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十月,东京太政官。五名参议带头,共计五百多名官吏军人一齐下野。
这起被后世称为明治六年政变的事件,源于征韩派和内治派之间的斗争。“是武力攻破朝鲜国门,还是优先发展经济产业,走富国强兵路线”,一直是征韩论争的主题。
维新之后,朝日交恶。
明治元年,在木户孝允的提议下,京都太政官早早地向朝鲜致函,宣告新政府成立的同时也表达了建交的愿望。日本国重新开始,当务之急是和邻国保持好关系,此乃外交常识。
在赴朝使节的人选问题上,新政府选中长期负责对朝外交窗口的对马藩宗氏,并以最大限度的礼节向朝鲜发出王政复古的通告。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朝方的回复近乎拒绝。对于以锁国攘夷为治国方针的朝鲜来说,日本这个恬不知耻的邻国放弃了德川三百年旧制,换上蛮夷的那套东西,只配获得侮蔑。
之后日本又曾数次对朝派去使节,但个个都吃了闭门羹。相反,朝鲜倚仗背后清帝国的强大力量再三愚弄日本。日本国内讨伐朝鲜的呼声日益高涨也在情理之中。
那时候,内治派的岩仓具视、大久保利通正率领使团访问欧美。留守政府中,萨摩的西乡隆盛和土佐的板垣退助等人愤慨于朝鲜的无礼蛮横,扬言要用武力让他们长长眼。
内治派当然也推想到这一事态,所以大久保在出国前便警告太政大臣三条实美:不管内政外务,重大事件统统不准推进。可这位优柔寡断的贵族政治家无力压制维新群雄。正当内治派在欧美各国接受近代化启蒙之时,说话间国家的舵盘便打向征韩一方。即使在岩仓和大久保回国之际,征韩派还想派遣全权大使出访朝鲜,万一朝方对大使无礼,便有了讨伐的借口。
虽然内治派竭尽全力想挽回局面,但为时已晚,内阁会议上也通过了派遣公使的决议。一切看似征韩派大获全胜,但在十月十七的深夜,事态剧变。三条倒下了。
端坐政权头把交椅的这位皮肤白皙、诚实又胆小的太政大臣一直饱受两派指责。岩仓和大久保质问他凭什么允许征韩派擅自行动,而西乡和板垣则天天逼他赶紧出兵。三条熬空心血,不堪憔损,终于在十七日晚身陷昏迷,不省人事。内治派以此为契机发起反攻。
政府二把手、代理太政大臣岩仓当即前往太政官,对紧急召集的众参议高声宣布:
“我这就进宫,带着派遣公使的决议呈报天皇陛下。但正如本人再三所言,我反对对朝派遣公使。所以我会将你们的意见连同我的意见一并上报,交由圣上裁决。”
征韩派大吃一惊,谴责其独断专行。谁知岩仓油盐不进,最终两派决裂。从结果来看,公使访朝被无限延期,内治派逆转乾坤,快人一步解决了征韩论争。
厌倦官场的西乡见状辞去官位,板垣等其他征韩派参议也相继离开政府——而这其中正有原司法卿、参议员江藤新平的名字。
二
明治七年一月十三,东京大名小路司法省内。
“你们没能留住江藤君?!”
司法卿大木乔任那硕大的拳头重重砸在办公桌上。西洋桌对面三名部下在大木的怒吼声中不禁站得笔挺。
“真、真是抱歉。就差一步,让他上了轮船——”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现在江藤回到佐贺,那就免不了要打仗了!”
平时温厚的大木如今态度一变,三人大骇。大木大手扶额,深深叹息。
辞去参议员职位的江藤说出要回乡时,同为佐贺出身的大木曾经劝过他,想让他改变想法。
当时佐贺一群旧士族极度不满政府方针,反复在县厅挑起小型冲突。他们自己也分为忧国党和征韩党,兵戈相见估计只是时间问题——不光大木,东京太政官里经过冷静思考,也如是判断。
如果与政府割席的江藤现在回到佐贺,将会发生什么?明显会被愤愤不平的士族抬起来,作为反抗的棋手。大木苦口婆心地劝他别回老家,但江藤对他的忠告只是一笑置之。
“你多虑了。我江藤新平怎可能那么轻易被人说服?莫担心,我回佐贺就是为了安抚他们的。哪里会有灭火的反倒着火的道理?”
