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刀与伞(出书版)》作者:[日]伊吹亚门/译者:白夜【完结】 > 《刀与伞》作者:[日]伊吹亚门.txt

第一章 佐贺来客

作者:日-伊吹亚门/译者:白夜 当前章节:14714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0:06

福冈黑田藩脱藩论客五丁森了介毙命于麸屋町押小路下段之民房。尸身刀伤纵横,体无完肤,形如烂肉。五丁森精通新阴流剑法却惨死如斯,究竟何人所为?经小人搜查,现呈结果如下,望垂阅。

——《尾张藩[注:藩:江户时代对将军家直属领地以外的大名国的非正式称呼。日本各县的前身。(译者注,下同。)]公用人[注:公用人:幕府时代各大小藩主手下负责处理幕府相关事务的家臣,类似政府公务员。]鹿野师光报告书》

雨中小路,男子独行。

民宅,一家挨着一户。人影,一路不见一个。寒雨迷蒙的午后,只有男子手中的红纸伞在缓缓起伏。

此人名曰鹿野师光,出身名古屋的武士家族,现任藩国公用人,肩担京都的政治工作。他上罩黑绉绸褂,下穿裙裤,腰别长短两把蛋壳漆[注:蛋壳漆:在堆漆表面均匀粘贴细碎蛋壳作为髹饰的工艺。江户时期常用来装饰武士刀的刀鞘。]武士刀。哪怕脚踏厚齿木屐,手短腿短个头矮的他也不过五尺。随他小步快进,长刀在身后一摇一摆。这副模样不免让人想起林中鸦鹊。

雨声徐徐卖力起来。师光离开百万遍[注:百万遍:净土宗总部知恩寺的通称。元弘元年(1331),疫病流行,寺中第八代住持善阿奉敕于宫中念佛百万遍祈祷疫病消散,故赐御称号百万遍。]的尾张驻京藩邸时,雨点方才濡湿肩膀,现在却作瓢泼之势泻下。凌厉的雨砾敲击伞上,冰冷的水滴飞溅地面,湿透他的木屐。

“不得不避一避了呀。”

自伞檐仰望灰色天空,师光呼出一口白气。

庆应三年(一八六七年)冬,京都麸屋町一角。

两个月前的十月十四,十五代将军德川庆喜忽将手中大权归还朝廷,史称大政奉还。自那以来,京都便身陷动乱旋涡的中心。

庆喜见幕府制度大限将近,遂使乾坤一掷之计,退还大任于朝廷。其如意算盘如下:面对突然归还的政权,天皇亦无力掌管,最后还得依靠德川家。纵使需要诸侯共治,显然实力高达四百万石[注:石高制:幕府时代,幕府和各藩国以自己土地上的粮食产量作为国力高低的评判标准。]的德川家族也是盟主,德川家便能走出一条继续掌权之路。而对于企图武装推翻幕府,甚至准备好倒幕密谕的萨摩、长州两藩,自然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可就在庆喜的战略即将全胜之际,十二月初九一早,朝廷突然昭告天下,发布王政复古大号令,收回幕府一切实权。

无论如何都要结出维新果实的萨长两藩也正式宣告:“后将实行新政,以天皇为尊。”这次轮到那些听信政权终会还回德川家的小诸侯炸开了锅。更何况当晚在京都皇宫小御所中召开的第一次新政府会议半强制决定,褫夺庆喜官位,没收其领地。德川家起初制订的计划可谓彻底破产。

为避开不必要的争端,德川庆喜离开居留的二条城,前往大坂。然萨长二藩怎会就此罢休?于是皇家的岩仓具视、萨摩藩大久保一藏等倒幕派和留在京城的尾张藩德川庆胜、越前藩松平春岳等佐幕派针锋相对。两方剑拔弩张,局势一触即发。

代表尾张藩在新政府任职的师光如今也小心翼翼,避开可能发生的武力冲突。这次冒雨外出正是要和佐幕派的同志碰头。

师光朝前走着,眼睛向右偷偷一瞄。民房夹缝间的小小巷弄敞着口。他撑着伞,若无其事地溜了进去。

快步走过狭窄的石板小道,浸湿的木香微微变浓。巷弄两旁并立着高高的,木纹泛黑的板墙。沿着墙壁,三只装满黑土的花盆孤零零地散放在墙基上。

大约走过一块町区之后,眼前的路略微宽敞了。石板道戛然而止,一脚踩入土地,屐齿便吃进泥泞之中。

正面一家古旧民房,何等荒凉。朽腐的格子窗摇摇欲坠,瓦片剥落的屋檐上荠草长得正欢,怎么看都不似有人居住。

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入口,捏拳叩门三两声。紧掩的门板被雨水渗透,又湿又冷。

小巷深处只有大颗雨滴敲打屋瓦之声。师光将伞柄倚在肩膀,搓手驱寒。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他冻得发麻之际,门后传来一阵解扣响动。师光释然,轻声道:“是我。”

木门咔嗒一声打开。里面站着个身穿柿红色裙裤、体格健硕的络腮胡,左手还攥着一把朱鞘太刀。

“哟,恭候多时。”

五丁森了介笑道。

“好一只落汤鸡呀。”

五丁森让出一步,招呼师光入内。“还不是赖你没早点开门?”

