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下贺茂村,弹正台京都支台惊现事件。大巡查涩川广元破腹割喉。涩川之死疑点颇多,且密封于书库之中。设若他杀,下手者行凶后又当如何遁逃密室?种种奇情怪象使真相甚难明了。
——《太政官少史 鹿野师光报告书》
一
“你要我当奸细?”
宽阔的西洋桌对面,涩川广元一脸苦相。
江藤新平双肘支桌,十指交织在面前。
“内部瓦解最快。在我的计划中,你们弹正台总碍事,我也没得办法。”
“什么鬼话!”
涩川猛然站起,下巴上的赘肉颤抖着。这时,房间角落里候着的羽织裙裤装的男人——警固方大队长本城伊右卫门走近涩川身旁,按住他的肩:“冷静!”
涩川盯着本城,打掉他的手,又面向江藤。
“我不管你是太政官官员还是什么,倘若觉得在京都地界还能撒泼那就大错特错了。说到底——”
“你从筒仓那儿敲了多少?”
涩川没声儿了。
“大丸屋、高岛屋、龟屋和郡内屋,哪家商号你没派去地痞无赖?哪家没受过你的敲诈?证言在此,可不能抵赖哟。”
江藤从怀中取出一笺白纸,轻飘飘地摇了摇。面色苍白的涩川立刻瞪大眼睛,一反他肥短身形,出招迅猛欲夺去江藤手中的证词。
可本城更快。只见他脚蹬榻榻米闪至一旁,顺势使出一记扫堂腿。涩川登时身子一歪,左手尚来不及支撑便颜面扫地,随一声巨响摔了个狗啃泥。
“涩川大人,请自重。”
拍打着弄脏的手掌和脸颊,涩川啧啧起身。
“想趁大事未起之前先干掉弹正台?手段太嫩了。”
涩川打发本城归位,厚颜无耻地坐回椅子上。
“说吧,想让我干什么?”
“大人爽快。”江藤轻轻一笑,“帮我找来横井小楠[注:横井小楠(1809-1869):日本幕末及明治初年武士、学者、改革家,熊本藩藩士。明治维新后得新政府任用,但遭保守派武士暗杀。暗杀者称其改革政策帮助基督教渗入日本。]和大村益次郎[注:大村益次郎(1824-1869):幕末长州藩医师、西洋学者、兵学者,被尊称为维新十杰之一,事实上指导近代日本的军制建设。一八六九年在京都三条木屋町的旅馆遇刺。]暗杀事件的相关资料,你差不多也知道是什么事了吧。”
涩川哼了一声:“我可不想跟那件案子扯上关系。”
“但你无法拒绝。”
“别得意得太早,”涩川冷笑道,“要不算了,想告我,随你便。”
“慢着。”面对正在起身的涩川,江藤喊道,“当然,帮我曝光此事,自不会亏待于你。若肯助我,太政官里便匀你一个位置如何?”
涩川直勾勾地盯住江藤,江藤也回他一副认真的表情。
“真的?”
“当然了,我是谁。”
涩川沉默了,想是心内算盘正打得噼啪响吧。
“怎么样?对你来说绝对不算坏事吧。”
少顷,涩川换上一副卑贱的笑容,再度落座。
“我也不想的,唉,罢了……不过太政官的事你可别忘了。”
“当然。”江藤打了个响指,站在角落里的本城收到信号,呈上原本夹于腋下的文件盒。
“以防万一,立字为据。你帮我拿出弹正台的内部资料,我替你向上美言。我已签过名,请你也签字。”
本城从文件盒里取出笔墨砚台和一张誓约书,排放在涩川手边。
“准备得还真周到。”
涩川右手提笔,无奈说道。
“多谢夸奖。”
江藤的声音也缓和了几分。
“不出先生预料,一抛出太政官的官位他立马换了副面孔。”
目送着涩川的背影,本城低声开口。
“彼等偷奸耍滑之辈,垂香饵于鼻前,大半是会咬的。”
江藤支着脸颊,百无聊赖地答道。
明治三年(一八七〇年),京都,面对下长者町路的京都府厅里的一室。
平日在东京丸之内厅舍立案调查大显身手的江藤,而今孤身来京自有缘由。不为别的,正为他的夙愿——成立司法部。
明治三年,日本正逐渐形成一个中央集权制的国家。依照新的太政官制度,行政和立法也在确立进程之中,可唯独司法迟迟不能落定。
当时,大半的司法权分散在各个机关。地方的司法权握在各方知府知事手中,负责中央司法的只有刑部省和弹正台。虽说两个机关同有司法权,但刑部省主管警察和法官,和主管行政监察的弹正台在管辖上存在微妙差异,个中繁杂更是无以复加。
