。他以为牛局长是凭教授的资格才作了局长,而他自己却以中学教员的出身作到处长;那么,他自己的本事必定比牛局长大,他与日本人的关系也比牛局长的深;所以他用不着打个电话,或写封信,约定会面的时间。
牛局长呢,恰好是另一路汉奸。他是个学者,并没上赶着日本人去谋求地位,也不懂什么是应酬,交际。他只求顺着日本人的摆弄而能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与他的图书仪器。因此,他不大爱和官僚们来往,而且颇以此自傲,觉得自己很“清高”。到他良心上感到痛苦的时候,他会对他的太太说:“我不是汉奸!不是汉奸!”他可是只能说到此处为止,因为他找不到充足的理由证明自己,既作了日本官,怎么不是汉奸?
自从他作了局长,他的门外老有一个巡警给他守门。这使他感到了安全,而忽略了那个巡警也许是监视着他的,他的家也就是变相的牢狱。真的,自从他就任局长以后,他并没有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的胡干,或故意邀功,可是他的收入显然的比从前加多了许多,他也没细考究那些钱是怎么来的,可只觉得在日本人手下作事(不是汉奸!)也怪舒服。
蓝东阳来到有四株绿树的门前,没理管门警,而硬往里闯。
“找谁?”巡警拦住了他。
他猛的往上一吊眼珠,觉得这是“国耻”——一个中国巡警敢拦住给日本人作事的官儿!嘴唇几乎没动,他口中干嘣出:“蓝处长会牛局长!”
“请给个片子!”巡警很客气的说。
东阳有名片,而不高兴递给中国人;他的片子是用日文印的。“蓝处长!”他又喊了一声。
巡警见他的绿脸上抽动得那么奇怪,不便再索要名片。“请等一等,我回禀一声去!”
巡警去了有三四分钟,蓝东阳等得不耐烦,一个劲儿吊眼珠。在他等候日本人的时候,他往往要必恭必敬的站立半点钟或三刻钟,可是并没感到过焦躁,因为等候日本人的时间越长,他越觉得有滋味,象作祷告似的,越长越见虔诚。现在,为见一个中国小官,也居然等三四分钟,他受不了;这伤了他的自尊心,假若他也有自尊心的话。
巡警回来,和颜悦色的说:“对不起,局长正忙着呢!”东阳一口臭气喷在巡警的脸上,“什么?我是蓝处长!”
巡警看出来,若不拿出点厉害的来,恐怕不易抵抗那臭气的再来侵袭:“局长不爱见客!有时候连日本人都挡驾!”“真的?”东阳的嘴半天没有闭上。“连日本人……”他的绿脸上有了笑纹。“好啦,我改天再来!”
“顶好先来个电话,定个时间!”巡警教导蓝处长。“一定!”蓝东阳慢慢的走开,心中掂算着:“好家伙,真有高人呀,连日本人都不见!这小子的势力大远了去啦!说不定他的局长还是天皇下手谕派出来的呢!”一边走,他一边回头看那四棵柳树。他没有感到绿树的美好,而只觉得他应该回去多站一会儿,表示出依依不舍的意思。
刚一转过头来,面对面他看见了冠晓荷和祁瑞丰——他的盟兄弟,同事,情敌。
冠祁二位被放了出来,因为日本人既没法定他们的罪,又不愿多费狱中的粮食。
祁瑞丰的小干脸当时没了血色。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打东阳一顿。可是,他没有动手。他是祁老人的孙子,天佑的儿子,瑞宣的弟弟,冠晓荷的朋友,他不敢打架,即使面对面见着抢去他的老婆的人。
蓝东阳明知瑞丰不敢打架,可还有点怕,绿脸更绿了一些。
冠晓荷先开了口:“哎呀,东阳老弟!我想死你啦!”
东阳看着他们俩,见他们的狼狈的样子,想不出一声便走开。
晓荷一句话把东阳扣住:“老弟,你可晓得,招弟当了特务?”