师光一边收伞,一边嗔责般说道。

“非也非也,小心驶得万年船。”

五丁森关上门,将木门闩牢牢插进地下。

师光只手拿伞环顾屋内。不可否认发黑的柱子和土墙透出古色古韵,屋内不似屋外那般荒废。

和许多民宅一样,这座建筑也是纵深布局。一进大门就是一处称为炊房的狭长泥地房。往上一级,便是由拉门区隔的客厅,结构十分简单。

炊房里,面向大门右手边设小灶、厨台,左边则是水缸、橱柜。屋子本身是二层建筑,唯独炊房上方区域挑空,俗称火袋。仰视高高的房顶,房顶上架着几根粗梁。

将雨伞伞头向上靠在墙边,师光留下一串“二”字脚印,穿过房间泥地。脱鞋石上已经静置着两双沾满泥污的草鞋。

“多武峰和三柳的,他俩也刚到。”

似乎注意到师光的视线,五丁森的声音从铺木地板的走廊传来。

“喂,你们两个,鹿野先生来了。”

拉门背后是间十五叠大小的客厅,除了沿右墙放置的书桌和油灯以外几乎不见家具。左面墙边有一道通往二层的楼梯,客厅深处还有一面小小的活板门、一扇小格子窗。活板门虽已紧锁,但为了通风,那扇与师光双眼平齐的格子窗倒是半开着。

两个男人夹着火盆对坐在客厅中央,一位高大强健的练家子,一位身材纤细的学者。两人都手握酒杯。

“哟,师光,好久不见。”

剃月代头[注:月代:日本成年男性的传统发型,剃光前额两侧至头顶的头发,使露出的头皮呈半月形。]的汉子盘腿歪头,半月形的头皮还泛着青色。此人正是广岛藩士,多武峰秋水。

“雨终于下大了。”

学者风的男人瞟了眼小窗。这位和师光同留总发[注:总发:又称惣发,日本成年男性的传统发型,将头发整体向后梳,在头顶结成发髻。]的男人便是越后新发田的藩士,三柳北枝。

“可把我淋坏了,”师光苦笑,提袖示众,“五丁森他不开门哪。”

“不能这么说。庆喜公是走大坂了,但怀恨五丁森的德川余党还有不少躲在城里,多多提防没坏处。近江屋的事你也听说了吧?”

上月十五,为大政奉还立过功劳的土佐浪人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在河原町的近江屋遭人斩杀,下手者至今不明。不过根据风传,缘其出力破坏德川体制而被新选组记恨,这才惨遭毒手。

“真是添乱,亏我们东奔西走为德川家续命!”多武峰不耐烦地放下酒杯。

“说得不错。”三柳喃喃自语,抿了口酒。

师光卸下腰间的武士刀,在三柳身边坐下。

“啥?说我什么了?”

五丁森两手提着新酒壶,从拉门后探出半截身子张望。

“能有啥,还不是说你五丁森先生四处树敌。”师光添酒的工夫,三柳回道。

五丁森一脸讶异地坐到多武峰旁边。

“不止德川余党,听说新政府里还有人看你不顺眼?”

“算是吧。庙堂之上,岩仓公和萨摩的大久保拼了命地想赶我走。对那帮定要讨伐德川的人来说,我步步等待必让他们恼闷非常……不过这不是问题,人家太清楚我的价值。若把我五丁森了介杀了,谁给他们当翻译?还怎么跟英法公使沟通讨论?所以别看我碍眼,干掉我?使不得。”

五丁森嘿嘿一笑,砰地一拍腰间爱刀“朝尊”的刀鞘。

“且若有万一,还得靠它说话呢。”

五丁森了介是福冈黑田藩的脱藩浪人。

出生在下级藩士家庭的五丁森年纪轻轻就初显才华,曾以黑田藩士的身份在京都学习院深造。当时学习院是激进派尊攘[注:尊皇攘夷:幕府末期,因幕藩矛盾激化和外国压迫而产生的“尊勤天皇,驱除外夷”的思想,简称尊攘。]人士的聚集地,但凭借从那里学得的知识,五丁森认为破约攘夷是鲁莽无谋之举。他的思想也逐渐偏向日本开国论。

“攘夷的幼稚想法趁早扔了。主动向异国开放门户,借通商提升国力,除此之外全无他法。”