将分散的司法权从行政中剥离、回收、统一是走上法治国家的第一步,江藤对此坚信不疑。对他而言,改革旧制乃当务之急。
然而现实积重难返,就连合并刑部省和弹正台亦步履维艰。尤其在政府内部,弹正台本是那帮讨嫌的守旧势力盘踞之地,他们反抗合并尚来不及,怎会为了解散老巢添一份力?因此,江藤设法从内部瓦解,只身来京实施计划的第一步,借此搜查弹正台京都支台。
去年一月在寺町通,政府参谋横井小楠遇刺。同年九月在京都三条木屋町,兵部大辅大村益次郎遭暗杀。
表面上,两起针对改革推进者的暗杀是反感政府的攘夷派浪人所为。但在东京四起的谣言里,暗杀实系仇视新政的弹正台暗地指使之果。
抵京后,保守势力之强让江藤吃了一惊。浪人无赖横行市井,动辄以刀剑论事,反抗政府的开国和亲政策。本该取缔浪人的弹正台竟在背后唆使,又助长了无赖们的嚣张气焰。
于是江藤希望利用现状,揪出浪人与弹正台勾结之证,证明去年两起暗杀事出不义,并向东京政府报告,通过行政处罚解散弹正台。
这无疑是一场危险的豪赌。若正面对抗弹正台,几条命也不够扛,可江藤又不喜暗地使阴招。幸得与弹正台水火不容的警固方之助,江藤找到一个便于笼络的贪污官员,此人正是涩川。
本城走近桌边,目光落在墨迹点点的誓约书上。
“这个投机分子,真的顶用吗?”
“问题就在这儿呢。”
双手背在脑后,江藤往椅背上一靠。
“虽然带出记录问题不大,但要他作为暗桩打探弹正台内部还是有些困难吧,他胆子不够大。”
“打探内部……您盯上的是?”
“大曾根一卫。”
江藤脱口而出。
“那厮的恶名都传到东京了吗……”本城厌恶地紧锁眉头,“看来大村被杀,长州那伙人拼命调查过了。无论横井还是大村,下令暗杀他们的很可能就是大曾根吧。那个骨子里就顽固的攘夷主义者……可是没有铁证。要颠覆弹正台绕不过那人,不过他至今没让人抓住把柄,也没人能赶他下台。”
“此人危险啊。”
本城叹了一句:“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像蛇一般阴险。涩川到底不是他的对手。”
“京都市中心是大曾根的地盘,探子很多。那厮注意到我等行动只是时间问题……不,可能已经晚了。”
江藤起身走向檐廊。澄清日光洒落的庭园,树叶染上赤黄,在初秋的风中飘摇,落向布满苔痕的石阶。
“你去办理逮捕涩川的手续吧。”
听着耳畔鼓噪的风,江藤若无其事地开口。
“可以吗?”
“当然。”
在本城意外的声音里,江藤缓缓回头。
“无论结果如何,一用完涩川就打他入牢。”
“遵命。”
本城行礼,快步退下。
江藤的目光重回庭院,一道红影划过视野。他像被牵住视线似的转过脸,只见一片红叶在虚空中悠悠地打着旋儿。
“三年了吗……”
一声自语从江藤口中流出。同时,戊辰战争前在京都邂逅的面庞浮现于脑海。
“他还活着吗,还是……”
似在风里舞得累了,叶子歇落在木地板上。江藤紧紧盯着那片艳如一抹鲜血的叶子。
取得太政官的编制后,江藤曾四下寻过一人,希望他成为自己的首席部下。江藤派人去过他故乡名古屋的藩厅,也派人前往他口中想留下来的京都,但都杳无音讯。
风吹过庭院,也拂过江藤的头发。像要抖落什么似的,江藤用力摇着头,返回室内。
“倘若涩川被做掉又当如何?”
江藤扶额再向书桌,思索起下一步对策。
蹊跷的是江藤竟一念成谶。两日后,涩川广元曝尸于贺茂川畔弹正台京都支台一室。
二
“尸体发现在书库。”
京都府厅分给江藤的临时办公室里,本城一瞄手边概要,接着报告。
“切腹,割喉,没有留言。”
江藤交绞双臂,沉默地聆听报告。
“发现者为数名弹正台职员,包括大曾根。他们注意到房内异臭,破门后见涩川已断气多时。”
江藤讶异地抬起头。
“‘破门’?房门带锁?”
“不是,那是扇拉门。门内有根木棍抵住了拉门。”
“窗户呢?”