大木完全理解江藤新平其人是当代首屈一指的理论家,也确实不会接受旧士族的挑唆。然而这并不代表他完全放心。
像是教诲黑着脸抱着胳膊沉默不语的大木,江藤的语气也稍稍和缓下来。
“还有陆军省的那帮人,为了镇压佐贺还向熊本镇台增兵。真是愚蠢,根本不用派出那几百士兵,就凭我一人过去,事儿就了结了。佐贺不会乱,不,是我不会让它乱。”
最后大木妥协了,但他心底还淤积着不安。所以当得知江藤告病还乡疗养时,大木连忙派部下赶往横滨港,即使手段强硬一点也要将其挽留。
“有两人已经搭上下一班船去追江藤阁下了。虽说海上肯定追不到,但能保证在阁下下船后追上他。”
一名部下诚惶诚恐地开口。
“去查一下江藤君那班船的中途停靠港,并给当地职员打电话。别说得太细。下达追踪指示之后,让他们随时待命。”
接到大木命令,部下们匆匆奔出房间。
无人的办公室里,大木又叹了口气。现在能安排的尽量安排上了,可下一步该怎么做,大木不知道。一旦江藤离开东京,大木想不出该如何再拉他回来。
无论用上多快的骏马,想从陆路赶到江藤前头绝无可能,因此大木唯一能采用的办法只有派出司法省职员在轮船经停处守着,利用轮船靠港的短暂时间说服他。可是无论派去的官吏有多么能言善辩,想让那个江藤新平改变主意还是不可能。动武强行把江藤从船上拖下来呢?也不行。一旦发生骚乱,厌恶下野的征韩派参议的大久保等人还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
大木低吟,抬头看向天花板。
可因为某个事件,形势又一变。
翌日,一月十四当晚,太政大臣代理岩仓具视在赤坂临时皇宫上完奏折,于归途中遭刺客袭击,世称赤坂喰违之变。
好在岩仓趁夜色脱逃,捡回一命。可是不平士族已经开始行动的势态让政府大受冲击。大久保见事态严重,启动早就备好的预案,命令东京警视厅于翌日全力追查刺客行踪。
“为了找出凶手以及是否存在相关人员,警视厅正逐一摸排事件发生前后离开东京的客轮和人力车。显然,江藤阁下的轮船在神户港也要接受检查。”
听到部下的报告,大木不禁一拍大腿。停泊时间延长,劝说的时间也会增长。甚至视情况而言,大木亲自跑一趟神户也不是不可以。
“等等,神户?”
大木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男人的面容。在距离神户颇近的京都,有个人曾在江藤手下工作过,现隶属京都府,担任司法顾问。大木也认识他,他偏偏能降住这个太政官里罕见的傲慢无礼、不善交际的江藤新平。如果能让他出面做做思想工作,或许会让江藤放弃回乡的念头。
“立刻给京都府的鹿野师光拍电报!”
三
一月十五,夜,京都府厅顾问室。玻璃油灯昏沉沉地照亮房间,也映出室内两个男人的身影。
“据先遣部下报告,今天下午江藤先生离开神户。”
鹿野师光深陷洋椅,慢慢抬头。巡逻队大队长本城伊右卫门岿然立于门边。
“等不了开船,所以他走陆路去佐贺了吗?”
“没有,”本城摇头,“江藤先生反而要来京都。大概是想辞官后来打声招呼吧,恐怕中途会住一晚,大概明天到。”
师光闭眼沉默半晌,最后只说了一句“取消神户之行”。
——还要来找我?行吧。
他微微睁开眼,从成堆的文件中抽出一页纸。这是东京司法部大木乔任发来的电报,里面简述了江藤下野的经过。
“反正我说过再见面便是敌人。”
师光看也不看满脸讶异的本城,将电报放回桌上。
“蠢货。”
师光深深靠在椅子上,自语道。
四
一月十六过午,江藤独自走在京都六角通府立监狱西区牢房的狭长通道。
林立的老旧铁格内依旧不见人影。高窗射下的白阳让牢舍更冷一分。
江藤自然而然地叹了口气。想起最近眼花缭乱的骚动,这里能给他带来久违的宁静。
一系列骚动完全出乎江藤的预料。
对于以扩充国内法律制度为第一要务的江藤来说,朝鲜问题如何解决与他无关。可那帮人不由分说地把江藤拉入征韩论争,挑起两派矛盾,为的是将萨长那拨主流人员逐出政府。从结果看,萨长势力确实被大幅削弱,但代价是江藤无法抽身。在西乡和板垣递交辞呈之时,同样身为征韩派的自己又怎能在政府独活?