东阳暗自庆幸:“幸而我没得罪她!”紧跟着,他叫了声:“冠大哥!”虽然他手下也有特务,可是他想招弟恐怕是直属于军部的;一个军部的特务是可以随便欺侮一个文官的。瑞丰见晓荷唬住了东阳,他也搬运出一点狡猾来:“东阳,你猜怎着,我也当了特务!”说着,他把手伸在衣襟里去,仿佛是摸手枪。
东阳真想请他们俩到家中去吃饭,可是,那又根本与他的天性矛盾着,于是改为:“你们有工夫,到我那里谈谈!”“明天准去!”晓荷兴高采烈的说。“瑞丰,你也……”他不便替瑞丰答应下来,因为怕瑞丰不好意思见到胖菊子。
瑞丰的确有点不好意思去,可是,又一想,假若到了蓝家,能吃上一顿饭什么的呢,也就不便过于固执。“真有事吗?”他问了一句。
“有事!有事!”东阳心中盘算好:假若招弟和瑞丰都是军部的特务,他就不妨利用他们俩给铁路学校的校长栽赃。军部的人既有特殊的势力,又能即使惹出祸来也与他无关。“总得弄点什么给我们吃哟!”晓荷笑着说:“哪怕有四两酒呢,哥儿们老不见了,还不亲热一回?”
东阳决定不掉在圈套里,没说请他们吃饭,也没说不请他们,而只吊了吊眼珠。
晓荷实在希望能吃到一顿好饭,于是开始夸赞东阳的眼珠:“真的,老弟,你的官运越好,眼珠儿也越吊得高!”东阳不单没答应请他们吃饭,反而告诉他们:“明天到我那里,你们俩得换换衣服!我那里常来有地位的人!”看他俩破衣拉撒①的样子,他怀疑招弟与瑞丰是否真作了特务。
瑞丰的灵机一动:“我这是化装!到哪儿去也是这样打扮!”
东阳赶紧陪笑:“好啦,明天见!”
见东阳走远,晓荷用肘轻撞瑞丰的肋骨:“化装!化装!有你的!妙!”
瑞丰也非常得意自己的随机应变,抿着嘴笑。
二人先回到六号,在院中,他们遇到丁约翰。丁约翰把他们拦住。晓荷惊异的问:“这是我的家,你怎么不让我进去?”“你的家,我早租了别人!想想看,你几个月没交房租啦?”“那末,高第呢?”晓荷并不知道她也下了狱。“她,早给日本人给抓走啦!”
“我还有东西呢!”晓荷没注意高第下狱的事,他素常就不大喜欢她。
“你几个月没交房租,那点东西能值几个钱?”
晓荷楞住了。没有个地方住,是严重的事。想了想,他要唬唬丁约翰:“你知道招弟是干什么的,顶好别得罪我!”约翰不吃这一套。“甭管她是干什么的,反正你得出去,请!”
多么晴美的夏天晚上啊。在往年,这是祁老人最快乐的一段时间。到五点多钟,斜阳使西墙给院里铺上阴影,枣树上半大的绿枣都带着点金光,象一颗颗的宝石。祁老人必灌几壶水,把有阴凉儿的地方喷湿,好使大家有个湿润凉爽的地点吃晚饭。饭后,老人必浇一浇花,好使夜来香之类的花草放出香味,把长鼻子的蜂子招来,在花朵外颤动着翅儿,象一些会动的薄纱。蜻蜓,各种颜色的蜻蜓,在屋檐那溜儿飞旋,冲破了蚊阵。蝙蝠们逐渐的飞出来,黑黑的的象些菱角,招得孩子们把鞋扔上去,希望能扣住一个大菱角。乌鸦,背上带着霞光,缓缓的由城外飞回,落在南墙外的大树上。小燕们一排排的落在电线上,静静的休息飞了一天的翅膀。天上发过一阵红之后便慢慢灰暗起来,小小的凉风吹来,吹出一阵强烈的花香。这时候,孩子们说了一天的废话的小嘴,已经不大爱张开,而请求老人给他们说故事。老人的故事还没说完,他们已闭上了眼,去看梦里的各色的小鱼与香瓜。
今天,老人的肚子饿,而不肯说出来。他已停止了给地上喷水,一来是懒得动,二来是舍不得水——天热井浅,而胡同中的两家日本人无尽无休的用水,倒水的山东二哥只尽量的供给他们,而不管别家有没有水吃。至于浇花,就更提不到了;老人久已没有闲心种花;连那几盆多年的石榴都已死去一半;那没死的,因为缺水,只剩了些半黄的叶子,连一朵花也没有开。老人的眼老躲着它们。北平的乌鸦,因为找不到吃食,已经减少;南墙外的大树上只有两三只脱了毛,一声不出的黑鸦,仿佛跟北平一样的委屈肌瘦。
小妞子还是不肯吃共和面作的东西,所以每天吃饭必定吵闹一阵。吵过去,她含着泪一边抽搭,一边倒在祖母怀中似睡非睡的闭上眼。她平日不是爱哭闹的孩子,可是现在动不动便哇的一声哭叫起来,发泄她小心眼中的委屈。这晴美的夏晚,还有晚霞,还有蜻蜓与蝙蝠,而没有了孩子们的笑声,天色越美,院中反倒越显出静寂,静寂得可怕!大家唯一的希望就是赶紧躺在床上去,省得面面相窥,找不到话说。
正是在这样的一个晴美的,难堪的,傍晚,祁瑞丰回到家来——还带着冠晓荷。
头一个看见他们的是小顺儿,他飞跑过来,高声喊:“二叔!你回来了?”