“房间内墙有扇采光的高窗,但窗口镶了竹方格,人无法出入。”
江藤“嗯”了一声,接过本城递来的纸片。
“出入口皆由内部封死,涩川应是剖腹自尽的吧。”
“他像会自尽的人吗?”
江藤厌恶地咂咂嘴。
“他是被大曾根害死的。”
涩川横死的消息从弹正台传回府厅是昨日傍晚。得知消息后,江藤立刻派本城前去弹正台,确认现场,回收尸体。然而——
“弹正台的私事,不归你们警固方管。”
等本城率领部下匆匆赶到,迎接他们的是紧锁的大门和职员冷冰冰的一句话。本城猝不及防吃了个闭门羹,可这里确实归地方府保安队和太政官直属,抗议也无人理会,最后他好不容易拿到事件概要,悻悻返回府厅。
“说到底也是奇怪,涩川真系切腹而死吗?”
江藤翻开手边的事件概要。
“这里边全是弹正台的证词。本城,你未见尸体也没确认现场,则不可否认有全体作伪的可能。”
“开始我也如是观,但事有转机。尸体发现者中有位当日造访大曾根的客人。我叫出那男人一盘问,有关尸体发现的陈述与他人相同。”
江藤眯起眼。
“可疑。若是大曾根之友,完全有可能和他串供,况且案发当日来访未免太巧。”
“那男人正在府厅侧房等候,江藤先生要亲自寻问吗?”
江藤盯着事件概要,点了点头。
“遵命,这就将他带来。”
“对了,他是什么人?”
“一贫如洗的浪人,原先好像是尾张藩士,叫鹿野什么的。”
江藤翻动报告的手指停住了。
“好久不见。”
西洋桌一侧,鹿野师光尴尬地开口。另一侧,江藤环抱胳膊,无声地盯着他。
“真吓了我一跳。只听说太政官的人正调查此案,万未想到竟是江藤先生。”
上罩豆红色羽织,下着裙裤,腰别两把蛋壳漆武士刀,依旧梳着总发,但相比三年前,他多出几分憔悴,许是双眼下乌晕的缘故吧。
“见您安泰比啥都好,这次来京所为何事?”
“我还要问你呢!”
江藤指尖叩得桌子嗒嗒响。
“可让我好找哇你,去哪儿逍遥了?!”
师光睁大双眼。江藤双肘支桌,交十指于面前。
“进入太政官后我吃了一惊,身边净是些只会摆架子的傻瓜,终究不可共事。所以——”
江藤盯着师光。
“所以我派人去找你。先是名古屋,后来是京都,但你都不在。鹿野君,太政官职一年前我已为你备好,萨摩长州也打过招呼了。”
“我、我出去游历了一番。不过,那职位,怎么说呢……”
江藤狐疑地看着表情阴郁、目光躲闪的师光。
“干什么?不会现在要来拒绝我吧。”
“江藤,感谢你的邀请……”师光似下定决心,抬头道,“但职位一事还请免谈。”
这回轮到江藤哑然了。
“你当真?”
师光默默垂下视线。江藤双唇抿成一条直线,鼻孔贲张。
“难道介意你我尊卑有别?”
三年前,时任太政官公用人的师光初遇江藤,江藤不过一介上京浪人,而今两人的位置完全对调了。
“没那回事儿。”
见师光摇头,江藤越发摸不着头脑。
“家室牵绊?”
“我无妻无子。双亲在我九岁时就去世了。”“那么——”
“你搞错了江藤。我功成身退了。”
面对不由自主起身的江藤,师光语气焦急,似要赶着把他压回去。
“在之前战争结束的那一刻,我的工作就已完成。现在也不想重回台前,接下来是你们的舞台了。”
“那不由你决定!”
虽然江藤一声怒喝,师光却只是沉默地摇着头。
“那个……二位是否有点偏题?”
幽幽传来一声提醒,是守在房间一角的本城。
“冒昧插一句,江藤先生,眼下不是应该优先调查涩川事件吗?”
“不用你提醒,我心里有数!”
江藤狠狠瞪了一眼本城,粗暴地坐回椅子。
再度开口的是师光:
“换个话题吧。说来您为何移驾京都,又为何一头扎进弹正台的案子?”
