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施特雷洛已经猜测到了,但他并没有说出来。
“你想的没错,他们商讨了意大利德军的投降问题。我一开始就知情,并且默许了他们的谈判。”
“我不明白……”
“我是一个军人,我有我必须履行的职责。但我也是个普通人,同时也是个自私的人,我必须为我的部下,包括我自己想好退路。”
“我理解。”施特雷洛太理解凯塞林的心情了。在这种情势下,还能盲目乐观地认为德国能反败为胜的人,不是疯子就是走火入魔了。凯塞林有他的苦衷,但不代表他丧失了判断力。不过在心底,施特雷洛并不赞同和敌人暗通款曲的行为。
“如果谈判成功,我们也许能提前结束战争。我一直都很清楚,我为帝国效忠,而不是希特勒。”这句话足够大胆,若不是凯塞林十分了解并信任施特雷洛,恐怕也不敢轻易说出口来。
“我在苏联养伤的那一段时间,便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可是当时没有人理解我。”施特雷洛苦涩地说道。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和埃拉也不会活着而不能相认。
“施特雷洛,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应该有另一个结局。”凯塞林说道,他往施特雷洛的身边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会安排你阵亡,然后把你的遗体运回国。你需要委屈一下,在棺材里呆上几天。”
施特雷洛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凯塞林,他从未想过,这位慈祥的元帅竟然花心思为他安排了未来。他的内心澎湃着,感动之情充盈了他的全身。
凯塞林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在你下葬前,会有人接应你逃出来。你一定要尽快逃到萨尔布吕肯去。那地方比较偏远,盖世太保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到那里去。我会派人通知你的妻子,让你们在那里团聚。我预计不出三个月,战争必会结束。那时候你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出来重新开始生活了。”
“可是,可是,您会不会……”
“不会的。帝国内部没人敢轻易质疑我。而且,我猜希姆莱这时候会忙得焦头烂额,他没时间也没精力理会你了。”
“长官,我……”施特雷洛的眼眶湿润了,他何德何能,总能遇到贵人相助。
“去吧,孩子。开始你的新生吧!”凯塞林的双眼中流露出了舐犊情深的光芒。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施特雷洛是他的儿子,那该有多么好。
“谢谢您,谢谢您。”施特雷洛感激不已。凯塞林对他的恩情,也许今生都无以为报了。
“好了。”凯塞林拍了拍施特雷洛的肩膀,“克雷默少校,现在你要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们要按计划行事。”
“是,长官。”
注:卡尔沃尔夫,意大利党卫队与警察最高指挥官。魏廷霍夫,德国C集团军群司令。
Chapter 243 雪中密信
2月底的时候,残冬还在肆虐着柏林。这一天竟然下起了雪。开始的时候,雪片并不大,也不太密,如柳絮随风轻飘。随着风越吹越猛,雪越下越密,雪花也越来越大,如同连绵不断的帷幕,织成了一面白网,几米之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凯瑟琳坐在暖气旁细细收拾着物什,时不时抬头看看窗外漫天飞舞的雪片,心中感叹着自己来柏林这么多年,从来没遇到过如此大的雪。郝斯特在书房中收拾着自己的藏书。而他们的孩子则在卧室安静地睡着。
郝斯特被无罪释放后,豪赛尔不止一次地向军方高层提出申请,要求郝斯特回到他的参谋部继续担任他的副官。但几次申请无一例外的石沉大海。豪赛尔不死心,亲自找到了负责人。谁知对方拐弯抹角地告诉他,郝斯特不可能再被任用了,要豪赛尔再找一个合适的副官。豪赛尔气愤不已却又毫无办法。他给郝斯特写了一封信,饱含歉意地对他说明了此事。郝斯特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可当事实摆在眼前时,心中又着实不甘。他现在的处境很尴尬,没有人任用他,而他又顶着党卫军少校的头衔,每个月按时领到军饷。这让他浑身不舒服。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的父母、妻子和孩子都能一如既往地支持他、鼓励他。对他不离不弃。当自己被军方放逐的信息确认之后,郝斯特决定履行对凯瑟琳的承诺。一家人搬去沐瑙居住。
派普在几天前回到科隆与警卫旗队师汇合,准备开赴匈牙利战场。临走前,他把奥利维亚和孩子们托付给了郝斯特。要他带着他们一同去沐瑙。派普说他已经可以预见到柏林灾难性的未来,他不想自己的家人留在柏林受苦。郝斯特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并发誓一定会保证他们的安全。虽然奥利维亚并不愿意离开家乡,但也只能接受派普的安排。派普的父母于早些时候回到了巴伐利亚的老家。派普的家族在那里留有房产和田地,足以使二老过上无忧地生活。
与此同时,梁紫苏正在家中等一个电话。罗森说今天会给她消息,确定能不能帮她搞定去美国的事。再过几天,罗森就要回到前线了。梁紫苏心中生出些许不舍,她真的怕罗森像她的朋友们一样,一去不复返。梁紫苏沏了一杯红茶,坐在沙发上一边喝,一边定定地看着窗外,心道连老天都看不过这等人间惨剧了,这是在降雪鸣冤呢。
