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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佐贺来客.2

作者:日-伊吹亚门/译者:白夜 当前章节:9925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0:06

“五丁森了介被人杀了。”

师光正要张口,背后便飞出江藤的声音。多武峰的视线也随之离开师光。

“什么?”

多武峰呆张着嘴,看了看师光,又看了看江藤。

“喂,师光,这男的说的是真的吗?”

多武峰眉头紧皱,一脸严肃地逼问师光。师光只轻轻点了点头。

“怎么会——”多武峰两手一把攫住师光双肩,“谁干的!萨长?是他们那帮人把五丁森给……”

“冷静!”

在师光尖锐的声音里,多武峰埋下头,接着双肩力道一泄,喘着粗气。

“身上的刀伤不止一两处,一定是寡不敌众吧。”

多武峰一脸无奈地闭上眼。师光大咳两声,重新坐好。

“哎,多武峰,你是不是经常去五丁森那儿啊?那个,昨天也去了?”

多武峰面色黯然,摇了摇头。

之后,师光一边讲述尸体发现时的情况,一边不让多武峰察觉地套出他昨晚的行动:傍晚六点过后,多武峰外出木屋町饮酒,流连几家之后于十点前归家。甫一归宅,发现数名广岛藩高层正候在家中告知他火情,后来他们又就德川新政府两派展开争论,直至今早。

“那些高官什么时候回去的?”

听到师光发问,多武峰歪头想了想。

“我记得天还没亮,只是雨已经停了。”

“刚才和用人对过,广岛藩的人是早上五点多一点走的。”和师光并肩走着,江藤说道,“之后多武峰就回二楼房间睡觉,直到我们来。虽然可以从后门掩人耳目偷偷离开,不过楼下一直能听见他呼噜打得震天响,所以应该是真睡了……但从十点到五点,广岛藩的人完全有可能统一口径,包庇多武峰。”

“不,不会的。虽然同在广岛藩,但里面还是有人看多武峰不痛快,口径是不可能统一的。”

江藤“嗯”了一声,轻抚下巴。穿过狭窄的道路,两人又来到鸭川。寒风呼啸的河滩上不见一个人影。

“下一站去新发田藩邸?”

“是啊,距离这边有点远。”

看了眼午后阴郁的天空,师光点点头。

在新发田藩驻京宅邸八叠大的会客厅里,师光、江藤二人与三柳相对而坐。

“这位便是佐贺的江藤新平大人吧。”三柳笑着向江藤打招呼,“新发田藩的三柳北枝,请多关照。”

面对客气低下头的三柳,江藤只高傲地回了一句多指教。

三柳北枝是国学造诣颇深的尊皇派,也是师光最早的同志。将五丁森介绍给师光的也是他。虽不精武艺和英国学问,但赋诗作文方面的才华颇得大臣们垂青。他现在尚且做了个京都留守居添役的下等职务,却经常作为非正式成员,代表北陆各藩参加新政府会议。然而新发田至今未明确在德川和新政府之间站队,所以藩内高官并不喜欢三柳为别藩忙前忙后。不过作为北陆一介小藩的新发田,倒也无力拒绝别家借走三柳的请求。

“突然造访,不成体统。”

三柳摇头,连说无妨。

“原想去三条的小草纸屋买些汉籍,但见风雨欲来,爽性作罢。”

三柳啜饮着热茶。可能是苦于夹在藩中矛盾,扰人心神吧,那张脸憔悴得处处可见疲劳的阴影。

“那么此次前来,所为何事?”放下茶碗,三柳将双手伸向身旁的火盆,问道。

一番逡巡过后,师光慢慢开口:

“五丁森被杀了。”

“啊?!”三柳的面色变得苍白。面对他叹息般的疑问,师光紧闭双唇微微点头。

“真的吗?”

“昨晚遇害的,寡不敌众,身上中了太多刀。”

三柳语塞了。只有风吹过纸拉门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

“三柳大人,昨晚你在做什么?”

江藤麻木的声音,忽然从师光身后传了出来。

“昨、昨晚吗?昨晚我与对马藩的高层有约。他们离开藩邸时已经七点多了。之后我去了亚风亭,一直待到十点。”

亚风亭是位于木屋町的一家酒馆,也是师光他们经常光顾的店。

江藤凑过身,继续追问:“之后呢?之后你又去了哪里?”