江藤根本没打算下野,他手头还有修改编撰各种法律,确立司法制度等一大堆未竟之事。而他还自负除自己之外没人能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就算辞了太政官,政府也会立马再求他上任。
大木等佐贺派官员则一直想阻止江藤回乡。佐贺的旧士族确实有了叛乱的兆头,很容易想象江藤如果回乡,对方肯定有意与之接触。可是江藤却视之为绝好机会。
当初请辞参议之时,江藤确实想回佐贺休养。虽说没有拖垮身体,但还是积攒了一些疲累。回乡泡一回嬉野温泉松松筋骨也是好的。
对于义愤填膺的不平士族,江藤没半点兴趣。即便提议起兵,也不改对方是一群血气冲昏头脑无知之徒的本质。对付他们如掰开婴儿拳头一般容易。
江藤有个计划。若能用口才平息士族的不满,那么在政府眼中,他江藤岂不是更有价值?自己在休息之余,还能为重回太政官当参议添砖加瓦,两全其美。
所以他下决心回佐贺,如果再加个牵强的理由,便是大木那些人告诫的口吻他不喜欢。他当然知道那些忠告出于善意,可那种宽慰他辞官的语气让他气不打一处来,反而更坚定了他回乡的决心。
订好西下开往长崎的轮船,江藤带着两名书生前去横滨港。
江藤选择海路有两点原因。其一是海路比陆路快,万一还没到家,家里就开打了,那他苦心经营的计划就泡汤了。
二是如果走陆路,势必会经过京都——经过鹿野师光的地盘。
诀别时那直指喉头、闪着光的刀刃至今仍烙在江藤眼底。
江藤信奉自己的正义,想必师光也一样。师光怀抱的正义是什么,江藤不知。只有一点可以肯定,那条路和江藤的路注定殊途。
江藤本也不求别人能理解他。与其跟在别人后头亦步亦趋,还不如一开始就独行。即使对面是师光也一样。
另一方面,江藤和师光曾同在司法省共事过。那段日子藏在心里着实是份牵挂。江藤自知性格傲慢,但师光仍愿意与他交往。江藤现在才感到了一种混杂着寂寞的惊讶。
为了平复内心思绪的旋涡,江藤选择海路。
可是到了神户,他又动摇了。从官员上船告知岩仓遇刺,以及延长停泊时间进行调查后,江藤的脚步自然转向了前往京都的人力车行。虽然官家有令全员港口待命,但面对前参议江藤,他们也不好强硬。江藤也不理睬对方,安顿好两名随从后只身出行,在山崎村住过一晚,于次日到达京都。从府厅得知师光现在要和本城一起提审犯人后,他也追着两人的脚步来到监狱。
到达监狱后,江藤首先拜访了署长万华吴竹。利用师光审犯人的时间,他获得了进入监狱西区牢房的许可。除了正在西区某个房间里审讯的师光以外,那里还有个江藤想见之人。江藤谢绝了万华的陪同,拿来监狱大门钥匙,独自走进西区。
江藤走到通道尽头,在牢门前站定。
“哟,稀客啊。”
昏暗的牢房里传出沙哑的声音。
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大曾根一卫微笑着抬起头看向江藤。
“听府厅说你还活着。我还以为你早被处决了呢。”
江藤捂住腰际,后退半步,与牢格子拉开些距离。这是万华提醒他的:不要被他隔着铁栅栏夺刀。
“我死了,有一群人也不好过。直到上个月我都在奈良。”
江藤再度观察起若无其事回答的大曾根。虽然他灰发蓬乱,面容污黑,但不变的是他强健的体格。
“太政官的大老爷专程找我有何贵干?”
“贵干谈不上。只是来看看你狼狈模样的。”
东京的征韩骚动和江藤下野两件事,大曾根应该不知道。
“是嘛。”大曾根扬声笑道。
俯视着大曾根,江藤想起此人和师光交情颇深。
“喂,大曾根。”
一晃神,他已经开始发问了。
“在你看来,鹿野师光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曾根讶异地看向江藤的脸。一番逡巡过后,江藤接道:“他的正义——鹿野师光信奉的正义是什么?”
大曾根靠着背后的墙,死死盯着江藤。
“怎么突然问这个?”
