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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樱

作者:日-伊吹亚门/译者:白夜 当前章节:14766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0:06

市政局次官,五百木边典膳与女佣一名遇刺于武者小路室町下段之妾宅。现将妾室目击贼人行凶始末报告如下。

——《京都府司法顾问 鹿野师光报告书》

闻鼾息渐生,冲牙由罗起身。

枕边,玻璃油灯朦胧照见整个房间的轮廓。由罗伸手轻拨齿轮,调小火芯。

直着上半身向右看,身旁另一床被褥,五百木边典膳斑白的头伸出被子,正架在船底枕上熟睡。她伸手在那张脸上方晃了晃光线,见没有反应,遂悄悄钻出被窝。

寒气刺人肌骨,柳绿色睡衣下的纤细身体打了个大大的寒战。由罗跪坐被褥,缓缓拉开枕边烟奁[注:烟奁:又称烟草盆。兼具点火、纳灰、储存烟草和烟具等功能的匣子。]的小抽斗,从中取出一支短枪。

咚。

枪托碰到抽屉发出一声轻响。她忙看向五百木边,见他没有睁眼,便揣枪入怀,站起身来。

视线又投向装点壁龛的那柄太刀。由罗无声地走近,毫不犹豫地抓住白木色刀鞘。她想起五百木边曾吹嘘过这把维新时期从某大名家中抄来的宝刀。刀约重二十两,连由罗都能轻松挥动。

一边拔刀出鞘,一边慢慢逼近五百木边的被窝。刀鞘碍手,便扔在自己被子上。

五百木边呼吸依旧平稳。由罗单手提刀,立于床铺旁,无言俯视着五百木边。她欲言又止,突然双手攥紧刀把,认准床上之人胸口隔着被子刺了下去。

一瞬间,五百木边目眦欲裂,剧烈痉挛,张大嘴巴漏出低沉的呻吟。

不知何时,战栗中的由罗才惊觉自己握着垂直刺入五百木边胸膛的太刀僵立良久,于是两手一紧,一气将刀拔出。

刀尖的血滴进榻榻米的缝隙,洇散开来。由罗当场举刀挥舞。鲜血飞溅在榻榻米和被褥上,但她毫不在意这些血污,反正它们转瞬又会被新血覆盖。

脚边的五百木边没了动静,其命休矣。由罗离开尸体,借灯光端详刀身。火光下,血脂反射出黏滑的光。由罗抓起被角揩干血迹,虽说完全祛除油脂必须使劲磨,但这种粗布被子足够擦到刀身摸不出油腻了。

将灯微微调亮,淡橘色的光幽幽映出房内光景。由罗又检查了一遍自己,大略观之,睡衣上未见血痕。

由罗目光又移到覆盖尸体的被褥上。该感谢冬天的厚被子吗?血还没有渗到被面。由罗深吸一口气,动起手脚。

“好了。”

慢捻灯火如豆,房间重归暗薮。被头露出五百木边的脸,那张脸沉陷阴影,似熟睡一般。由罗又深吸一口气,怕是被褥遮捂,几乎闻不到血腥。不过也许是自己感觉麻痹罢了。

由罗再度环顾室内。房间十叠大小,北面是壁龛和多宝格,西面是壁橱,南边有通向走廊的拉门,纸拉门和木滑窗外是东边的庭院。房内家具很少,除却枕边的油灯、烟奁,以及装有茶杯和小药罐的圆托盘,便仅有一只熄灭冷掉的火盆置于房间北边。两床地铺,靠近走廊那床是五百木边的,里边那床则归由罗。

由罗打开拉门,静静来到走廊,提刀快步行于幽暗的走廊,直奔玄关旁的女佣房。

在门前站定,由罗隐去气息。正准备伸手,突然房门一移,忙将太刀藏于身后。

“夫人?”

一张小脸从门缝后张望,有些吃惊地看着由罗。

“日日乃,吵醒你了?”

由罗装作平静,却已感到心跳加速。

“我口渴了,来要点水喝。”

似是还没完全清醒,日日乃语调含混地回答:“欸?您要什么?”

由罗沉默地盯着这张稚气未脱的脸。这个大约一年前住进家里帮忙洗衣做饭,活泼心细的姑娘,今年多大了呢?