“没去哪里。正好又下雨了,便叫来轿子打道回府……不过你问这些作甚?”

江藤沉默地摇摇头。

“我问过门卫了,他是晚十一点前回来的——算了,之后再想吧。虽然我不认为他会撒这种一查即破的谎言,但姑且先去对马藩和酒馆问问。”

对马藩邸坐落于河原町姉小路的十字路口,距离建在高濑川边瑞泉寺旁的亚风亭很近。

“不,我们先去上社那儿吧。现在去亚风亭等于绕远路。”

抬头看去,黄昏的天空已经染上深蓝,几点白星散落其上,天气正冷得令人发颤。刀一般的寒风中,两人缓缓走在夜色逼近的堀川边。

麸屋町押小路上段,大垣藩邸里的一间。

“五丁森安葬在东山的墓场,去给他上炷香吧。”

上社慢慢移动着他小山般的身躯说道。

“抱歉让你操劳这么多。多武峰和三柳也惊呆了。”

上社闷闷地抱起胳膊。

“唉,多好的人,就这么走了。”

众人沉默,火盆上的水壶发出咻咻声。师光眯起眼,面色沉痛地盯着上社。

他知道,大垣藩士,上社虎之丞——别看他肥肥胖胖好似财神惠比寿,一旦拿起长枪便是一骑当千的强者。禁门之战中,他作为大垣兵的先驱,将长州兵逼至伏见。若论宝藏院流的枪术,整座京城他首屈一指。上社不仅武艺卓绝,也精通英语,甚至被派去当英国人的翻译。五丁森生前还常找他借西洋书籍。

“而且昨晚你们真是够呛。我听引路人说落雷点燃了火药,老远都能看见火柱?”

“是啊。”上社苦着脸说道,“落雷引发的火苗,蹿进仓库点燃了火药炮弹。幸亏雨水保住了藩邸,但仓库全毁了。我八点吃过药就躺下了,半夜突然爆出一声巨响。那时应该是凌晨两点吧,我慌忙从房间跑出去,这时候又是一声轰鸣和震动。一睁眼,整个仓库房顶被掀翻,燃起一道冲天火柱。哎呀,真吓人。”

结束了和上社的谈话,师光走出大垣藩邸的前门。江藤还留在玄关,和下人说着什么,估计是确认昨晚上社的出入情况吧。

斜阳落尽,皎月东升,将周围照得惨白。师光突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书信,借月光读了起来。

“这是——”

展开折纸,师光呆住了——被雨水沾湿,略有变色的纸面上是笔法流丽的英文。

乌丸今出川,在大圣寺宫背后的室町通路口,有一家夹在老式民宅中的饭堂——松乃屋。混在喝得面红耳赤的食客之中,江藤和师光对坐,吃着盖饭。

“上社说他昨晚在藩邸,看来没有撒谎。火事骚乱之后,藩邸的人曾见过他。”

嘴里塞满吸饱汤汁的米饭,江藤又道:

“但也不能断定他就不是凶手。出大垣藩邸,走两步便是五丁森的住处。火灾前从后门离开,完事后再装作若无其事溜回房间是很容易的——喂,鹿野君,你在听吗?”

“嗯?啊啊,在。”

手拿筷子一脸严肃的师光在江藤的叫声中扬起脸。

“怎么了,打从刚才就不说话?”

“我想了很多,但总觉得很乱。”

师光自言自语,放下筷子从怀中将那沓纸拿出来。正大嚼南瓜天妇罗的江藤伸头问:

“这是啥?”

“五丁森受春岳公之命写的书简,我从现场借出来的。可能它就是本次事件的元凶吧。”

“啊!”江藤满脸无语之色。

“如此重要之物,你怎不早些……”

师光止住逼过来的江藤,接道:

“‘近期春岳公要访问大坂城,我未同行,而是受命留下监视萨长动向,并准备书信。’五丁森跟我们这样说过。此书系五丁森在反战派的春岳公前往德川大本营期间所写。萨摩和长州一定极其关注信中内容。”

江藤细细看着师光手中的这沓纸。

“它留在案发现场了?很干净啊,一滴血都没沾。”