“想知道?”江藤瞪向师光。
“不方便也无须勉强。”
江藤缓缓开口:“鹿野君,我想在东京建立司法省。”
江藤毫不掩饰,开诚布公自己的构想。师光微微垂首,静静聆听。
“为此我立涩川为暗桩,以期从内部瓦解弹正台,可现状如你所见。”
师光轻声一笑。
“怎么说呢,计划确实有你江藤的风格。事件前后我清楚,我可以帮忙,真的。”
师光表情有些暗沉。
“据我所知,大曾根先生很是可疑。”
江藤目光又一凛:“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从前,我曾蒙他厚待。”
师光重重地叹了口气,平静地说起昨日之事。
三
阳光射不进的狭窄斗室,鹿野师光正在等人。
身子跪坐在榻榻米上,目光却望向户外。敞开的纸门后是一片武家屋敷风格的宽敞庭院。它本应很漂亮,许是久未打理,如今一片荒芜。巨松开枝散叶,却已褐变朽腐。疯长的淡竹也显露枯黄,摇动着它沉重的枝头。师光想起引路的职员说过,这里原是京都所司代的偏邸。
“逝川流水不绝[注:逝川流水不绝:“ゆく川の流れは絶えずして”。日本古典名著《方丈记》开篇第一句,寓意世事多变,人世无常。]吗?”
师光的视线追着飘舞的枯竹叶,自言自语道。
两年前的庆应四年(一八六八年)二月,萨长在鸟羽伏见大破旧幕府军。自戊辰之战起为德川家奔走请愿的师光此时也离开京都,怀揣原尾张藩主德川庆胜的书信,抢在萨长举兵进军江户之前沿东海道一路东访。其目的只有一个:以尾张藩特使身份游说骏河国等东海道诸藩归顺新政府。
战事若在东海道胶着,争斗便永无宁日。师光坚信能阻止这一事态的只有对东海诸藩极具影响力的尾张。
三月,东征军终于进入江户。三月十四日,在东征军参谋西乡吉之助和幕府陆军总裁胜安房守会谈之后,江户总攻于触发之时叫停。当地总算免于战火,但没人知道这背后还有位功臣守护了萨长东征路上的平安,从结果上唤醒了萨长的宽容心。而作为德川御三家之首,拥有强大军力的尾张藩却被维新政府疏远。同时,由于担任萨长的助手,尾张藩在德川方面也受人冷眼。待战争结束,立于破旧迎新之际,师光在政府内竟无处容身。
看了眼免遭战火的初春江户,师光开启一段漫无目的的流浪。北到会津,南至福冈,这次的京都亦是旅途中的一站。
原本来黑谷给旧友扫墓的师光在返程路上听闻一句传言:旧日交好的大曾根一卫正于弹正台京都支台当职。
扫墓归来得闲,遂欲问候旧识,于是师光漫步在久违的京都街市,向弹正台所在地——洛北下贺茂村走去。他已做好贸然拜访被人轰走的准备,没曾想向门房说明来意后,竟顺利进入弹正台坐等于此。
就在师光忍住不知第几个呵欠时,冷不防传来了拉门声。转过脸去,那里站着一位身着黑色长羽织的壮年男子。
“您还好吗?”
师光双手点地,身子转向那人。
“好久不见哪,师光。”大曾根微笑道,“听门房提你名字时我心里还咯噔一下,本以为你死在什么地方了呢。今天一看,很是精神嘛。”
大曾根无声滑过榻榻米,在师光面前跪坐下来。
“大曾根先生也还好吧,这年头没啥变故是最好不过的了。”
看着绽开笑颜的师光,大曾根也点点头。
土佐脱藩浪人大曾根一卫是当时的大纳言[注:大纳言:日本太政官制度下设立的一个官职,职掌“参议庶事、敷奏、宣旨、侍从、掌管献替”等工作。]岩仓具视的左膀右臂,曾为维新变法干过很多勾当。
曾在政治斗争中落败,藏身于洛北农村的岩仓会指使手下代替行动不便的自己执行权谋。那帮手下或充当岩仓的传声筒,四处游说各雄藩的家老和贵族,或扮演岩仓的黑手,暗地抹杀那些碍事之辈……由于他们常在今出川上游的室町柳之图子町密会,人称“柳之图子党”。大曾根正是该党头目。
任尾张藩公用人时,师光曾拜访过大曾根的寓居,二人由此结识。大曾根主张武力倒幕,虽与师光推崇的公武合体截然相反,但他很喜爱这个小自己五岁的矮个子,视师光如胞弟,关爱有加。对立足于腥风血雨中的大曾根而言,师光那与自己迥异的性格里可能有种弥足珍贵的东西吧。
算年岁,大曾根四十又一,但因长年操劳已霜华满头,几道深壑刻进古铜色的肌肤。但他仍目光锐利,整齐扎紧的发髻和强健身姿让人想起长井别当或十郎权头兼房等老将。他修习神道无念流,不知有多少幕吏要人在他的爱刀“信国”面前血花飞溅。又因他坐镇八濑山中一处破庙,“八濑伽蓝有一卫”的传说至今尚使京都孩童记忆犹新,心有戚戚。
岩仓具视重返政界后,大曾根曾作为其家臣长期服侍左右。然而维新之后,因强烈反对主公带头推行新政府的开国和亲政策,他遭到岩仓疏远,被赶去京都。上任弹正台京都支台次官以后,他不仅关注畿内,还热心于西国府县的行政。即便没有“蛇”之恶名,如今的大曾根仍是个令人畏惧的人物。
“师光啊,现在哪里高就?”