“日日乃。”她重唤一声。姑娘感到些许奇怪,微微低头。

由罗握紧刀柄,刀锋穿过门缝,直刺日日乃的腹部。啊的一声惊呼,日日乃像被弹开似的扑倒。手感不对,应该只划到了腹侧和一点睡衣吧。由罗一把拉开门,踩进月光照亮的房间。

“夫、夫人,您这是要——”

血点在榻榻米上晕开,日日乃向后退却。苍白的面颊更衬出皮肤的白皙。由罗抓住手边的盖被,向匍匐爬行的日日乃扔去。随着呀的一声尖叫,日日乃覆于棉被之下。

由罗反手持刀,朝那堆蠕动的布团刺去。比五百木边更加鲜活的反抗顺着双臂传往全身。由罗紧咬牙关,用力制住垂死者的挣扎。

布团颤悸两三下,没了动静。由罗踉跄地拔出刀,一下子靠在拉门上。洁白的被子渐渐浮出殷红。由罗一边调整纷乱的呼吸,一边迷蒙地盯着那团被子。

“得赶紧。”

虽说日日乃没睡死出乎预料,但对计划影响不大。和处理五百木边时一样,由罗用被角擦干刀上的血污,直到刀刃摸不出黏腻感之后,才快步返回卧室。

她的双眸已习惯了夜色,竟感觉昏暗的油灯亮得略微夺目。再瞥一眼五百木边,盖被上也渐渐渗出血迹。没时间歇息了。由罗匆匆拾起刀鞘收刀,暂将其置于床铺旁,稍后再将它放回壁龛即可。她又确认了一遍怀中短枪,再度来到走廊上。

在厨房换上草鞋走出户外,夜的寒气瞬间裹住由罗全身。好冷。她强忍着寒战来到后院破旧的库房,举手叩门两回,每回两下。

“够慢的嘞。”

门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接着门缓缓打开,一袭黑色劲装的男人从暗处浮出身形。他高约六尺,面色惨淡,形销骨立,双眼深陷,枯槁的脸上还残留着一道旧伤,蓬头乱发向后结成一髻。

“哥,”由罗呼喊四之切左近,“你真要……”

武士刀几欲拖地,左近停下正在整理刀具的手,看向由罗。冰冷的目光中,由罗不禁低下头。

“不,没什么。”

——这样就结束了。

由罗心中默念。

“听说你让日日乃送了点东西进来……”

“嗯啊。”左近点点头。一瞥库房,杂乱的旧物堆上放着一只广口酒壶和一个粘着米粒的竹皮包袱。

走向主屋的途中,左近在厨房前停下脚步。朝由罗投来的目光实则穿过围墙,往邻家寒樱树的枝头延伸开去。苍白的月光下,早开的樱花随夜风散落。

“怎么了?”

“已经是樱花时节了,真快啊。”

摊开手掌接住飞扬的花瓣,左近小声道。

登上厨房,两人在走廊里静静往前走。

“五百木边人呢?”

“睡着呢。”

“走,去里屋。”

左近加快了脚步。他早看过宅院的平面图,正好省了带路。隔着一段距离,由罗影子般地跟在左近身后。

油灯昏黄的光自拉门缝隙流到走廊。左近拔刀护住胸前,猛地拉开门。

“五百木边典膳。”

左近嘶哑的声音在昏暗房间里回响。

“起来!为了那些被你残杀的弟兄,我来报仇了!”

无人应答。左近右手提刀逼近一步,再次呼唤五百木边的名字。哪怕这时,他也没有乘人之危,而是竭尽所能想唤醒他与之决斗。男人的行为映在由罗的眼眸,何其滑稽,何其可悲。

终于察觉情况有异,左近突然不再说话。由罗也从怀中掏出短枪。

左近屈身,掀开被角。

“这——”

刚叫出一字,左近便哽住了。被子下面是何光景,因为左近的遮挡,由罗不得而知。

“怎么了?”装着没注意到子弹上膛的声音,由罗出言问道。

左近反射般地站起,猛然转身:“由罗!你——”

枪口已经对准左近的胸膛。为了这个瞬间,她曾反复练习。这次绝不允许失手。

“哥,都怨你。”

由罗扣动扳机。

验过左近确已断气,由罗开始进行最终的善后工作。

短枪丢在五百木边身旁的榻榻米上,烟奁拉掉抽斗,连同药罐一起踢翻。弄撒烟灰,泼掉冷茶,让茶杯滚落至墙边。

接着由罗卷起还盖在五百木边身上的被子。渗出的血将盖被染得通红,浸得透湿。血腥气一下冲上来,翻搅起胃底的吐意,由罗当即捂住口鼻。

“还差一点点。”

