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意封住书库的门,大概是为了让人认为涩川是自杀的吧。”
师光举起白瓷酒壶为江藤斟酒。
“没错。窗户太小,没有暗门,唯一的出入口还从内侧封住。这时房间里一个男人切腹而死,即使死得有些让人难以接受,但我们也不得不认为他是自杀。就算还残留一些疑点,只要弄不清密室如何设计,便无法动摇涩川自裁的结论。”
江藤抬起酒杯接过师光的酒,面容严肃地闷了一大口。
“凶手先从书库里用木棍抵住拉门,之后离开书库;或者先出门,再施法让木棍抵住拉门。只有这两条路。”
江藤拿起筷子,将碗里的醋腌壬生菜送进口中。
“但要是真的,两条路都很难走通呀。”
斟满江藤的酒杯之后,师光又满上自己的酒杯。
“我想不出有啥法子能从封死的拉门中逃出,也想不来有何办法能从屋外安装抵门棍。
“起初我以为只消把木棍靠在门框,然后人出去,慢慢拉上门,木棍就会倒下来,形成撑杆。但关键是木棍基本和门框等宽。如果想让门打不开,必须让木棍紧紧卡进拉门与墙壁之间的空隙。这在门外是极难做到的。”
师光一脸思索状,用筷子夹开一块嵯峨豆腐送进嘴里。
“那用采光窗可以办到吗?”
“可能性也很小。”
江藤放下筷子,又拿起酒杯。
“格子上都是灰。若动过手脚,应该在窗户上留下痕迹才是。”
师光放下筷子,抱臂思忖。
“这么说抵门棍其实是涩川自己安放的?”送酒入喉的当口,江藤突然小声道。
“您是说涩川真系自杀?”
“我没说。我说的是涩川被凶手追击,为了自保逃进书库,用木棍从内侧抵住拉门,而后力竭而亡。”
“但如果在书库里力竭身亡,涩川在走廊逃跑时就已经受了重伤吧?可现场没有留下这样的痕迹。”
“唔……”江藤一时语塞。
“还有,假使江藤先生的推理正确,对凶手来说伪造涩川自杀假象就是天方夜谭了。又该如何准备书库里的酒壶、染血的小太刀呢?”
“知道了知道了,不要说破。”
江藤瞥向别处,粗暴地喝干了杯里的酒。
冷风从面向千本通的拉窗吹进来。师光看向窗子,幽幽开口:“说起来……”
他看向江藤的脸。
“事发当天,我听说有位政府高官拜访大曾根先生。这件事可能和案子有啥关系,所以我找本城先生查了查。”
“哦?”江藤夹起一块烧鸭,“有何发现?”
“也没啥。是市政局一个叫天野川的来访,那男人说他收到大曾根的来信,信中写道‘私下有要案相托’,但当他赶去时,却被轰了回来,说不是时候。”
“可疑啊。”
“可疑吗?我倒觉得他的反应很正常。”
“不存在的。那个叫天野川的很可能是大曾根找来作弹正台外部证人的。只不过大曾根当天意外地遇见了你——鹿野君,于是乎你就被匆忙架上证人的角色了。”
“这也太穿凿附会了吧。”
就在师光不由苦笑之时,正在给自己倒酒的江藤突然抬起头。
“哎,鹿野君,有木棍,拉门就打不开……”
江藤抓着酒壶,直直看着师光的脸。
“事到如今说这个干吗?”
“不过呢……”江藤探出身子,“要让拉门打不开,不一定非要木棍卡住门槛……”
六
空中淅淅沥沥地飘着细雨。从敞开的拉门外流进来的湿润草木香气搔着大曾根的鼻腔。
弹正台京都支台西端,面向庭院一间八叠大小的房间里,大曾根正面对书案奋笔疾书。
“平针又跑掉了吗……”
将最新的报告拖到手边,大曾根自言自语。他看的是今年一月萩市爆发的长州奇兵队武装动乱的处理报告。平针是叛军匪首的名字,那人过去曾是兵部大丞,在政府供职,后因反对政府方针下野,最终成了叛徒。身为作乱主谋,政府方面正竭力追查其下落,但好像尚未抓捕归案。
大曾根朝旁边一瞥,案头还摊着一堆文件,都是有关西日本各地反政府集团动乱的报告。大曾根的嘴角自然地松弛下来。
闹吧,乱吧。用虚假大旗夺来的天下本就不该存在。各地积郁的不满是点点星火,最终会以燎原之势吞没整个国家——距离那天已然不远。
“大曾根次官,”拉门后响起人声,“江藤新平和本城伊右卫门求见,他们已在大门等待。”
大曾根合上眼。漆黑视野里浮现出的是手握太刀,于战火纷飞的战场上斩杀敌兵的自己,是再一次逐鹿天下的自己。怎可在此止步!