师光对叼着烟管的大曾根耸耸肩。
“流浪汉,天涯漂泊。这次来京都也只为了给三柳北枝扫墓。”
“三柳啊……”大曾根似要遥想往事,师光赶紧更换话题。
“对了,您上任弹正台的次官,真厉害。功成名就。”
“屁!龟缩在京都一角能做什么?”
大曾根目光一抬,仰望屋顶。屋顶上散布着几块印渍,天花板的四角还结着好几层白色蛛网。
“这就是直谏主公的后果。我也想闯出点名堂让他刮目相看,无奈荷包空空。看吧,屋顶漏了都没钱修。”
“自己认定的路,走下去都会好的。”
大曾根右手举着烟管,几分自嘲地笑道:“瞧瞧这世道。昨天还高叫着讨伐蛮夷的家伙,今天又对洋大人低头哈腰。哼,一群不知耻、不惜名、不要脸的东西。像三柳那样死在半道上的,没准还幸福一点呢。”
师光没有回答,脸上浮出若有似无的暧昧微笑。
“那么今后你有何打算?若想为官我可以提点一二。”
“不,我没那方面的想法。”
师光缓缓摇头。
“我要回名古屋去,准备教当地小孩英语、剑术什么的。”
大曾根喷了口紫烟,挑起半边眉毛。
“归隐?这可不像你的秉性。”
“毕竟经历过一些事。啊,抱歉耽误您时间了,我这就告辞。还请大曾根先生多多保重。”
师光正说着临别之言,突然门后唐突传出一句话:
“打扰二位清谈了。”
大曾根循声狠狠盯去,简短地问道:“何事?”
“次官,有要事禀报。”
门哗啦啦地移开。走廊里跪着一位黑衣男子。“说。”
“这……”
“我说过,让你但说无妨。”
冷冰冰的声音稍稍平复了男子的慌张。
“是这样的,书库那边有些蹊跷。房门怎么也打不开,从门缝里还飘出古怪的气味。”
师光观察着大曾根的脸,只见他皱着眉头,将烟灰磕进灰缸。
“看看去。师光,你也来。”
大曾根缓缓起身,卷起裙裤下摆迈进走廊。师光手握太刀,连忙跟在他身后。
在职员带领下,大曾根和师光走进府邸深处。走廊尽头聚集着几人,见大曾根来到,他们一齐噤声,在过道两旁排开。
“介绍情况。”
听闻大曾根生硬的话语,带路的职员快步上前。
“我原准备进书库查阅资料,但不知为何房门打不开。正当我要破门而入时,忽从门缝中闻到奇怪异味,于是慌忙禀报。”
大曾根瞥了一眼部下,伸手抓住房门拉柄。可空有晃动声音,拉门却纹丝不动。
“这门带锁吗?”
“不带,只是一扇推拉门而已……恐怕门后有棍子抵住了吧。”
师光走近门边,亲自一试,果真打不开。这是扇向右推拉的单层拉门,用力拉动,门上方的沟槽会露出一点缝隙,但也仅能制造些响动,拉门依旧打不开。随着每次喀拉喀拉的晃动,一种铁锈般的臭味从里面飘出来,直冲师光的鼻子。
“破门!”
这时,身后的大曾根威严地命令部下。师光也从门边退了下来。
职员面面相觑,而后他们当中最壮的汉子走出来,立于门前,深吸一口气,以迅猛之势用肩膀撞向拉门。只听吱喳一声,门板稍稍陷了下去。
撞到第三次时,门终于破了。汉子余势未了,一个趔趄踩进房中。师光也欲从他身旁冲进房内,可——
“慢着,师光。”
大曾根大喝一声,师光几乎同时定在当场。虽然他想进入房中,然而门板倒下之处根本无法落足。破裂的门板没有倒在地板上,而是压在放置在入口附近的一样东西上。
“啊!”