大曾根饶有深意地嘴角一歪。江藤盯着大曾根片刻,转身背对牢门。他感觉到自己多少在期待着些什么,有点愚蠢。
“有罪必罚。”
大曾根的声音冷冷地飞向江藤将要离去的背影。
“师光曾这么说。只有这一点他从没改变过。”
见江藤转身,大曾根语带揶揄地继续道:“嘿,江藤。一阵子不见,你倒有了血腥气了嘛。”
江藤表情不由自主地扭曲了,想回敬他一句,但口中发不出任何声音。
江藤双唇紧闭,再次迈开脚步。背后传来含糊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直到大得炸耳朵。
在响彻监狱的哄笑声中,江藤快步前行,再也没有回头。
监狱西区本身不大,但道路复杂。从监狱深处返回出入口竟花费了十分钟。
江藤面色阴郁地在通道里走着,拿出怀表对了对时间。一点四十七分。万华说过,师光的审问应该在四十分左右就结束了。
承受着胸口的重负,江藤默默前行。就在这时,他闻到一股微弱的异臭,不禁停下脚步环顾周围。奇怪的腥气,江藤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循气味而去,江藤来到一面拉门前,异臭正发自门后。门边挂着一块小小木牌,上书三个大字——物资室。
拉开门,没有采光窗的房间里一片昏暗。定睛看去,这个十叠大小的房间铺着木地板,地板上堆着一搂大小的行李和几只木箱。然而吸引江藤视线的是润湿了地板的大量血迹。空气中充斥着铁锈味,甚至还夹杂着一点烧焦的气味。
“这到底是……”
大量的血液从墙边几件黄色行李的缝隙中流出。透过缝隙往里看,一个男人正颓靠在墙,深埋着脸。虽不辨表情,但无须确认,那是一具尸体。
江藤伸长脖子细看男人模样。他的穿着让人感觉像过去的德川步兵或高空作业工人,上身贴身紧袖衫系腰带,下身长裤配皮袜。虽说一身黑衣不甚显眼,但好像衣服处处都吸饱了血。
江藤注意避开地板上的血痕,走近尸体。焦臭味更重了。
摸了摸尸体脖子,指尖感到的寒冷让江藤不由蹙起眉头。尸体虽见过不少,但仍然不能习惯。
江藤搬开行李,跪在墙边查看尸体的样貌,确认自己没见过此人。年龄四十过半,中等个头和身材,容貌也没有显眼的特征。张开的双目如今正看向脚边,喉咙里吐出的黑血黏糊糊地粘在嘴边。
扶起尸体,江藤调查起尸身。右侧腹有刀伤,将尸身向前倾斜,可见刀伤贯穿背部。除此之外未见他伤,这处刀伤很可能就是致命伤。
脏手指在衣裳上擦了擦,江藤站起身。白石灰的墙壁上绽开了一朵巨大的血花。血痕位置约在江藤的腹部,花一样的血痕下方还有一片向下的擦痕。
“正面中刀,再背靠墙壁瘫倒吗?”
江藤弯下腰,凑近墙上的血痕。仔细看去,血痕中心的石灰已经粉碎,露出一个小坑。坑里好像残留着什么,江藤用指甲抠了抠。随着簌簌而下的白石灰粉,一片银色的细小金属片掉落下来。
江藤盯着手掌上这片三角形的金属。闪烁着暗淡光芒的尖端很是锋利,像是刀的碎片。许是贯穿侧腹的刀尖借余势刺进墙壁,别断了吧。
江藤将金属片收进袖口,重新看向尸体周围。附近地面上有一把收进刀鞘的小太刀。这是凶器吗?江藤拾起刀拔开鞘,刀刃光洁,没有一丝血迹。
江藤又看向左侧行李。行李上有一方烧得漆黑的手巾,异臭大概出自于此。指尖一捏,焦黑的纤维便分崩离析,但手帕仍有多处带着湿气,没有烧尽。以指触之,指腹黑红。看来凶手正是用这块粗布来擦掉刀上血迹的。
江藤正查得起劲,突然回过神来,惊觉自己竟然擅自调查起凶案现场。如今已经下野的他没有这个权限。还是赶快通知万华吧。
正当目光离开手巾的一刹那,周遭光线一暗。就在江藤意识到是走廊里来人的同时,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回过头,物资室的入口出现两个人影。穿着黑羽织的师光和身穿黑色队服的本城。
“啊啊,鹿野君,来得正好。我正准备向万华报告呢,你看,有人死了——”
“且慢。”师光狠狠打断了刚想踏出一步的江藤。
“你去看看他身后还有别人没有。”师光转身吩咐了些什么,慢慢转向江藤的方向。
“他不就是你杀的吗?”
本城快步走过失语的江藤的身边。
“不行了,没救了。”
本城惶惑的声音让江藤愈加混乱。
“喂,鹿野君,我——”
“江藤新平。”
师光的双眼,第一次看向江藤的脸。那是漆黑的、冷峻的视线。
“是你杀的吧。”
江藤咽了口唾沫。
“怎么可能……”
光是绞紧喉咙憋出这句就已用尽全力。
“本城,把这男的暂押牢里,再速派巡警来此调查!”
师光从江藤身上移开视线,硬生生地命令本城。
“可是鹿野大人,这……”
“这是命令!”