小妞子正在祖母怀中假睡,听到哥哥的喊叫,赶紧睁开眼,也叫“二叔!”
祁老人在自己屋子的阶前坐着呢。看见老二,他不由的高了兴。可是,几年来的苦难,教训明白他不应当只想着四世同堂,而宽容老二。他低下头去。瑞丰叫了一声“爷爷,”老人也没答应。
天佑太太的母爱,本来使她要问老二在狱中受了委屈没有,可是一见老人对孙子的冷淡,就决定不说什么。
瑞丰本想大家必定热烈的欢迎他,象欢迎一个远征归来的英雄似的。他颤着声叫了爷爷与妈妈,还想马上就鼻一把泪一把的把入狱的情形,象说故事似的,说给大家听。及至看到祖父与母亲的冷淡,他楞住了。
韵梅,明白祖父与婆婆的心意,可是不便不给老二一点温暖。她是这一家的主妇,应当照应一切的人。她给了他一点笑脸:“哟,老二你回来啦?没受委屈啊?”
老二扑奔了大嫂去,想痛痛快快的述说狱中的一切。可是,一回头,见祖父瞪着他呢,他又无可如何的闭上了嘴。楞了一会儿,他低声的问大嫂:“冠先生没有了住处,你能给他想个主意不能?”
冠晓荷扯了扯衣襟,向祁老人与天佑太太行了礼,而后满面春风的,对韵梅说:“哪怕只住这一晚上呢!明天我就有办法,不再打搅!说真的,招弟作了特务,特务的爸爸还能没个地方住吗?”
韵梅还笑着,而语气相当的坚决:“冠先生,那我可不能作主!”
祁老人不想出声。一来,肚子里寡寡落落的,实在打不起精神说话。二来,他知道韵梅有分寸,不至于随便的留下冠晓荷。三来,不得罪人是他的老办法,他希望晓荷赶紧走出去,他也就不便多开口。可是,他忽然的张开口;几年的受罪仿佛逼着他放弃了对条狗都和和气气的,对恶人也勉强着客气的办法。他的世界已经变了,他必须黑白分明,不再敷衍。他立了起来,指着晓荷的脸说:“走!出去!别惹出我的不好听的来!”而后,他转向瑞丰:“你,不知好歹的东西!
你要不把这个人弄走,我老命不要,跟你拚了!”
