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六角通府立监狱,原兵部大丞平针六五遭人毒杀。平针系国事犯,因谋划颠覆国家政权被判死刑。凶手为何特地行凶于罪人即将斩首之际?个中诡异古怪使真相甚难探明。
——《司法少丞 鹿野师光报告书》
一
牢房内一片寂静。成排的铁格栅栏后不见囚犯人影,只有落叶扫地的干枯声音回响在通道之中。
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秋。京都,六角神泉苑,府立监狱。
数年前的德川时代末期,这座“六角牢狱”是很多囚犯——俗称“志士”的云集之处,而今已完全寂寥。
庆应四年(一八六八年)因官制改革,古都改称“京都府”,由政府派遣府知事。维新虽然成功,但这个一穷二白的新体制不知何去何从。显而易见,暂用德川时代大多原有设施是必然之法。这座监狱也是这样一个“替补”。
呜呼哀哉。这座令平野国臣[注:平野国臣(1828-1864):福冈尊攘志士。通晓国学,于安政五年(1858)脱藩,往京都与诸志士为国事奔走。因屡次举兵造反,战败被俘,被斩于京都。]、乾十郎[注:乾十郎(1828-1864):奈良尊攘志士。文久三年(1863)加入尊攘派浪人团体“天诛组”举兵造反,战败被俘,被斩于京都。]等无数名人葬身的牢狱,自戊辰之战被闹了个底朝天之后,竟沦落成市井斗殴者和毛贼扒手盘桓几日的去处。随着三年前东京定都,这里同昔日京城一起,似火光熄灭一般消失于人们的记忆之中。
监狱最深处关着一个男人。
男人双目紧闭,面壁静坐。他头发凌乱,胡子拉碴,消瘦的脸颊满是黑色的污垢。
此人名曰平针六五,因主谋叛乱,企图颠覆政府而被囚禁于此。法院已判死刑,现在的他无非在消磨行刑前的时日。
莫道如今蓬头垢面,戊辰之战中身为兵队长的平针奋勇杀敌,战功卓著,后又出任新政府兵部大丞,声名显赫。
平针生于萩市城下一户贫寒的藩士家庭。出身寒门的他一路爬到政府高层,眼下却被削去士籍,落个候斩的戴罪身,其缘由毋宁说是被时势无常所逼。
明治开元——那个昨晚还高叫着攘夷之人,今早又换上笑脸大谈开国和亲的时代。在尊皇攘夷的大旗下奔波的平针,自不能容忍政府此般变节行径,遂辞表一掷,怫然返乡。回归萩市,却也实属无奈。
然而故事不会就此结束,平针被政府盯上了。
若只是文职,他或许也不会被人针对。但如前文所述,战场上平针可是赫赫有名的参谋,彻头彻尾的武士。
当时,包括平针家乡萩市在内的山口一带盘踞着一伙以旧奇兵队队员为首,不满自身境遇之人。他们原以为“维新成功全靠咱拼命,最终怎会没有赏钱”,可拿过不及蝇头一点的“恩赏”,便被政府一句“爱干啥干啥去吧”弃如敝屣,心生愤懑亦不难理解。事实上随着镇台[注:镇台:明治维新后,由中央政府从各藩国收回兵权,集中组建的陆军军团。]建立,上方还令其原地解散,这不让那帮人爆发才怪呢。
当武人气概的平针回到那片对新政府不满到冒烟的土地,又会发生什么呢?结论煌若明火。
果不其然,明治三年,奇兵队的部分士兵武力包围了山口藩厅。平针也随之起事,率领数十人东征,却被昔日同志木户孝允[注:木户孝允(1833-1877):本名桂小五郎,长州藩士。在尊攘讨幕运动中起领导作用,系维新政府核心人物。与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一起被称为“明治维新三杰”。]率领的政府军压制,打不出山口。包括奇兵队士兵和牵连者在内的一百三十多人被当场处决,平针丢下手下,只身逃出山口。虽然很多人借此嘲笑他“胆小如鼠,愧为武士”,但当时阻止平针背枕城山[注:城山:用土石城墙堆垒的山形防御工事。]自决,送他脱逃并约定东山再起的很可能正是他那帮弟兄。然而在左右弟兄悉数身死,平针又绝口不言的今天,真相已成永远的谜。
逃出山口后,平针一时藏身在但马国的城崎[注:城崎:兵库县北部的城崎郡,为日本七大室外温泉之一城崎温泉的所在地。],伺机上洛。可以说平针一路避开政府耳目,甩开后续追兵到达京都,称为奇迹都不为过。虽然善后奇兵队动乱调去太多人手是一因,但后方围追官员低估了平针的武功,导致逮捕不力又是一因。