她一边鼓励自己,一边留意着不弄脏双手,隔着被子抓住五百木边两条胳膊。右手横着伸出去,左手放在自己胸口。

抵抗着几度涌上来的想吐的感觉,由罗来到左近的尸体边。左近被枪弹击飞,呈大字形躺在被子上,胸口大开的枪伤如今仍在渗血。流出来的黑血染红尸身,甚至在他身下被褥上晕染开来。

拿过左近手中的太刀,由罗当场屈膝,将盖被上的血迹粘上刀身。确保白刃沾上血污之后,再将其放回左近身旁。

由罗最后拿起置于榻榻米上的五百木边的太刀,目光快速扫过,白木色刀鞘上没有血渍,抽刀再看,刃上也不留血脂。她微微点头,收刀放回壁龛。

出房间,到走廊,回望一眼。凌乱的被褥、五百木边的尸体、翻倒的烟奁药罐、左近仰天而亡的尸体,以及尸体旁染血的太刀。薄橙色灯光下的惨状完全符合由罗心中的设计。

由罗再度拾起短枪,面色僵硬地在走廊中前行。现在门外应该还有夜警巡逻。只要向他们求助,计划就大功告成了。

赤脚来到玄关,开门入前院。被夜露打湿的土地冻得双脚生疼。

冠木门那边有人声。敞开门,由罗毫不犹豫地循声奔去,那里有两个人影。

那一晚,江藤新平大醉。

头脑昏沉,手脚怠惰。依他体质并非不胜酒力,许是推杯换盏饮至深夜的缘故。

“江藤先生,您没事吧?”

同行的本城伊右卫门抓住江藤的胳膊,只因他走着走着就往左偏。

“我——没事。”

江藤皱着眉头打开本城的手,远处传来犬吠。

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京都,室町通的一角。

在今出川町一家名为河童洞的酒楼用完晚餐,江藤、本城二人如今正在返回出水通旅店的途中。本城原想喊一顶轿子,但江藤执意醒酒,无奈只能陪他走夜路。

时任司法卿,官居敕任一等的江藤新平醉步于京洛土地是有原因的。因为他要将自己的首席部下、从东京消失数月的鹿野师光捉回去。

事情缘于两个月前的一纸行政通知:“现调任从五位官鹿野师光为京都府司法顾问。”

通知摆在公文漆盒里,由官吏悄悄送至位于东京丸之内大名小路的司法省,其上还赫然盖着太政大臣三条实美的印章。

司法省里顿时炸开了锅。本省职员调任地方府县协助当地的司法建设确有惯例,可人员调配权本应握在江藤手中。这回跳开直系领导,由太政大臣直接下令可谓前所未闻。而且不巧的是,处在风口浪尖的师光打从上月就已告假。

江藤自然火冒三丈,直接跑去西之丸的太政官找三条。经过一番近乎逼问的会面和随后强行在太政官内部开展的调查,江藤一帮司法省干部发觉到某个事实——这次的人事异动,怎么看都像出自师光自己之手。

虽说连顶头上司江藤都被蒙在鼓里,但师光利用在做尾张藩公用人时积累的人脉,找到好几个能绕过府厅官阶,甚至超越派系的帮手。通过他们,鹿野师光促成了本次调动——调查到的几处痕迹让人不得不这么想。

得知师光暗中动作,江藤急忙赶去麴町的鹿野邸,却没堵到人。师光留给看家老女佣一句“因为工作我要暂离东京,会尽快回来”,便带着雨伞和法律书籍离开了。

太政官调查结束后一个月,江藤说他要亲自上洛把师光带回来。

“不过说来,江藤先生和京都还颇有缘分哪。”

本城摇晃着手中的灯笼。皓月当空,但路两旁拥挤的屋檐遮住光亮。足下无光,落脚也不大安全。

“平针那案子是在去年秋天吧?”

“你以为我想来?”

江藤呼着白气,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今日他到达京都,已是傍晚时分。江藤马不停蹄直奔府厅,却没能与师光相见。听值班员工说,师光正好离府,去调查昨晚发生在伏见辖区的一起杀人案。

于是江藤先在市内找了家旅店,决定休息一晚,次日再去伏见。至于本城为何同行,那是因为司法卿突然驾到,府厅骇然,连忙派巡逻队大队长前来保驾护航。

“不过司法卿只身上洛,究竟为何?”