瑞丰见祖父真生了气,不敢再说什么,扯起晓荷往外就走。他知道,假若他敢违抗老人,老人也许真不再给他饭吃。把晓荷扯到街门外,他只说了声“对不住!”便把门关上了。再跑进院中,他以为就可以平安无事,去吃晚饭了。哪知道,祖父还等着他呢。一照面,老人把孙子截住,把从日本人占领北平以来的瑞丰的所作所为一股脑儿全提出来,一边说一边骂。老人好象已不是瑞丰的祖父,而是个旁观者清的外人;他已不再由祖父的立场去格外原谅孙子,而是客观的责骂,象一个有正义感的,有见解的人,责骂一个不知好歹的,没有出息的坏蛋那样毫不留情。
骂了有半点多钟,老人,肚子里本来空虚,开始颤抖起来。天佑太太和韵梅并没有给瑞丰说好话,而只过来劝慰老人,怕老人气出病来。她们好说歹说的把老人劝住,老人坐在阶石上,落下泪来。
瑞丰没有详细的揣摩老人的责骂,而只觉到委屈与不平。
他以为自己刚刚出狱,理应得到家人的欢迎与安慰,老人这样的对他未免过分的无情。见老人坐下,他跑进自己屋中,低声的为自己叫屈。
坐了半天,老人渐渐的把气消净,乘着韵梅搀他起来的时候,他低声的告诉她:“给他弄点饭吧!”韵梅惨笑着点了点头。
瑞宣今天又回来的晚了一些。在平日,他总是下了班就回家,为是表明:“我是家长,我到时候就回家,绝不在外面多为自己花一个钱!虽然我没能出去,参加抗战,可是我至少对得起一家老少!”这样他虽不格外的原谅自己,可也就不便太轻看自己。
近来,自从大家都吃共和面,他懒得回家了。有时候,下了班之后,他不去搭电车,而丧胆游魂的在街上走。他怕回到家中,面对面的看着老祖父,病母亲,吃那猪狗都不肯吃的东西;更不愿听到小妞子的哭哭啼啼与韵梅的左右为难的话语。一看到,听到,那情形与哭啼,他便觉得这已不是家庭,而是地狱!老人们的眼中已失去那老年的慈祥,孩子们的眼中已失去那天真的光泽,而都露出恐惧与绝望。这使他看出来,他不单辜负了国家,而也并没能救活了一家子人。他的全盘打算——不去救国,而只求养家——通体弄错了!
看着委委屈屈的老小,他觉得他应当说几句笑话,使大家笑一下。可是,那是欺骗!他只能低着头,把那不能下咽的东西吞下去,虽然明知道那些东西不过仅在肚子里打个穿堂,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假若那些没有任何营养的东西对他无益,它们就能很快的杀死老人与孩子们;它们是毒药!想到孩子们也会饿死,他的头上出了冷汗。苟安,苟安,苟安的真意是杀死自己的儿女,断子绝孙!
有时候,富善先生特意省下一点面包和点心,用油纸包好,偷偷的放在瑞宣的旧皮包中。老人还另外放一张纸条,用英文写上:“请原谅我,瑞宣,假若这能使孩子们高兴一点,我的功过就相抵了。”
小狼似的,两个孩子把那点东西吞下去。及至吃完他们才想起:“怎么没分给太爷爷和奶奶一点呢?”小妞子特意的等着爸,希望他能带回点面包什么的来。看到爸没带回东西来,她会说:“爸爸!妞妞乖!妞妞不要面包!”这使瑞宣的心中象刀刺着那么疼。
他已停止了教小顺儿读书,知识救不活快饿死的孩子。忧郁,饥饿,使他的胃中一阵阵的疼,一阵阵的冒酸水,没有精神再谈文化与历史;饥荒会使文化与历史灭亡!
在他丧胆游魂的串街的时候,他发现了许多新的,使他难过的事。他看见了中日合办的饭馆,里面的装备都是中日合璧的:高桌高凳是给中国人预备的,另有一些矮桌是给日本人用的。四壁上挂着日本的彩印版画,桌上摆着日本人所喜爱的奇形异状的盆景。别的饭馆,因为粮米与猪羊的统制,都已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能天天升火;这个中日合办的地方却老能得到米面调货,而且用低廉的价钱抢别家的生意,所以天天挤满了人。在这里,人们花不了多少钱,而能得到一大盘子白米饭,和一点日本式的简单的菜。好几次,瑞宣的时常冒酸水的胃,与很久没吃过米饭的嘴,逼迫着他进去吃那么一大盘子“和定食”。可是,他咬上牙,赶紧走开。无论如何,他告诉自己,他不能那么下贱,去吃东洋饭,去帮助完成日本饭馆的生意兴隆,去和日本人挤在一处吃东西!他明知道这种消极的抵制,并无补于事,可是他到底还觉得有这么一口硬气是值得自傲的。
他也看见了不少日本铺子,在王府井大街一带。这,他倒没感到怎么奇怪。连小羊圈里都有了日本住家,这条大街上理应有日本铺子。可是,当他看见中国铺户也把牌匾什么的装修成日本式,他的头不由的就低了下去。他觉得这不是文化的吸收,而是无耻的投降。
同样的,他在东安市场看到小盆景:一株粗而短的松树,斜倚着一块奇形的山石;或一个茶碗大小的盆子,种着一小枝仙人掌或仙人拳;或用人工曲扭成的小树,开着一两朵花。他知道这是为卖给日本人的。日本人的“自然”必经过残忍的炮制,把花木都忍心的削折歪扭,好显出不自然的“美”来。中国人也学会了这一套!中国人聪明,什么都一学就会,可是只没学会怎么强硬与反抗!