师光冷冷地盖过本城狼狈的声音,背向江藤。江藤被本城抓着胳膊,呆呆眺望师光那伴随着嗒嗒声远去的背影。
五
江藤抱着胳膊坐在监狱东翼昏暗的房间。
房间不足六叠,却因空无一物而显得格外宽敞。土墙包围的室内尘土飞扬,被磨得毛茸茸的榻榻米凉飕飕的。
“什么情况啊?”
江藤终于找回平静,摸着下巴自问。原参议的名头虽免去了牢狱之灾,但现在门外巡警把守,拉窗又设竹格,大小刀具、怀表在进入房间时悉数被没收,如此软禁和坐牢无异。
江藤却不打算逃跑。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卷进了什么事情之中,也不知道是否被人构陷,更不知那个被杀男人是谁。他可不是那种稀里糊涂就想着退出的人。
他回想起进入监狱西区时的情况。入口有两名守卫站岗,从监狱的建筑特征来看,外部人员想骗过守卫的眼睛混进监狱再摸到物资室极其艰难。所以稳妥的猜想死者应是一名职工,但他的衣服又和监狱职员迥异。
“打扰了。”
拉门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本城一脸困惑地走进来。
“好久不见啊,本城。”
本城沉默地在江藤面前坐下,低头道:
“您还好吗?僭越了,这次询问由我本城负责。”
“哦?鹿野君呢?”
本城点点头。
“死者身份须向太政官确认,所以他去河原町的西京电信局了。这期间,大人指示我来同先生问话。”
“那么尸体究竟何人,查到了吗?”
本城死死盯着探出身子的江藤:
“江藤先生。”
“什么?”
“老实回答我,那家伙是您杀的吗?”
“放屁,”江藤用力一咂嘴,“本城,你小子干巡警队长多少年啦?杀没杀人你还分不清?!”
江藤一声吼,本城浅黑的脸更加困惑了:
“江藤先生,那您知道被杀的男人是谁吗?”
“我怎么知道!”
江藤愤然地抱回胳膊。
“是内务省安保寮的密探,名叫吹上虎市。”
本城首先忍受不了沉默而开口。如此陌生的名字让江藤也挑起半边眉毛。
“很可能此人是奉命追踪江藤先生的。虽然还需内务省确认,但从他的身份证和随身携带的有关先生您的各种资料来看,应该错不了。”
仔细想想,内务省不可能放任一个有可能引发内战的前参议员不管。
“是这样啊。”江藤苦笑道,“你想说什么我知道了。那个叫吹上的,对我确实是个麻烦。”
对政府来说,这个随时可能与不平士族勾结的前参议员横竖都是个障碍,所以他们派出一名密探全天监视,在嗅到江藤对政府有一点害意之时便可跳出来直接关押江藤。不,如果是内务省,完全可以视情况捏造一个子虚乌有的罪名,甚至可能强行逮捕。在司法界浮沉多年,江藤这方面的眼力见还是很敏锐的。
“可是呢,本城,丢人归丢人,可要不是你告诉我,我还不知道自己被人跟踪了呢。就算我意识到被密探跟踪,也不会特地在这儿杀人啊。”
“这一点,您说得有理。”
“还有刀的问题。从刀伤可知,刺穿吹上的是一把长太刀。你去看看我的刀,有一点血迹吗——”
江藤说到这儿停住了。他想起了尸体旁遗落的手巾。
“这样啊。在旁人看来是我刺杀了吹上,擦完刀正准备离开现场?”
“是擦完刀,烧掉手巾,离开现场。”本城严谨地纠正道,“手巾浸过灯油,一点火,烧起来特别快。我们检查过先生的随身物品。您带了打火石,而且没带手巾。”
“开什么玩笑。现在又不需要擦汗,我随身带着手巾干啥?手巾在我行李里,现在还寄存在府厅呢。至于打火石,谁抽烟不带火石?光凭这一点就说我是凶手,你呀你——”
“当然不是。”
本城看向江藤,双眸暗藏难色。
“如您所知,西区牢房入口有两名守卫站岗。据二人确认,今天进出牢房者,只有江藤先生一人带了太刀。”
江藤哑巴了。本城嘴唇紧抿,再一次缓缓点头。确实,眼前的本城手无寸铁,师光和万华也只在腰间别了一把小胁差。以小胁差的长度,不可能贯穿人体。
“等一下,”江藤不由自主地一拍榻榻米,“就算只有我带了长刀,直接定我的罪也太鲁莽了吧。就没考虑过有人在西区牢房里提前准备长刀?”