“是三条公直接下达的命令,我敢说吗?对了,本城……”

江藤咳了一声,瞟了一眼本城。

“鹿野君应该上任京都府了。怎么样,他干得还好吗?”

“鹿野大人吗?”本城大手摸了摸下巴,发出摩擦胡楂的沙沙声。

“立法方面我不大清楚,不过府上重大案件他都带头指挥调查。他做司法顾问头脑依旧灵光,总能从细枝末节处得出惊人的事实。不过呢……”

本城低笑着。

“虽然我老早就知道他的为人,但府厅里的人一开始全无安心之感。因为他说自己腿脚不好,哪怕在室内也会拄着雨伞当拐杖。”

“我听说府厅干部很多是从弹正台转来的。对于在大曾根手下做过事的那批人,鹿野君毋宁说是眼中钉。”

“确实,有一定数量的人看不惯鹿野大人活跃,但是鹿野大人至今也没有掀起波澜,置自身于险境。所以还请放心。”

江藤哼了一声。

“有什么放不放心的。”

与假装的漠不关心相反,江藤切实感到心底一阵冰凉。

“这样啊,他很有精神啊。”

江藤自言自语,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矮小的、手拿西洋伞的鲜活背影。

经过监狱事件,从京都回来后,师光的样子略显奇怪。

这种变化不甚明显,硬说的话应是生分了吧。无论是讨论工作,还是下班后同去吃饭,江藤不止一次感觉到眼前的师光在凝望很远的地方。

师光遇到了什么事?疑虑的火苗一闪便烧将上来,焦灼着江藤的内心。不堪忍受之际,他想一究师光的真实意图。可到这时,这个至今天不怕地不怕的江藤竟然口舌发僵,冲破喉咙的问话也随唾沫一同咽了回去,只是默念几十遍“他只是长途劳顿”之类不着边际的话哄自己接受。

师光离开司法省时也一样,江藤虽对师光恣意妄为大动肝火,但他也意识到自己好像早已得知情报,能够冷静判断形势:师光之所以找到三条,是因为他太政大臣的官位比司法卿要高吧。太政大臣的命令,即使是江藤也不敢轻易推翻——真像师光的做法。江藤想。

可江藤还是追了出来,推掉手头一切工作,追到遥远的京都。他也觉得为了区区一个部下这么做愚不可及,但还是来了。

不过到时候该跟师光说些什么,江藤至今也没找出一句合适的话语。想要镇住心底那股分不清绝望还是愤怒的躁郁感情,江藤强行将清酒灌进喉咙,以致今晚醉步蹒跚。

“喂,本城,鹿野君那边……”

就在江藤还在追问师光近况之时,突然一声枪响划破黑暗的夜空。

江藤本能地环视周围。本城也身下四顾,手已握住腰间的刀柄。然而除了摇晃的灯笼映出两人忽长忽短的影子,路上没有任何人的气息。

“江藤先生,刚才是?”

“是枪声。”

两人位于稍过武者小路十字口的道旁。右手边,高高的木板围墙向远方延伸,左手边,商家仓库和古色古香的民宅并立。枪声响于板墙之后。

江藤立刻沿着围墙快步前进,本城也衣摆翻飞地追上来。走过不到两户,一面小小的冠木门[注:冠木门:两根木柱上搭一条横木的简易木门。]出现在眼前。江藤毫不犹豫地向门扉伸出手。

“等等。”本城慌忙拦住江藤,“太危险了。你要干啥?”

“调查啊,还用说吗?屋里可是有枪响哪。”

“一码归一码,这种事用不着先生以身涉险。别急,巡逻的夜警马上来,就交给他们处理吧。”

本城正压低声音劝说,大门内侧突然传来急促的足音。两人的视线顿时投向门口。

眼看木门伴着一阵响动缓缓开启,本城一把推开江藤。就在江藤趔趄之时,本城已抽出刀,面对门口架好战姿。

门缝里,踉踉跄跄跑出一个身着柳绿色睡衣的年轻女子。

“救、救命!”