“带他们去客厅。”
抓起刀,大曾根悠然起身。
“让我们好等啊。”
大曾根刚进客厅,一句话带着刺扑面而来。开口之人是江藤。大曾根不作声,卸下腰间爱刀,在两人面前坐下。
“我应该提醒过你见好就收。”
“正因为收不下,这才来找你。”
大曾根眉间的沟壑更深了。
“说话注意点,江藤。涩川是切腹自尽的。”
“错了。涩川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从背后捉住胳膊切腹割喉的。这才是事件真相,证据在于涩川左侧脖子上的刀伤。”
“什么意思——”
大曾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涩川广元是左撇子。左撇子当然左手拿刀,于是自刎应是右掌按住刀刃,伤口也该出现在右颈,可现在刀伤留在左颈。若涩川真是自杀,这一点明显有鬼。”
“左手持刀割在左颈也并非不可能。”
“切腹过后未当场殒命,涩川这才要割喉吧?那么他没理由选择这么不顺手的方法。”
“一派胡言。”大曾根声音沙哑地反驳道,“发现尸体时拉门被内侧木棍卡死。如果像你小子所说,涩川不是死于自杀,那么凶手又怎么从书库里逃出?还是说有什么暗门?”
“要说让拉门打不开,可不止木棍一种办法。”
江藤一举打断大曾根的话。
“先从喝得烂醉的涩川身后握住他的手,切腹,割喉。一边注意不踩到血迹,将抵门棍丢在拉门附近。之后出房间,关门,接着取一根长钉,将拉门钉死在敷居凹槽里便可。推拉房门时,由于拉门上方无阻挡,可以自由晃动,但下方被钉死,让人感觉有什么东西抵住拉门。后来冲破拉门,钉子也同时折断。人们一见门后的木棍,自然以为是它卡住了拉门,更何况是你带头诱导下属说出木棍的事。而现在,门槛敷居上还有钉子的痕迹。”
“那扇门从前就合不严,那不过是个修补痕迹。你不会想用这点小细节推翻所有的事实吧?”
“当然不是!”
突然,江藤背后扬起粗粝的一喝。是到现在如石佛般岿然不动的本城。
图二
“但是既然涩川广元有了被人杀害的可能,那么京都府厅就不能坐视不管。”
终于察觉出江藤的真意,大曾根口中漏出一声呻吟。
“你说得有理,仅凭尸体上的伤痕和门框上的钉子就断言谋杀实在鲁莽。实际上涩川可能真系自杀。”盯着尊口紧闭的大曾根,江藤掷地有声地接续道,“现在我俩扯平。所以我认为有必要派出警固方,不仅对案发现场,还要对弹正台内部进行调查。”
“你这人太他妈讨厌了!”大曾根不禁咬牙切齿。对江藤而言,事件真相无所谓。而拿着重新调查这张通行证,在弹正台内找到前一年横井、大村被暗杀事件的资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我们今天是为此提案而来。我认为弹正台内部存在真凶,可不能判出冤假错案。当然你们也没有拒绝的理由,毕竟也是证明你们的清白嘛。”
大曾根对江藤的话充耳不闻。此刻他正脑力飞转,想从这一系列事情中找出最稳妥的一招。随后——
“那么得罪了。”
话说出口的同时,大曾根右手一动,抓住身旁太刀的刀鞘,刀柄飞出,直冲江藤面门袭来。
本城伸手一把推开江藤。太刀扑空。本城单膝着地,伸手要拔腰间小太刀,可大曾根更快。只见他刀不出鞘,用力横挥,狠狠击中本城精瘦的侧臀。
本城发出“呜”的一声呻吟,身体剧烈晃动。大曾根站起来,举起刀鞘对着踉踉跄跄的本城头顶毫不犹豫地就是一击。
本城额头滴血倒地。大曾根这才拔开刀鞘,刃尖对准一旁双手支地、茫然自失的江藤的脖颈。
“看好了,这就是我的手段。”
看着咬紧嘴唇的江藤,大曾根低笑两声。像是突然回过神,拉门外雨声渐响。
“你以为我江藤新平已经束手无策了?这里已被警固方十几人团团围住。现在做傻事只会自取灭亡。”
“那又怎样?”