回家吧,可怕;在街上溜吧,又触景生情;他简直不知如何才好。他不敢逃出北平,而北平好象已离开丁他,使他没有地方去。就是在这种心情下,他今天慢慢的走回家来。
冠晓荷在祁家门外的阶石上坐着呢。看见瑞宣,他急忙立了起来:“啊,瑞宣!我和老二都平安无事的出来了!你能不能……”他还没有说完,瑞宣已推开门,走进去,而后把门上了闩。
韵梅轻轻的告诉他:“老二回来啦!”
他一声没出,走进屋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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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荷,吃了瑞宣的钉子,呆呆的立在那里,看着原来是他自己的那所房子。他想起以前的自己,大赤包,桐芳,与女儿们。他不能明白他怎么会落到这步天地。左思右想,他想不出自己有什么过错;假若真的有因果报应一说,他既没有过错,怎会有这么惨的报应呢?堂堂的冠晓荷会没有了住处!长叹了一声,他走出小羊圈。
天已快黑了,他上哪儿去呢?平日,他总以为北平的一切都是给他预备的:洋车是给他代步的,只要他一点头,马上有两条腿来替他奔跑;街灯是给他照亮儿的,好使他的缎子鞋不至于踩着脏东西;铺户是为他开着的,只要他一摸钱袋,那些作生意的便象一群狗似的来伺候他。现在,洋车,铺户,街灯,还都在街上,他可是觉得惨淡,孤寂,难过。没有人招呼他,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到何处去,北平的一切已不是为他预备着的了!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他想不出道理来!
他不敢发怒,因为假若一怒而作出些与深鞠躬,慢走路相反的事来,容或就出点乱子。他不后悔以前的所作所为,因为他只觉得以前的一切是值得记住的,值得自傲的;以前的,特别是在大赤包作了所长以后,是他的黄金时代;黄金时代不会是个错误!
他的肚中响起来。饥饿是最迫切的问题;他忘了别的,而只想怎么能马上吃到点东西。他决定去找蓝东阳。他知道东阳是啬刻鬼,可是他也相信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即使东阳真是鬼,他相信,他也会把鬼说活了心的。
东阳,因为巴结日本人的经验,晓得凡是急于求事的必在约定的时间以前来到;他自己就是那样。他也晓得,求事的人来得越早,被求的人就越要拿架子,故意的不肯出来会见;他自己就受过多少回这样的冷淡与折磨。因此,一见晓荷今天晚上就来到,他马上起了疑心:大概晓荷是急于求助,而急于求助就表明招弟未必真作了特务。于是,他开门见山的问晓荷:
“告诉我,招弟的事是不是真的?”
晓荷象忽然被马蜂螫了一下:“哎呀!你怎可以不信我的话呢?你就不想想,我敢拿东洋人的事随便开玩笑吗?”东阳楞了一会儿,觉得晓荷并没说假话。“告诉我,我上哪儿去找她?”
“那——”晓荷不敢说出她的地址来,怕再下狱。“那,你知道,特务的地址是不准告诉别人的!”
“我找不到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你呢?你也找不到她?”“我——”晓荷不知怎么回答好。
“好啦,别多耽误我的工夫!你既也找不到她,我只好用祁瑞丰了!”
“瑞丰?他骗你呢,他要是特务,我就是日本天皇了!”“晓荷,你怎么敢当着我,随便拿天皇开玩笑呢?”东阳立起来,吊着眼珠,向东方鞠了一躬。
“呕,我错了!我道歉!”
