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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当前章节:150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0:30

他在蓝家附近等着胖菊子。每当他抬起头来,总看得见白塔,映着蓝蓝的天,它是那么洁白,那么高,那么美。“二嫂,”胖菊子刚要跨进家门,瑞全就抢上一步,叫住了她。

没等他走到跟前,她就听出了是他的话音儿。她的脸吓得发了白,腿也不听使唤了。“进去,到里边说话,”瑞全低声下了命令。

胖菊子耷拉着脑袋走进大门,老三紧紧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她象是累瘫了,一下把她那胖身子倒在沙发里。她没什么可后悔的,但非常害怕。她怕瑞全来给瑞丰报仇。她也就是有那么点儿对不起瑞丰,别的事,她并没觉着有什么不合适,不过是迎时当令的赶了点儿风头罢了。

瑞全把招弟的证章和戒指放在掌心里让她看。“认得吗?”菊子点了点头。

“她完蛋了。她是第一个,你,第二个。”

菊子的一身胖肉全缩成团了。她不由自主地想跑,可是挪不动步。“老三,老三呀,我跟招弟可不是一码子事儿,她的事我不沾边,我真不知道。”

“你自个儿做的事,你明白。”

“我——我没干过什么坏事。”

瑞全把证章和戒指放下,举起了他那刚刚掐死过人的手。得给胖菊子点颜色看看。他左右开弓,狠狠朝她那张胖脸上打去。

她杀猪似地喊了起来。瑞全马上揪住她的头发,这脑袋头发是用谋害别人性命得来的钱烫成一卷一卷的。“敢哼一声,我立刻宰了你。”胖菊子赶紧闭上嘴,血打她嘴角流出来。

她从来没有挨过打,这是头一次,她尝到了疼的滋味。“别打了,别打了,”她两手捂住脸,“你要什么我都答应。”听了这话,老三更气了。她说的话跟招弟一个样,都那么下贱,无耻。“你怕死么?”瑞全问,“不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只要我想要你的狗命,你就跑不了。”

“饶了我吧,老三。”

“听着——要是你再从学生身上克扣一斤粮食,我就打发你去见招弟。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要是蓝东阳敢再杀一个学生,我就找你算账。”“他的事——我——”

“我有办法对付他。我告诉你,你要是知情不拦,我先宰了你。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学校里现在正缺个语文教员,你叫蓝东阳请大哥来干。如果你们俩胆敢合起来算计我,那就打错了算盘。我在一天,你们俩的狗命也留着;我要是下了牢,你们就得给我抵命。城里有的是我们的人,有人替我报仇。听清楚了吗?”“听清楚了。”

“拿去!”瑞全掏出个小信封,里面有一颗子弹。“把这交给蓝东阳,告诉他,是我捎给他的。还有这个!”他把招弟的戒指往她怀里一扔。“把这个也给他。要是你狗胆包天,敢不照我的话办,就跟招弟一起去见阎王!”说完,老三收起招弟的证章,大踏步跨出了门。

89

明月和尚给瑞宣捎了个信来。“去,很危险;不去,也难保无祸。老路子走不通了,希望你能另觅新途。抗战嘛,人人都得考虑自己应当站在哪一边,中间道路是不存在的。”

这封信,没头没脑,连下款也没有。瑞宣读了,高兴得打心眼儿里笑出了声。他一扑纳心的等着学校发聘书,聘书一来,就去上课。哪怕是法场呢,他也得上。

仗,已经打了四年,他第一次觉着自己有了主心骨,心里也亮堂多了。如今,他跟老三肩并肩地战斗。哪怕连累全家,大家一起都得死,他也不能打退堂鼓。

聘书真的来了,由蓝东阳签字盖章。要是在过去,瑞宣会觉着这是天大的耻辱,宁肯饿死,也不能管蓝东阳叫“校长”。不过这一回,他高兴极了。

家里人听见这个好消息,都赶忙围过来打听。瑞宣只说是有了新差事,有指望弄点儿粮食。差事怎么得来的,谁是校长,他一句没提。

祁老人听见好消息,拧着白眉毛,不住地点头咂嘴。“哎,还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瑞宣仔细地瞧了瞧爷爷,看出爷爷已经有了生气,不再象是在阴阳界上徘徊的人了。他不知道究竟是该笑,还是该哭。

胖菊子打算耐着性子把瑞宣安抚下来,让他知道,她还是把他当大哥看待,希望他能忘了老二瑞丰那档子事。她指望蓝家能跟祁家攀上交情,让东阳保住校长的位子,学校的财务大权也照旧归她。

她觉着,自己这一番盘算,非常的得体。起初,为了瑞全扇她的耳光,她光想着报仇,叫东阳马上去报告日本人,把四面城门关上,准能把瑞全搜出来,然后把祁家满门抄斩。她那张肥脸蒙受的羞辱与疼痛,必得用祁家的血才洗得干净。

东阳一见子弹头和招弟的戒指,吓得尿湿了裤子!他所有的成就全仗着两样东西:自己的厚颜无耻与北平人的逆来顺受。如今见了这子弹头,他看见了不怕死的北平人。他的绿脸起了一层白霜,俩眼珠一块往上吊。危险和死亡就在眼前,他是真怕死。

他连忙把大门关上,把房门和窗户也堵死,加锁。然后,把发着抖的手指头搁进嘴里,使劲啃指甲。他首先想到找日本人来保护他。比方说,派一个班,最好是一个连来,在他宅子周围站岗放哨,那他也许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可是,这能办到吗?如果他去要求保护,而日本人只派一两个便衣来,又有什么用?