就在一个多星期前,英国和美国联合发动了对德国东部城市德累斯顿的大规模空袭,轰炸进行了整整三天。这座历史悠久的名称,萨克森王国的首都,“易北河的佛罗伦萨”被破坏殆尽,变成了人间炼狱。整座城市在炮火烈焰中被烧成废墟,将近四万名当地居民、难民、甚至盟军俘虏在空袭中丧生。
德累斯顿空袭虽然并不是盟军组织的空袭中规模最大的一次,确实破坏力最强的一次。它是一个带有惩戒意味的悲剧。数百年繁荣灿烂的历史在轰炸中消亡。空袭事件一出,举世哗然。甚至连不少盟国的人士都认为这是战争罪行。一些历史学家愤愤不平地说道:“我们痛恨纳粹的暴行,而我们的这种行为和纳粹又有什么分别?”还有一些人认为“这是真正针对平民的袭击”。
梁紫苏想起美国在二战末期对日本进行地毯式轰炸行动之前,梁思成曾力劝不要轰炸京都和奈良。因为那里是日本历史和文化的精华聚集地,宝贵的人文遗产不应该被战争破坏。美国人听从了梁思成的建议,从未轰炸过京都和奈良。这两座历史名城得以在战争中幸存。后来,听说京都和奈良人民为了感谢梁思成,要为他立像。立像的是也许是道听途说,但保护历史文化是全人类都应该做的事情。也正因为如此,德累斯顿空袭直到战争结束后的几十年,还存在着极大的争议。
咚咚咚。敲门的声音让梁紫苏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她下意识地拿起了电话听筒。
“喂?喂?”电话那头的长音让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傻。又一阵敲门声让她终于把注意力集中对了地方。
“这种鬼天气,怎么会有人来?而且还不按门铃,好奇怪。”梁紫苏嘀嘀咕咕地念叨着,蹑手蹑脚地蹭到了房门前。她有些警觉起来,从猫眼里观察外面的动静。
门外空无一人,仿佛刚才的敲门声只是梁紫苏的幻觉。她又向外窥探了一阵,决定打开门看看究竟。
梁紫苏如同做贼一般把门轻轻打开了,她贼眉鼠眼地四处看了一阵,没发现什么可疑。而被放在地上的一封信引起了她的注意。信封上空白一片,没有任何署名。梁紫苏第一反应便是施特雷洛给她偷偷送来了消息,她飞快地把信捡起来,然后迅速关上了房门。梁紫苏靠在房门上大口喘着气,颤抖着拆开了信,信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3月6日,萨尔布吕肯,路德维希大街9号。
这是什么意思?梁紫苏翻过来调过去地把信来回看了好几遍。完全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这是密语?”她又对着灯眯起眼睛使劲看了看信纸,没发现什么端倪。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绝对不是施特雷洛寄来的。因为字迹不对。
“3月6日,萨尔布吕肯……萨尔布吕肯不是西边那个小城市么?”梁紫苏自言自语道,“这个地址……那里有什么?”
要不去看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梁紫苏打定了主意。反正她一个小人物,也不怕有人绑架勒索。大不了看情势不对撒腿就跑嘛。正想着,电话铃响了。一定是罗森打来的。
“喂?”
“我的埃莉诺,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梁紫苏的眼前立刻浮现出了罗森吊儿郎当的欠揍模样,“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你最迟下个月就可以动身。”
“太好了,谢谢你!”梁紫苏高兴极了,她终于能够脱离苦海了。
“不过,我说,你为什么还要带上汉斯施特雷洛啊?他不是已经…已经……”
“我希望他没有。”梁紫苏的话让罗森有点发懵。原本梁紫苏确实想一个人先走,但她的第六感告诉她,施特雷洛会来找她的。所以她干脆拜托罗森连这个“死人”的手续一起办了。就算第六感不准,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我很快就要回前线了,希望我们还有再次见面的机会,埃莉诺。”罗森并没有计较施特雷洛的事,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惆怅。不光是他,梁紫苏也很有些舍不得。
“我们一定会再次见面的,一定会的。我相信那时候,战争已经结束了。”梁紫苏承诺般地说道。这的确是她对罗森的承诺。她一定会回来报答他的。
“我会想念你的,埃莉诺。”
“我也会的,罗森……理查德。”
“哈哈哈,你叫我理查德啦,我简直太开心啦!”
“你……”如果有机会的话,梁紫苏一定会一脚踹翻这家伙。她发誓。
Chapter 244 冤家碰头
俗话说得好,好奇害死猫。但凡好奇心重的人大多没啥好下场。不过梁紫苏还是很想去看看萨尔布吕肯的路德维希大街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三天前,神秘的舒马赫先生把去美国的全套资料都送到了梁紫苏家里,并说手续已经办好,有效期为一个月。梁紫苏瞬间就把那些东西藏到了墙和书柜的夹缝里,生怕被别人抢了。解决了赴美问题,因为这个神秘字条而百爪挠心的梁紫苏心无旁骛地来到了萨尔布吕肯。
这个位于萨尔河畔的城市是一个充满了艺术气息的地方。一些罗马帝国时期的华美建筑完好地保存至今。虽然她和德国许多城市一样,被战争的阴霾所笼罩,但这里的人们却难得地保持了平和乐观的心态。在市民公园和集市广场都可以看到冒着寒意演奏乐器或者翩翩起舞的人们。梁紫苏被这样热闹的气氛感染了,多日来郁闷的心情也逐渐消散开来。她破天荒地在一家快餐店买了一根香喷喷的烤肠,夹着面包大快朵颐了一番。一边吃一边感慨“资本主义也有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啊”!