即使在当时攘夷思潮蔓延的京都,五丁森也从未停止高声宣扬其开国通商论,结果招来激进尊攘的萨长两藩之敌视。唯恐惹出骚动的藩主勒令其回国,可五丁森了介对此置若罔闻,继续留在京都。

脱藩以后,五丁森大胆地住在洛中[注:洛中:京都建都自比中国的长安和洛阳,外地人进京又称上洛。洛中即京都的中心区域。],为自己的理论奔走宣传。他一方面密切关注各大藩和朝廷的动作,另一方面又如饥似渴地从长崎引进众多西洋书籍开眼看世界。他的理论一直耳口相传于坊间,却逐渐引起当朝权贵和各藩高官的注意。最终他做上名君贤侯、越前藩主公松平春岳的编外顾问。在此过程中,刀光剑影也不止一次朝他袭来,但五丁森却也不以为苦。

“向信念前进,多虑无益。”

五丁森吟咏般地将杯中酒饮尽。

“你喝酒?真少有。遇上啥好事了?”

“上头派下来的麻烦事终于要交差了。今晚我可不能不喝呀。”

五丁森猛一伸手,从凌乱的书桌上抓来一沓折好的纸。

“最近上头在访问大坂城。”

“哦,春岳公吗?”

多武峰饶有兴趣地自言自语。

“我若同行自当最好,然而保不齐萨长那帮人会趁上头不在,在京都兴风作浪。所以我受命代为监视其动向,还要准备书信……对了多武峰,上社的信送去没有?”

“啊,已经按你的指示去大垣藩邸直接交给他本人了。”

面对轻轻点头的多武峰,师光“嗯”地应了一声:

“上社,那家伙不是在长崎吗?”

“我也是方才知道,两周前他已归京,还从大垣藩邸给多武峰派去信使呢。”

三柳在旁解释。

“他好像伤风缠身卧床不起,还说等身子好些便尽快向诸位补上回京问候。”

听罢多武峰的补充,五丁森将书简放回书桌,笑说“得救了”。

“我还想一听那家伙的高见呢。”

三柳为多武峰满上酒。

“话说回来,春岳公此行大坂,还是为见庆喜公吧?”

“没错。现在洛中正在风传什么‘一万五千德川郎,杀入皇宫讨萨长’这种扰乱稳定的流言。我知道是谣传,但无火不生烟,上面亲口交代:切勿轻举妄动。”

“无火不生烟?我看会津和桑名是按不住心头火了。”

德川现在的根据地大坂城里,除了庆喜麾下的德川兵,还驻扎着原京都守卫松平容保、原京都所司代松平定敬率领的会津、桑名两拨藩兵。往日自豪于守护都城安宁的两藩士兵,如今却被逐出京城。大坂城内一时喧嚣声起,杀气翻腾。

“还记得那次?长州攻入京城时被会津、桑名打了回去。这回轮到长州、萨摩来守皇宫了。”

放下酒杯,多武峰直视窗外。

元治元年(一八六四年)七月,一心想恢复本藩权力的长州攻向会津藩守卫的皇宫,史称蛤蟆门之变。仅京都市内就有三万民房焚毁,直至三年后的现在,洛中仍残留着当时的伤痕。

“那阵子皇宫周边也被烧掉不少吧?”

“还是避不开战争吗?”

似要接续中断的对话,三柳喃喃自语。

“不会!”五丁森大喝一声,“不会打。我们不恰恰为此目标而行动吗?怎么了三柳?犯㞞可不像你啊。”

五丁森大手一挥,一把拍在三柳背上。

“这么使劲,手不疼吗,五丁森?”

三柳苦笑着,身子微微一撇。

“哦,那个……师光,有件事想让你帮个忙。”谈话间歇,五丁森扬起他被酒气染红的脸说道,“也不是啥大事,让你带个人过来。”

“把外人带到这儿?”

多武峰受惊般地看向五丁森。

“别担心,三条公亲自介绍来的佐贺藩士,身份没得问题。”

“嘿……”三柳的表情颇感兴趣,“佐贺来人当真稀罕呢。”

肥前佐贺藩在整个西日本也是屈指可数的雄藩。在藩主锅岛闲叟的领导下,早年引进的西洋技术大概初见成效了吧。无论是建造日本第一座炼钢厂还是普及种痘,佐贺的近代化程度无疑走在日本前列。

即便手握实用汽船和后膛炮等近代兵器,佐贺藩也从未拿强大军力做过政治筹码,而是贯彻本藩的锁国主义政策,断绝同其他藩的一切交流,哪怕跟中央政局也保持着一步之距。

“佐贺兵力不容小觑,若能交好,亦可牵制萨长。”

许是醉了,五丁森高声道:“平日傲慢自负的政府大人们,唯独对闲叟公提心吊胆,还游说他上京。‘肥前妖怪’声名在外呀。”

“坐拥那般强大的军力,却按兵不动……也难怪萨长两藩会忌惮佐贺啊。”

五丁森一手持杯,一手摸摸下巴说:

“那男的外表不咋地,但脑袋很灵光。本想着有空找家酒馆请他一桌,可现在连这一点时间都耗不起,所以劳你先接他过来。”

多武峰皱着眉头抱起胳膊:

“真不要紧?外面装腔作势巴结上来的人可是堆成山咯。”

“不必担心。”五丁森笑着摇头。

“我带他来此即可?要去佐贺藩邸迎他吗?”