他想了又想,最后拿定主意,最好的办法是:第一,先请上几天病假,把自个儿锁在屋里,躲过风头再说;第二,想法子跟瑞全讲和;第三,要是瑞全不肯讲和呢,他就找门路上日本去。总不能老呆在北平,等着挨枪子儿。

胖菊子见东阳真害了怕,只好揉了揉自家的脸,琢磨缓兵之计。她得先上祁家去一趟。给老的小的买上一份礼物,讨讨他们的欢心,然后在言语之间,保不定就能套出老三的下落。要是他们都挺加小心,守口如瓶,不肯提老三,起码她能察言观色,看看有什么空子可钻。即便什么也看不出来吧,“亲善亲善”总没有什么害处,只要恢复了“邦交”,总能慢慢劝他们回心转意,跟她合作。

她拿着两三样礼物,亲自上了祁家。她很得意,觉着自己既聪明,又勇气十足。

走进小羊圈,她周遭瞧了瞧。小羊圈一点没变,只不过各户的街门和院墙都更加破旧,看起来跟电影里的贫民窟一样。她认为,自己非常有见识,居然逃出了这么个穷窝子。要不然,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狗屎上了。

太阳挺暖和,天佑太太正坐在屋门坎儿上晒太阳呢。两个孩子都在台阶前玩。小妞子已经饿得皮包骨,连玩的精神都没有了,无精打采地站在旁边,看着哥哥玩。小顺儿也瘦极了,不过还总算有力气蹦来蹦去。

俩孩子先看见菊子。他们已经不大记得她了。平日说起闲话来,还常常提起“胖二婶”,不过她的形象在他们的小脑袋瓜儿里已经逐渐模糊。小顺儿只说了一声“哟”,就再没别的可说了。

天佑太太慢慢睁开眼睛,一眼就认出了菊子。她晃晃悠悠站起来招呼说:“小顺儿,妞子,快进来!”拉起两个孩子的手,迈进了自个儿的屋门坎。四世同堂的一大家子人,老太太很知道该怎么和和睦睦过日子。可是象胖菊子这么个臭娘们,她受不了。胖菊子生了气;真是给脸不要脸。

不,她不能动真气。办外交就不能动肝火。别忘了,来的目的是为了恢复邦交。她甜腻腻地叫了一声:“大嫂”,知道大嫂比较好对付。

韵梅正在厨房里,没往外瞧,凭声音就听得出来是胖菊子,刷地一下变了脸色。她向来不愿意得罪人,然而,是非还是分明的。到底该不该出来迎接这位胖弟妹呢?

她知道,胖菊子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这趟,究竟是为了什么!她咂摸不透。她拿定主意不作声。不能随便招呼这么个不要脸的臭娘们;要是她来瞎搅和,岂不是自个儿惹一身臊。

祁老人听见喊“大嫂”,以为来了客人,慢慢打开了房门。一见是菊子,老人很快抬头看了看天,好象是在问老天爷,该怎么对付这个娘们。

“爷爷,我给您送礼来了!”胖菊子憋着一肚子气,拿出办外交的手段。

老人的胡须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胖菊子想走进老人屋里,她把带来的东西高高举在眼前,好引起他注意。老人拦住了她。他声音不高,可是清清楚楚:“滚!”然后象河水开闸似的,连声嚷:“滚开!出去!还有脸上门,给我送礼来!我要是受了你的礼,我们家坟头里的祖宗都不得安宁。滚!给我滚!”

韵梅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怕这个胖娘们会说出什么话,让老人听了不受用。她站在厨房门口高声说:“你还没走哪?快走吧!”

胖菊子没辙了,只好向后转。起初,她还想耍点脾气,把礼物重重地摔在地上。可是一转念,又把礼物紧紧搂在了怀里。

韵梅很快地走过来,招呼爷爷说:“爷爷,您歇着吧!”老人本来有一肚子话要说,气得发晕,就是不知道打哪儿说起。等瑞宣回家,听家里人一念叨,他自言自语说:“干得好!祁家人到底是有骨头的。”

90

蓝东阳续了病假。他帮日本人搞恐怖的时候,自己从来没有尝过恐怖的滋味。不论青年男女在被捕的时候怎么惊惶失措,他们的父母怎么悲恸欲绝,他都无动于衷。他就知道自己有了钱又有了势,这,就心满意足了。

这一回,瑞全把子弹头给他摆在了眼前。他不敢碰它。他怕只要轻轻沾它一下,就会嘣的一声炸了。它,亮晶晶,冷冰冰,老瞧着他,象个叽里咕噜乱转的眼珠子似的,老跟着他。

老实说,他从来没有想过冤有头,债有主,他根本不认为自己造了什么孽,犯了什么罪。现在,死真是找上他了。他既不承认有罪,自然也就不存在赎罪的问题。信教的人相信罪是可以赎的,这能使人改恶从善;而蓝东阳可是死心塌地,不可救药了。