平针六五,诨名“剑鬼”,幼年习剑,无师自通,一身功夫十分了得,不仅谙熟怒劈天灵的大力刀斩,更以一手横刀取势、点状突击的细腻剑刺来去自如。早年他奉高杉晋作[注:高杉晋作(1839-1867):幕府时期著名政治家、军事家,长州藩尊攘派领袖之一,奇兵队创建人。]之命入驻京都,“长州平针”遂声名鹊起。然而这刺客之名远不足以尽述其实,究竟有多少幕吏要员死于他剑下早以无从考证。
因此,到城崎的这一路上,平针有好几次险些被捉,但他总能趁隙遁逃。
不过这样的逃亡终究不会持久。即便苦心上洛,身为通缉犯的平针自身难保,更谈何再举反旗?最终,翌年明治四年夏天,平针潜伏于鹿之谷一间废寺时被捕入狱,直至今日。
秋阳照进囚牢,平针如石佛般岿然不动,双目紧闭,似在思索。
就这样又过了多久?突然,哐啷一声巨响打破监狱的肃静。与此同时,还有一串窸窣摩擦地面的渐近足音。
平针微微睁开一只眼。刚才那声巨响是狱舍大门打开的声音。有人进来了。
“呀,平针,你好啊。”
平针保持坐姿不动,扭头看向通道一侧。一个身穿黑色纹饰裤裙的小个子男人站在那里。他剃着最近流行的半长散发。明明在室内,他左手还拿着一把黑色西洋雨伞。
“本人鹿野。”
平针双手点地,将身体转向通道一面。
“有事吗?”
嘿咻一声,这位自称鹿野的矮个子竟在牢门前坐下。
“其实有件事需传达与你。”
正襟危坐说话的人名叫鹿野师光,是东京派来负责平针一案的临时法官。也许是尾张藩士出身的关系吧,说话夹带着名古屋的口音。
略微踌躇过后,师光缓缓开口:
“平针先生,我们拖了很久,不过也终于确定了行刑日期。”
“哦?”平针漏出小小的一声,“这样吗——什么时候?明天?后天?”
师光慢慢摇摇头。
“是……今天傍晚。”
平针眉头一皱,俯下脸去。
师光言语滞涩地接道:“我从东京快马加鞭在中午之前赶到,想着能有啥事,结果大吃一惊。他们说是太政大臣三条实美公[注:三条实美(1837-1891):日本政治家,明治初年重臣,指导推动倒幕维新运动,系新政府最高领导人。]亲自下令,要将你斩首。虽然我不觉得三条公会插手此事,不过好歹名义上是太政大臣的亲令,就算江藤先生再想拖也拖不了了。”
平针嘴角一歪,低笑道:
“为了堵我的嘴,长州那帮人想赶紧把我办了。你们司法省倒是一拖再拖,其实是想撬开我的嘴……这场无休止的拔河游戏终于要结束了吗?”
他缓缓抬起头。
“鹿野先生,害您挂心,在此谢过。但我也有原则,就算他们现在变节,无论多么厚颜无耻,也不能改变曾为同志的事实。出卖同志之举有违我平针六五的信条,所以我什么都不会说。”
“无妨。我鹿野师光很清楚你有那样的觉悟。”
师光点点头。这时又一声巨响,大门开了。
“午饭来了?”
不一会儿,一位青年出现在走廊拐角。平针说得没错,青年两手端着一个盛有木碗的餐盘。
“圆理君。”
师光坐着和那书生模样的青年打招呼,双目低垂走来的青年一惊,抬起头。
“鹿野先生。”
“我是来给平针先生带话的。没事儿,我有江藤先生的许可。”
皮肤白皙的青年默默点头,打开牢门上的小窗,收掉吃空的早餐盘,将手上的新餐盘推进去。盘上有一小碗粥,外加一颗梅干。牢里的平针一言不发,看着青年叮叮当当更换餐盘。
“那我走了。”
这个叫圆理的年轻人向师光行了一礼,快步离开。
“真是失礼,”平针拿过木碗,“这就是最后一顿?”他轻声笑了。
“哎,平针。你还记得有个人叫圆理佐佐悦吗?”
“忘不了,是我砍死的。”
平针右手举筷夹起梅干,噗地丢上粥面,一边用箸尖戳碎梅肉,一边接着说下去。
“开国论派的大垣藩士圆理佐佐悦……我记得,是元治元年(一八六四年)秋天吧。我受某人命令,在萨摩藩邸返程的途中把那家伙做了。”
“送饭的那位是圆理佐佐悦家的公子,圆理京。”
扒饭的手忽地停住了。
“他现在在政府供职,负责监狱的事务。好像为了替父报仇,他还去过新选组攒经验。今天将对你行刑的,也是他。”
平针抬起头,微微一笑。嘴角泛着被粥浸湿的白光。
“奇缘。哼、哼、哼。真是种奇怪的复仇。鹿野先生,你带我……跟他说一声……多关照……”
碗筷从平针手中跌落。
“平针?”