“您说得不错。所以刚才我命二十名巡警在西区地毯式无死角地搜过一遍,但现在都没有报告。”
“人手不够呗。”江藤狠狠说道。
本城什么也没回答,只是沉默地低下头。
石人般沉默半晌,本城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抬起头。
“江藤先生,再问一遍。您真没杀害吹上?”
江藤无语地一声叹息。
“你真顽固啊。不是说了嘛,那人我都不认识。”
本城从怀中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片:
“好。那么万一在西区监狱里找到了太刀,我本城伊右卫门就是凶手喽?”
“此话怎讲?”
本城在榻榻米上摊开纸片,静静推向江藤面前。
“请看,想必先生已经懂了。”
纸上画了四条墨线,杠子左边备注了人名。
“这是今天进出监狱西区几人的行动一览。分析每个人的行动,最后推出能够杀死吹上的,除了江藤先生就只有我了。”
直到吹上尸体被发现的中午一点五十分,出入监狱西区的人共有五人,分别是江藤新平、鹿野师光、本城伊右卫门、万华吴竹以及一个辅佐师光审案的巡警左近寺。关于门口的两名守卫,有多位监狱内部职工证实他们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岗亭。
“而左近寺一直和我、鹿野大人在一起,没有过单独行动,所以可以排除嫌疑。”
本城粗壮的指头依次指了指四人的名字。每条横线是一道以十分钟为单位的时间轴,有些线段还特别用红墨水重涂强调。
“我按顺序说明。首先是十二点三十五分,江藤先生您进入监狱。从正门进入主楼拜访万华署长。几乎同时,我们三人从后门离开主楼,穿过庭院进入西区。”
“这里标红的线段是指每个人在西区停留的时间?”
本城垂眼看图,点点头。
“鹿野大人之后进入审讯室,我和左近寺一起前往深处的牢房。从牢房带回罪犯时,这里有标记,是十二点五十五分。”
“记得那么精确?”
“因为按照规定,审讯开始需记录时间,所以我也带着工作手表。回到审讯室时,鹿野大人告诉我江藤先生您也来监狱了。这条消息是万华署长来监狱西区告诉师光大人的。”
“是这样吗?”江藤扬起脸,“万华那家伙,看见我来十分惊讶。他说完‘立刻去叫鹿野顾问’后拔腿就想跑。因为不想打扰你们工作所以我姑且叫住他,说自己想和大曾根一卫聊聊。万华丢下一句‘总之您先在这里等等’后便走了。”
“万华署长进入西区的时间是十二点四十分。和鹿野大人在审讯室交谈过两三分钟便自行离开。登记簿上显示他离开的时间是十二点五十分。”
从西区入口到审讯室步行三分钟左右,确实和记录一致。
“之后进入西区的就是我咯?”
江藤微微歪首,似在回忆。
“万华回到署长室。我从他那儿拿到钥匙,独自来到西区。那时几点?”
“正好中午一点。”
本城指着纸面。江藤名字后的红色线段确实是从一点钟起始。
“之后先生的动向只能听您亲自来说,不过应该是和大曾根见面了吧。”
“对,我直接往监狱里边走,和那家伙谈了谈。”
“顺便问一句,您找大曾根有什么事情吗?”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怎么说呢,只是有点在意他。”
江藤避开本城的目光。
“我在大曾根那里待了大概三十分钟,具体情况你们跟他核对去。”
这时拉门开了,一名巡警脚步匆匆地出现在门口。屈膝行礼过后,他凑近本城耳边小声说了两句。
“知道了,继续搜。”
领命之后,巡警再次鞠躬,退出房间。
“发现什么新线索了吗?”
“我过后再说吧。先回到之前的话题,您和大曾根见面。”
“啊……”江藤点点头。
“从入口走到他囚房要十分钟,所以我大约是一点十分见到了他。之后说了三十分钟的话,离开时应该是一点四十分吧。不过我离开他牢房后看了一眼表,一点四十七分,所以我俩说话的时间应该再长一点吧。”
本城默默听着,表情暧昧。在没有其他证言的现在,他不敢全盘照收江藤的证词。
“你们那边呢?十二点五十分之后就一直闷在房间里审问吗?”
“不是,”本城摇摇头,“我出去过一次。从一点十分出去上厕所,大概有十分钟。厕所在出入口旁边。一点四十五分审讯结束,把罪犯送回牢房后,在回程途中发现了案发现场。”
江藤看回纸面。
“你们的行动我清楚了。那么……最关键的人反倒毫无头绪?吹上的行动路线呢?”