他总是害怕,非常害怕。啃着啃着指甲,他会尖声大叫起来,一头钻到床上,拿被子把头蒙起来,能一憋多半天,大气也不敢出,捂得浑身大汗淋漓。他不敢掀被子,觉得死神就站在被窝外头,等着他呢。

只有等胖菊子回了家,他才敢推开被子坐起来。他把她叫过来,发疯似的乱搂一气,在她的胖胳臂上瞎咬。她是他的胖老婆,他死以前,得痛痛快快地咬咬她,把她踩在脚底下,踩个够。只有这样,为她花的钱才不冤。

咬完她,他朝屋里周围瞧了瞧,把他的东西细细看了又看,再算了算还剩下多少钱,他大声喊着:“我不能死,不能死啊!”

他顾不得穿鞋,光着脚下地,抓过一只铅笔,一张纸,把所有的家具、衣服、茶壶、饭碗什么的,一一登记上,连笤帚和鸡毛掸子都没有剩下。开列的项目越多,他就越得意,也越害怕。眼看活不成了,这么些个东西可留给谁呢?不,不能留给胖菊子。她嫁给他,不过是图他的钱财和地位。东西不能留给她。

他又搂了搂她,把嘴伸到她的胖腮邦子上:“你一定得跟我一块儿死,咱俩一块儿死。”对,哪怕是躺在棺材里,他身边也得有个伴儿,要不,就是死了,也得日日夜夜担惊受怕。

胖菊子挣脱了他的拥抱,他恨得直咬牙。哈!她到底是祁家的人,没准儿还打算回祁家去,好嫁给瑞全!

他求胖菊子别甩下他,跟她商量,一块逃出北平去。对,得逃出北平!出了北平,瑞全就再也找不着他了。天底下不过一个瑞全跟他作对,只要到了别的地方,他就又可以绸子缎子穿戴起来。

要跑,这么些个东西可怎么带?桌椅板凳,当然远不如金子银子值钱,可是,不论怎么说,总还是他的东西。木头的也好,磁的也好,都是他费尽心机弄来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要是东西拿得太多,日本人该截住他了。

到了晚上,一听见砰砰的声音——也许是洋车轱辘放了炮——他就一溜滚儿钻到床下,两手捂住脸。

白天黑夜提心吊胆,担惊受怕,他倒了胃口,吃不下饭。不过他还是强打精神,硬塞下许多吃食。他得吃,有了劲儿才能想出逃命的办法。勉强吃下去,消化不了,他呼出来的气就更臭了。他屋子里的门窗,都死死地关着,不消一两天,屋子里的味儿就臭得跟臊狐狸洞似的。

他病了这么久,日本人起了疑,派个日本大夫来瞧他。大夫把门敲开,一股子臊臭味儿差点没把他熏得闭过气去,赶紧跑过去把所有的窗户都给打开。

要是往常,来个日本大夫,东阳还不跟磕头虫似的,鞠多少个躬。可是这一回,他不怎么高兴,担了心思,替日本人办事儿的,不是常被日本人毒死吗?

大夫给了他点儿助消化的药,他不敢吃。大夫左说右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药硬给他灌了下去。

东阳躺在床上,认定自己快死了,大声哭了起来。

药慢慢打嗓子眼里往下窜,不多一会儿,只听得肚子里咕噜咕噜一个劲儿地响。准是给他下了砒霜!他挣扎着爬下床来,把门窗又紧紧关上,稍微自在了一些。肚子松快了点,不那么难受了,他笑了。唔,没有,没给他下毒,可见日本人对他还是信得过。好吧,想个招儿,逃出北平。

唔,干吗不,干吗不到日本去呢?那儿不也是他的国家吗?

胖菊子另有她的打算。她不乐意再伺候东阳了。这不算对不住他。她耐着性子,用她那一身肥肉供他取乐,足有三年之久。现在,用不着再低三下四地去讨好他了。她要是真打算走,就得快——把东阳所有的钱都敛了去。

不能等他病好,趁他卧病在床,正是大好机会。她从东阳那儿弄来的钱,早已换成金银藏到娘家去了。可是东阳一死,谁敢保日本人不会到她娘家去搜呢?要走就得快,跑得远远的。马上走,不但能保住她存在娘家的东西,还能把东阳身边的细软也带走。

有了金子,她也许就能跑到上海,或者南京那些大地方去,凭她这些年跟着大赤包和东阳学来的一身本事,还不能另起炉灶,大干一场?