“不用。他说后天过午会去你们百万遍,到时可以同他聊聊。虽说是个怪人吧,但我倒觉得你俩挺合得来。”

“嗯?”师光哼了一声,“那人名字?”

“姓江藤,名新平。念起来有点怪但名字不错,所以我当场就记住了。”

两日后,黎明时分。

“不知可否面见鹿野师光大人?”

尾张藩驻京官邸个人房间里,师光正在安静用餐,忽闻街上传来自己名姓,不由停下筷箸,循声望去。

“尾张藩公用人鹿野大人在吗?”

瞥了眼壁龛里的座钟,六点刚过。外面那人西边口音,没印象……他叫得也太大声了吧。

神秘的声音仍在继续:

“鄙人奉佐贺藩主之命上京,与鹿野大人商讨要事。有人吗?请尽速代为传达!”

噗——一口酱汤喷了出来,师光慌忙擦嘴起身。

“不是说过午才来吗……”

他跑进走廊,出玄关到门外。豪雨昨晚方住,湿漉漉的门前,一个身穿纹饰正装、脑门奇大的武士正跟众门卫争论。那男人认出师光,硬生生挤开门卫走上前。

“你就是鹿野师光吧。”

男人的脸伸向师光,咄咄般问道。

“啊啊,我是鹿野……”

见对方没半点客气,师光讶异地打量着他的脸。

“那有劳你快带我去见五丁森大人。想必你听说过,我没多少时间,所以赶紧的——啊,对了还没自报家门。我是佐贺藩士江藤新平,这次代表闲叟大人进京,后头请多关照。”

男人语速很快,面无一丝笑意。

“这么说,五丁森大人的居所只有鹿野君等少数几人知晓?”随着呼出的白气,江藤边走边问。

二条通上,两人前行,时而和上工的匠人擦身而过。妙满寺被淋得乌润润的青瓦屋顶沐浴着朝阳,熠熠生辉。

“除我以外,尚有三人知晓:广岛藩的多武峰秋水、新发田藩的三柳北枝,以及大垣藩的上社虎之丞……平时五丁森会去冈崎的越前藩邸,但连五丁森供职的越前,应该也无人知道他躲在哪儿。真有事的时候,五丁森会通知我或者那几位代为转达。”

师光一面小声解释,一面转进二条麸屋町的一角。

“对越前都保密?还挺谨慎哪。”

江藤有点意外,声调上扬。

想当初,反对攘夷的五丁森受过多少嘲笑,多少鄙薄。如今形势一变,在谁都不得不承认只有开国通商才是唯一出路的当口,往日那些嘲讽的大多数竟调转风向,没事人似的贴上热脸。至于五丁森将一切看在眼里,同周围划清界限,便也不难理解了。

“成大事者,需以地位佐之。他之所以侍奉春岳公,盖因天皇召询国事时,越前藩最能说得上话。”

听着师光的说明,江藤点头。

“唯一例外的,是你们四个。”

彼时因论调过激,五丁森成为众矢之的,而解救他于水火的正是师光等四人。虽然结识过程各有因缘,但四位皆爱其人品才干。而后隐匿五丁森,将他引荐给雄藩高层,直至让他活跃于台前,也都有赖师光等四人打下的基底。

不过他们并非个个赞同五丁森的思想。本就反对攘夷的上社和师光与五丁森是互借洋书的伙伴。多武峰和三柳是他学习院时代的同窗,骨子里本是攘夷论者,但和五丁森讨论过后,认清了破约攘夷的鲁莽,转而投入开国论。

“我很高兴。”一次席间,五丁森少有地醉了,曾这般自语,“世人皆以开国为脱藩浪士标新立异博人眼球的妄言,从未认真对待。但诸位且听且议,与外人不同,所以我只相信你们。”

“不过……”江藤摸了摸下巴,“听说还有很多人盯着他,他选择隐居我觉得挺好。”

“五丁森参与了先前的大政奉还,之后德川余党便成天死盯着他不放。不过他们大多随庆喜公去了大坂,一时间也不剩多少了——是这么个情况。”

师光苦着脸。

“可现在他还要戒备新政府。那帮人面对碍事挡道者统统格杀勿论,毫不留情。”