就这样溜溜达达走到了路德维希大街,这条大街其实是萨尔布吕肯一个比较繁华的街道,沿途有不少商店和餐厅。梁紫苏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小心留意有没有人跟踪自己。她还把几个行人划为了可疑人物,当然都一一推翻了。梁紫苏顺着门牌号一路越走越偏僻,她心中也越来越警惕。原来,路德维希大街的尽头位于一个很僻静的地方,即便是在大白天也鲜少有人出现,和刚才的繁华判若两样。梁紫苏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传销窝点或者黑社会老巢什么的,她充分发挥了她不靠谱的想象力。
“13号,11号,9…9号。到了。”梁紫苏絮絮叨叨地碎碎念着,站到了9号门牌面前。
这是一个略显古旧的小公寓,比梁紫苏在柏林见到的那些带花园的公寓差远了。墙面上斑驳一片,稀稀疏疏绕地绕着爬墙虎的枯枝。房子外面只有一道简单的篱笆墙,连猫都防不住。看不出颜色的邮筒上拴着一把生锈的锁,一看就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梁紫苏越看越觉得这里不像什么罪恶据点,反倒是像一对年老的德国夫妇颐养天年的地方。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仰天大笑出门去,无人知是荔枝来……我敲我敲我敲敲敲……”梁紫苏一边习惯性地胡言乱语,一边敲响了砖红色的房门。
咚咚咚。敲门声短暂清脆,不知为什么,梁紫苏却有一种敲在她心上的感觉。
咚咚咚。又是三声,梁紫苏仿佛听到房门那边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的心没由来地狂跳了起来。
当她抬起手,准备再次敲响房门的时候,门开了。一个她即便死去都不会忘记的面容出现在她面前。
“你……”时间已静止,万物不复存在。她的眼中只剩下了他的身影,眼泪迅速聚集到眼眶,她拼命克制着自己才使它们不至于马上跌落下来。
“埃拉。”对面的人充满感情地轻唤了一声。
“你谁呀?”梁紫苏抽了抽鼻子,哽咽着问道。她的语气非常不好,旁人听了多半会恼。
“埃拉。”对方不恼反笑,笑意盈盈地看着眼前闹别扭的姑娘。
“哦——”梁紫苏故意拉长了声音,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想起来了,您是什么雷克萨斯少校。我们又见面了,呵呵呵呵。”
“埃拉,我是汉索尔。”
“汉索尔是谁?不认识!”
“埃拉,我是你的汉索尔。”
“去,别占姐便宜!什么你就是我的了我哪儿来那么大儿子……”
“埃拉。”不由分说把姑娘抱住了。梁紫苏的耳边传来了温热的气息,“对不起,我错了。”
“你……”梁紫苏拿这样的施特雷洛最没办法,她笑着哭了出来,对着施特雷洛的肩膀恶狠狠地咬了下去。施特雷洛闷哼一声,任由梁紫苏发泄心中的怒气。
“你个死呆瓜臭呆瓜烂呆瓜!”梁紫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道,“你还敢装作不认识我,你还跟我端架子假清高,你是不是想跪搓板了啊你!你讨厌,你讨厌,你讨厌!”突然间她想起了一句经典台词,“你就是心理测试里最让人讨厌的那种男人!”
“什么心理测试?”施特雷洛好奇地问道。
“这不是重点!”梁紫苏没好气地说道,“重点是你讨厌!”
“我讨厌,对不起。埃拉,我真的有苦衷。”施特雷洛可怜兮兮地说道,“外面怪冷的,我们进屋说好么?”
“哼!”梁紫苏一把推开了施特雷洛,雄纠纠气昂昂地大踏步走进了公寓,脸上一脸嫌恶心中百花盛开。
“埃拉,你听我解释。我……”
“我不要听不要听就是不要听!”梁紫苏捂着耳朵使劲摇着脑袋,一边摇一边想这简直就是台湾偶像剧的翻版。太可怕了,重来!
“你说吧。给你三分钟。”梁紫苏的转变让施特雷洛愣了一愣。
“呃……”施特雷洛拉着梁紫苏坐在了沙发上,将自己被释放后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梁紫苏。梁紫苏时而咬牙切齿,时而默然不语,时而欢欣雀跃。而当她听完了全部经过之后,轻轻搂住施特雷洛的肩膀,靠在了他的怀里。
“汉索尔,你受苦了。”
“埃拉,其实这句话该由我来说。对不起,我让你们担心了。我还让你难过了。”
“哼!”梁紫苏又抬起了头,眼角泛着泪花,却得意洋洋地说道,“告诉你,姐找了个第二春!知道不?有帅哥追求姐!”