“问题就在这儿,”师光把书简放在桌上,“书简特征有二:其一如你所说,滴血未沾;其二是封面明显残留雨水痕迹。书简所在之书桌离窗尚远,且砚中余墨已干,书简水痕不可能为雨打书桌所致。遂可引出以下两个答案:一,下雨后书简曾被人带出;二,至少五丁森被害时,书简不在桌上。”

端起汤碗的同时,江藤“嗯”了一声:

“那么按照先后顺序,应是‘下雨’‘书简落入凶手手中’‘五丁森被杀’。下手之人先将书简装入自己怀中,再斩杀五丁森,随后离开……”

师光摇头道:

“不对啊。先拿书信说明杀手为书信而来,暗杀五丁森只是计划的一部分。下手之人恐怕先用药迷倒五丁森,趁隙盗出书信吧。水池里的酒壶酒杯应该是他离开前抹灭的证据。”

正用筷子灵巧择出蛤蜊肉的江藤,惊讶地看向师光。

师光继续说:“你想想,知道五丁森住处的只有我们四个。若尸体在房中发现,首先会被怀疑的也是我们。没人会自投火坑,如果为了暗杀完全可以弄昏五丁森后把他拉出房,在外街杀之。如此一来‘五丁森了介偶然外出,不巧遇上主战派,被杀’便能说得通。可事实并非如此,凶手全无此意。”

师光拿起筷子,一口饭送进嘴里。

“嗯?等一下。”一边吃着蛤蜊肉一边思索的江藤突然自语道,“凶手为何要带走书信呢?如果是获取其中内容,当场偷看足矣。估计是确认过五丁森已经昏睡后读过一遍,接着便去向主战派报信——”

“江藤先生。”师光平静地打断了江藤的话,“你知道这封书信里写的是什么吗?”

“那不是寄给庆喜公的信吗?难道不是些成功避免冲突战事的报告?”

突然被反问,江藤的声音有些迷惑。

师光慢慢地摇摇头,一口气在江藤面前展开书信。初见流丽的英文,江藤也瞪大了眼。

“原来这不是寄给庆喜公的。”

江藤放下筷子,满脸严肃地拿起书信,迅速扫了一眼纸面。

“去大坂城的不是信差,而是春岳公本人。如果是与庆喜公面谈,又何必让五丁森写这样一封信?除非收信之人是——”

“帕克斯公使!”

江藤喉咙里响起一阵低吟。两颊塞满炸虾的师光重重一点头。

“春岳公此行不单为见庆喜公,还要牵制现在逗留大坂城、煽风点火撺掇德川军打仗的人。然而对方是英国公使,和庆喜公不一样,实际沟通时有语言障碍。另一方面,五丁森聪明,同时无须翻译即可与各国公使辩论。春岳公觉得与其让五丁森翻译自己的想法,还不如让他直接发挥比较好吧。”

凝视着书信的江藤,猛地抬起头。

“这么说,也就是——”

“没错。因为当场读不懂内容,凶手只能带走书信回去复命。”

江藤啪地一拍手:

“如果下手之人有英商翻译的能耐,不带走书信也能知晓其中内容喽?”

师光缓缓闭上眼,微微点头道:

“凶手在五丁森昏睡之后考虑再三,估算他天亮前应该醒不来,于是带走书信。可结果五丁森醒来时间不仅早于凶手预料,还不巧地撞上凶手返回。虽说是新阴流的达人,但在宿醉未醒的情况下,刀法也施展不开,最后被杀。”

“哎?等等,又不对了。”江藤当场否定,“带着书信刀剑相向?那鲜血横飞的,即使藏在怀里书信也会沾上血的。要知道,这上面一滴血也没有。”

江藤把书信递到师光鼻尖。

“哎呀,可是……”

“是这样啊,”江藤撇开困惑的师光,喃喃自语,“这样想就通了。下手之人归还书信时,五丁森已经死了,房间一片血海。也就是说拿走书信的和斩杀五丁森的不是同一人。”

“什么!”师光面色震惊地看向江藤。

江藤抱着胳膊,不住地点头:

“为什么我早没注意到呢。想想胁差,万事明了。”

江藤松开胳膊,伸手去拿茶碗。

“鹿野君你还记得吧,五丁森的胁差上有血脂痕迹?有血污说明他至少用胁差奋力抵抗,还伤到了袭击者。”

“可那三人中无一人受伤,不是吗?”