不能老这么犹犹豫豫的,她得赶快动手,趁东阳不死不活地躺在床上,赶紧把细软敛到娘家去,然后拿上东阳的图章,把他在银行里存的现款卷个精光。

就这么着,她把最值钱的东西和现钱带在身边,把笨重的东西存在娘家,一溜烟上了天津。

菊子跑了,东阳并不留恋。如今天下大乱,一口袋白面就能换一个大姑娘,胖菊子算个什么!他喜欢胖娘们,要是女人按分量计价,他也可以用两袋子白面换一个更肥的来。

不过,等他发现菊子把他的钱财拐跑了,他两只眼珠一齐往上吊,足足半个钟头没缓过气来。虽说屋子里的东西没动,银行里也还有背着菊子的存款,然而这些都不足以安慰他。

东阳真的病重了。焦躁,寒冷,恐惧,打四面八方向他袭来。他忽冷忽热,那张绿脸,一会儿灰,一会儿紫。发冷的时节,那副黄牙板,一个劲儿地直磕打。他想好好盘算盘算,可是,一股透心凉的寒气,逼得他没法集中思想。他想来想去,摆脱不开一个死字。

猛地,他又全身发热,脑子里乱哄哄的,象一大群蝗虫嗡嗡地猛袭了来。稍一清醒,他就大声叫唤:“我不想死,给我钱,上日本去——。”

日本大夫又来了,东阳吃了点儿药,迷迷糊糊地睡了。他的脑子静不下来,觉也睡不踏实。他放不下钱和菊子。东阳病得久了,上头又派了个校长到铁路学校来。

要是往常,瑞宣就该考虑按规矩辞职。可是这一回,他连想也没想仍然照常到校上课。只要新校长不撵,他就按瑞全的意思,照旧教他的书。要是新校长真不留他,到时候再想办法对付。

新校长是个中年人,眼光短浅,不过心眼儿不算坏。虽说这个位置是他费了不少力气运动来的,他倒并不打算从学生身上榨油,也不想杀学生的头。他没撤谁的职。瑞宣就留了下来。

对于瑞宣说来,这份差事之可贵,不在于有了进项,而是给了他一个机会,可以对祖国,对学生尽尽心。他逐字逐句给学生细讲——释字义,溯字源,让学生对每一个字都学而能用。除了教科书,还选了不少课外读物。他精心选出的那些文学教材,都意在激起学生的爱国热忱,排除他们的民族自卑感。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选了一些课外读物,仿佛只是为了帮助学生更好地理解课文。这样做起来,即使学生中有个把隐藏的特务,也不容易挑出他的毛病。

最难的是出作文题。根据他的教学原则,他不愿意给学生出些空空洞洞的题目,让学生作起来,只能拿“人生于世……”开头,然后咬着毛笔杆,怎么也想不起下句该写什么。但他又不能出些与时事相关的大题目。要是他胆敢在黑板上写点什么跟学生生活密切相关的东西,他马上就会给抓起来。为了避免空洞,也为了不被抓起来,他出的题目总得跟课文沾上边。这样的题目学生有话可说,他也能从而了解学生的反应。

改作文卷子的时候,他总是兴高采烈。很多学生的作文说明,他们不但理解他的苦心,而且还小心翼翼地向他倾诉了压在心底的痛苦。批改作文原是件枯燥无味的事,现在倒成了他的欢乐。他简直是在用隐语在和一群青年人对话。

他特别注意那些可疑的学生,观察他们是不是会自觉或不自觉地接受日本人的奴化教育。

使他高兴的是,有一两个汉奸家庭的子弟,观点和他们父亲的截然不同。有了这个发现,他反躬自省,觉得自己以前过于悲观了。他原以为,北平一旦被日本人占领,就会成为死水一潭。他错了。

他决定让小顺儿去上学,没时间自个儿教。现在他看清了,学校里的老师并不象他原来想的那么软弱无能。

东阳躺在床上,冷一阵热一阵受煎熬的时候,冬天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北平。这一冬,冻死了许多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人。乍起的春风,还没拿定主意到底该怎么个刮法。它,忽而冷得象冰,把墙头上的雪一扫而光;忽而又暖烘烘的,带来了湿润的空气,春天的彩云。古老城墙头上的积雪也开始融化,雪水渗进城墙缝里。墙根下有了生机。浅绿的小嫩草芽儿,已经露了头。白塔的金刹顶,故宫的黄琉璃瓦,都在春天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可是,忽然间又来了冰冻,叫人想起寒冷的隆冬。

人们扒掉了厚重、破烂的棉袄。一阵寒风吹来,感冒了,一些人很快就死了。冬春之交,最容易死人。

春天终于站稳了脚跟。冰雪融化了,勇敢的蜜蜂嗡嗡地在空中飞翔。忽然传来了比春风还要温暖的消息,使所有的北平人都忘掉了一冬来的饥寒:美国空军轰炸了日本本土。瑞宣从老三送来的传单里得到了这个消息。

读了这些传单,瑞宣欣喜若狂,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学校。走进教室,只见一双双眼睛都闪着快活的光芒。他明白,日本挨炸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大家眼睛里的光亮,照得整个教室异常温暖。他一句话也没说,只用闪烁着同样光芒的眼睛看着大家。每个人的脸上全带着笑,许多双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瑞宣开始讲课了。他很想插一句:“日本挨炸了。”可是拼命控制住自己。这几个字象音乐一样老在他的胸间荡漾。他还想对学生们说:“小兄弟们,这个好消息是我弟弟送来的呀!”不过他不敢说出口来。