师光口中迸出一声惊呼。门板下竟如婴儿般蜷缩着一个身着羽织褂衫的男人,右半身向下倒卧在地。
师光咽了口唾沫,快步走到男人身旁单膝跪下。那人面若白纸,一望皆知万事休矣。
“出大事了。”
师光回头面向大曾根,见大曾根已对他身后的职员怒喝:“召集人手!”一名部下慌张地奔出走廊,其他职员也偷瞄着师光背后的尸体。意识到自己堵住门口,师光跨过尸体进入书房。
涉足木板地的瞬间,隔着袜子脚下一凉。师光低头,见袜底染得一片殷红。定睛细看,从男人倒地处直至屋中央的地面全被新鲜的、微微泛干的血液污染了。
师光收回视线,不顾弄脏裙裤,再度跪于尸体旁。
最先跃入眼帘的是脖子上的伤口。刀伤从脖颈直到喉头,一气呵成。许是从伤口溢出,许是从喉头吐血,大量深红色的血液不仅将脖子和脸,甚至将尸体全身浸污。
师光用手指按了按伤口周围,颈部肌肉如石头般坚硬。反观手指肚,血已干结。
师光抽了抽鼻子,尸身上散发的冲天酒气,混在铁锈一样的血腥味中。四下环顾,房间角落还残留着一只大酒壶、一盏酒杯。
“像是先用酒精消解恐惧后再抹脖子的啊。”走廊里的大曾根俯视着尸体,突然开口道。
“您认识他?”
“大巡查涩川广元,在我这儿工作。”
大曾根弯下腰,轻轻拈起羽织。尸体夹衣大剌剌地敞开,露出苍白的肌肤。肥圆的将军肚被一刀划开,流出红黑相间的内脏。
“腹部上的一刀尚无法速死,于是痛苦之中他又在脖子上划了一道。用这个干的吧。”
师光看向落在近旁、满是血迹的小太刀。小太刀已出鞘,黑色刀鞘被随意地丢在一边。
“涩川何时来上班的?”
“他今天旷工了,没联系任何人。”
面对大曾根的提问,一名部下挺直腰杆答道。
“从血液干涸的情况来看,切腹不是现在,大概是在昨晚。”
大曾根重重地“啧”了一声,站起身。
“先把尸体搬出去,待会儿再向府里报告。”
师光也站起身。为了不打扰职员,他退到房间一角。
扫视屋内,十叠大的木板地面,左右两边摆放着高高的书架。房间内壁上开了一扇采光用的高窗,阳光从那里射进来,照得灰尘闪闪发亮。比师光个头还高的书架上堆着装订好的文件和几个资料箱。靠近书架的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内墙偏右处摆着一张小书桌,其上放置青铜烛台。在大号蜡盘里,泛黄的烛泪积成一堆歪斜的小丘。
接着仰望屋顶。单块木质天花板的四角结着蛛网。就在师光盯着屋顶之时,职员已将尸体放在破裂的门板上抬了出去。
“这就是门打不开的原因吗?”
入口附近,大曾根拾起了一样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根三尺长的粗棍。
“用这个抵住拉门的吗?”
“是啊。”
师光的表情一言难尽,绞着双臂。
“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吗?”大曾根问道。
“那男人切腹为何还要从内侧抵死房门呢?”
“约莫是不想有人打搅吧。说到抹脖子,在没有介错人帮助下独立完成可费时间了。”
大曾根一扔,棍子干涩地发出哐啷一声。
“让你瞧见晦气了,我去备茶给你压惊。”
师光跟着大曾根走出书库。
“这位涩川遇到了什么事,非得切腹不可?”
“指使城里的无赖敲诈商家钱财。因为屡次再犯,所以我点破了他,可能是我话说得重了些吧。”
大曾根一边走,一边语气寡淡地说着。
回到会客室,大曾根丢下一句“何时再来都无妨”后便转身离开。因为途中碰到一个职员告知他有政府高官来访,可能是去面会对方了吧。
师光在廊沿坐下,望着庭院迷迷糊糊地回想书库的样子。
不多久,门后传来声音。回头看去,一位老仆端着茶壶茶杯走了进来。
“您在这儿工作很久了吧?”
听到师光冷不防的一问,老人吃了一惊。
“啊、是啊,算是吧。”
“有件小事想问问,这边大伙儿会工作到很晚吗?”
老仆将茶杯递到师光面前,怔怔道:
“不会,六角那边敲钟时,大家就可以回家了。”
六角通上的顶法寺钟楼每天在五点半敲钟。
“那么晚上有人值守吗?”