施特雷洛笑眯眯地看着梁紫苏不做声。
“人家可是个男爵!给我一大堆物资,一年都用不完的!”梁紫苏夸张地用手比划着,“人家比你嘴甜多了,可会哄人开心了!”
施特雷洛笑眯眯地看着梁紫苏不做声。
“人家还说好和我一起去美国!美国哟!America!我准备这个月就动身!”
施特雷洛还是笑眯眯地看着梁紫苏。
“喂!我要红杏出墙,啊呸呸呸,我要改嫁了!你听见没有?”梁紫苏等待着施特雷洛露出紧张的表情。谁知那家伙一直笑容满面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你!”梁紫苏气急败坏道。
“埃拉,你不会离开我的。我知道。”施特雷洛说道。
“你!”一股挫败感涌上梁紫苏的心头。几个月没见这家伙要翻身农奴把歌唱啊!简直大逆不道!
“埃拉,我知道你不会离开我的。我们经历了那么多坎坷,你都没有离开我,现在也不会的。以后更不会的。”施特雷洛深深地看着妻子,动情地说道。
“你这个呆瓜!”梁紫苏流着眼泪重又抱紧了施特雷洛。是啊,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还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呢?
“你真的要去美国了吗?”施特雷洛小心翼翼地问道。梁紫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原来这家伙还是心虚啊!
“对啊!不带你去!”梁紫苏虚张声势了一下,随即马上柔声说道,“咱俩一起去。”
“你是怎么……”
“我刚才说了嘛,我有第二春了!”梁紫苏摇头晃脑地说道。
施特雷洛后知后觉地开始紧张起来,梁紫苏终于有了成就感。
“哈哈,瞧你这个呆样!”梁紫苏揉了揉施特雷洛削瘦的脸颊。嗯,手感不好,还得喂。“一个好心的军人帮助了我。”
“我们去美国?那爸爸妈妈呢?”
“我问过他们了,他们现在不愿意离开这里。咱们先过去,等站稳了脚跟,再把他们接走。你说呢?”
“嗯…也好。”
“汉索尔,有时候我觉得,其实上帝对我也挺好的。”
“我一直认为上帝特别眷顾了我,因为我遇到了你。埃拉。”
Chapter 245 命运之轮(上)
1930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凛烈地寒风发出尖利刺耳的呼啸,像是有意在藐视着春天的到来。寒流在空气中奔腾驰骋,刺骨的冷蔓延在城市的每一处角落。被1929年全球性的经济危机席卷的德国,到处都是萧瑟破败的景象。几乎每天都有因为破产而绝望自杀的人,而活着的人,也逐渐如行尸走肉。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片颓败之色,这个曾经繁盛的国家在这一刻变得死气沉沉。
二月的柏林,和这个国家一样冰冷到感受不到任何生机。夜晚刚刚开始,大街上已然一片空旷。大家都没有事做,只能回家躲避袭人的寒意。只有这条冷清的街道上,急切地拍门声回响在寂静的黑暗中。
“求您开门吧!我只要三天!三天我就可以把房租给您!我保证!”敲门的是一个衣衫单薄的妙龄少女,她有一张姣好的脸庞,一双美目流丽婉转,若在平日定会闪现迷人的风情。可此时,由于万分焦急,饱含着盈盈泪光。她的脚下是胡乱铺散开来的物品,很明显是被人大力扔出门外的。少女锲而不舍地敲着门,想要求得对方的回应。
门的另一边毫无动静,就像根本没有人存在似的。一阵猛烈的寒风袭过,散落一地的物什被吹到了更远的地方。可此时,少女根本无心理会这些,她哀切地盯着从门缝中透出来的点点黄晕的光芒。对温暖的渴望已经超越了一切。
“我请求您,收留我一晚。我明天一早就搬走。我没有地方住,会被冻死在街头的!”泪痕交错的脸颊被冻得生疼,她的双手已没有了知觉。她心知狠心的房东肯定不会再给她时间筹钱了,她只希望能有一个落脚的地方,先把今晚挨过去再说。
“你被冻死关我什么事!”里面的人终于有了动静,吐出的却是无情的话语,“赶快从我的门前滚开!否则我就报警了!”