他现在懂得宣传的力量了。以前,他太悲观,总以为宣传不过是讲空话,没有价值。可如今——瞧吧,这条消息能使他,他的学生和全北平的人都兴奋,欢快。

为什么不多搞点这样的宣传?他决定帮老三搞起来。耍笔杆子的事,他在行。他知道,老三有本事,能把他写的东西印出来;钱伯伯也有本事,能把它散发出去。

他在街上遇到明月和尚,把想为地下组织写东西的打算讲了讲。和尚交代给他几个地址,写出来的东西就往那儿送。和尚要他注意化装,留神特务。

跟和尚分手的时候,瑞宣觉出北平春天的阳光照亮了他的心,快活极了。他有了具体任务,不能再自惭形秽或踌躇不前了。

头年的萝卜空了心,还能在顶上抽出新鲜的绿叶儿;窖藏的白菜干了,还能拱出嫩黄的菜芽儿。连相貌不扬的蒜头,还会蹿出碧绿的苗儿呢。样样东西都会烂,样样东西也都会转化。

91

日本人颁布防空令,家家户户都得用黑布把窗户蒙起来。

小羊圈谁家也买不起黑布,白巡长和李四爷发了愁。他们不敢违抗上面的命令,可是他们也很知道,连衣裳都穿不上的人,自然也买不起黑布。

白巡长一见李四爷就叹了口气,说:“我刚才还在说,乐极必生悲。这不是——家家户户都得用黑布蒙窗户了。”“哼——这一回,我又该挨训了。”

“唉——先别扯那个。怎么办?这是最要紧的事。大家拿不出黑布来,咱俩可怎么交差?”

“把报纸拿墨涂黑了——拿它当黑布。日本人来检查的时候——唔——反正大家的窗户是黑的,不就成了吗?”“你说的倒有点门儿,可是上哪儿找浆子去?共和面打浆子不黏。”

“我想法打一桶浆子分给大家,不要钱。说真的,就是白给浆子,还备不住要挨骂呢。”

白巡长马上说:“这回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挨骂,我先去叫大家拿黑布,完了,你再去说糊报纸的事儿。给大家把浆子一分,他们要是还不领情,可就是真不知道好歹了。”李四爷点了点头。

“事情到这儿,还不算完。”

“怎么着?没完了!”李四爷嚷了起来。

白巡长笑了笑。“你还是得跟大家说说,要是来了空袭,家家户户都得把灯火和火炉子弄灭。人也不许出屋子。”“让炸弹把大伙儿都给炸死?”

白巡长没答老人的茬,还接着讲上面命令的事儿。“家家户户都得出个人在街门外头站岗,空袭的时候不准关门。家里要是没人站岗,就得雇人。官价,一个钟头三块钱。”“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要是明白,那才怪呢!您保不住会说,要是不关街门,日本人撞进来就方便多了,想逮谁就逮谁。”

“说得不错。根本不是为了防空,是为了逮人方便。”白巡长到各户去通知防空的事。所到之外,怨声载道。不过大家转而又一想:“这么看来,日本真的挨炸了!”跟着又高兴起来。

李四爷去找程长顺,跟他要旧报纸。

程长顺说,旧报纸,破布,他都有,随便拿就是了。“四爷爷,您就拿一捆旧报纸去,比他们一家一家的来要强。我是个做小买卖的,要是大家知道我是白给,该不肯要了,话是这么说不是?”

“你说得也是,”李四爷点了点头。

“再说破布——要是有人想要的话——我就按买来的价儿卖,不能白给。”

李老人拿起一大捆报纸,打了一大桶浆子,就到各户去了。大家都很感激,连丁约翰也受了老人拿来的东西。

唯独韵梅没有要李老人拿来的报纸和浆子。她已经想到可以用报纸,早就把窗户糊好了。报纸上用墨汁涂得黑黑的。

夜里十点,头一回响起了防空演习警报。小羊圈的人多一半都上床睡觉了。

大人们迷迷瞪瞪的,有的找不着衣裳,有的穿错了鞋。孩子们从梦中惊醒,大声哭号。大家糊里糊涂,推推搡搡,拖儿带女,一齐拥到院子里。这才想起白巡长的话:“遇到空袭,赶快灭灯,在屋子里坐着,别出来。”

瞧瞧院子,瞧瞧天,他们悟出来,就是想走,也没个藏身之处。日本人压根儿没给挖防空洞,大伙儿只能回屋子里去坐着。

瑞宣、韵梅,都披上衣服起来了,悄悄走到院子里,招呼南屋的街坊。“是空袭警报——你们起不起来都成。”然后他走到爷爷窗户外头听了听,老人要是还在睡,就不惊动他了。

韵梅打开街门,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决心一直等到解除警报。她不乐意叫瑞宣来守街门,他第二天还有课;她也不乐意花三块钱一小时雇个人来替她守着。

瑞宣走到门口来看她,她一个劲儿说:“你回去睡吧。”“我先在这儿站一会儿,过一时半会的,你再来替我。谁知道这一闹得几个钟头呢!”