大曾根冷峻地俯视江藤。
“我说过让你收手。无视警告的是你小子。”
噌的一声,刀尖伸出。江藤身子向后退。汗从他的脸颊滑落。
“你们的尸体就丢在城中吧。离开弹正台,中弁江藤新平与护卫一行于归途中遭反政府浪人袭击——情节足够了。”
就在这时,大曾根背后的拉门传来一声轻微的开启声。大曾根刀尖指着江藤喉头,转身看去。
“抱歉,我在忙。”
走廊里,师光默立。
“你都听到了?”
师光微微点头,面色哀苦地向前迈出一步。大曾根紧咬牙关,一口气猛吠:“涩川广元多行不义,人人得而诛之。不过杀一只啃根噬茎、凋零花叶的蝼蚁,我有什么错?!”
师光目光阴郁地看向大曾根。
“师光,你也同这个东京来的家伙为伍吗?”
“我现在仍在你这一边。”师光缓缓开口,“但江藤先生不一样。日本需要他,所以请你住手。”
大曾根的脸开始剧烈扭曲。就好像至今避而不见之物忽地欺上眼前。
难掩的激情化作喉咙深处挤出的闷吼,大曾根挥手斩向师光。
师光低着头,一动不动。大曾根朝师光头部一口气挥下太刀。
中!
他虽这样想,手上却没有感觉。不知何时师光竟闪身左侧,刃锋从他胸前滑过。
大曾根连忙收刀,这时师光抢先出手。他踏前一步,对准大曾根握刀的手猛击。痛楚如一块烧红的铁,回过神时,刀已落地。
房间里,唯雨点叩地之声。
“大曾根先生……”大曾根踉跄着膝盖及地。在他身侧,师光平静地开口:“这几年,我辗转于各个藩国,遇过形形色色的人,也见过各种各样的事。当然,不会只有悦心之事,毋宁说更多的还是悲惨之事。”
师光淡淡地接道:
“北越、会津,许多人被卷进战火。不止武士,女人、老人,甚至孩童,太多民众被杀。即使战争结束,在西国诸藩表面恭顺之下,所有不从太政官政策之派皆被斩首。人死得太多了。”
大曾根低头不言。
“可能我依旧天真的样子惹您发笑了吧,但那真是我见过战争后的所思所想。大曾根先生,这世上没有谁的命是死不足惜的,没有。”
师光弯下腰,将大曾根的手臂——那只伸向胁差的手臂温柔地按住。
“当然,您的命也一样。”
大曾根轻笑出声。除了发笑,他还能做什么呢?
七
大山雀吱吱而啼。在窗边手支腮帮,鹿野师光呆望着枝头细小的鸟影。
乌丸今出川的茑屋,师光寄宿的旅社二楼客厅。房间朝南,凭窗可俯瞰小小的后院。
嗖地一阵强风拂过,惊得大山雀张开青灰色的翅膀腾空而起。师光追逐着它们的身影,深深地叹了口气。
“鹿野君,在吗?”
声音从背后传来。拉门空隙里探出江藤新平的脸。
“有何吩咐?我可以过去的。”
师光伸手从屋角拉来坐垫,请江藤坐下。
“我这就去备茶,房间简陋您请自便。”
“欸,不用客气。不如这样,去附近走走?”
