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你了,说了一大堆没用的东西。”师光仍倚靠墙边,语带厌倦,“没有证据的话则全是臆想,结果你想说啥?”
“打破前提。”江藤低声道,“我想证明的是吹上应该在一点以前潜入监狱西区,具体时间段是从你进入西区的十二点三十五分到一点之间。而凶手的人选也不止我和本城,还有两人——万华和你。鉴于进出时刻和你审问的时间段,万华没有多余时间进入物资室,所以问题变得单纯了,在剩下的凶手人选中,鹿野君,只有你。”
师光的眼神一下凌厉起来。
“本城和巡警同去领犯人之时,万华前往审讯室和你见面,时间大概在十二点四十三分。对话结束,万华离开审讯室的时间是四十六分。本城回来的时间是五十五分。你有九分钟是独处的。”
“你是说我在那段时间里杀了吹上?”
“没错。”江藤看着哼笑的师光答道。
“愚不可及。”
本城和万华,以及现在还没完全消化事件的守卫和巡警无不面色煞白,交替看向江藤和师光。
“吹上从储物间的破窗潜入进来是事件的起因。如果没有这个偶然,本次事件也不可能发生。”
江藤再次在屋里踱起步来。
“储物间在审讯室隔壁,吹上潜入储物间时,应该听见了万华和你的对话。吹上确认万华离开后进入审讯室。当然,起初你很惊讶,可听对方说明之后了解了情况,想到了本次计划。从距离分析,你料定本城回来还需一点时间,于是你花言巧语引吹上来到物资室,见机刺杀了他。”
“你等等!”
本城尖锐的声音打断了江藤。
“我不懂,为什么鹿野大人要杀死吹上呢?!”
“因为他听万华说我已到监狱,不久后还将进入西区去见大曾根。”
江藤盯着师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确认。
“你在和万华的对话中,得知我带刀一事,于是确信能够嫁祸于我了吧。”
“啊?”万华惊讶地扬高了声音。
“鹿野君不是让你带话,叫我注意别让大曾根夺了刀吗?但如果我没有带刀,你肯定会对他说不用担心。”
“可是江藤先生,”本城紧追不舍,“您的说法漏掉了最关键的一点。刀在哪儿?鹿野大人可没带——”
“他带着呢,本城。”
江藤打断了本城,叫起两名守卫的名字。两人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腰背挺直如铁板一块。
“我问你们,现在站在那儿的鹿野师光和今天进入西区时有何不同?”
白石和大下慌忙看向师光,师光狠狠瞪了两人一眼,又连说“罢了罢了”,摊开两手给他俩看。
“没、那个,没什么不同啊……”
白石诚惶诚恐地答道。
“小的和白石同样……啊!”大下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小声道,“虽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过顾问,您这次没有带伞。”
江藤确实看见师光嘴角浮现出细小的笑意。听到大下的话,白石也连连点头。
“这么一说,您刚才不还撑着伞吗?”
江藤上前一步。
“看来你爱伞的秘密,大家都不知道哪。”
之前五百木边事件之时,本城说师光把伞当拐棍使,所以敲得地面咚咚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现在不同了。
“知道伞中机关的,只有你和圆理君吧。”
师光说着,像在说旁人的事情。本城和万华一脸惊愕。
“你应该和以往一样,带着伞进入西区。白石、大下,没错吧。”
两人惶恐地点点头。师光在物资室命人拿下江藤时,明明没有穿皮鞋的他,却发出嘚嘚声走远。那正是他随身雨伞的击地声。当江藤听罢事件概要时,他的耳边好似又响起那个声音,当即产生了这条推理。
“你在说什么?”
师光的背终于离开墙壁。
“我确实带着伞进入西区,但也仅此而已。说什么一点以前吹上便进入监狱西区,那只是你的想象。你的推理,一个佐证都没有。”
师光一步一步缓缓靠近江藤。
“还有,你自己也承认,你的推理太过依赖偶然。与其走这条独木桥,我不知道选择更安全的大道吗?”
江藤不作声,手伸进袖管,拿出那枚金属片。师光眯起眼。
“那是啥?”
“尸体倚靠的墙壁上,是不是凿出一个小洞?这是在你们来之前,我在洞里发现的。它嵌在石灰粉中,我看着像是刀尖。”
师光依旧眯着眼,盯着那片金属。
“你查查我的刀,刀尖有无缺损一目了然。可是鹿野君,你的伞呢?”