少女彻底绝望了,她抽泣着蹲在地上,一点点收拾好少得可怜的物品。抱着它们默默地离开了。自从离开家乡,她就再也没有哭过。她一直认为眼泪是弱者的专利。她在柏林吃过很多苦,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她坚信自己总有一天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未来,而绝不是苟活在那个偏远小镇的普通女孩。可是现在,她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楚,任由泪水肆意地流淌在脸上。她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了。
她的身上只剩下可怜的几十芬尼,别说住旅馆了,就连一块面包都买不起。去年冬天的经济危机让无数企业破产,无数人失业下岗。她不幸地成为了其中一员。而且连续几个月都没能找到工作。先前的积蓄几乎已经全部花光,她无力负担房租。在拖欠了房东一个星期的房租之后,今天晚上,她被无情地赶了出来。
她不知道该去哪儿,事实上,她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这年月每天都有露宿街头被冻死的人。她不想成为其中之一。她还这样年轻,她还有大把的资本和青春,她不能这样白白地死去。但现实的残酷又让她的心一点点坠入无底黑暗,她恐怕自己熬不过今晚了。
刺骨地寒冷刺激着她的神经,她无意识地踯躅在柏林肃杀的街道。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商店早已关门。连路灯都黯淡了起来。她拖着步子慢慢走着,意识一点点沉沦。
突然间,一片五光十色的灯光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抬头看了看前方——她认得那个地方,那是一家著名的高级夜总会,她以前上班的时候每天都要经过这里。里面出入的皆是社会名流,据说里面的姑娘各个色艺双绝。
少女冷笑了一声,嘴角带着几分讥诮地盯着夜总会的大门看。全德国不知道有多少平民在挨饿,这里却一如既往的灯火辉煌,透露着漫天的奢靡之气。
大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了什么?少女上前几步,离夜总会更近了一些。她看清了上面的字迹。竟然是招聘启事。这家夜总会要招聘服务员,上面写了很多条要求。少女不自觉地一一与自己比对,然后她发现,自己竟然全部够格!
如果她走进这个大门,恐怕她曾憧憬的美好人生将要是另外一幅光景了吧?她喜欢钱,她也需要钱,但她从来不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获得钱财——谁不明白夜总会招聘“服务员”的实质是什么!她从未想过,也从未希望自己会沦落至此。
又一阵寒风吹过,少女的双臂麻木到几乎抱不住手中的东西。她很饿,她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她很冷,她买不起棉衣,身上单薄的衣物根本无法御寒。她必须想办法先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有未来。
少女的脚尖向前挪了挪,内心做着剧烈的斗争。向前一步,即是深渊,也许更是新生。
这时,夜总会的大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一名年近不惑的中年男子。他衣冠楚楚,风度翩翩,举手投足间充满了从容与自信。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眉毛浓密而整齐,眼神中透露着睿智与狡黠。他身边的人一脸讨好的神情,而他却吝啬于多给他们一个微笑。
又是一个有钱人!少女低下了头,将双臂抱得更紧了些。一阵刺耳的笛声穿过了她的耳膜,她循声望去,原来自己挡住了一辆豪华轿车的路,司机看起来很不耐烦。很显然,这辆车是要接刚刚走出大门的这几个人的。
少女飞快地瞟了一眼司机,给了他一记眼刀。狗眼看人低!你以为自己比别人高贵多少?她咬了咬嘴唇,快走几步移开了身体。轿车从她的身后驶过,她心有不甘地望着它的背影,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自己也要乘上这样的高级轿车。
当少女把视线转回到门口的那几个人时,发现为首的中年男人正打量着自己。他显然已经看了她一会儿,脸上露出了饶有兴致地表情,眼神中有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少女撇了撇嘴角,准备转身离去。却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小姐,请留步。”
少女缓缓转过头,看到中年男子的随从正向她招手示意。她未做理会,想要继续离开。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温暖笼罩在了她的周身。一件昂贵的大衣披在了自己身上。少女转过了身体,看到中年男子的外套不见了——它现在应该是在自己身上。而他,对着她露出了蛊惑地微笑。
“小姐,您今晚没地方去?”他走近了自己,温柔地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我……我……”少女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请不要害怕,我不是坏人。”他的笑容很有迷惑性,少女完全看不懂他的意图。他的眼神一直在她身上流连。“我可以为您提供一处安身之所。”
少女意识到了一些东西,她似乎已经看到命运之轮的开启。一条她从未想过的旅程向她敞开了大门。她的内心有些抗拒。不应该是这样的,按照小镇上的结婚年纪,他足够做她的父亲了。不应该是这样的,她讨厌寄人篱下的生活。可是,如果不选择他,还能选择什么呢?
在这之后,谁也没有再说话。少女默默地跟着他上了车。不需要“总有一天”,她现在就坐上了高级轿车。她任由他把自己带到了一处漂亮的公寓,里面的装潢摆设是她前17年的人生中从未见过的华丽奢侈。她目不暇接地看着房里的一件件物品,这正是她曾梦寐以求的生活,她意识到,她也许再也离不开这里了。
Chapter 246命运之轮(下)
他很快点燃了壁炉,屋里顿时暖和了起来。少女把自己那点可怜的物什放在了羊毛地毯上,二者看起来异常地不和谐。她脱下昂贵的外套,坐在了沙发上。他坐在她的对面,肆无忌惮地观察,确切地说是观赏着她。她是他近年来最满意的猎物。年轻、美丽、纯洁、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倔强不服输的劲头。阅人无数的他一眼就判断出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和那些胸大无脑的花瓶有着天壤之别。她并不容易被驯服,眼下只不过因为走投无路而被迫收敛了锋芒。他很乐于尝试一些有挑战性的事情——比如亲手摘下这朵娇艳欲滴的郁金香。
“你叫什么?”他倒了一杯热茶给她,她低声道谢,双手捧着茶杯轻轻呵着气。她着实被冻得不轻。
“米莎,米莎·斯皮尔曼。”她的声音中有一丝颤抖,他很满意看到她的恐惧。
“米莎,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但你要让我看到你的好处。”他的话直白露骨,令米莎有些赧然。她抬眼看向面前这个运筹帷幄的男人,他身后的古董挂钟是无数人工作一辈子也买不起的奢侈品。
“当然,你也可以现在就离开这里。我从不强求任何女人。”
“您是谁?”米莎很想知道,自己卖身对象的身份。那辆豪华轿车,即便在上层社会也不是人人都开得起。
“约阿希姆·冯·里宾特洛甫。”
冯?他是个贵族?米莎听说过,一些中年贵族男子特别喜爱包养情妇。看来他也是其中之一。
“您是贵族?”