女人飘飘忽忽来到本城跟前。

“家里遭贼了,老爷他、老爷他——”

手握刀柄,本城绷着脸后退一步。江藤迅速扫了一眼那个女子:年逾二十,凌乱的发鬓在月下闪着光,失去血色的肌肤白得透明,颤抖的纤手中握着一把黑色短枪。

“你手里的东西可不得了,刚才那声枪响是你干的?”江藤猛向前跨出一步,语气强硬地问道,“出什么事了?你叫什么名字?说。”

本城终于松开刀,一把抓住女子纤细的肩膀。女子颤抖着说她叫冲牙由罗。

江藤拾起她掉落在地的手枪。左轮弹夹中,五颗子弹一个弹壳。他又凑近枪身闻了闻,一股冲鼻的硝烟味。

“这是重要物证,你收好。那个叫冲牙的,带我去现场。”

把手枪塞给本城,江藤拉着由罗的手钻进门内。

“等等,我这就叫部下。”

本城一边追着两人,一边吹响尖厉的警哨。

两名巡警闻讯前来,跟江藤他们一起进入事发现场的房间。

“这里。”

房间里倒着两具被油灯照亮的尸体。一个是盖着被子仰天而卧,露出上半身的壮年男人;另一个是呈大字形匍匐着的男性尸体。两具尸体浑身是血,血泊还污染了榻榻米和棉被。

“这不是五百木边大人吗?”

本城指着其中一具尸体大叫。

“政府的人?”

“市政局次官五百木边典膳大人。妈的,出大事了。”本城狼狈不堪。

一旁的江藤看着由罗:“你是他夫人?”

“不是。”

由罗在房间角落里轻颤,声若蚊吟。

本城命令部下火速赶往府厅报告,江藤检查起尸体。五百木边左胸有一处很深的刀伤,比起刀割,它更像刺伤。这一定就是致命伤了吧。好像是要一探自己伤口似的,尸体左手置于胸上。房内有打斗痕迹,烟奁和药罐被悉数打翻,沾着烟灰和水渍滚落墙边。

江藤掀起盖在尸体腰边的被子。被子吸饱了血,很重。血腥味愈发地浓烈了。

脚步声起,走廊里跑来一个身穿黑色警服的巡警。此人被本城派去搜查整个宅院。

“江藤阁下,本城队长,玄关处的房间里还有个姑娘被杀。”

“是日日乃!”

由罗叫出声,顿时瘫倒在地。

“怎么会,日日乃都被害了。”

“我一会儿过去,你什么也不要碰。”江藤起身命令道,目光又移至第二具男性尸体。

此人十分消瘦,年龄约莫三十过半。他双目圆瞪,像是死前被什么惊吓了一般。腰间只佩刀鞘,刀身一半刺进第一具尸体旁的盖被,躺在榻榻米上。

“我听见拉门声便醒了。”仰视着江藤和本城,由罗双唇微颤地说起来,“转头一看,一个没见过的男人站在走廊。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尖叫。只是惊醒的老爷坐起身想拿枪的同时,那人拔出刀来。”

“手枪一般放在哪里?”

“那里第二格抽屉。”

由罗指了指满是白灰的烟奁。

“我想必须要求救,于是从贼人身旁爬到走廊。然而这时,背后传来老爷的惨叫。”

由罗低下头。

“一回头,老爷胸口被贼人刺中。这时,他手上的枪滚到我眼前……”

“于是你就开枪了。”

由罗没再回答,埋着头不辨神情。江藤绞着胳膊再次看向贼人的尸体。黑色劲装的左胸上确实有个血窟窿。江藤凑近壁龛,这里没有溅上血沫。

正当江藤瞥了一眼装饰用的太刀时,背后又发出一声惊呼:“这家伙是四之切?!”

完全失去风度的叫声中,本城凑向尸体。

“怎么?贼人你也认识?”

听到江藤惊讶到无奈的语气,本城慌忙摇头。

“此人是去年四月越狱的德川余党杀手,四之切左近!”