师光没有回答。
“如果你的机关伞缺了刃尖,而缺口和我手上的碎片一致,那代表着什么不用多言了吧。”
“这块碎片真是在物资室墙壁上发现的?就凭你一张嘴?”
“确实,”江藤点点头,“除了我以外没人能证明。但倘若机关伞真有缺损,又该如何解释你机关伞的刀尖跑到我手里?”
师光沉默摇头,小声笑了。他的笑让江藤感觉浑身浸在冷水里。
“在这里争辩没用,把伞拿来看看不就成了?因为来时用过,所以我把湿伞交给大门门卫晾干。”
师光耸耸肩,啪嗒啪嗒走向门口。
江藤突然吩咐巡警:“你跟着他。”
师光转身嘲笑道:“我又不准备逃跑。”
“鹿野君。”
冲着走出署长室师光的背影,江藤不由得叫出声来。
他想问师光这样就结束了吗,可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有苦闷的热气勉强从喉头呼出。可他有句话不吐不快:
“是因为,有罪必罚吗?”
一刹那,江藤看见师光的面容剧烈扭曲。他的脸仿佛破裂般,受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冲击。
江藤不由得怔住。而在下个瞬间,师光脸上的表情全都又消失了。
“什么意思?”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鹿野师光翩翩走出署长室。
好似紧绷的丝线一断,江藤顿时瘫倒在客椅上。本城和万华慌忙跑近,可江藤已经没有再说话的力气。有罪必罚,只有这句话在脑海中不断闪回。用杀人之罪,让杀人之罪付出代价。于是师光才为我备下这个罪名吗?远远听着平静的雨声,江藤如是想。
摊开手掌,他呆呆地看着三角形的金属片。
好小的一片。江藤当然知道,这块碎片不过是之前冗长推理的一点补足。
师光点出得没错,没有证据表明这块碎片来自物资室的墙壁。在旁人看来,一定有不少人认为江藤在胡诌。所以江藤必须假装这是决定性的证据,再用自己的口才说服周围的人,因势利导。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师光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反驳,这场近乎赌博的对辩暂以成功收场。
可是——
江藤抬头看向灰扑扑的天花板,长叹一口气,似欲一吐积压心底的情绪。闭上眼,嘴里如含浓茶一般,渐生出苦涩的余味。
“可是先生竟然带着这种东西。”
本城兀然自语一句。
“那边确实有刀尖刺墙痕迹,我还一直在调查呢。”
就在这时,有什么划过江藤的脑海。
“那痕迹确实显眼。”
幽幽地睁开眼,江藤也跟着念叨起来。心中有个声音在低语:不要追。可回过神时,江藤已经重新梳理起逻辑线。
“手巾被烧说明鹿野君擦过刀上血迹,那为何当时没有留意刀尖断了呢?要是注意到了,他定会立即调查墙面的。”
江藤眉头紧锁。可能的解释只有一个——师光是故意留下刀尖的。但这是为什么?
师光的目的是为了让江藤顶罪,所以不应该留下有利于江藤的证据。若江藤的刀尖真缺了一块还好解释,可就算如此,缺口不一致也是徒劳,再说师光又不知江藤的刀是否缺损,况且那把刀现在确实完好无损。
想到这,江藤突然意识到另一种可能。
“难道说——”
血色刷地退去,抽丝剥茧之后等待着江藤的,是他没想到,也不想触及的一个推理。
江藤嘴唇颤抖着呼唤本城。
“大木君送来的电报是什么内容,还记得吗?”
本城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片。
“鹿野大人给我的,吩咐我转交江藤先生一观。”
不由自主颤抖的手接过电报,快速扫视过纸面文字,江藤的口中不由得漏出呻吟之声。电报里简述了江藤下野的原因,之后大木作结如下:因喰违坂事件,江藤氏乘坐之汽船须泊神户数日。恐佐贺生乱,望鹿野氏亲赴神户,不择手段留下江藤,多谢。
“愚蠢哪。”盯着歪斜的墨字,江藤反复念叨。
随着逐渐加快的心跳,全身也开始发热。可另一方面,唯有头脑在此刻冷静非常,正以惊人的速度继续抽拉推理的丝线。
“鹿野君的目的是让我承担杀害吹上的罪名……可如果是这样……”江藤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宛若谵妄般继续自语道,“那是为了防止佐贺生变,这才将我打入牢中,留在京都?”