“所以啊——”

江藤眯起眼。

“那把胁差砍的正是五丁森了介——他自己啊。”

这一晚,硕大的满月照亮洛中。麸屋町通去往白山神社的鸟居下,师光在等人。红豆色的背心配上裙裤,腰间别着大小两把蛋壳漆武士刀,两臂交叠,双手戴着天竺编的手套,脖子上围着一条纺绸围巾。无风的冰冷空气中,师光闭着眼,如石佛一般岿然伫立。

夜一点点地深了。远处的六角堂敲响夜钟,凌晨零点,等待之人还未出现。师光回忆似的偶尔调整一下交叠的胳膊,闭上眼靠住鸟居——如此反复。

又过了多久呢?当圆月偏西,白晃晃的麸屋町通忽然自北传来一串跫音。像被啪嗒啪嗒的草鞋声引诱,深夜的街道穿过一阵冷风,吹得师光羽织下摆瑟瑟颤抖。

师光幽幽地睁开眼。一个手拿灯笼,身披编织斗笠的人影静立于前。

“不好意思,匆忙叫你出来。”师光对着那人影笑道,“有关五丁森,有件事务必和你确认。哎,边走边说吧。”

师光离开鸟居,缓缓迈开步伐。来者跟随其后。

两人各自无言,并肩走下麸屋町通。师光垂头顾地,男人直视前方,就这样缓缓前行。

过了六角通的路口,师光终于开腔:

“下刀之人是你,对吧,三柳。”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昨晚和江藤推理问答的情景。

“盗走书信的人是三柳北枝。”

面对江藤的断言,师光默默点头。

“书信上有雨水痕迹,说明书信盗出时天已下雨,即晚十点以后。多武峰自由行动的时间在此之前,所以他不是下手的人。”

江藤说到这儿停了停,哧溜哧溜地喝了口茶。

“剩下两人。三柳从酒馆回来是十一点以后;上社就寝的时间是晚八点,因火灾而被吵醒是凌晨两点。这段时间上社可以偷偷溜出藩邸前往五丁森那里,但他懂英文,没必要带走书简。二去一得一,凶手是三柳。”

咔嗒一声,江藤把茶碗放回桌上。

“据间谍三柳报告,萨长等主战派得知了书信的存在,遂命其窃取信中内容,但信件不日将离开五丁森。眼看期限逼近,好似在回应三柳的焦躁,那一晚京都下起大雨。他认为无人会在雨天造访五丁森,便从后门溜出藩邸,独自前往五丁森住处。用药放倒五丁森后,三柳翻看信件,却没想到信是用英文写的。”

江藤伸手指向书信。

“庆喜公怎会用英文写信呢?稍微想想便能意识到,这是写给帕克斯的信件。然而三柳当时无暇顾及,只想知道信的内容,总不能用一句‘我不懂英文’回去复命。而临摹一门不熟悉的文字也绝非易事,所以三柳为了能让主战派准确知晓内容,或许有过挣扎,但最终还是趁着五丁森昏睡,别无选择地将书信往怀里一揣,走进雨中。”

“然后等他回来,发现五丁森已经切腹自杀了?为什么!”

师光叫出声。

“只一通书信被盗,也罪不至死。”

“不是这样的。”江藤摆摆手,打断了师光,“你说得对,五丁森比三柳预想中清醒得早。惊醒的契机恐怕正是凌晨两点那道打在大垣藩邸的落雷吧。那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服下再强效的安眠药都会被惊醒。”

店里的侍女怯生生地走来,收掉空空的饭碗。

“五丁森醒来后尚不能完全掌握周围状况,可能是注意到三柳不见了,不难想象他意识到了书信被偷……当然,此时第二次冲击又向他袭来。”

“第二次?”

“落雷点燃了仓库里的炮弹,掀掉了大垣藩邸仓库的屋顶。”江藤斩钉截铁道,“听见持续的轰鸣和冲击,五丁森蹒跚地走出门,这时映入他眼帘的是皇宫所在的北方燃起的冲天火柱,接着强烈的硝烟味冲进鼻腔。还没完全清醒的五丁森最后该如何解读眼前这一切呢?”