接着平针的身子颓然歪倒。师光感觉不对,登时起身。
“喂,喂平针。”
师光抓着牢门。牢门上锁,自是打不开。门内平针在地上翻滚挣扎,扼住喉咙痛苦异常。
“大事不好!”
师光忙想去取钥匙,然而此时,背后响起一阵低沉的呻吟。
师光回头。刚才的挣扎像个笑话,牢中的平针身体屈折,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他右手捂住喉咙,左手弯折,似攥着什么东西正要扔出去。松弛的面部向师光投去空虚的视线。
数刻之后,被送往监狱医务室的平针六五几经呕吐痉挛,平静地结束了他传奇的一生。
二
翌日,堀川二条的二条城,现今京都府厅内的一室。
师光一脸困惑地跟在一个身穿和服的男人身后。这面容精悍的男人正在质问另一位坐在豪华西洋桌后,蓄着气派胡子的西装男人。
“还要我说多少遍?槙村君,昨天给平针饭菜里下毒的蠢货,除了你老先生以外没有旁人!”
这位叫槙村的胡子男面容难堪地别过脸,可和服男人依旧不依不饶。
“昨天上午确定要对平针行刑。这条消息不止我和鹿野君,监狱上下人尽皆知,唯独你不知道。有必要在本该傍晚问斩的犯人午饭里下毒吗?没有!那么只有一种解释:下毒之人不知道平针即将被斩首。所以凶手除你以外,不作他想。”
“不关我的事!”胡子男——京都府大参事槙村正直怒吼道,“我不说话,你就在那儿没完没了……我凭什么非得杀死平针?江藤,我是京都府大参事,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槙村的大拳头轰地擂在桌面,恶狠狠地盯着和服男人——司法卿江藤新平。
江藤哼了一声。
“这跟大不大参事没有关系。我说的是除了你,其他人不满足做凶手的条件。好,既然话说到这份上,那请回答我:有什么必要给当天傍晚即将被斩首的人下毒?”
“我怎么知道!”槙村啐了一句,“调查难道不该由你们去做吗?”
“正因为没有理由,我才说你是凶手啊!”
江藤𠳐的一声捶在桌面。
“本来,你不是也常常在我们面前发牢骚吗?‘平针的死刑还没判吗?’‘赶紧斩首算了。’刚才是哪位大言不惭地说‘不会做这种事的’?”
“江藤先生,说得有点过了……”
槙村红着脸站起来打断要来圆场的师光。
“那人可是企图颠覆国家的重犯,都判死罪了。可是你们呢?还不是拖来拖去让他苟活!”
叼在嘴里的雪茄上下翻飞,槙村将愤懑化作怒吼。
“听好了江藤,我不像你们每天独对办公桌,和文件为伴!我大参事的职责是确保京都无事百姓平安!万一奇兵队余党为营救平针去攻打监狱怎么办,还想让京都重燃战火吗?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我才让你们赶紧行刑!”
“是吗?”江藤装傻充愣,“京都还是皇城那会儿,平针可暗杀过好几个人哪,大多都是你们藩觉得碍事的家伙。”
槙村和平针同是长州藩出身。江藤死死盯住槙村,接着说:“三条公突然下令本身就很怪,背地里定有高人操弄。平针这张嘴会对你们长州帮官员不利吧?休要抵赖!”
槙村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滚蛋!我确实听过传言,说那些年里平针犯过不少暴行,但和我没半点关系。如今你翻出这些陈年烂事又是想干吗?混账话都给我省省吧。”
“哦,戳到您痛处了?为了保住长州帮官员的安宁,您完全有动机去封平针的嘴。但事实上平针说过‘做不出出卖同志之举’。对吧,鹿野君?”
“啊,嗯嗯,算是吧。”
江藤满足地看向槙村。
“怎么样,槙村君?‘做不出出卖同志之举’反过来便是‘掌握事关同志声誉的内幕’。虽说成王败寇,谁手上都不干净,但你们犯下的可是无法饶恕的罪行。曾经下达的暗杀指令,则会威胁到现今的地位。虽然很可惜没能听平针亲口说出这些脏事,不过已经可以了。”
江藤伸出手指,犀利地指向槙村。
“反正此事件以及后续调查我们司法省管定了。瞧好了槙村正直,我江藤新平必将你的罪行暴露在白日之下,你给我等着。”
说完,江藤调转脚步,径直离开房间。师光在一旁向愤然抽着雪茄的槙村鞠了一躬,匆匆追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铺着绯红色地毯的长廊走着。
“江藤,其实也不用那么挑衅吧?”冲着江藤步步生风的背影,师光问道,“原本能问出的事情也问不出来了。”
“不打紧。”
江藤稍微放缓了脚步。
“他那种人必须敲打敲打才会说实话。这回钉他一下提个醒还是没问题的。横竖都必须打倒长州帮,只是我没想到平针会被杀,不过既然来到京都,怎能两手空空地回去呢?”