五丁森始终反对讨伐德川幕府。无论是给主人春岳做参谋,还是偶尔参与新政府会议,他都极力反诘高呼讨幕的萨长两藩,让主战派们自讨没趣。

“这样啊。五丁森大人是反战人士。”江藤如同回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师光避开一大摊积水,频频点头。

“只要开打,德川与萨长不拼个你死我活,战事就不会结束。最后国家积贫积弱,英法又怎会放过?要像大清国那样变作洋人的口中肉那可全完了。五丁森最怕的是这一层。现在——”师光接着道,“英国公使帕克斯正向大坂城里的庆喜公大抛橄榄枝,让他接受英方援助。而法兰西则卖给萨长大量枪支弹药。口口声声说着不干涉别国内政,可到底谁在煽动战争简直一目了然。德川与萨长之争,无非是英法打的代理战。真是混账东西,岂有此理!”

江藤交叠双臂,细细端详师光的脸。

“怎、怎么啦?”

“没啥,本以为新政府里净是些傻子,原来也有你这样的明白人嘛,刮目相看。”

“啊,多谢。”

师光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眼神偷偷瞟向身边。

磨损到完全褪色的纹饰正装和裙裤裹住男人全身。他比师光高出一头,皮肤如陶器一般苍白,而在宽阔的额头下,不甚愉快地蹙着一对浓眉。

怪人。师光心里直犯嘀咕。江藤的傲慢无礼已让师光出离了愤怒和惊讶,甚至令他有些钦佩。师光无疑是新政府的一员,而江藤不过是个刚打九州进京的无名藩士。按说两人地位天差地别,可从江藤身上丝毫看不出尊卑的顾虑。于此人而言,对方是何身份跟他无关。即便面对贵族大名,他也会毫不在意地单刀直入吧。

当初师光以为江藤在虚张声势,以掩盖位卑而生的羞惭。可现在他开始淡淡觉察到是自己错了。

“罢了,相比那些逢迎谄媚,这位算不错的了。”

“你说什么?”

“没,我自言自语。”

就在师光笑着打哈哈的同时,背后传来一声“喂”。两人回头一看,一位穿着红豆色羽织褂衫肥头大耳的男人出现在他们身后。

“这不是鹿野君嘛。”

“哦哦,上社。”

摇着太鼓般的肚腩,上社虎之丞向师光走去。

“好久不见。我听多武峰说你从长崎回来了。伤风好了吗?”

“还有点咳嗽。上次见还是夏天吧?身体可好?”

上社说着,亲切地拍了拍师光的胳膊。

“我还记得上次见面,你正给英商做口译,确实过去很久了。”

“就是啊——咳呃嗯哼……”

伴着一阵低吟,上社清了清喉咙。

“这世道哎,为了备战,西边各藩都跑来买武器弹药。一大堆契约得一份一份译成英文,大工程哪。结果还是比约定期限晚了两个月。”

师光微笑着连连称是,又道:“对了,我现在要去五丁森那儿,莫非你也一样?”

“虽然迟了,可既然回来了总该去打声招呼。”

“话说五丁森那家伙还提过,说要找你有什么事。”

上社有些惊慌,身子微微前倾,附在师光耳边小声道:

“你也知道了?唉,多武峰送来的信中说有什么事非要拜托我……不过鹿野君,那位是谁啊?”

一转身,可能是被晾在一旁而不快,只见江藤正不停跺脚。师光快速后退,手指江藤介绍:

“这位是佐贺藩士江藤新平先生,是五丁森也认可的才人。我正带他前往五丁森的住处。江藤先生,这位就是我刚才介绍的大垣藩上社虎之丞,不仅是宝藏院流枪术达人,还精通欧美之事。”

“鄙人上社,请多关照。”

对点头寒暄的上社,江藤只“嗯”了一声。

“好大的味道,什么烧焦了?”沿麸屋町通一路向南,江藤突然开口道。

师光抽着鼻子闻了闻,没错,屋舍连片的窄路上充斥着木材烧焦的难闻气味。

“啊啊,大约是我们惹的祸。”师光身边的上社说道,“昨晚本藩藩邸遭遇雷击,引发了火灾。”

“那可不得了。”

师光瞪圆双眼。上社居住的大垣藩邸距此不远,在麸屋町押小路偏北。

“档案被烧,但好在无人伤亡。”

上社遂踏进通向五丁森居所的小巷,师光和江藤跟在他身后。

“明知有人欲取他性命而仍居闹市,真是胆识过人。”

听见身后江藤喃喃自语,师光不禁苦笑:

“五丁森也有自己的防范手段。他深居简出,常借格子窗观察屋外。除了我们,若有陌生人接近,立马从后面的活板门——”

突然,眼前的上社站住了。

“鹿野君,你看——”