师光面色一变:“难道说……”

“对呀,这不是三年前禁门之变的翻版吗?他错以为德川军开始进攻了。”

师光说不出话来。

江藤接着说:“五丁森曾说过,为了国家,他是千方百计避免德川和萨长打起来的。可是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发生’了。对眼前光景的误判使他陷入绝望,自我了断也变得十分合理了。”

“要、要真是这样,那遗体上怎会有那么多道口子!”

似要扑倒对方一般,师光逼问江藤。

“对别人来说不需要毁坏尸体,因为自杀用不着伪装成他杀。但对三柳却有着重要的意义。”江藤正视着师光瞪圆的眼睛,“三柳回来时想必也很震惊吧。然后他必然会想到‘重要书信丢失,五丁森切腹谢罪’。毕竟人不会无缘无故切腹,尸体发现者也会思索五丁森切腹的原因。为了避免由此缩小嫌疑圈,三柳绝不能放任尸体不管。”

大叹一口气之后,江藤总结道:

“先贤藏片叶于森林,藏滴水于湖海,若没有森林湖海就创造一个——这次也一样,藏一伤于众伤。若想掩盖尸体上的切腹伤口,那就再添几道。三柳在五丁森身上留下那么多道伤口的理由,就在于此。”

“那时我很紧张,没想到他会切腹。”

听完师光的推理,三柳像在说他人之事一般开口。

“放回书信,是为了消除嫌疑吗?”

“是。”三柳干脆承认,“看见血染客厅时,我首先想到将现场布置成‘萨长寻获匿身处,刺客残杀五丁森’的假象。幸好人尽皆知萨长盯着五丁森的性命。书信被盗,反而会引起注意。我希望五丁森的死和书信永远不要有关系。之后我还收拾酒杯,砍坏前门,结果这些伪装还是没骗过旁人的眼睛。”

三柳站定当场,两手张开。

“那么,叫我出来想干什么?”

“告诉我理由。”师光的声音响彻周遭,“我认识的三柳北枝,绝不是背叛同志之辈。那又为何这么做?给我个信服的理由,说啊!”

三柳冷冷一笑。

“我要说图财呢?”

“那你会身死当场。”

师光拇指抵住剑格,将刀推出鲤口。

“就凭你?”

三柳嘴角向上一歪,手中灯笼顿时飞向一旁,腰间黑鞘闪出一道寒光,朝师光额头袭来。

师光跳撤半步,顺势拔刀。月光滑过刀锋,在三柳胸口划出一个笔直的“一”字。下一瞬间,鲜血迸发。

“不错,厉害。”

在溅红四周的血沫中,三柳颓然跪地。在他身边,灯笼的火舌闪烁,似在贪舐地面。

“你明知不是我的对手!”师光紧握刀柄怒吼道。

三柳刀尖点地,勉强支住身体。师光顾不得抖去刃上鲜血,粗暴地收起刀。

“为什么要这么做!”

“嘿嘿,”三柳俯身,小声笑了,“若非这样,你也不会动真格的。”

他一面痛苦地喘息,一面用声音嘶哑道:

“因为鹿野先生是个好人。”

师光的脸像挨了一拳。刀尖一滑,三柳倒在血泊中。师光赶紧跑去,抱起他的上半身。

“叛友之罪,你必承受。”

口中溢出的鲜血染红了三柳雪白的喉头。师光猛然拔出腰间的胁差,抵在三柳的脖颈想快点结束他的痛苦,为他介错。

一刹那,师光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三柳以为五丁森因书信被盗自杀谢罪,为了不让别人察觉,他毁尸掩盖切腹伤口——江藤的推理让师光至今难以释怀。就算书信放回客厅,也未必保证尸体发现者会将它与五丁森自尽联系起来,三柳不可能没注意到这一层。

或许还有什么别的理由?师光心中隐约闪现的疑虑在白刃抵住脖颈的瞬间,叮的一声解开了。

师光悟了。五丁森尸体上留下的伤口,不正是不善使刀的三柳勉强留下的4介错4痕4迹4吗?