“是的。我拥有自己的香槟酒厂。你喜欢喝香槟吗?”
“我不知道。我没喝过。”米莎为自己的见识而感到惭愧。
里宾特洛甫笑了一下,站起身从吧台里拿出了一瓶酒。酒塞离开瓶口时清脆的声响振动着米莎的耳膜。她看着里宾特洛甫倒了两杯颜色透明的液体,走到她的跟前,将其中一杯递给了她。
“尝尝看,你会喜欢它的。”
米莎放下了茶杯,接过了酒杯。她学着里宾特洛甫的样子品尝着香槟酒。后来,米莎在各种场合喝过各式各样的名贵的酒。可她永远也忘不掉她第一次喝香槟时,舌尖上传来的苦涩味道。
“这是送你的礼物。”他又递给了她一只小盒子。她迟疑地接了过来。礼物都是事先准备好的吗?如果今晚他碰到的不是她,那么这件礼物又会送给谁呢?
事实上,这是里宾特洛甫本来准备送给一名情妇的礼物。不过今晚他临时改变了主意,没有去她那里,而是去了那家夜总会。礼物没有送出去,现在正好送给他新捕获的小猎物。
米莎小心翼翼地把礼物盒子拆开,打开。里面是一只钻戒,不大不小,很戴得出去,大概两三克拉的模样。钻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那耀眼的光芒刺激着米莎的心。
“你很漂亮,像一颗未经过雕琢的璞玉。”里宾特洛甫毫不掩饰地赞美着米莎,“我想你应该很清楚,我想要得到的东西。”
米莎侧过头去,不去看里宾特洛甫的眼神。她下意识地把钻戒戴在了手上——戒指大了一些,她又把它放回了盒子里。起身抱起自己的东西,向门口走去。
“我让你不高兴了?”里宾特洛甫跟了上来,他的一只胳膊撑住了门框,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米莎摇了摇头,她看向里宾特洛甫:“我看起来像个妓女吗?”
里宾特洛甫却笑了:“我喜欢你,我急于要得到你。”
“你不可以这么快买下一个不是妓女的女人,我不能,我不能……”米莎更加剧烈地摇着头,她在慌乱中打开了门,逃也似的跑开了。
夜已深沉,空气中弥漫着更凛烈地寒冷。刚从温暖的公寓中跑出来的米莎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看不到尽头的道路让她清醒了一些。她没有钱,没有地方住,她没办法回到那个偏远的小镇。她的父母要把她卖给一个鳏夫,她不要和那个丑陋的男人生活。她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她刚刚得到了一个机会,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得到这样的机会。
米莎停住了脚步,在苍茫的夜色中大口地喘着气,她的眼泪汹涌而出。这是她今晚第二次流泪,当她把眼泪擦干时,她暗暗发誓,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流泪。她顺了顺气,调转身体往回走去。
她一路走到公寓门口,轿车依旧停在路边。公寓里灯光依旧,他没有拂袖离去。
米莎颤抖着按响了门铃。她按了好一阵,直到她准备放弃了,他才来开门。
“米莎。”他的声音传来,慢条斯理中带着几分正中下怀的喜悦。
“我回来了。”米莎平静地说道,“我刚才不高兴,是因为戒指上的钻石太小。”
“我会送你个更大的。”里宾特洛甫侧身让米莎进门。
“你想要什么?”当米莎再次坐在那张真皮沙发上时,里宾特洛甫问道。
“我想要钱,很多很多的钱。”米莎的直截了当让里宾特洛甫又笑了起来。
“你会拥有很多很多的钱,但是,你要让我看到你的价值。懂吗?”