“我们没掌握他的行动。”
本城的面色严肃起来。
“因为他不是从正门进入的,很可能是从围墙翻进监狱。根据刚才得到的消息,紧挨着审讯室的储藏室窗户被打破。纵使这种事让我们颜面无光,但还是得说那家伙应该是从破窗潜入监狱的。”
“喂喂,这里可是监狱啊。怎么能让他这么轻而易举就进来了!”
本城叹了口气抬头往上看。江藤也跟着向上看去,天花板上散落着几块黑色洇渍,四角也层层叠叠结了厚厚的蛛网。
“昔日的六角监狱,如今就是这么个情况。没钱修缮,坐等荒废。虽说牢房区域严禁入侵,但从储藏室偷摸进来真不稀奇。那里的窗户破了,窗棂也烂了。”
本城慢慢收回视线。
“所以我们不知道吹上潜入西区的准确时间。可既然吹上是跟踪江藤先生,那么容易推得,他入侵监狱应在先生进入监狱大门,即十二点三十五分之后。而潜入西区也应该是在一点之后。吹上应是准备潜入主楼之时,看见先生沿着院子走进西区,这才改变了潜入地点。”
本城的表情好似能面,看不出一点感情:
“发现尸体的物资室正好在审讯室和入口的中间。无论从哪一边都要走上两分多钟。十分钟的空闲够用了。”
“等一下。如果吹上可以潜进来,那么凶手也可能作案后逃出去,对不对?”
“当然。可是这样一来无法解释为何要烧手巾。”
本城指尖点着纸面,在一点五十分那里画了个圈。
“下手之人如果也是外部侵入者,那么他擦过血迹之后应该把手巾一并带走,再不济也要当场丢弃,不可能浪费宝贵的逃跑时间去焚毁一条手巾。可现实中那人又是倒油又是点火,处理得很仔细,所以——”
“凶手是内部人员,他不能把染血的手巾带走,也不能放任不管……原来是这样。”江藤接着本城后头说道,“早知道我就把手巾带出来了。”
江藤低着头,嚓嚓地搔着头发。
“江藤先生,”本城端正了坐姿,“就指认我为凶手吧。”
本城的声音很沉稳。江藤的手停在脑袋上,什么也没有回答。
“虽然不巧,我没有带刀,不过只要西区里找到一把太刀,问题就解决了。没问题的。江藤先生,大木阁下来电报了,说今后的日本还得靠您——”
“本城,”江藤小声,却又坚决地打断本城,“我有事要同万华核对,让他直接过来。”
本城一脸茫然,慌忙起身,打开拉门让外边的巡警去叫万华。
“还有,大木君的电报是怎么回事?我没跟他说要来京都啊。”
“大木阁下当时派出去的人没赶上先生那班船,于是他当即给鹿野大人发了电报,希望他去神户迎你。”
关上拉门,本城再度跪坐在江藤面前。
“鹿野大人和我马上动身,可不巧府厅某位高官离奇死于自家仓库。因为要立即介入搜查,所以我先派了两名部下过去,这才意外得知先生已经在神户来京都的路上,于是就地等待。”
本城从怀中掏出一张纸。这时门开了,万华到了。
“久等了。啊,本城队长,刚刚鹿野顾问那边来了消息,说死者确系内务省密探。”
这位小个子老人双肩上下起伏,用袖口擦着额头的汗水跪坐下来。
“那么阁下,找我有什么事?”
江藤静静地向前挪了挪。
“万华,你进西区后跟鹿野君他们说了我到监狱了?”
“对,大概在十二点四十分。”
“那时候,你还说了我要去看看大曾根?”
一瞬间万华愣住了,接着重重点头。
“当然。之后他还要我给您带话,说‘不要被他隔着铁栅栏夺刀’,我也带到了。”
——那句话也是他说的?江藤扶额。视野一角,本城和万华面面相觑。
“原来是这样。”
当听见本城的事件概要时,江藤的脑中就萌生出一个推理。而今万华的证言再一次印证了这个推理。
“那个,江藤先生……”本城狼狈的声音响起,“究竟是怎么了,您明白了什么?”
江藤不理他的询问,左手离开额头,伸进袖里。指尖在布缝中滑行,很快便找到了那样东西。冷冷的铁的触感——那片金属。因为下意识放进袖管,唯有这样东西没被没收。
手指摆弄着那片三角形,三角形的尖端刺进食指指腹。尖溜溜的疼痛感划过,刀尖吃进皮肉,锋利得惊人。
慢慢拔出手,左手食指已经鼓出红色的血珠。江藤默默地盯着那伤口:“有罪必罚吗?”
