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啊。”脑海中浮现出圆理能面一般的脸,师光苦笑道。
“话虽这么说,但毕竟牵涉杀父之仇,最后他还是答应动手。此后,他每晚都会在后院练习砍稻草人。行刑容不得差错,就算没有父亲被杀这层关系,我们恐怕还是会派圆理当刽子手吧。”
“看中他新选组的经验了吗?”
“没错。”万华点头,“斩首是个技术活,也是个苦累活。”
脖颈处的骨骼比常人想象得更硬。介错即斩首,但斩下人头绝非易事。如果刀刃没有砍进颈部关节,只会被反弹,再砍半天人头也不会掉落。而且一刀失手还会加剧罪犯的痛苦,再想砍中就更难了。更不用说刽子手双手染血,心内焦急,再多落几刀的光景是有多么惨烈。
“不过……我说这话可能有点怪,但为何署长不助平针切腹呢?”对准眼前万华的背影,师光继续道,“身为署长,秘密送他一把胁差还是很容易的。”
万华低声笑了。
“哎呀,从司法少丞鹿野先生口中听到这样的话真是出人意料。这么说,鹿野先生是在怀疑我下毒啦?”
“并不是。”师光否认道,“如果署长是凶手,根本不用绕那么多弯,所以我才敢问您的。为啥您没给他一个武士般的了断呢?”
“平针他……已经绝望了。”
短暂的沉默后,万华徐徐开口。前方刚好能看见监狱的外大门。
“那家伙被送进来后,我和他隔着牢门只说过一次话。正如鹿野先生所料,我建议他切腹,并打算给他一把刀……即使被暴露,至少也要让他走得像个武士。这是我的考量。可……”
万华在监狱房大门口停下,慢慢转过身。
“平针沉默着,一个劲地摇头,说什么也不肯接受。他一早就失去了自杀的心气,几经愤怒悲伤,落入无尽的绝望……在我眼中他放弃了所有,任人摆布。我劝他自杀,亦出于此。鹿野先生——”万华喊道,“平针不会自杀,也不会有人杀死即将被斩首的罪人。我是搞不懂了,凶手真的存在吗?”
“可现在平针死了,”师光说道,“人死必有缘由。”
万华低垂双眼,将钥匙插进外门,转动。
咔嚓一声巨响,门开了。
万华走后,师光坐在牢前的椅子上,盯着昏暗的牢狱。
“平针被杀了。”
师光喃喃自语。接着,缓缓闭上双眼。
“平针六五被杀。被谁?不,为什么被杀……”
在师光心中,自杀说已经作罢。署长的话自不可尽信,可江藤提出的下毒时机不支持自杀。回想起自己亲眼看见平针之死,哪儿也没有类似下毒的动作。
“而且槙村也不是凶手。”
和自杀说一样,师光同样怀疑槙村下毒一说。
“在那种情况下,槙村确实是平针毒杀案中最值得怀疑之人。然而,不论政府上面如何下令,京都府大参事会弄脏自己的手吗?”
“我是京都府大参事。”槙村的怒吼犹在耳畔。并不是说身为高官就不会杀人,以师光的经验,那种人讨厌脏了自己的手,所以会指使别人行凶,自己则端坐于安稳圈中。
槙村也绝不例外。他完全无须亲自冒险,抓个监狱职工命令他下毒就完事了。
“但如果是真的,也不对啊。”
师光扶额。
“假使槙村真指使了监狱人员,那么他必然会从该职工口中得知平针当天即将受刑。那他为啥不取消毒杀计划呢?奇怪……”
可现在饭里确实有毒,所以槙村还是不知道即将行刑的事实,故而亲手下毒。
“仅仅为了封口,堂堂京都府大参事就敢冒被人发现的代价……实在不符合他的身份。”
师光又想了想有没有其他人会毒杀平针。第二次监狱调查时,在厨房做饭的下女浮上心头。
“如果下女对平针格外憎恨,就像圆理那种杀亲之仇……平针是国级重犯,被抓、斩首、示众,但终归是假他人之手。男人尚可情愿担当刽子手,那女人呢?当亲手杀害平针的想法不可阻挡之时,女人该如何做?”