上社抬起粗壮的胳膊指向前方。师光从他宽厚的背后露出脸,向他指的方向看去。

小巷尽头,弹丸大小的空地对面,朝阳洒在五丁森的民宅,而门是半开的。

难以言说的不安自脚边攀缘而上。师光从上社身边射出,溅起一阵泥点,奔至屋边。

厚厚的木板门,特别是锁扣附近留有几处新斩过的刀痕。师光手扶门边,一口气打开门。

“五丁森!”师光大声呼喊他的名字。

灶房没有人影,从高窗投下的光柱里,只有尘埃静静地反着光。

就在即将踏入灶房的一瞬,师光迈出一步的脚当场僵住。至今也没嗅过几次的臭味冲进他鼻腔深处。

师光的手指缓缓摸向腰际,目光凝聚在里屋。拉门被拽开一点。师光让后面两人稍等,自己慢慢踏进泥地房。

将气息抽成一根细长的白线,师光足不离地,身体滑过炉灶和厨台。脱鞋石上还放着那双熟悉的五丁森的木屐,木屐旁边立着一把涩染[注:涩染:用青涩柿子的发酵汁液作为防水、防腐、防蛀涂料的印染工艺。]的纸伞。师光再次呼唤他的名字,移门背后仍无人回应,只有腥臭味愈发浓烈。

师光穿着鞋走上木板地。他一手紧握刀柄,另一只手将移门一气拉开。

客厅里弥散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师光登时用袖子掩住口鼻,接着,眼前的景象使他愕然。

客厅一面被血泊染红。飞溅的血迹甚至喷到内里的墙壁,加深了眼前的惨状。

它4倒卧在鲜血浸透的榻榻米上,好似向这边伸出手来。那是蜷曲如婴儿的人——不,现在看来不过是被千刀万斩后一堆沾满鲜血、原形难辨的烂肉罢了。身上肌肉连同衣服被一气切开,右胸上还有宽两寸的深深刺伤。被割开的腹部里流出红黑色的内脏。弯曲的手臂和腿上亦有刀伤,有几处深可见骨。

师光擦着额上汗珠,慢慢绕至尸体背后。颈部多伤口,将尸首扭向不自然的方向。

“谁干的……”

师光单膝跪在黑红一片的榻榻米上,看着以血洗面的络腮胡。

“告诉我,五丁森。”

他轻声呼唤亡友的名字。

“喂!鹿野君!”

外面传来上社的声音。师光站起身,视线从五丁森身上抽离,环视屋内。

由于家具不多,房间里没有被特别破坏的痕迹。师光避开尸体,走向里墙。

“五丁森没来得及逃掉吗?”目光停在墙壁右角的活板门,师光小声问道。假使前门被堵,他也应该能趁来者破门之际从此溜走才对。然而活板门牢牢锁死,其上一层积灰,看来已久未使用了。

师光一边想,一边返回炊房,就在这时——

一只脚落在泥地,师光僵在当场。

大量血液染红了客厅深处,但与之相对,炊房泥地到走廊地板这一段却只有几处飞溅的血点。没有擦拭痕迹,只有师光进来时留下的泥脚印。

“鹿野君,我进来了!”

上社的怒吼声再度响起。师光慌忙奔出走廊,只见上社正钻进大门。

“鹿野君,不会是——”

可能是闻到了血腥味,上社表情严峻地看向师光。

“五丁森、他、在客厅里被杀了。”

师光用他不住打结的舌头,终于把话说全。上社两片肥厚嘴唇的间隙里传出一阵不成声的呻吟。

“五丁森的遗体不能就这么放着。上社,劳驾去藩邸叫人来啊。”

“藩、藩邸?我们藩的吗?”

“不然呢?我要检查遗体,快去!”

面对师光不由分说的语气,上社欲言又止地走出大门。

目送着上社背影离去,师光回到客厅,就在此时——

“砍了不少刀嘛。”

忽闻身旁幽幽一声。

师光登时手握刀把,以拔刀之势转身,却见江藤不知何时站在一旁,交叠着双臂俯视尸体。

“你什么时候……”

“嗯?”江藤抬起头,“我刚才不就在这里了?没注意到我吗?”