老人连连摇头,回答“没有”。
“晚上不留人,这里又不关押囚犯。”
“我知道江藤先生觉得哪里奇怪。既然弹正台邸夜晚无人,那么为了防止打扰而用木棍抵门这一点确实蹊跷。”
师光总结道。
“有一点我需要确认。你说伤口在他左颈,没错吧?”
师光抬起视线思忖片刻。
“尸体右半身朝下,伤口又一眼可见,应该是在左颈没错。”
江藤啪地一拍手,拿起资料猛地站起来。
“定了。本城,你即刻组织队伍,我们这就进弹正台搜查。有我在,他们不敢不开门。”
在房间一角待命的本城沉默地起身,快步走出房间。
“等等。”师光慌忙站起来,“还请明示,什么情况?”
“很简单。”江藤伸出手指指着自己的脖子说,“左颈有伤说明涩川是右手持刀,左掌按住刀背一抹。不消说,是右撇子的习惯动作。”
“这没有错。哎,这么说涩川是左撇子?”
江藤一点头。
“我要涩川签名时,他是右手提笔。但他倒地时,是用左手支地。你也知道,武士是不允许有左撇子的。涩川也不能免俗,可能他从幼年时矫正过了吧,但在突发场合还是暴露了自己的惯用手。但因平时他都用右手,杀人者也以为他惯用右手呢。完全可以理解这次伪装是如何弄巧成拙的了。然后……”江藤快速接着说,“这回的临死瞬间也一样。之前他已拉了一刀,只有痛不欲生,却没死得痛快。意识在渐渐模糊,这时涩川若要割喉也该用他的惯用手——左手来拿小太刀。你不觉得吗?”
四
数刻后,江藤和师光走在弹正台京都支台的走廊上。
“你还是那么强硬啊。”
“这叫精于交涉。”
看着满脸无奈的师光,江藤放肆一笑。
面对突然杀到的警固方,弹正台依旧摆出当初的拒绝姿态。可与上回不同,这次江藤也来了。
本来京都发生案件,即使江藤是官阶从四位的太政官中弁也无权插嘴。但他凭借一口辩才让人无暇顾及这一点。加上大曾根临时不在,最后对方妥协:弹正台京都支台的大门仅向江藤与师光开放,供他俩进入查案。
走廊尽头的书库已然可见。
“那儿就是现场吧。”
书库的门仍没有装。江藤一瞥残留的门框,跨过门槛走进室内。
室内至今仍可嗅到一丝微弱的、铁锈般的血腥味。借着高窗射下的阳光俯视房间,地板上还真实地留着黑黢黢的痕迹。
图一
“比想象中狭小啊。”
看过一圈,江藤喃喃道。让他感到压力的可能是房间左右,六个形状相同的高层书架。
师光面朝右边书架单膝跪下。
“地面上的灰没有动过,说明架子背后没有暗门。”
“好像也没有从屋顶逃跑。”
江藤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蛛网。想在不弄破蛛网的情况下从天花板遁逃实在太难。
“不过姑且确认一遍?”
师光半蹲着伸出胳膊,哐哐敲起书架的背板。江藤则走近房间内墙,看向头顶的高窗。
跟报告书上写的一样,这确实是一方小小的窗口,还有竹格子遮挡,连一只胳膊都难保能伸得出去。
江藤又拉来放在屋角的书桌,抓住裙裤下摆,登上桌。
“当心哟。”
师光惊慌声起。江藤毫不在意,在桌上站稳,踮起脚,凑近高窗。由于通风,这里没有结蛛网,但黄色的竹节上已经覆盖了满满一层煤黑色的尘埃。
他抬手抓住竹格子。格子虽然很细,但意外的牢固,无论推或者拉都纹丝不动。被分隔出的细格子还很狭窄,每格只够指尖探出。
“有什么收获吗?”
江藤一边爬下书桌,一边摇头:
“那里究竟不可能出入,虽然可以穿过绳子或丝线。”
将两只完全弄脏的乌龟爪子在裤管上擦了擦,江藤又走向入口附近。
“这就是那根抵门棍子?”
江藤抓起遗落在书架边的粗木棍,转头问。正在检查地板的师光抬起他被弄脏的黑脸点点头。江藤抓着棍子比了比拉门和右墙之间的距离,长度几乎相等。
江藤将木棍放回地面,又开始调查起进入房间时跨过的门框。
门框结构粗犷,无论鸭居、敷居[注:敷居、鸭居:日式房间出入口设置的带拉门槽的门框。下方门框称为敷居,上方门框称为鸭居。]还是左右边框都用粗黑木材打造。然而经年累月,木材老化,抓着门框摇动,能听见嘎吱的晃动声,所以鸭居和敷居内外都钉着几根用来修补的钉子。
“不行。”
江藤背后响起声音。一回头,师光鼻头黢黑地直起腰。
“我检查过地板,但每处的叩击声都一样。我确定下面没有暗门或地洞。”
江藤绞着胳膊,喉咙里发出一声“唔”。
五
“那么,鹿野君,书库门真的拉不开吗?”