在午餐中下毒吧。赶在行刑之前,亲手杀死平针。
“这样便形成了杀害死刑犯的动机。虽说下毒机会有不少,但毕竟是杀人,算上犹豫和斗争,拖延至今也算不得太过奇怪。”
想到这儿,师光忽地笑了。这层思考也不可能。
“倘若午饭里混进毒药,最先被怀疑的正是厨娘下女。她们不可能特意采用这种招引怀疑的手段杀人的。”
从高窗投下的阳光徐徐变红。再去一趟物资室吧,师光这么想着,站起身——
“啊!”
就在这时,某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
原本离开椅子的身体又坐了回去。两手压住伞柄,重新整理思绪的师光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如雕像般纹丝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已完全落山,就在整个监狱渐渐沉入夜的深渊之时,师光站起身。
嘚、嘚……师光伞尖点地,独自走在寂静的走廊。从窗外射进来的苍白月光中,他那张脸不知为何充满忧郁。
六
苍白的月色笼罩京都。仰头看天,圆理京在思索是否需要点灯。
他左手携一细长布包,穿过监狱后方的木门。午夜零点已过,路上人影全无。
圆理住宿的长屋位于乌丸町的上立卖通,大圣寺宫背后。沿东堀川通而上,到达上立卖道口右转向东直行不到半刻钟,长屋就在路边。
重新拿好布包,圆理正准备迈开步伐之时——
“晚上好啊。”
背后响起一个声音。圆理猛然回头。
“这么晚,辛苦你了。”
“鹿野先生。”
围墙角落站着鹿野师光,依旧手支雨伞。
“调查结束了吗?”
“说到调查,有些事想问问你。”
师光迈开短腿,一步一步朝圆理走来。
“你住在乌丸上立卖吧。我住百万遍。正好同路,一起走吧。”
师光毫不在意圆理冷冷的视线,擅自和他同行。
圆理看向前方,说道:“其实不必等到这个时辰,有事直接叫我便是。”
“不麻烦,你也有工作要忙。而且我也转了不少地方,说起来……”师光看向圆理的手,“那是啥?够长的。”
圆理微微一抬手上物事:
“备前长光——父亲的遗物。为了斩杀平针,我将它保养得很好,可现在放在监狱里也没用,便想带回去,供奉在客厅。”
“这样啊。”师光没再说话,圆理也没有。相互沉默中,两人穿过猪熊通的路口。
“那么,”圆理看着师光,“想问我什么?那天的事该说的我都说了。”
“啊啊,也不是问。只是有个新情况跟你确认。唉,我希望是自己弄错了。”师光缓缓看向圆理的脸,平静地问道,“在平针饭里下毒的,圆理君,是你对不对?”
清冷的月光照在午夜的六角通。沉默夹在二人中间,随他俩并肩同行。
“除了你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给平针下毒。”
师光淡淡说道。
“您这突然说什么呢。”圆理低笑,语带嘲意,“我杀了平针?荒谬至极。平针杀了我父亲。行刑之前杀害平针,特地放弃手刃仇人的机会,于我有何好处?”
“话不是这样说的。”师光严肃回道,“因为一个不能退却的理由,你才不得不杀害了平针——因为你不想杀平针,所以才杀了他。”
一霎寒风,穿过两人间的夜色。
“我不懂您在说什么……因为不想,所以去杀?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言语中已然积郁了不少怒气,但圆理仍努力保持着平静的声调。
“无论怎么说,那天傍晚平针就要被我斩首,我又有何必要在中午下毒?”
“不对,”师光打断圆理的话,“正因为那天傍晚要行刑。”
两人走过西堀川通,又走过小桥,在六角通的转角处拐弯。只有师光伞尖击地的笃笃声撒了一路。
“这么说吧。”仰天看向夜空,师光继续道,“你作为平针的刽子手,是不是没有自信一刀砍下他的头颅?”