——快停下。
心声狂啸,可追求真相的自语反叛着江藤的意志,从双唇之间漏了出来:
“如果当面对我说‘佐贺危险,勿归’,即使是鹿野君的话我也会充耳不闻吧。正因为知道我的脾气,他才会采取这种方法。”
留下这块残片,最终是为了让江藤洗脱嫌疑,避免刑罚。而江藤拘留府内,该如何处理是他司法顾问的权力。万一内务省要求引渡,只要有了那块碎片,有了那个揭示凶手不是江藤而是师光的铁证,也能保护江藤的安全。
师光也绝非一开始就谋划至此。在吹上现身,告知事情的当下,师光很容易判断出眼前男人对江藤是个威胁。杀死吹上,便可让江藤暂时脱离政府的监视,于是师光想到了这次的杀人计划——可是再往后,江藤什么也想不到了。
“江藤阁下,您怎么了?”万华不安地窥视着江藤的脸。
是面色太难看了吗?江藤冷汗直流,如得了疟疾似的浑身打着摆子。
“他们真慢哪。”本城小声嘀咕道。
这时,江藤腾地弹了起来:
“喂,去看看情况。”
收到本城命令的白石和大下连忙跑出房间。刹那间,江藤脑海中再度飞过阴影。
有罪必罚——这是师光坚信的正义。如今他违背自己的信条、赌上人生的计划破灭了,那么师光的正义又将去向——
江藤正准备奔出房间,此时署长室的门被一把推开,大下跑了进来:
“不、不好了,左近寺巡警倒在走廊里!”
江藤一把推开惊呆的本城和万华,以及堵在门口的大下,奔上走廊。左手边,白石正抱起瘫软无力的左近寺。
江藤从他俩身旁跑过。袜子滑了好几脚,他险些栽倒,踉踉跄跄总算来到玄关。
“喂,见到鹿野君了吗?”
来不及调整粗乱的喘息,江藤冲着从门房一脸惊讶探出头的门卫怒吼道。
“啊,刚刚他来拿过伞。”
“去哪儿了?出去了吗?”
连珠炮似的提问让门卫茫然无措,他指向江藤来路的反方向。江藤用力一蹬地,继续追去。
江藤跌跌撞撞奔跑在走廊上,拉开一扇又一扇门寻找师光的身影。可是什么也没有。
路的尽头有最后一扇拉门。江藤跑近,一口气拉开。
十叠大小的房间,透过拉窗,微光投进房间。房间中央,鹿野师光面对壁龛静坐。双眸如熟睡般紧闭,似乎充耳不闻跟在江藤身后追来的嘈杂声。
寂静。落雨声和自己的呼吸声江藤都听不到,就好像是师光浑身的鲜红血液将这些声音统统吸走了。
身后的本城自江藤身边飞出,扶住师光的双肩。突然,如同吊住身体的丝线绷断了似的,师光颓然倒进血泊中。
不用再探,鹿野师光手中握着胁差。
能听见背后的骚动了,可江藤却听不懂他们呼叫的内容,呼喊声如风一样从他耳边吹过。
迈着六神无主的步伐,江藤走进房间,不顾血污了袜子,站在被本城抱在怀中的尸体旁边。凑近一看,那柄熟悉的黑色洋伞,伞轴里的白刃已经拔出丢在一旁,而刀尖——
“鹿野君。”
他用沙哑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
“喂,鹿野君。”
江藤看着师光苍白的脸。可是这个合上双眼的矮小武士,这个自己最亲近的朋友的脸上,再也读不出任何情感。
***
明治七年二月,佐贺之乱爆发。
三月,江藤新平于逃亡地土佐被俘。经临时法庭裁判,处斩首之刑。
参考文献
《西乡隆盛通往西南战争之路》,猪饲隆明(著),岩波书店(岩波新书),一九九二年
《幕末维新之城 权威的象征?实战的要塞?》,一坂太郎(著),中央公论新社(中公新书),二〇一四年
《人物丛书 87 江藤新平》,杉谷昭(著),日本历史学会(编),吉川弘文馆,一九六二年
《江藤新平 激进改革者的悲剧》,毛利敏彦(著),中央公论新社(中公新书),一九八七年
《京都历史 7 维新的激变》,京都市(编),学艺书林,一九八七年
《镜头下的幕末维新志士》,小泽健志(监修),山川出版社,二〇一二年
本书基于史实,内容纯属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