师光沉默地盯着江藤,之后拿起佩刀,站起身。
两人漫无目的地沿今出川通东行。
“本城先生情况如何?我听说他没有生命危险。”
听到师光的问题,江藤点点头。
“也是个倔脾气,那家伙。头上缝了几针,又审大曾根去了。”
顺着二条官白邸的木板围墙转了个弯,两人走进民宅连片的狭窄巷弄。
“大曾根一卫还是什么都不说。”江藤偷看了一眼师光。
“是吗……”师光仰头看天,短促答道。拥挤的狭长屋檐遮住秋日天空,天高得好似看不到顶,又那么蓝,那么清。
“那家伙之所以弄那些小把戏,大概是预见我会出面调查吧。”像是厌烦沉默,江藤接着说,“若要堵上涩川的嘴,他无须特地动用手段,只消趁夜色将其斩杀于街市即可。然而涩川与我接触后遂横死街头,谁都看得出是灭口。为了逃避嫌疑,大曾根小动作不断,让涩川之死看似自杀——即隐藏真凶。”
——非也。
师光反射般地在心中默念。当然,隐藏真凶或许是理由之一,但在那之外,大曾根应该还有封门的理由。
大曾根被捕后,经过对弹正台内部的调查,警固方得知涩川的尸体葬于洛北紫竹村本圀寺。为使笔录更加完整,江藤派本城调动警力,挖出尸体,立刻对其检查。事件发展导致师光也在现场,可有一事令他挂心。颈上乍看很深的伤口,其实尚未达到当场毙命的程度。
倘若涩川切腹,师光大概也不会放在心上。大量出血,魂命半失,想来手臂无力,造成浅伤亦不为奇。但事实不同,持刃对准涩川身体的是大曾根。
浅伤对大曾根有百害而无一利。若让涩川苟延残喘留下痕迹,那便是两头打水漂。而大曾根怎会没注意到这点?
想到这儿,结合钉子封门的手法,师光得出另一种可能——该事件是否本就是对涩川的刑罚?
涩川被江藤翻到旧账,为求自保,欲出卖为其掩盖罪行、与之有大恩德的弹正台。大曾根深恨变节不义,断不可能饶过他。
“从外面钉钉子是为了让拉门无法从屋内打开。大曾根离开时熄灭蜡烛,书库应是一片黑暗。涩川最后痛苦到想要割喉,却始终没能找到小太刀。只能在无尽的痛苦中慢慢等死吧。”
师光的脑海中浮现出两个人影。未被直取性命,却身受重伤的涩川,浑身沾血缓缓爬动,拼命抓住门板想打开拉门。拉门外,大曾根静立走廊,倾耳细听门内传来的微弱声响……想要甩掉如此黑暗的想象,师光猛地摇了摇头。
不知他的低语是否传进了江藤耳里。“不如……”江藤突然开口,“这起事件的报告就由鹿野君来写吧。”
江藤视线炯炯,盯着什么也没回答的师光。
“我说过让你来太政官工作,别说你忘了。”
“别……”师光言语模糊,回看还带着泥泞的路。江藤也不再作声,两人各自无言,来到面向贺茂川的河滩小道。
“是什么让你这样烦恼?”江藤用麻木至极的强硬语气说道,“就那么讨厌和我共事吗?”
“没那回事。”
师光停下脚步。
“大曾根的心,我感同身受。如今这世界已不需要我了,继续赖在台前也不会有啥好事,只会感到凄惨吧。”
吹过河面的风摇起豆红色的衣袖。
“当然,我也不甘心,胸中火急火燎的,也为自己感到悲哀。只是没办法,我没理由留下,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师光口中不断重复着“如此而已”。
“真够矫情的,你这人。”
回应他的,是江藤无奈的声音。
“还在怀念那个冠绝三大家,同时又关照萨长的尾张藩吗?对你来说,眼下确实是个逆风的大时代——不过,那值得在乎吗?”
师光不禁抬起头,眼前还是江藤不耐烦的脸。
“我的左膀右臂非你莫属。这个理由够不够让你留下?”
心底积攒的沉重包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同时,自戊辰之战以后,一直强撑着的双肩突然如释重负。师光切切实实感觉到了。
“多谢你。”
这是打心底里的感谢。师光深深低下头。说是喜悦不大准确,但他嘴边确实有一抹自己也不明白的微笑正不由自主、由内而外浮现出来。
江藤猛地伸出手:“走吧。”
师光也缓缓伸出胳膊,用力握住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