江藤厌恶地咋舌连连。

“素闻五丁森了介树敌众多,可未曾想这么快就被杀——唉,判断失误。”

自知变了脸色的师光不禁想反击。江藤制止了他,自顾自地说着:“先不说别的,你灵机一动,以‘叫人收尸’支开旁人,这一步做得漂亮。确实,袭击五丁森了介的不是个陌生的杀手。”

师光吃了一惊,看向对方。

江藤微微一笑接着说:“鹿野君,见此惨状,你很聪明地意识到:不能让上社虎之丞进入客厅,对吧?若是他动的手,进客厅可是要毁灭证据的。”

江藤走到目瞪口呆如金鱼吐泡的师光身边,单膝着地,指尖略微碰了碰染血的榻榻米和尸体胳膊上的伤。

“来时路上,你曾说你们前天中午在此饮酒直至傍晚。所以五丁森被杀是在前天夜里到今天早晨之间。接下来,虽然血泊大半已凝固发黑,但仍有几处未干,故遇害时间不久,应是昨天夜里吧。”

用自己的裙裤揩了揩弄脏的手指,江藤站起身来。

“还有一点需考虑进来。这几日大雨连绵,昨天下午才转为时停时歇的小雨,云层只在夜里散过一个半小时,接着晚十点后不久雨势又开始变强,临近早五点才完全停止。没错吧?”

面对伸手指向自己的江藤,师光点了点头。

“那么为何没有足迹呢?”

江藤指着师光的脚边。

“假设杀手破开正门闯进屋子,必会经过门外泥泞,鞋上定会脏污。可为何直到客厅深处都没有动手之人的脚印?即使是现在,鹿野君的鞋印还留在榻榻米上呢。破门急袭的杀手会仔细脱鞋后再下杀手吗?”

师光呆望着江藤滔滔不绝的模样。

“若是在泥地房或者地板过道上被斩杀,确实不会留下足迹。但从大量血迹出现在客厅深处来看,明摆着五丁森是在这里被斩杀的吧?因为这一路没有擦拭血液的痕迹。”

手指直冲屋顶,江藤接着说了下去。

“如果不是杀手突袭,那么下手之人就是五丁森亲自接进来的。此人是谁?这儿的重点是你告诉过我的,‘能让五丁森了介开门的,只有他的同志’。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除了能从正门进屋、脱鞋后进入客厅的那三个人,不作他想。”

“错,包括你,四个人。”

师光无言以对。

“你,你难道想说是我把五丁森杀了?!”

“没说是你杀的。我说的是可能是你杀的。”

江藤不耐烦似的挥挥手,打断了师光的话。

“这不是一样吗!我为啥要杀五丁森啊?”

“其他三人也会这么问啊。那么你先回答我,昨晚在哪儿,做些什么?”

“昨晚我在百万遍啊,你去藩邸一问便知!”

“好了。”江藤一点头。

“若果真如此,你便不是那下手之人。当然,过后我会确认。那么先说说剩下的三人吧。多武峰、三柳、上社,他们当中的一个或几个……是那进屋前会先脱鞋的高修养杀手。”

说到这儿,江藤环顾房间。

“好了,趁那男人还没回来的短暂时间,赶紧调查一番吧。”

“等、你等一下!”他急忙向蹲在尸体旁的江藤喊道,“调查,为什么你会……”

“不是说了吗,判断失误。”指着尸体的脖子,江藤语气生硬地说,“此次上京我有命在身:让佐贺在京城拥有不输萨长的地位。倘若同现在一般籍籍无名,则任务终究是梦幻泡影。所以我无论如何也要让江藤新平的名声轰动京洛。”

师光皱起眉头。

“你就因为这个来找五丁森?”

“别搞错了。是我选择了他,但他被杀了。”江藤恶狠狠地说,“俗话说被人摘桃大抵就是这种滋味吧。鹿野君,憎恨下手之人的绝非你一个……可气归气,如今也追悔莫及,所以我要改变方针。”

“你不会——”师光的声音大了起来。

“我要找出凶手,扬名立万。”

“我知道,然后呢?”

江藤表情讶异地回头。

“你说话好奇怪啊,鹿野君。你和我不都想让杀手之罪行暴露在白日之下吗?要不你怎会支开上社呢?”

看着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的师光,江藤又添了一句:

“若没有追凶的兴致,趁早滚蛋,别碍事。”

江藤的视线重回尸体。师光恶狠狠盯着他的背看了半晌,最后还是放弃般大叹一口气。

离开正在检查尸体的江藤,师光顺楼梯来到二楼房间。

“二楼已作书库卧室了啊。”

楼上房间和楼下差不多宽敞,但这里堆满了书籍,几乎没有落脚的地儿。在书堆中央,只有一床又薄又硬的白色被褥,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师光回到一楼,从尸体和江藤身边经过,走进房间深处。活板门依旧,墙上小窗也关着。五丁森被砍时飞溅的血沫如几条带子印在墙上。

接着他来到书桌旁。桌上有一方完全干涸的砚台、一支细毛笔、几册黑皮洋书。在它们旁边是折好的厚纸札——五丁森说过,这是春岳公交代的书信。师光微微前倾,拿起书信。

书信上不见半点血痕。抚摸封面,纸上明显带着湿气。细观之,还有点点水滴滑落的痕迹。

师光正微微犯疑,只听见背后江藤的呼声:

“鹿野君,且看。”

江藤依旧跪地,看着扔在尸体身边的大小两把武士刀。

“是五丁森的刀?”