犹如雷击一般,圆理呆立原地。
师光走过几步,也停了下来,头也不回道:“所以你企图在行刑前先将平针毒死,这样便能卸下刽子手这个你不得不做的重担。而你的不自信正是毒杀平针的理由——作为刽子手,你要斩首的是个国级重犯,更何况他还是你的杀父仇人。若一刀砍不下那颗人头该有多么不光彩,不用我多说了吧。”
“别说笑了。”
圆理脸色苍白,绞尽气力般地叫出声。与此同时,颤抖的手指爬上布包,解开绳结。从布包缝隙里,露出一根黑色刀柄。
“空谈得过分了。说什么我不信自己的力量而杀人,你的意思我就那么怯懦吗?!”
小心不惊动师光的背影,圆理右手紧握刀柄。
“我不是那个意思。”
师光摇摇头。
“我并不想说谁怯懦。对你来说,平针六五确实也是可憎的杀父仇人,但周围‘大仇终得报’的言论把你架上高台,让你无路可退。你的苦恼……”
就在这时,圆理拔刀出鞘。他双手紧握刀柄,前踏三两步,高举刀身,照准师光的后脑勺一口气挥下白刃——
“啊!”
师光瞬间腰身一拧,一道银闪斜飞向圆理,锵的一声弹飞了圆理手中的刀。被击倒的圆理按住发麻的左手,不敢相信地看向对方。
“步法太嫩,你这样是砍不到人的。”
师光手中的伞——伞柄处闪着银白色的寒光。
“机关伞!”圆理呻吟道。
伞轴是空心的,正好起到刀鞘的效果,而里面的刃锋与太刀无异。
“我在监狱里说过,指不定什么时候刀就砍下来了。”
师光慢慢放下刀。
“西日本,尤其京都,是对政府不满者的巢穴。让司法卿手无寸铁地走在这儿实在太危险,所以这次我不仅是辅佐事务的临时法官,还是江藤先生的贴身护卫。”
圆理颓然低下了头。
铿锵一声,师光收刃回伞,看向垂头丧气的圆理。
“那时候要是我不在牢前,这起事件也不会如此复杂吧。那时能够见到平针服毒而死的,本该只有你一人。‘一听说要行刑,平针控诉完对政府的恨意之后,拿出秘藏的毒药吞了下去。’之后只要如是这般把报告说圆就好。谁也不会认为有人会在死囚临刑之际下毒,你的证言亦可被立即采用吧。”
回想着圆理当时惨白的面容,师光继续说了下去。
“见到我坐在牢前,你一定万分慌张。既然有了其他证人,自不可虚言作伪。然而粥里已经下毒,此时折返,徒增怀疑。所以你硬着头皮将毒粥送给平针,然后便造成了难解的谜团。”
“鹿野先生进入牢房区域一事,我是知情的。”圆理用漏气的声音小声道,“我去拿钥匙时听说您要去看看平针的情况,但我以为你不会久留。可是鹿野先生,你偏偏坐了下来。在平针牢门前我头脑一片空白。为了不让你看穿我,我拼命保持镇定,甚至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后来我才发现,如果故意打翻托盘,便可毫不费力地换一份新粥了,可为时晚矣。”
如果圆理是下毒者,那么至今困扰师光的作案时机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有关平针的刽子手一职,很早以前就确定是你。同时,为他送饭也是你的工作。若说下毒机会,要多少有多少。那为什么你还要在他死期逼近时才动手呢?就算再怎么不自信,通过锻炼总能消除不安,不是吗?”