江藤的问题让师光皱起眉头。
“撒谎对我有啥好处?再说了那拉门也确实是用棍子抵住的。”
离开弹正台后,两人去往千本二条[注:千本二条:千本通与二条通的交叉路口,稻荷神社旧址所在地,京都的市中心。]一家师光熟悉的食肆就餐,此刻正沿下立卖通西行。
“可惜没能调查尸体,不过既然给我们看了现场,姑且就算了吧。”
江藤他们进入弹正台时,尸体已经被运走了。职员好像也不知道尸体的下落,江藤再怎么厉害也追问不出结果。
“日头下山也变快了。”
在师光的喃喃声中,江藤跟着仰望天空。天边渐红,薄云染紫,向东流去。
“打扰。”
前方响起一声低吟。松屋町十字路口的黑色民房,随着长褂下摆翻动,一个男人从民房阴影中踱出。
“大曾根!”
逆着斜阳,大曾根一卫像个影子。
“在下弹正台少忠大曾根一卫。想必这位就是中弁江藤新平阁下。”
江藤当即从僵立的师光身旁踏出一步。
“我就是江藤新平。”
见江藤毫不怯让,大曾根打上阴影的脸上浮现出笑意。
“传说诚不欺我啊江藤,你不觉得自己有点为所欲为了吗?”
江藤哼了一声:“我只说想看看现场,你们职员就自开大门。相较之下,您屈尊亲自上阵算什么意思?”
“来叮嘱你一句。”
江藤眯起眼。
“原想着在横井和大村的案子上你会鼓捣些什么,这回是涩川吗?工作卖力是好事,不过最好就此罢手。”
“哦?这么说我查到你的痛处了?”
大曾根低笑两声。
“被寻根摸底虽不痛不痒,但让人好生不快。你小子也明白吧。”
大曾根左手轻轻握上刀柄。
“给你句忠告,别想有第二次。”说完,大曾根转过身去。江藤对着他的背影厉声喝问:
“等等,你这是唱哪一出?按你的做法,若有挡道者,不是格杀勿论的吗?”
大曾根缓缓转过身。
“你好像把我看成顽固的攘夷派了。但你错了,在会津我可是端着米涅步枪打过仗的。我很理解攘夷伐洋是鲁莽无谋的。”
“那么——”
“我忍不了的不在于此。”
大曾根的眼神一凛。
“那帮东西举着攘夷大旗信誓旦旦喊着维新救国,夺得了天下就改弦更张向欧美列强屈膝谄媚。你能原谅那种人?是人当然会犯错,但既然承认攘夷思想是错,就该重立一面新旗夺取天下。这才是正道不是?否则还有什么脸面面对那些半路倒下之人?”
言语如子弹一样。江藤什么也没有回答。
“你问我为什么放你一马?很简单。我不讨厌你这样脑筋灵光的家伙。我恨的是那些稳坐东京的变节汉,如此而已。”
呼啸而过的风猛地掀起长褂下摆。“只是……”大曾根最后加了一句,“再找我不痛快的话,别怪刀枪无眼,给我记好了。”
大曾根不留足音地消失在民宅的阴影中。
“江藤先生。”
江藤背后响起师光忧心忡忡的声音。
“鹿野君,大曾根是那样的人吗?”
在江藤的询问声中,师光一边赶上他一边点头道:“是的。”
“大曾根竟然没正眼瞧过我一眼。”
师光嘟囔了一句。
恍然之间,周围已开始覆上一层昏暗。江藤再度起步,师光默默跟从。
“这,接下来怎么办?”师光最先打破沉默,“大曾根一卫说出手就出得了手。江藤先生,现在最好体面收手。”
“说什么胡话。”江藤断然拒绝,“鹿野君,我这人吧,越叫我收手我越热血沸腾。威胁我江藤新平,胆子不小。和他斗不是很有趣吗?”
江藤不合时宜地露出笑容,将目光移向暮空。细碎的流云如火般通红。
千本二条下段的鸡屋李久利的二楼客堂,江藤和师光对坐。两人面前各摆着一套漆盒,其上并排放着四小碟佳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