说着江藤低声笑了起来,而师光则小声叹了口气。
“鹿野君,我要去趟京都,你和我一起。”
一个月前的某日午后,位于东京大名小路的由旧岩村藩邸改造的司法省的一室里,师光接到江藤的通知。
“去京都?马上?”
师光不禁反问。问得不奇怪,现在没空。
去年夏天,司法省刚刚设立。作为构建日本法治根基的机关单位,亟待处理的工作堆积如山,编纂民、刑法,分析研究西洋法律制度等不胜枚举。而包揽这些工作的司法卿江藤,应该没闲工夫悠然游京都才对……
“记得那个平针六五吗?”江藤一边看着手上的文件一边问。
“啊,原先在兵部省当差,后来辞官在萩市起兵谋反的那个?”
“就是他。那家伙的案子要在京都临时法庭开审了。司法省要派出几人去做法官。”
“你要去?!凭什么啊……”
师光不解地叫出声。
犯下滔天大罪的平针六五本应移送东京之后,由司法省主持法庭审理,可是有人从中作梗。不是旁人,正是过去指使平针行刺的长州帮政府高官。
由于害怕平针道出他们的陈年罪行,那帮人恨不得赶紧灭了平针的口。即便知道“叛国皆死罪”,也绝不想让平针赴东京受审,多活几日。
他们不想平针去东京另有一大缘由,无他,唯江藤耳。
作为当代首屈一指的理论家,在法理方面,江藤自信以他的实力日本国内无人能敌。而他对“拉帮结派”憎若蛇蝎,绝不允许这帮实力明显劣于自己的蠢货,仅仅因为出身萨长就可身居高位。
于是江藤彻底与官僚帮派展开斗争,只要抓住任何一个弱点,就凶神恶煞般地将对手彻底打倒。追查长州军阀贪腐问题,一举让近卫都督山县有朋丢掉官职的“山城屋事件”便是一例。
所以官老爷们怎可能让平针去江藤的主场——东京呢?
长州帮背地里机关算尽,竭力要求平针在京都受审。好在京都的掌权人槙村正直同为长州帮官僚,决不会干看着事态恶化。
不过这些小动作是阻挡不住江藤新平的。
“司法省干的就是掌管全国执法,统筹各地法院的事儿。”在各省例会上,江藤率先定下基调,“不问过司法省,就想越权直接判决平针六五?多么愚蠢,当法治国家是过家家吗?我身为司法卿,自然严正拒绝此等暴举——不过嘛……”
江藤嘿嘿一笑。
“我江藤新平也十分能理解,平针这个国级重犯活得越久越让某些人头疼。京都和东京有漫长的东海道相连,万一犯人在移送途中被劫走则更麻烦……所以平针可不移送东京,由我司法省派人去京都不就好了?”
意料之外的提案让长州帮官员们面面相觑。看着他们内心动摇的模样,江藤讪笑道:“光我单身赴任担子太重,而且最近京都也不太平,所以我还要带一名得力部下。”
他面带讥讽地宣布:
“本来嘛,决定在京都开庭的正是各位吧。不过审判国级重犯是我司法省的事,还请有异议的意见保留,免开尊口。”
“我回监狱看看。”走出府厅,师光对江藤说,“我要去问问署长,还有其他一些需要调查的事项。江藤你要不先回旅店,之后我来总结报告?”
“瞎说什么。”
江藤瞪了师光一眼。
“现在是我指挥,你只消辅助我便好。”
“呃,那江藤你也要去监狱吗?”
“这还用说?”江藤答道。
虽说调查不是司法卿的工作,但熟知江藤性格的师光只得默默听从,没有他法。
“好的。我这就叫人力车,稍等片刻。”
师光手持雨伞,伞尖点地,走向西堀川通。
三
“经过调查,毒药果然下在粥里。”
监狱署长万华吴竹沉着地说明。这里是府立监狱的署长室,室内除了一张简单的办公桌和几把椅子,别无他物。
“毒药是石见银山的鼠药,药量足够毒死一个人。我们拿野狗做过实验,只吃一口就倒了。”
“若说鼠药,想必不难弄到。这岂不是谁都能准备了?”