“你不会后悔的。”米莎轻声说道。
“除了钱,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上学。”米莎的这个要求让里宾特洛甫愣了一下。不过他很快恢复了常态。
“为什么?”他很好奇。他以为女人只要有了物质,便可以舍掉一切。
“我没有学历,所以我在柏林找不到好的工作。我没有办法让自己过上更好的生活。”
“可是你有青春和美貌。这些已经足够。”
“那只是一时的。我不相信十年之后你还会喜欢我的皮囊。”
“也许……”有趣的女人。里宾特洛甫愈发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宝物,他弯了弯嘴角,“我安排你读全德国最好的大学。”
“谢谢。”米莎淡淡地说道。这一切她即将用身体换来,她不认为自己应该特别地感激他。
里宾特洛甫靠近了米莎,他的手轻触着她脸上富有弹性的肌肤。他俯下头亲吻了她的嘴唇。她的双唇如她的身体一般剧烈地颤抖着。里宾特洛甫很快结束了这个吻,站直身体对她说道:“现在我要离开这儿。明天我会带着更大只的钻戒来到这里,发掘你的好处。”
1945年的春天到来的时候,米莎已经跟随里宾特洛甫整整十五年。十五年之后,他依旧喜欢她。但他没能想到的是,同时喜欢她的,还有他的儿子。
Chapter 247 望断秋水伊人逝(上)
当希特勒精心策划的最后一搏“冬季春醒”行动开始的时候,凯瑟琳和郝斯特一家已经收拾好行装,准备去沐瑙生活了。奥利维亚带着海因里希和小埃尔克,和他们一起同行。郝斯特已经提前在沐瑙租下了另一处房子,让奥利维亚和孩子们居住。奥利维亚的新家离凯瑟琳和郝斯特的家很近,相互照应很方便。
三月中旬的柏林终于等来了初春的丝丝暖意,和煦的春光铺散下来,令人们的心情逐渐好了一些。就在几天前,梁紫苏来向凯瑟琳辞行。她偷偷告诉凯瑟琳,她已经和施特雷洛汇合,两人准备去美国呆一阵子。等德国的形势稍好些再回来。凯瑟琳欣慰于好朋友终于和爱人团聚,并且能够去更好的地方开始新生活。她拉着梁紫苏的手,流下了激动的眼泪。梁紫苏也拉着凯瑟琳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她说自己这一生中遇到了很多对她来说非常重要的人,凯瑟琳就是其中最最重要的一员。凯瑟琳说自己在柏林遇到的最大的贵人就是梁紫苏,她无比珍视他们的友谊。不论将来梁紫苏是否回到德国,她都希望彼此能保持联络。
梁紫苏和凯瑟琳告别之后的第二天,便和施特雷洛一起踏上了赴美的旅程。凯瑟琳恋恋不舍地送走了朋友,紧接着她将要离开这座生活了将近7年的城市。7年的光阴如飞梭般流逝,她在这里步入了人生的另一个阶段。她在这里遇到了她爱的和爱她的人,在这里结婚、生子。她拥有了自己的家庭,她找到了维系她后半生、她愿意为之付出和牺牲的一切。现在,她要和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同离开这里了。在沐瑙,他们即将迎来人生的新阶段。
出发的前一天,凯瑟琳约了奥利维亚去领一些面包和肉类,她们要提前准备好食物在火车上吃。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在大街上,刚刚经过一个拐角,一辆军车疯狂地横冲直撞而来。
“小心!”奥利维亚拉了凯瑟琳一把,才使她免于被撞到。
“这是怎么开车的!”奥利维亚皱起眉头谴责道。
凯瑟琳惊魂未定地捂着胸口,那辆车刚开出去不远。刚才与她擦身而过时,她看到了车里的司机。
“好像是鲁道夫·冯·里宾特洛甫。”
“里宾特洛甫?他怎么回柏林了?”奥利维亚奇道。她往车离去的方向望了一望。
“不管他,我们走吧。”凯瑟琳说道。
凯瑟琳没有看错,开车的人正是鲁道夫。他平日绝不会这样开车,只是今天,他的心情糟透了。
两天前,他在匈牙利受了伤。虽然并不重,但上级军官考虑到目前危急的形势,下令让鲁道夫回去休养几天。鲁道夫当然不愿意,但上级的命令又不得不从。他只得气急败坏地回到了柏林。结果今天去医院复查的时候,居然碰到了米莎。
米莎当时正在走廊里和一位医生说话,鲁道夫一眼就看到了米莎微微隆起的肚子,他迅速靠过去,只听到医生说“五个月的胎儿基本已经稳定了……”
五个月?米莎怀孕五个月了?鲁道夫飞快地算了一下日子,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孩子是他的。当这个念头确定下来后,鲁道夫顿时激动不已。他跑到米莎身边,开心地对她说道:“米莎,你真的有了我的孩子!我太高兴了!”
米莎一听见鲁道夫的声音,顿感不妙,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客气地说道:“你可真会自作多情。”
“你不用否认了,我都知道!”鲁道夫笑眯眯地说道,“我去和我父亲说清楚,我……”
“你是不是有毛病啊!”米莎气不打一处来,她提高了声音吼道,“这孩子跟你没有一点关系!你马上从我的眼前消失!”