他重新看向本城,用平静的声音命令:
“召集众人,我知道谁是凶手了。”
六
监狱主楼署长室内聚集着六个男人。江藤、本城、万华、巡警左近寺以及西区入口的两名守卫。
江藤一脸严肃地坐在万华的办公桌后,本城和万华默默分站两旁。白石、大下两名守卫和左近寺一共三人不知所措地立于门口附近。
谁都没有出声。只有不知何时飘落的小雨传来淅淅沥沥的雨音。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一响,打破室内充斥的沉默。门口出现了一个男人。
“都在等你呢。”
江藤十指交叠在面前,低声道。
“本城,我叫你审他,可没准许你胡来!”
鹿野师光一脸不快地抱起胳膊。
“那么,你费力把我们召集过来是想干啥?”
师光抱着两条胳膊,背靠在门边的墙上。江藤直勾勾地盯着师光,双手放在桌上。
“了结事件。我知道是谁杀害了吹上虎市。”
“那倒不错,你若自首能省去我们不少工夫。”
师光冷冷一笑。
“本城,最后在监狱西区搜到太刀了吗?”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本城直立不动地回答了江藤的提问:“没有,目前还在搜,但直到现在都没有发现。”
“好,”江藤又望向师光,“顺便问一下,本城啊,你们怀疑我是凶手的根据是什么?”
“别演戏了好吗?这不像你。”师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首先,吹上潜入西区监狱是中午一点钟以后,那段时间有过单独行动的只有你和本城。而带着长刀能刺杀吹上的只有你一个人。问题很简单:杀死吹上的正是江藤先生,只能是你。”
“不对。这条推理完全无视了另一种可能性。凶手候补里,还有一个男人。”
江藤慢慢起身。
“你推理的前提是认定吹上虎市潜入监狱西区的时间在一点以后。可这个前提对吗?”
“请等一下。”本城慌忙出声,“如果没看见先生进入西区,那家伙也不会潜进去。这不是毋庸置疑的吗?”
“对啊,”江藤附和道,“鹿野君在西区审讯。大曾根关押在西区牢房。这些事都是我来到这里后方才知道的。在府厅,我确实得知大曾根关押在本监狱,于是随口说想会会他。可是就算吹上从府厅什么人那里得知了这条消息,又知道大曾根的所在,他也不会潜入监狱西区,而应该在主楼等我。所以如果吹上的目的在我,那么他不可能比我先到西区。嗯,以上的前提为我是吹上的目标。那个,鹿野君——”
江藤双手支在桌上,正面看向师光。“吹上来此是不是为了和你见面?”
“内务省的密探来找鹿野顾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万华看了看江藤,又看了看师光。
师光耸耸肩:“署长说得对。能解释一下吗?无缘无故地冒出一句,我也不懂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鹿野君,谁能想到你也是个名人。”
江藤竖起右手食指,在署长室里徐行。
“本该回佐贺老家的江藤新平调转方向前往京都。那里有个人曾在江藤手下工作,后来甚至把三条公卷进来,只为离开江藤麾下。如果江藤的目的就是这个男人,作为监视者,他一定也非常在意吧。”
似乎不知师光就任顾问的内情,本城和万华同时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师光依旧抱着胳膊,什么也不说。
“在我离开神户时,吹上或许也在思考吧,而他的疑虑在我走上西国街道行往京都时变得确信。他或者早一步从山崎出发,或者一路跟踪我到达府厅。总之,吹上虎市快我一步进入了监狱。”
“之后他见鹿野顾问进入监狱西区,便从储藏室的破窗翻进监狱?怎么可能!如果想和顾问交谈,等他审问完,交谈机会要多少有多少,为什么要选择这么危险的方法?”
“但吹上就选择了这种方法。他也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江藤站定,看向万华。
“那家伙的目的是监视我,只要发现有一点对政府不利的举动便立刻将我逮捕。而那家伙不知道我见鹿野君的目的,是单纯的辞官后的问候,还是别有企图。如果是后者,对于吹上而言那正是预想得以实现,于是接下来的问题是鹿野君的立场。”
江藤缓了口气,用舌头舔了舔嘴唇。想来长篇大论说得有些口干。
“明治六年一月,鹿野君突然离我而去,来到京都担任司法顾问。你们可能不知道,牵扯太政官和三条公,引发大骚乱的正是这个男人。”
“啊啊,”本城面色苍白发出呻吟,“也就是说吹上估量过江藤先生和鹿野大人的关系,想着如果可能,他会笼络鹿野来陷害先生。”
江藤慢慢点头。
“如果鹿野君现在不喜欢我,但我没有察觉,仍将他视为旧日同志,透露自己的企图,那么对吹上来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因此他时间紧迫,必须要赶在我之前和鹿野君碰面,以确认鹿野师光是否是构陷江藤新平的绝佳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