“你还是去睡吧,我反正也睡不着。”

说着,只见三号的日本人悄悄地,飞快地,走出大门,贼似的,溜着墙根,往大街那溜儿跑。

“他们要干什么?”韵梅压低了嗓门问。

“他们得上防空洞里去呆着。哼!”瑞宣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院子里。

在黑暗中,韵梅凭身影儿和咳嗽的声音,慢慢地看出来,李四爷大门口站的是他的胖儿子,马寡妇门外是程长顺,六号门外是丁约翰。谁也不出声。

过了半个多小时,一点儿动静没有,祁老人也出来了。“到底是怎么档子事儿?什么事也没有嘛,你还是进来吧!”“您回屋歇着去吧,爷爷。我得在这儿瞧着,没准儿,日本人会来查呢!”韵梅好说歹说,把老人劝了回去。韵梅果然想得不错。全城的宪兵和警察,都动员起来了,挨家挨户的查。不过是防空演习,可日本人做得跟真的一样。他们豁出去通宵不睡,也得把全北平的人折腾个够,叫他们熄灭了灯火、炉子,坐在屋子里不出来。这么着,日本人才能顺顺当当地撤到安全地带,日本人的家也不会挨抢了。他们果真来了。韵梅一见西头有四个人影儿奔这么来,赶紧站了起来。俩高个儿的,她估摸是李四爷和白巡长,那俩矮的呢,就是日本鬼子。

他们打一号和三号门前走过,直奔韵梅。她往一边闪了闪,没作声。李四爷和白巡长也不言语,跟着日本人进了院子。

没有灯,没有火。日本人拿电筒把每个窗户都照了照,黑的。他们走了出来。

六号也没有差错。

走到七号大杂院,李四爷和白巡长都捏了把汗。情况不坏。家家户户都黑灯瞎火——七号里住的人家,压根儿就没有灯油,也没有煤。

宪兵拿电筒往窗户上刷地照去,白巡长吓得直冒汗。至少有三户人家没把窗户给糊黑。李四爷忍不住骂出声来了:“他妈的——!我连浆子都给了,怎么……”

白巡长知道事情闹大了。为了这,他就得丢差事。他气急败坏地连忙问道:“为什么不把窗户糊起来?为什么?李四爷跟我不是嘱咐又嘱咐吗?”他这话是冲七号的人说的,可主要还是讲给日本人听,好洗刷他自己和李四爷。“真对不住,”站在一边的一个女人可怜巴巴地说,“孩子把浆子给吃了,白巡长,给我们说几句好话吧,一年四季孩子们都没见过白面。”

白巡长没了话说。

日本宪兵懂的中国话不多,听不懂那个女人说的是什么。他不分青红皂白,上去就给了李四爷两嘴巴。

李四爷楞住了。虽说为了生活他得走街串巷,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可他从来没跟人动过手;要是看见别人打架,不管人家拿的是棍棒还是刀枪,他都要冒着危险把人家拽开。

他气炸了肺。他忘记了自己一向反对动武,忘记了自己谨小慎微的处世哲学,只看见眼前站着两畜牲,连个白了胡子的老头也敢打。他从容不迫,一声没吭,举起手来,照着日本人的脸就是一下子。他忽然觉着非常痛快,得意。他没作声,把所有的劲儿全用在拳头上了。

宪兵的大皮靴,照着李老人的腿一阵猛踢,老人倒下了。

白巡长不敢拦,他想救出自己的老伙伴,可又惹不起那两个发了狂的野兽。

院子里的人谁也没动一动。老人抱住一个宪兵的腿,把他拖倒在地,两人就在院子里滚成一团。

另一个宪兵,跟着地上滚的人转来转去,找准机会,冲着老人的太阳穴就是一下,李老人一下子就不动了。

两个宪兵住了手,叫白巡长把所有没把窗户糊严实的住户,都抓走下狱。

宪兵和白巡长都走了,院子里的人一窝蜂似的围上了李四爷。自从他当了里长,不知道挨了他们多少骂。那是贫困逼得他们平白无故地骂人。如今,为了他们,他躺下起不来了。大家都哭了。

大伙儿把李四爷抬回家,四爷两个多小时人事不知。虽说还没有解除警报,四大妈什么也不管不顾了,大声哭了许久。她升着了火,给老人烧开水喝。小羊圈的人把警报忘了个一干二净,进进出出,都来看李四爷。

凌晨两点才解除警报。祁老人一直没睡下。他过一小会儿就走出来看看韵梅,然后回到自个儿屋里躺下。

韵梅披了一件破棉袄,靠在门框上,再不就半醒半睡地坐在门前台阶上。她很想去看看李四爷,可又不敢走开。不管是不是真有空袭,她都得坚守岗位。不论怎么说,不能给家里人惹麻烦。

解除警报前几分钟,三号的日本人咭咭呱呱说笑着回了家,韵梅知道快完事了。

解除警报的信号一响,韵梅马上跑到李家,祁老人跟在她后面。李四爷睁开眼睛看了看他们,又把眼睛闭上了。大家都找不到安慰他的话。祁老人见多年的老伙伴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想放声大哭。