“我是个弱者。”
一滴泪滑落圆理低垂的脸,啪一声滴在膝头。
“听闻万华署长让我行刑时,我最先想起父亲的脸。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而是害怕在我砍不下人头时,草一般飘起来的腹诽——‘圆理佐佐悦的儿子就这水平?’无论再怎么锻炼,我依旧不相信自己的力量。对我来说,父亲的名声太大,也太重,重到我不能呼吸。恍然回神之时,我已经走进物资室,拿起鼠药罐……”
圆理的声音愈加纤细。
“我没打算杀他,所以只用了两小匙。我本想药倒平针,让行刑延期。也许明天、后天,我便有了握紧刀柄的自信——我是这么想的。”
师光拾起跌落地面的武士刀,收进刀鞘,轻轻递给颤抖的圆理。圆理慢慢站起,无言地接过刀。
月光之下,两人又缓缓前行。
“唉,没准心里的某个地方,还是希望他死了的好……”
师光在一旁默默聆听圆理的自语。
鹿野师光和圆理京两人不再说话,沿着夜色深沉的东堀川通,慢慢地、慢慢地北行。
七
“喂,鹿野君。回去了。”
翌日一早,师光刚睡醒,江藤开口第一句便是回去。
“终于有办法抓住槙村了。之后只消回司法省,准备相应资料便可。”
摸着下巴,江藤呵呵笑着。
“回去?回东京?”
这下师光搞不清楚状况了。
“这么说找到槙村是凶手的关键证据了?!”
“没有。”江藤爽快地否定,“应该被处理掉了吧。府厅里一开始就没留下称得上东京发来的指示。”
“那——”
“先听我说。”江藤打断师光,“之前不是说好,我去府厅探查槙村的罪状嘛。然后,鹿野君,我找到一桩更适合做文章的案子。”
江藤嘿嘿一笑。
“京都城内有个叫小野组的商家。据我了解,槙村利用京都府大参事的身份非法限制了小野组的外汇结算。这不叫行政暴力又叫什么?我已说动他们掌柜,剩下便是返回司法省,直等起诉。谅他是京都府大参事,我也可以告他,还能行使司法省的权力控制他的人身自由。”
“可、可是……”
见师光紧追不放,江藤不耐烦地挥挥手。
“你也够认死理的。凶手是槙村无疑,在东堀川的面馆我们就讨论过了。用小野组的案子先把人抓来,之后再狠狠逼问他。即使没有铁证,拿到认罪口供也是我们赢。好啦,你也赶紧准备吧。回东京的话,就从大阪[注:明治维新之后,大坂正式定名大阪。]走海路吧,没工夫闲磨蹭了。”
看着转身而去的江藤,师光也没再多说什么。面对那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将自己的信条残酷地贯彻到底的江藤,他只能无奈、无语。
“唉,这人真是……”
就在这时,师光脑袋里闪电般划过一个念头。
荞麦面馆、监狱、堀川通……为了寻找平针被毒杀的理由,师光分析了太多的可能性。临刑前罪犯被毒杀——对一场无意义的杀人,师光绞尽脑汁,最终总算查到了真相。可分析过程和各种可能性都以“下毒是为了杀害平针”为前提。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
“我没打算杀他。”昨晚圆理一句无心的话迅速在师光心中回响。没打算杀人,反而是想让他活得久一点才下毒。
初见充满矛盾的想法,现在看来却不再突兀。如果在斩首之前给罪犯下不足以致死但关乎性命剂量的毒药,究竟算什么?应该没人会硬拉起垂死的罪人直接斩首吧。那么结局很可能是行刑延期,等待罪人康复。这也是圆理的目的,他可以通过延期的时间差多加训练。重要的是,即使只是暂时,他也能在难以承受的重压下缓口气。
于是圆理下毒了。不会立即让人暴毙,却足以产生变故的两药匙。
可是粥里毒药的剂量很高,一口足够毒死一只狗——因此平针失去了生命。
有可能是圆理撒谎,甚至可能性很大。然而师光注意到的是短暂拖延平针被斩首这一想法。怀揣同样想法的绝不止圆理一人。
“如果斩首延期……司法省不就能继续调查平针了吗!”
这样不仅能争取到审讯的时间,如果有人设计一个“麻木不仁!长州帮官僚下毒,欲灭平针之口”的戏码,即使顽固如平针,也会勃然愤怒而将往事和盘托出吧。如果另一个凶手的目的在此……
师光自知清白,也知道那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男人有多么冷血——关键是,事发当天他也能在监狱内自由行动。
毒杀平针是两个各怀鬼胎之人的无心合作?
“江、江藤先生,你……”
看着远去的背影,师光不禁叫出声来。
听到如绞住喉咙般的呼喊,江藤停下,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