三柳回到麸屋町的民房时,五丁森已剖开腹部,但仍一息尚存。眼前濒死的同志痛不欲生,三柳猛地抽出刀,想让对方得以解脱。可断头之举绝非易事,又很难刺穿在因剧痛满地打滚之人的胸膛。本就不习惯使刀的三柳,强行挥下好几刀,结果又在五丁森身上留下数道伤口。

“我很害怕。”三柳喘着粗气,耳语般说道:“五丁森先生一动不动的那一刻,我突然好害怕。我只想着绝不能让人知道我犯的罪。等我醒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入神地砍着房门。”

“你奉谁的命令,又是谁唆使你的?”握着胁差的手在颤抖,师光硬生生挤出一句。

三柳无力地摇摇头,他的身体在师光怀里一点点冷却,一点点沉重。

“为了新发田这样的小藩还能苟活,我也……没办法呀。”

“鹿野先生……”三柳那张徐徐苍白的脸面向师光,小声叫着他的名字。

“跟大家说,说我——对不住了——”

“可找到你了。”

晨光熹微的麸屋町路,一个声音呼唤着低头前行的师光。师光慢慢抬起头,眼前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藤先生……”

江藤新平悠悠走近师光。

“结束了啊。”

瞟了一眼师光染血的羽织,江藤说道。

“唉,都结束了。”

师光只回了一句,缓缓抬头望天。淡紫色的天空中,隐约浮现出一轮白月。

“脸色很差嘛,难道说你后悔了?”

江藤出其不意地开口,听来总有种刺耳之感。

“三柳背叛同志,而且为求自保毁尸灭迹对不对?斩杀这样一个人,你为何会后悔呢?”

“我不知道,只是——”师光无力地摇摇头,“我失去了珍贵的朋友,这是不变的事实。”

江藤无奈地哼了一声:

“你呀你,太天真。犯了罪,就必须受到惩罚。鹿野君你什么都没做错,又有什么好烦恼的呢?”

师光心里一惊。这男人难道在关心自己吗?

“多谢。”师光小声道。

渐渐发亮的天空下,两人踏着冰冷的土地,走在无人的街道。

“啊,说起来……”走过佛光寺的十字路口,江藤好似想起什么似的开口,“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鹿野君,听说江户的萨摩藩邸被烧毁了。”

脚步停了,师光看着江藤的脸。

“你也知道吧?萨摩无论如何都想挑起战争,所以在江户烧杀抢掠刺激德川。”

萨摩藩召集全国浪人于三田藩邸,指示他们对幕府商人和货物纵火施暴。师光也听过类似风传。

“有些沉不住气的旧幕臣中了他们的挑衅,直接炮击萨摩藩邸,好像还弄死了人。大势难挡,要打仗了,打大仗。”

“那五丁森的苦心……”

师光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鹿野君。”

身边,江藤再次唤起师光的名字。声音很清晰,还能感觉到其中坚强的意志。

“我准备去江户。”

师光不禁望向江藤。

江藤看向前方,话语掷地有声:“战火肇始于京阪,但绝不会在此熄灭。它势必会烧去江户,将那里烧出寸草不生的焦土。在那之前我想去江户城一观保存在那里的书籍文献,再以‘解决五丁森案’为伴手礼,去太政官[注:太政官:日本律令制度下执掌国家司法、行政、立法大权的最高国家机构。]讨点光彩。可战事一旦拉开,这一切皆无指望,所以我得赶快。比起别的,你现在应该考虑战后之事。还有——”

些许沉吟过后,江藤直截了当地说:

“要不你也跟我一起?”

江藤这时终于转向师光的方向。是朝阳的缘故吧,他苍白的脸越发明亮。

“不管结果如何,德川舍不得自己建立的两百年承平日子。他们的伎俩和手段在新政开始后也绝不会荒废。调查那些疑案,非我等聪慧之人不可。战争,就交予萨长那帮呆头武士吧。”

两人沉默,相互对视,之后师光移开视线。

“感谢你的邀请,不过——”师光自己也觉得奇怪,他笑道,“我留在京都。我还想留下来,这里还有我要做的事。”

江藤扭过脸,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是吗”。

“那去做你该做的事吧,我也要做我该做的事了。”

留下师光,江藤再次缓缓前行。

“我们还会再见吗?”朝着远去的背影,师光突然问出一声。

江藤头也不回,依旧用他直愣愣的语气答曰: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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