“爷爷,咱们回去吧?”韵梅悄悄问祖父。

祁老人点了点头,由她搀着,回了家。

又过了三天,李四爷还是人事不醒。末了,他睁开眼,看了看老伴,看了看家里的人,慢慢闭上眼,从此不再睁开了。

虽说四大妈拿不出东西款待来吊丧的人,守灵、出殡还是按规矩办了。没得过李家好处的人,知道四爷是个实诚人,都赶来磕了三个头。得过他好处的,哭得特别伤心,斟酒浇奠一番。那得过他的好处又时常骂他的人,也跑来哭灵,借机倾诉一下心里的烦恼与不幸,骂自己对老人不够公道。

祁老人哭得很伤心。他和李四爷都是小羊圈的长者。论年纪、经历和秉性,他俩都差不多。虽说不是亲戚,多年来也真跟手足不相上下。李四爷一死,整条街上,也可以说全世界,就再也没有人能懂得祁老人那一套陈谷子烂芝麻了。他俩知根知底地交往了一辈子。

李四爷的丧事办得挺象那么一回事,来的人很多。那些窝脖儿的杠大个儿,杠房的,还有清音吹鼓手和打执事的,都跟他有交情。他们穿了孝;诚心诚意来发送这位老相好,一直把他送出了城。他们没法给他报仇,只能用祭奠、吹打、送殡和友情来表示他们的心意,把他一直送到坟地,让他好好安息。但愿日本人不至于把他的尸骨挖出来。日本人为了修飞机场,修公路,挖了数不清人家的坟墓。

92

夏天,膏药旗飘扬在南海和太平洋。太阳神的子孙,征服了满是甘蔗田和橡胶园的许多绿色岛屿。北平倒很少见得着短腿的日本兵了。他们不敢见天日,来来去去,总在夜晚,因为他们的军装上有补钉,鞋也破了。皇军成了一群破衣烂衫的人。

皇军为了遮丑,到夜里才敢出来;普通的日本人倒不在乎,不怕到处丢人现眼。一些穿着和服、低着头走路的日本娘们,在市场上,胡同里,见东西就抢。她们三五成群,跑到菜市场,把菜摊子或水果摊子围上。你拿白菜,我拿黄瓜,抓起来就往篮子里头塞。谁也不闲着,茄子、西葫芦,一个劲儿地往袖筒里装。抢完了,一个个还象漂漂亮亮的小磁娃娃似的叽叽呱呱有说有笑地各回各家。

配给他们的粮食,虽说比中国人的多,质量也好些,可也还是不够吃。征服者和被征服者都过的是穷鬼的日子。抢最简便,中国警察不管,日本宪兵不问,做小买卖的也不敢拦。

日本娘们的开路先锋是高丽棒子——高级的奴才。她们不单是抢,还由着性儿作践。她们一个子儿不花地吃你几个西瓜,还得糟踏几个。相形之下,日本娘们反而觉乎着她们不那么下作——她们只是抢东西,不毁东西。

入夏以来,见不着卖蔬菜和水果的小贩了,小羊圈的人只能将就着活下去。小贩们都怕三号的日本女人们抢。

这样一来,给中国妇女带来了很大的不方便,象韵梅就再也不能在自己家门口买点葱和菠菜什么的了。哪怕买头蒜呢,也得上趟街。再说,小贩们挨了抢,就得打中国人身上捞回本儿来。东西全涨了价。韵梅发现她还得交一笔抢劫税。

打李四爷过世那会儿起,白巡长就一天比一天烦恼。虽说他也能琢磨出两条理由来原谅自己,可不论他怎么想,总还是觉着亏心,对不住李四爷。是他,硬拉四爷出来当的里长,日本宪兵打四爷的时候,他也没上前拦。他没法不到小羊圈来巡查,可他又很怕见四大妈和她儿子。每回见了他们,他都低下头,不敢正着眼瞧。他在人前挺不起腰杆,简直是个苟且偷生的可怜虫。

他不让手下人去管日本娘们抢东西的事。“我们要是去报告,或者管上一管,保不住这些混账东西就会想方设法把做小买卖的抓起来。我说弟兄们,最好的法子就是把眼睛闭上。整个北平都让人家给占了,哪儿还有是非呢?”

小羊圈不能没有里长,他想到祁瑞宣和程长顺,不过他们都面慈心软,办不了事。

李四爷一死,丁约翰就看上了这份儿差事。他如今有的是时间。自打英国府出来,他就没再谋差事。既在英国府里做过事,他不愿意到西餐馆里去当摆台的。就算他乐意降低身分,也不见得准能找到工作,因为日本人既反英,又反美,多一半的西餐馆都关了门。

白巡长不喜欢丁约翰那副洋派头,不过找不到合适的人,只好点了头。

安排好里长的事,白巡长仍然日夜里牵肠挂肚。还有桩事让他揪心,又难于说出口:年纪太大了。

见天儿,他拿一把老掉了牙的剃刀,细细把胡子茬刮个精光,旧制服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一双旧皮鞋,也用破布擦得锃亮,走路的时候,强打精神挺起胸脯,可是他明白,自己的老态是遮盖不住的。他并不愿意给日本人当走狗,然而也的确怕日本人撤他的差。查街的时候,他总怕抽冷子会碰上个日本人对他说:“滚!谁要你这么个老东西来当巡长?”