师光自言自语,万华坐着点点头。
“没错。老鼠药这里的物资室就有。因为没有特意上锁,所以谁都可以轻松进入,偷偷带出一纸包。”
“唔,如此一来,想从毒药来源追查凶手可就难了。”
师光低吟一声,摸了摸下巴。
“反过来从谁有机会向午饭里下毒来考虑呢?可不可以筛出凶手?”
万华缓缓摇头。
“很遗憾,没指望。从后厨做好午饭到圆理去拿,盛粥的托盘就放在配菜间。您也知道,我们这儿缺人手,一人当成几人用。圆理当时正好在忙别的事走不开,于是那段空白时间,谁都有可能下毒。”
末了万华又添上一句:
“还有更难办的,我问过全体工作人员。但他们都说‘不知道’‘不清楚’,连个可疑的影子都没发现。”
“也没什么能作为证据的物品吗……”
师光又自言自语道。
“哎,没什么要问的了。”
这时,坐在署长桌对面椅子上,一直沉默聆听对话的江藤发言了。
“可江藤先生,现在一条线索都还没挖出来呢。这样如何找到凶手?”
“说啥呢?‘没有线索’自然说明‘没有证据否认槙村不是凶手’。鹿野君,你不会忘的吧,对平针的行刑决定是昨天午前才定下来的。”
“这倒也是,可……”
“那么加上狱卒下女,自署长向下全监狱二十多号人都已通知到位。刨除员工和囚犯,昨天在监狱的另有三人,分别是我、你,还有个毫不犹豫来催我们行刑的槙村。我们俩当然是知道平针将于傍晚问斩的。”
江藤双臂交叠在胸前。
“因为我不想告诉槙村行刑一事,所以对监狱全体职工下达了封口令。或许有人会说漏了嘴,但从先前的反应来看,槙村是真不知情。这样一来又回去了,昨天给傍晚即将被斩首的囚犯午餐里下毒的蠢货去哪儿了?”
“不过——”师光插嘴道,“昨天槙村和江藤先生不就在这个房间里争吵……争论吗?他有下毒的时机吗?”
“不碍的,争论破裂后那人便离开了,我也在监狱里四处闲逛不知详情……喂,署长,那家伙之后回来过吗?”
“嗯嗯,他出去片刻以后就回来了,但我不知他去了哪里。”
“看吧。”江藤一拍手,“而且那家伙是京都府大参事,对监狱很熟,别说什么物资室、配菜间,就算知道午饭送餐时间都不奇怪。比方说现在,连我们这样没来过几次的都摸熟规律了。”
“可就算进入配菜间,他又如何知道哪个餐盘是平针的呢?”
“配给各个囚犯的餐盘上有纸条标记了姓名。”
在万华的回答声中,江藤大手一拍站起身来。
“板上钉钉,凶手果然是槙村正直,除他以外不作他想。好,我这就去物资室调查。鹿野君,你再去平针的牢房查一遍吧,一丝一缕都不要错过。那么署长,劳你带路。”
贵为司法卿却要亲自调查,即使是万华也要慌忙起身。
“不用不用,如此杂务还需劳烦阁下大驾,成何体统。”
然而这些话江藤新平充耳不闻。最后在他逼迫之下,万华还是当了他的向导。
“那么,就由圆理来陪同鹿野先生吧。”
说着,万华叫那位青年来到署长室。和在平针牢门前初见时一样,圆理京那张白皙的脸让人联想到能面面具。
“那么拜托你了。”
听了师光的话,他也只是默默地低下头。
“不过还是遗憾哪。”师光朝走在前边的圆理搭话道,“原本你想手刃平针,以报令尊之仇吧。”
“习惯了。”两步过后,圆理小声回答,“在新选组时,我曾几次抓到平针的尾巴。可是每次都被人搅和,最终让他逃脱。”
“哦?你还能跟平针六五过两招?厉害啊。”
圆理摇摇头,稍显狼狈。
“不能,完全不是一回事。我只不过是在全市巡逻时发现了平针而已,绝不是那种正面对战……”
他不好意思地继续说了下去。
“总之就在这时,有传言说平针要逃回长州,所以我也脱离队伍追踪他。但那时的长州已不让外人轻松进入。就这么追来赶去的时候戊辰之战爆发,幕府瓦解,一晃我已经在这里当狱卒了。”
咔嚓一声巨响,圆理打开了牢房的外大门。
“总是晚一步,这就是我圆理京的人生——好,到了。请调查。”
牢房内鸦雀无声。师光沉默着走过通道,转弯。圆理跟随其后。
在平针生前的囚室前站定,师光推开牢门,弯腰钻了进去。
尸体虽被撤去,但榻榻米上依然散落着几粒米饭。视线从那些痕迹处移开,师光又扫视一遍牢内。
除了单薄的被子叠好放在角落,牢房中无一物可称为家具。别说书桌,连个坐垫都没有。
“遗体已经送回去了吗?”