“你跟瑞丰全是骗子,滚出去!”
“我还没吃饭哪,东阳!”
“我,这儿又不是饭馆!滚出去!敢来戏弄处长,哈!”“太太呢?我见见太太!”晓荷真着了急,想向胖菊子求救。
胖菊子恰好由外面走进来,一眼看到晓荷,她的气不打一处来。因为没能把妓女检查所的所长弄到手,近来她恨一切的人;晓荷是大赤包的丈夫,特别教她生气。“处长太太!”晓荷柔媚的叫了声,为是打动女性的慈悯。
胖菊子一声没出,只啐了一口唾沫,便走了进去。
晓荷的脸跟东阳的一样的绿了。头上出着冷汗,他慢慢的走出来。
已经走到大门,他灵机一动,又走回去,对东阳说:“东阳,我不计较你!你的态度对!比如说你是我,我是处长,我还不是也这样对待你?对,你对,理应如此!可是,你记住,招弟真是特务,有朝一日,我见到她,你可也提防着点!”说完,他扭身便往外走。
东阳追出来。他不懂什么叫对人不可赶尽杀绝,不懂什么叫维持人缘,可是他知道军部的特务有多么厉害。他扯住了晓荷:“你回来!我给你一顿饭吃!”他以为一顿饭必能收买住晓荷,因为他向来连一颗米粒也没白给过任何人。晓荷的脸上又有了笑意。
这时候,瑞丰在屋里没敢出来向大哥招呼,怕大哥也象祖父似的责骂他。第二天早上,他等着大哥出去上班,才敢起床。起来,胡乱的吃了口东西,他又藏在屋里去思索:到底他应当去找东阳不应当。想到菊子,他不好意思去。想到东阳也许给他点事作,他又愿意去。他知道昨天他骗了东阳;那么,假若东阳需要的是特务,他怎么办呢?想了好大半天,他噗哧的一笑:“蒙着锅儿来吧①!到时候再说!”这么一想,他决定去见东阳。他觉得瞎猫碰死耗子是最妥当的办法。他细细的刮了脸,里外都换上干净衣裳,又跟大嫂要了点零花,而后气象焕然一新的走出家门。
天气非常的晴爽,虽然温度相当的高,可是时时有一阵凉风儿使人觉得舒服。瑞丰扬着小干脸,走几步便伸开胳臂,使凉风吹吹他的夹肢窝,有点飘飘欲仙的样子。他忘了祖父的责骂,狱中的苦楚,而只一心一意的想和东阳去“合作”,给自己创出一条新生路。
到了蓝宅,他不敢去叫门;万一真遇上胖菊子,他怎么办呢?假若他这一辈子也有一桩教他觉得可耻的事,那便是他丢了老婆而没敢向东阳决斗。
站了半天,他还是决定不了去叫门与否。忽然门开了,一个年轻人相当客气的往里边让瑞丰。瑞丰不再迟疑,跟年轻人走了进去。他心中说:“东阳真诚心诚意的等着我呢,有门儿!”
东阳,还另有一个青年,在院里站着呢。瑞丰怕见到胖菊子;可又似乎愿意看见她,不住的向四处打眼。他听见屋里咳嗽了一声,很象菊子的声音。他的心跳起来。
东阳斜着绿脸,为是把眼调正了,瞪着瑞丰。瑞丰莫名其妙的笑了一下。东阳猛的把眼珠吊起去,问:“你说,你是特务,真的?”
瑞丰,说惯了谎话,硬着头皮回答:“那还能是假的?”东阳问两个青年:“你们听见了?”青年们点了点头,而后一齐走向瑞丰,一边一个把他夹在中间。瑞丰猜不透这是怎回事,心中有点发慌,连声的问:“怎回事?怎回事?”一边问,一边他想起最好的主意,跑!可是,刚要抬脚,他觉得两个硬东西一左一右的顶在他的肋骨上。他不敢再动,脸上没有了血色,嘴张了半天才问出来:“东阳,我怎么了?”“你,冒充特务!”东阳向两个青年一扬手,“带他走!”
瑞丰急了,狂喊了一声:“菊子?快救救我!”