他最头疼的是,自打日本女人们抢开东西以后,中国人也学会了这一手。他叫手底下的人别管日本女人们抢东西,那他又怎么能叫他们去管中国人呢?中国人抢得再多,也赛不过日本人。要是他不敢管日本人,也就不该管中国人。他低下头,对手下人说:“别管他们,肚子都饿瘪了,谁没尝过挨饿的滋味?就是把他们抓起来,日本人也不会说咱们好。监牢都住满了,犯人也没有粮食吃。唉——还是那话,睁只眼闭只眼吧,等咱们的眼睛都闭上,永远不再睁开,世界兴许就太平了。”

因为不够吃,居于统治地位的异族露出了狐狸尾巴;因为饥饿,奴隶们也顾不得羞耻了。忍饥挨饿的人,一心想的是弄点什么往嘴里填,体面不体面,早就顾不上了,偷点抢点都算不了什么事儿。

在北平卖生熟猪肉的铺子里,切肘花和香肠的肉墩子足有一人多高。这是因为掌柜的怕买主伸手抓肉,把手指头剁掉一截。可是现在这些高高的肉墩子(原本就是半截大树干)已经拦不住人们往那儿伸手。卖生肉的肉铺一向是在肉案子上切,因为再贪的人也不会把生肉,或者大油抓起来往嘴里送。然而现在真有抢生肉吃的人。

自打日本人实行粮食配给以来,肉铺的生意就冷清起来。常常一连三五天没有肉卖。偶尔有点儿肉,就连夜的出来,不论生熟,都切成小块,拿纸或者荷叶包上,藏在柜橱里。买主得先交钱,然后才能接过一小点肉。

这种先交钱后交货的办法,在北平风行一时。要是不先掏钱,什么也甭想买。

卖烧饼、包子和别种吃食的做小买卖的,都用细铁丝网子把篮子罩上,加锁。买主先交钱,随后打开篮子上的锁,把东西拿出来。小贩们还一边交货一边说,东西一倒手,他就不负责了。因为买东西的时候,摊子或担子旁边总有人等着,见吃的东西就抢。

韵梅给抢过两回,再也不敢打发小顺儿去买东西了。虽说东西不值什么,她可是害了怕。

天佑太太犹犹豫豫地出了个主意:“让小顺儿跟着你去不好么?四只眼总比两只眼管用。”

韵梅觉着,不论小顺儿有用没用,叫他跟着总能壮壮胆子,可是小顺儿得上学。

“唉,”祁老人叹了口气,“这年月,上不上学有什么要紧!”

小顺儿一听给他派了这份差事,美得不行,马上想到要随身带根棍子。“谁要是敢夺您的口袋,妈,我就拿棍子敲打他。”

“你安静一会儿吧,”韵梅哭笑不得,“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仔细瞧着点就行了。要是有人老跟着咱们,你就大声嚷嚷。”“叫警察吗?”小顺儿爱打岔。

“哼——他们要管,那才叫怪呢。”

“那我嚷什么呢?”小顺儿样样事情都要闹个一清二楚,不然怎么能当好妈妈的保镖呢。

“嚷什么都可以——嚷嚷一通就是了,”奶奶直帮着解释。

祁老人,为了让大家瞧瞧,自己虽说是年老体弱,却还足智多谋,找来几块破布和绳子,对韵梅说:“拿去把篮子罩上,买来东西,把绳头一紧,就跟那些做小买卖的用的篮子一样了。这不牢靠多了吗?”

韵梅说:“您的主意真不错,爷爷。”她可没说:“要是连篮子一块儿给抢了去呢?”

瑞宣当然也想出把力。每次打学校往家走,他都尽量顺路买点儿东西,省得韵梅一趟趟上街,减少挨抢的机会。

有一天,他从学校回家,想起韵梅仿佛要他带点什么来着,可是忘了她究竟要的是什么东西。

走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卖烧饼油条的。战前卖烧饼的有的是,可这会儿倒很希罕了。篮子上的铁丝网也显得新奇、古怪。

他想买上俩烧饼油条,好补偿他忘了买东西的过错,也让妞子乐一乐。她还是一见共和面就哭。

手里拿着烧饼油条,他一路走,一路想着富善先生。他不是常送给妞子饼干、面包来着吗?他很惦记这位老朋友,不过他心里明白,就是知道老先生在哪儿,也不敢去看他。日本人特别恨跟西洋人有来往的中国人。

想着想着,猛孤丁打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一只非常脏,非常瘦的手。他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烧饼油条已经不翼而飞了。他住了脚,回过头去看。

抢烧饼的人是个极瘦、极弱的人,没命的跑,可又跑不快。他冲着烧饼油条吐了几口唾沫,就是给追上,人家也不要了。

瑞宣撵上了他。这瘦子象只走投无路的老母鸡,脸冲墙站住了。瑞宣见他还懂得点羞耻,可怜起他来,后悔不该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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