目光盯着牢房,师光问向门外的圆理。
“还没,江藤下令还要查验。估计明天要还回去了吧。”
师光沉吟一声,双膝跪地。他不顾弄脏衣物,趴在地上调查起覆盖着榻榻米的地面。圆理慌忙出声:
“鹿、鹿野先生,那种事情我来就行了……”
“不用不用。”师光一边摊开被子一边笑道,“这案子必须由司法省亲手来查。借你手调查,会惹江藤先生生气的。”
走近房间深处的墙边,师光抬头看向采光窗。从地面到窗户高约七尺半,伸手也够不到,况且那儿还嵌着粗铁栏杆。师光用手中的伞敲了两三下窗户,然而除了尘埃飞舞没有任何异状。毕竟是牢狱,没有异状才理所应当。
“圆理君,”师光转身呼唤年轻人,“依你看来,平针六五是个怎样的人?”
片刻思忖过后,圆理答曰:“一个沉静的人。终日静坐,不发一言。怎么说呢,我真不敢相信他曾杀人如麻。”
“是对自己的境遇绝望了吗?”
圆理摇摇头。
“不好说。可被旧日同志抛弃,即将被斩首,单就遇上这些事,是个人都会绝望的吧。”
“有道理。”
“那个……”这回轮到牢外的圆理主动发话了,“能问您一件事吗?”
“这个?”
意识到圆理的视线,师光提起手中的黑雨伞。
“我被问过好多次。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怕随便一放便忘了,便总是随手携带着。而且这里是京都嘛,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下来了。”
“嗐……”圆理一脸无奈。
“这东西很方便啊,很好用。不过这里好像也没有啥特别的收获。”师光拂扫着尘埃说道。
“要回去了吗?”
“嗯,江藤先生那边差不多也结束了。”
师光话音未落,传来咔嚓一声,外大门开了。与此同时,一阵响亮的脚步声嗒嗒地走过来。
“鹿野君,发现了什么没有?”
声音的主人是江藤。他身后是连追带赶凑上来的万华。圆理见状,转身退到通道尽头,低头行礼。
“啊,是江藤先生。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我原想平针可能会留下遗言呢。”
“遗言……署长,从昨天起你没碰过任何东西吧。”
“对,当然,这儿就是昨天的原样。”
江藤挠着头发。看样子物资室那边也未取得重大收获。“没辙,收兵吧……嗯?”
江藤这才注意到畏缩在角落里的圆理。
“哦哦,你就是那个圆理京吗?”
圆理的肩膀结结实实打了个战。
“素闻令尊佐佐悦氏大名。能在攘夷风潮中高谈开国之利,慧眼如炬。倘若令尊健在,定会把坐上高位的萨长之辈拉下来的。”
圆理面色青白,汗如流泉,只顾低头。
“平针一事虽留遗憾,然而心再不甘也是无奈。复仇这种旧思想趁早忘掉,还是要多多精进,不辱令尊声名为好。鹿野君,差不多该撤了,我肚子都饿了,得找个地儿吃饭去。”
四
“果真是槙村下的毒吗?”
师光问向正面端坐的江藤。这里是东堀川须摩町一家名为“是空”的荞麦面小馆。
“他确实最有可能,不过总觉得怪怪的。这次的事件真那么单纯?我不信。不过呢……”
江藤拿来茶杯。
“就算不信,也没啥好想法。哎,你之前说什么遗书遗言的,难道怀疑平针自杀?”
师光苦恼地环抱双臂。
“是有过这方面的考虑。来这儿吃饭之前,我还在想他有没有可能自杀,或者说‘除槙村以外是否真的不存在其他毒杀者了吗’,可总有些想不通。”
“想不通?是什么?”
“每条路都缺点什么。乍一看好像‘有可能’,但经不起推敲,一推就卡壳。关键的是动机,人心难测啊,越想陷得越深。我也知道吃饭时不该谈论这些问题,但能听听我的想法吗?”
“没事,说吧。”
江藤点了天妇罗荞麦面,师光点了荞麦蘸面,两份面同放在一个大餐盘里堆在两人之间。
“那我斗胆说说。”
用番茶[注:番茶:低档日本茶,由茶树硬芽、嫩枝、大叶、陈茶煎制而成。]润了润嗓子,师光开腔了。
“作为前提,先讨论平针是死于自杀还是谋杀。虽说也有可能是事故,但老鼠药是实打实地下进午饭里了,而且剂量足够毒死一个成年人。至于是平针自己服毒,还是有人设计让他服毒,这得分情况讨论。先说我刚才思考的平针自杀论吧。”
“自杀,嗯。”江藤一边咬断面条,一边小声哼道,“可是没发现遗书绝笔之类的东西,对吧?”