江藤抓住刀鞘,猛然伸向师光。

“是,太刀和胁差都是他的。”师光点点头。

江藤应了一声,将太刀从刀鞘中拔了出来。

“刃上无血……他没抵抗?”

看着反复端详白刃的江藤,师光摇头道:

“客厅太矮,一般不用太刀,因有横梁阻挡,不好挥舞。既然要拔刀伤人,当属那把胁差趁手。”

江藤一脸茫然地听完这番分析,忙伸手取来胁差。抽刀一看,刃上果然有红铜阴影。指尖触及刀身平滑之处,还能感到脂肪的黏腻。

“剑术……我是外行。”

似在借口搪塞,江藤小声念叨。

师光将书信收进怀中,来到炊房。干燥的厨台上散落着几个干掉的菜帮子。小灶里的炭已经完全冷却。水池一角还有洗过晾干的酒壶和两只酒杯。再看橱柜,杂乱堆放着酒壶、酒杯、茶碗等餐具酒具。

“鹿野君,”江藤在客厅里向这边望,“找到什么了吗?”

“只有一点点。”

师光正说着,从他身后传来嘈杂声。上社带人回来了。

看着五丁森的尸体被搬去附近寺院,师光将善后事宜交予上社,自己和江藤前去拜访多武峰和三柳。明面告知遇害消息,实则打探二人虚实。

薄云轻覆的冬日天空下,两人沿鸭川旁的河滩道走向多武峰的住所。

“这件事,我不觉得出自多么缜密的计划。”

江藤踹了一脚道旁的卵石。

“不然,他不会犯下如此愚蠢的错误——没留下脚印。前门的刀痕,现在想来应该也是刻意为之。会不会是争论之后起了杀心?

“五丁森了介有真才实学,又能言善辩,待在反战阵营里,必对萨长不利。此时,有人伪装成德川杀手实施暗杀也不足为奇……不过——”

江藤手指一点。

“就算三人中有谁暗地勾结萨长,若论暗杀,实无必要拔刀相见。特别是知根知底的同志,只消趁隙下毒于酒中即可。”

师光抱着胳膊。吹过河面的风打着卷儿,轻轻摇动他的衣袖。

“可若是争论后决斗的话还有个疑点。五丁森是新阴流剑法达人,谁能在刀剑方面拼过他?”

江藤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师光继续说:“三柳不谈了,多武峰的刀法应该不敌他。上社使枪,或可同他一战……”

“但没人会带着枪外出的。”

江藤一阵沉吟,皱起脸来。

两人拐进仁王门通。越过剥落的白墙能看见顶妙寺黑色的佛堂,还能微微听见堂内的诵经声。

“五丁森为何被杀呢?”低着头,师光自言自语冒了一句,“我等之中若有人奉萨长之命行暗杀之事,那计划也太过粗糙了。”

“鹿野君?”

“但是且慢,一旦用投毒的方法,那就坐实了下手之人可以进入客厅,嫌疑便框死在我们四个头上。所以为了规避此局面,他没有用毒。”

“喂,鹿野君。”

“是谁憎恨五丁森吗?因为怨恨,那人不想用毒而想亲手用刀……但这又回到原先一问,谁能敌过五丁森的剑法——”

“鹿野师光!”

师光慌忙回头。方才想得入神,只见江藤站在一幢古旧的民房前,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你要去哪儿?多武峰不就住在这里吗?”

两人被带进客厅等候多武峰。江藤在师光身后坐下,与他相隔一步之距。

“多武峰秋水为何特意搬出藩邸居住?有什么说法?”就着端上来的茶水,江藤问道。

师光保持着坐姿点点头。

“广岛藩仍分两派,一派支持德川,一派支持新政府。藩内争论混乱不堪,传言甚至起过流血冲突。对于支持新政府、讨好萨长的那些家伙来说,反对讨伐德川的多武峰自然成了眼中钉。只要逮着一点机会,他们便想尽办法让他失势。为了不卷入无意义的纷争,多武峰这才搬出藩邸。”

过道深处传来嗒嗒的足音。两人视线所向,拉门一开,身穿一件小袖和服的多武峰出现在门后。

“哟,师光,怎么了?”

多武峰忍住一个大大的呵欠,在师光面前坐下。

“突然造访,对不住啦。”

“不碍的,我今天也没事。”

说着,多武峰拿起侍女送上的茶咕嘟咕嘟喝了起来。

和师光一样,多武峰秋水是广岛藩的公用人。身高超过七尺,容貌魁梧的他是关口流柔道达人。三年前征伐长州时,他只身一人坚定地拥护长州,名声流传藩内外。

“那么,这次有何急事?”听完师光介绍过身后的江藤,多武峰放下茶碗问道。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