“你别生气,我……”鲁道夫刚想解释什么,就被医生打断了。
“先生,恕我直言,孕妇不宜生气。您最好和斯皮尔曼小姐保持距离。”
鲁道夫瞪了医生一眼,仿佛在说“关你什么事?”但碍于米莎就在面前又不好发作,只得强忍了下来。
米莎用看精神病的眼神瞟了鲁道夫一眼,客气地对医生道了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和约阿希姆·冯·里宾特洛甫在一起的十五年中,她未曾怀孕过。是因为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生下来就是没有名分的私生子,所以一直都偷偷吃避孕药。这一次是她疏忽大意了,她原本想做掉这个孩子,可是妊娠反应却让她产生了女人天生的母性情怀。她舍不得让这个孩子离开人世,便决定将他生下来。老里宾特洛甫知道这件事后看不出什么态度,只淡淡说了句“如果他来得早一些会更好”。米莎怎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如今第三帝国已是日落西山,随时都有倾塌的危险。他作为希特勒最亲近的人之一,恐怕也难有善终。这时候出现的孩子很难得到应有的保护。但米莎终归是坚忍不拔的女子,既已打定主意,便会一直坚持下去。
“米莎,你别生气了好不好?”鲁道夫一路急切地追赶着米莎,后者却根本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米莎,我会负责的。我带你离开这儿,就我们两个人……”
“鲁道夫·冯·里宾特洛甫。”米莎停了下来,一字一顿地对他说道,“你要是真为我好,就离我远一点。收起你那不切实际的幻想吧!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这孩子根本不是你的!”
“什么?”鲁道夫愣了一下。这不可能,那晚他明明……一定是米莎乱说的,她生他的气,一定是的!鲁道夫犯了轴,他断定米莎是怕被父亲知道后的严重后果才不承认孩子是他的。这样一想,他更要躲开父亲的眼线,偷偷带米莎离开了。
“米莎,我真的可以带你离开这儿。我可以保护你的!”鲁道夫就差声泪俱下地表明心迹了,可惜伊人无意,说什么也白费力气。
“鲁道夫,你认真地听我说。”米莎拼命克制了自己的火气,和颜悦色地说道,“那天晚上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你现在所认为的一切都是你自己的幻觉。这个孩子是你父亲的,你不需要为任何事情负责。如果你希望我死得快一点,你尽可以想办法带我私奔。”说道最后,她的语气逐渐严厉了起来。
鲁道夫听完这番话后一时语塞,他呆呆地看着米莎,直到她坐上一辆计程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鲁道夫满心的挫败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了。他依旧不相信米莎的解释,他还是想要带她离开。鲁道夫郁闷地发动了汽车,横冲直撞地冲出了街道。
Chapter 248望断秋水伊人逝(下)
入夜,米莎独自坐在沙发上,心情没由来的烦躁。自从昨天上午在医院遇到鲁道夫之后,她就一直处于这种状态。鲁道夫那个莽撞的家伙压根听不进她的告诫,指不定还会做出什么夸张的事情来。想想也真是好笑,这一生竟然就和里宾特洛甫家的男人揪扯不清了。
腹中的胎儿动了动,米莎把手轻轻放在了肚子上。这个小家伙很早就开始和母亲打招呼了,米莎的母性被他全部激发了出来。她已经开始憧憬孩子的模样了。她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孩子的将来。
老里宾特洛甫并没有给米莎任何保证,这和他一贯的作风不符。这段时间他很少出现在这里,每一次来都是行色匆匆。米莎有了越来越不好的预感。第三帝国赔上老本去拼这场希望渺茫的战争,情势非常不乐观。全国各地的“生命之泉”纷纷关张,这时候谁还有心思去制造什么纯种雅利安后代,大家都在忙着为第三帝国多喘几天气而奔命。米莎负责的“生命之泉”也已经不再营业了,姑娘们拿到了证书,纷纷回家去了。几乎所有人都有在战争中阵亡的亲人,德国的男人们一大半都在战场上,能活着回来的少之又少。米莎这些年在老里宾特洛甫提供的优渥生活下,并不能很直观的感受到战争带来的严重后果。但是现在,她开始发愁了。一旦德国战败,老里宾特洛甫的下场必然不会好。她需要为自己找到出路。
那傻小子不会把他以为的事告诉他父亲吧?这是眼下米莎亟需解决的问题。老里宾特洛甫一直对她很好,满足了她的全部物质需求。他是个称职的情人,知情识趣,了解女人的喜好,并投其所好。在米莎看来,除了爱情和家庭,老里宾特洛甫给了她女人所能拥有的一切。这么多年来,他只对她发过一次脾气。确切的说,不是发脾气,而是惩罚。一个疯狂的追求者接连不断地送她礼物、写情书,甚至还跟踪到了她的住所。米莎不胜其烦,两个人在公寓门口纠缠的时候被老里宾特洛甫撞个正着。老里宾特洛甫当时没有说什么,只是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来看过米莎,没有送过她任何礼物,也没有带来任何消息。他消失得无影无踪,久到让米莎以为这个人根本没有存在过。于是米莎知道,他生气了。而当他再次出现的时候,米莎乖巧地放低了姿态,表现出了认错的态度。这才让里宾特洛甫原谅了她。由此可见,他和大多数的男人一样,对女人的占有欲很强。自此之后,米莎便开始特别注意这一点了。之后出现的追求者都被她干脆利落地推掉了,直到鲁道夫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