“没人规定自杀者都要留下遗书啊。平针自杀论的好处在于能够立马说明眼下最为费解的问题——囚犯为何在行刑前被杀。如果自己服毒,则谜团打从一开始就没有。”
“若像你所说,平针死于自杀,那就是这么一回事:‘平针忽闻即将问斩,就在当天傍晚。出于恐惧,偷偷服下秘藏的毒药……’”
“没错。”
师光吸了一口面条。
“不过这个说法有两处漏洞。第一处是平针为何现在才服毒?”
“你想说‘为何他现在才开始害怕’?”
“是的。无论死罪还是斩首,老早就定下来了。如果出于对死亡的恐惧,平针应该在死刑宣布当晚自尽。除非是等待特赦,那另当别论,可要说他在等待那虚无缥缈的特赦……反正说服不了我。”
“等死的日子可以过得平静淡然,然而真到了生死关头,恐惧没准会一举袭来。不是每个人在死亡面前都能完全放下的。”
江藤讥讽似的笑了。
“这就又撞上了我第二点疑问:‘平针那种崇尚武士道精神的人,真会因为恐惧死亡而自尽吗?’”
“你想说啥?”江藤表情讶异,“你想说平针六五不是那种会因为面临斩首而自杀的人?”
师光抿了一小口茶。
“我是这么想的,至少对于平针来说,信仰比什么都重要。从他直到最后都没透露长州帮官僚过去的罪孽可见一斑。这样的人会自杀,而且还是服毒?”
江藤咬了小半口天妇罗。
“也许是这样,也许又不是,那可说不准。但仅凭这一点也很难推翻平针自杀的假说,因为两边都只是推测而已。嗐,我的观点也有这毛病。”
想起自己提出的槙村凶手说,江藤苦笑起来。
“不过就算不提出这些疑问,也还有更确定的事实能推翻平针自杀论。鹿野君,这要听你报告呀。”
江藤放下筷子。
“记得吗?万华署长说过,毒是下在粥里的。那么平针必须等到午饭送进牢房后,方能将暗藏的毒药亲手混进粥里。可当时你在牢前坐着,如果平针要下毒,也只能当着你的面行动。所以鹿野君,你看到那一幕了?”
“没有,他没做过这样可疑的动作。”
“是吗?”江藤抬起筷子向师光一指,“那就是你看走眼了?但依然奇怪。平针为啥非要在你眼前下毒呢?法官在面前,虽说有牢门阻挡吧,但被抓现行的可能性很高。与其冒险,不如等你离开后再服毒岂不更好?”
“是这样啊。”师光喃喃道,“从下毒的时机考虑,平针还是不可能自杀。”
面对着嘿嘿笑着的江藤,师光佩服地叹了口气:
“你仍旧这样明察秋毫……算了,自杀说差不多可以翻篇了。”
“那么接下来的谋杀说可是我的主场。”
江藤一气喝干茶水,继续道:
“首先有一点必须明确,如若平针被杀,那么下手之人必然可以在监狱内自由行动。那里是府立监狱,外人不能随便进入。事实上监狱里也没有目击到可疑人员的报告。假使受外部指使,实际动手者也必然是监狱内部人士。”
“所以就在自万华署长以下的二十多员工,以及江藤、槙村、鹿野三个外人之中咯?”
“还有几个囚犯,不过鉴于之前就被关在牢里出不来,投毒应该没他们什么事儿了。”
“确实,”师光点点头,“那么在谋杀这条线上,难办的是‘为何罪人在临死之前被杀’。而对此我最先想到的答案是‘凶手不知道平针即将斩首’,因为不知情而下毒,因为下毒导致如今诡异现状。那么符合以上条件的,只有槙村一人。”
师光对吸着荞麦面的江藤继续说道:
“死刑判决后,我们以‘他案调查’的名义继续对平针进行审讯。目的无他,套出他曾干过的事。谁指使他的,具体命令如何,结果又如何。毕竟是你江藤直接审问,对长州那帮官僚来说,这可不是个好消息。我不知道东京上面下的命令具体什么情况,总之槙村想灭平针的口——这是第一种可能。”
江藤面露惊讶地问道:
“第一种?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种可能。第二种想法完全反过来,即‘知道平针即将被斩首仍行毒杀之事’。”
师光说到这儿停住了,嘬了口面条。
“不满于政府变节般的开国和亲政策,这样的人有不少吧。对他们而言,平针就是英雄。如果平针被削去士籍,斩去头颅,那帮仰慕者会做何感想?”