菊子没有出来。两个青年一齐加劲的把硬东西顶在瑞丰身上,他不敢再出声,跟着他们往外走。
这样,瑞丰又入了狱。
东阳非常的得意。他知道瑞丰是没有胆子,不值得一欺侮的人,可是,能借机会把他下了狱,他的心灵上觉得舒服:一来是,多抓一个人,他可以多立一功;二来是,能把瑞丰结果在狱中,他便是对菊子示了威,而且也可以扫清了自己心中那一点点对瑞丰的顾忌。结果了瑞丰,仿佛他才真能是胖菊子的唯一的丈夫。是的,他必须教瑞丰死在狱中。这是他临时想起来的,可是临时想起的主意,假若十分狠毒,就仿佛比自己盘算好的计划更近乎有灵感;他很想去作一首诗。
不,他还顾不得作诗,他得先去布置瑞丰的死!
到吃晚饭的时候,瑞丰还没有回来,大家并没怎么觉得奇怪。天黑了,他还没回来,祁老人开始叨唠:“已经教日本人圈过这么多日子,还不知好歹;乱撞什么去,天黑了还不回来!”
听到老人的叨唠,大家还没十分的搁心,都以为老二刚由狱里出来,必象出笼的鸟儿似的,尽量的散逛;待一会儿必会回来的。
又过了半天,祁老人又叨唠起来。口中叨唠,心中却难过,老人以为自己不该在瑞丰刚由狱里出来,就劈面骂他那么一大顿。假若瑞丰是为被责骂而挂了气,也象小三儿似的跑出北平去,老人觉得未免太对不起祁家的祖先;瑞丰是个不要强的子孙,可是即使如此,老人也不愿负对不起祖先的责任。这样一想,他开始忘了瑞丰一切的劣迹,而只觉他是祁家的人,千万不要再出点什么乱子。
到了快睡觉的时候,连天佑太太也沉不住气了。在往日,瑞丰时常回来的很迟,她并没这样耽过心。今天,她好象有一点什么预感,使她的心七上八下的安不下去。
夜里,屋中还是很热。大家都假装的睡,可是谁也睡不着。一会儿,小妞子象炸了痱子似的哭喊两声;一会儿,祁老人长叹一口气;一会儿天佑太太低声的对小顺儿说两句话。黑的天,热的空气,不安的心情,使全家都感到一点什么可怕的事在暗中埋伏着。没有人喜欢瑞丰,真的;可是大家越知道他无聊无知,才越不放心他。
快到天亮,屋中的热气散尽,也有了点凉风,大家才昏昏的睡去。
韵梅起来的很早。可是,一出屋门,就看见祁老人在院中坐着呢。老人的白发,特别是头顶上那几根,在晓风里微微的颤动,颤动得很凄凉。他脸上的皱纹象比往日深了许多,也特别黑暗,老人的小褂子只系了一个扣子,露着一部分胸口,那里的肉皮也是皱起的,黑暗的,象已没有了血脉。“你老人家干吗起这么早?”韵梅低声的问。
好大半天老人也没答出话来。低着头,他的下巴象要顶进那瘦硬的胸口里去。好久,他长叹了一声,还低着头,说:“哼!都错了,我都算错了!我说北平的灾难过不去三个月;三个月?好几年了!我算计着,不论如何,咱们不至于挨饿;哼!看看小妞子,看看你婆婆!我算计着,咱们祁家就是受点苦,也不见得能伤了人口;可是,先是你的公公,现在,又轮到老二了!”
“老二不会出岔子,你老人家放心吧!”韵梅勉强的笑着说。
老人还低着头,可是语声提高了一点:“怎么不会出岔子?在这年月,谁敢拍拍胸口,说不出岔子?我不对!不该在老二刚回来,就那么骂他!”
“难道他不该骂?爷爷!”
老人翻眼看了韵梅一下,不再说什么。
凉风把夏晨吹醒。鸟儿用不同的腔调唱起歌来,牵牛花顶着露水展开各色的小喇叭,浑身带着花斑的飞虫由这儿飞到那儿,蜘蛛在屋角织起新的丝网。世界是美好的,似乎只有人们不大知趣;他们为自己的生活,使别人流血;为施展他们的威风,顷刻之间用炮火打碎一座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