“唔……”江藤目光向上陷入思忖,“不用说,平针是大逆贼。如果没这档子事,斩首之后,他的罪状应该和他的头颅一起暴露在粟田口或者三条河原上吧。”
“总之是枭首示众。”师光压低声音,“不是切腹,而是斩首,这是武士无法容忍的耻辱。那么‘毒杀平针是为了阻止他被斩首’,有没有这种可能?”
“你的意思是先杀了平针,他便不会被斩首行刑,进而也没有示众环节?”
江藤付之一笑。
“呆子!再不济也轮不上这条理由。鹿野君,叛国大罪必须斩首示众。哪怕死了,也要从尸体上斩下头颅,和罪状一起曝于人前。你作为司法少丞不会忘记,监狱职工也不可能不知。至于槙村,不管他知不知道,我都不信他会那般仁慈。”
“不过话不好说死。”师光呼的一声探过身子,“因为这次情况不同,凶手知道杀了平针,他的头颅也绝不会示众。明白了吧,平针的尸体是毒杀案重要的证物,自然不会被粗暴对待。”
“嗯……”江藤扬起脸,“行刑当口罪犯被杀,司法省颜面蒙尘,自会出马调查——这几步,是个人都能想到。而现在司法省正在巨细靡遗地检查遗体,不会放过任何一处重要线索。正因为看穿了这些,凶手才下了毒,对吧?”
“比方说——”师光接续道,“监狱署长万华吴竹。他和平针同为长州奇兵队出身。平针起事之时奇兵队也爆发响应。作为旧时同志,他应该很想让平针避开被枭首示众的结局。如此思考,便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了。”
江藤手持筷子,环抱胳膊。
“被你这么一说,确实也不能忽视……嗯?等一会儿。”
“你也注意到了?”见江藤的反应,师光叹了口气。
“没错,这个假说还是不成立。现在说的回避示众论初看正确,却存在明显的矛盾。若既想避开斩首,又要彰显平针的武士道精神,送他一把胁差不就结了?这样平针会在斩首之前自行切腹,保住他武士的名声。不管凶手是谁,只要是监狱职工,偷偷摸摸送进去一把短刀还是很容易的。然而这次却是在粥里下毒,再怎么说都显得奇怪。”
“确实。”
江藤一点头,将炸虾塞进嘴里,连同虾尾一齐嚼碎。
“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却偏偏用毒,这点也令人找不到头绪。”
“所以才苦恼啊。我就想到这三条可能性,其中两条都走不通。最后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嗐,你没必要苦恼。”
江藤放下筷子。
“那不更清楚证明了下手之人必是槙村?他生怕平针透露长州帮官僚过往恶业,于是先下手为强。槙村瞒过职工,潜入配菜间下毒。这就是真相——好!”
江藤呼地站起来。
“往后我们就收集足以钉死槙村的铁证。那蠢货估计也不是按照自己意愿,而是遵照东京方面的指派在行动。我去摸查府厅方面的蛛丝马迹。你再去趟监狱,集中精力查槙村,肯定能挖出东西的。职工证言再全体过一遍。喂,店家,钱我放这儿啦。”
江藤将两人的面钱放在桌上,大步流星就往外走。面条尚未吃完的师光慌忙起身。
“哎、哎,你等等我!你要去府厅的话,我也一起。”
“不需要。”
在江藤爽朗的回答中,师光僵立当场。
“这段时间,他有可能会去销毁证据。咱俩分头行动比较好。这是司法卿的命令:你去监狱,一定给我找出证据来!”
留下呆立原地的师光,江藤英姿飒爽地走出店门。日头微斜的下午,他沿着东堀川通向南走去。
五
六角神泉苑,府立监狱。
万华署长在前,师光在后。伞尖随脚步笃笃地点在木板地的走廊上。
“不过……”万华开口,“我总觉得平针不是被杀的。”
“哦,难不成署长认为他是自杀?”
万华慌忙摇头。
“不是,我也不敢断定。只是怎么说呢,有种感觉。”
沉默降临在两人行进的走廊。
“说起来——”走过一段时间,师光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原定为平针行刑的是圆理君,这是他本人提出的心愿吗?”
“是。”万华低声答道,“说是心愿其实也有点不同,不过大体上差不多。说到圆理,众所周知他与平针六五有杀父之仇,所以打从平针送进监狱起,行刑自然就定下由圆理执行。但他刚开始还有过顾虑:‘就算因公斩杀平针,也不过是工作而已。反绑住对方双手再由我来砍头,这算哪门子报仇?’唉,是个认死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