红梅枝头莺声爽。

翌日,由罗跪坐缘廊,呆望着早春的庭院。

与庭院的安详形成对比的是她背后传来的纷乱足音。五百木边家派来的下人正混在搜查巡警中间,收拾弄脏的榻榻米。

五百木边和日日乃的尸体清早便已送回各家。左近的尸体则被巡警带走,由罗亦不知具体去处。五百木边本家派人带来家令,限由罗数日内搬离宅院,并丢下一笔钱。

结束了。由罗小声叹了口气,而她心中竟意外的没有大功告成的满足,也无亲手犯案的畏惧,什么都没有。在满身倦意中,她的心只有一片荒凉。

微暖的风抚摸着由罗的脸颊。放眼庭院,苔痕斑驳的地面点落着几瓣樱花白。

由罗轻闭双眼,自然地想起左近。眼前浮现出的是左近临死前的模样——面容惊愕而扭曲,缓缓倒地。最后他呻吟着说了什么吗?由罗记不清了。

——哥。

缓缓睁开眼,柔白的春日煦阳对她来说有些过于刺眼了。

四之切左近是由罗父亲在伏见区开道场时教过的一名年轻武士。由于是块练武材料,颇得家父赏识,左近也成了冲牙家的常客。

对于年幼的由罗来说,长她近十岁的左近是个难以接近的人。如今想来,只有他在尘埃飞舞的道场里挥汗如雨,抑或高喊着与同门斗剑时的身姿留在了由罗的脑海中。

由罗是武士之后,自幼熟读四书五经,兼修长柄薙刀,绝非娇花弱蝶之辈。可左近练功之激烈,却常让她心生畏怯。

加之左近本就沉默寡言。现在回想,彼时的他也曾苦恼该如何同师父的女儿相处吧。整天板着脸的左近,让由罗只想逃避。

转机发生在由罗九岁那年。那一年,一群饥饿的野狗从冲牙家庭院冲进屋里,引发骚乱。

饿红了眼的疯狗在屋子里乱窜,很快便寻到女佣和由罗躲藏的里屋。女佣抱住由罗瑟瑟发抖,眼见一只高大的黑犬龇开獠牙朝她们扑来。那一刹那,另一面拉门洞开,一柄木刀箭一般地飞出来,是左近。恶犬被木刀刀尖击中侧腹,哀号着飞身退逃。左近连忙拾起木刀,正对准备二次攻击的野狗,照头就是笔直一击……

整个过程仅仅一瞬。在由罗呆望处,被斩首的犬尸后,左近半张脸沾满了飞溅的鲜血,默然伫立。

“没事就好。”

左近看了眼由罗,走出房间。是流淌在身体里的武士之血的作用吗?由罗心中暗叹这是何等强大之人。目送着左近的背影,一股不可动摇的敬畏之情打从心底油然而生。

此后,由罗对左近的印象一变,这份感情说是“思慕”或“爱恋”,都不及“憧憬”来得准确。随着由罗心怀敬意地接触左近,左近也开始笨手笨脚地教她剑术。不知不觉中,由罗心中的左近变成了一个强大而可靠的兄长。

之后左近被荐至东町奉行所工作,以下级武士的身份昼夜不分地维护京都的安宁。由罗也出落成大姑娘,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这时维新运动爆发了。

伴随着德川幕府崩坏,战争夺走了由罗的一切。父母葬身炮火,家人纷走流离。左近加入德川军队,从此杳无音信。身似浮萍的由罗几经颠沛,也切身体会到乱世之中哪里还有好人。后来,在年号改为明治的那一年,她于岛原[注:岛原:京都市下京区西本愿寺以西一带,自江户时代起便是京都官方唯一认可的风月场。]堕落沉沦。

之后的四年,直到被五百木边赎回,由罗都勉强自己不再想起那段时光。耻辱加身苟延残喘,并非是有活下去的希望,而是连死都没有力气。

心如死水、形如木偶的日子并未因她做了五百木边的小妾而有改观。由罗的心如泡水发皱般没有一丝知觉。喜怒哀乐在她身上尽数遗失,心中浮现的只有往日情景。父亲的身姿,母亲的笑,家人团聚其乐融融,还有左近强壮的背影。

由罗承受着一切——不,应该是放弃了抵抗。她也以为这无味的日子或将伴随终老。谁想去年早春的一个晚上,她竟与左近重逢……

“那个……”

背后传来客客气气的一声,将由罗从回忆中捞了上来。她转头看去,走廊里站着一位年轻的仆人。

“玄关里来了几位巡警老爷,说还有点事要问。”

由罗起身。

“请他们去客厅。”

“久等了。”

客厅里有两位男子,正是昨晚那两人——脑门宽大的应该叫江藤,面容老气的应该是本城。江藤和昨晚一样,穿着和服,罩着羽织。本城却换了一身黑色警队服装。

“节哀顺变。您的情绪好些了吗?”

本城面对由罗跪坐下来,开启了话头。

“嗯嗯,还好。”

本城严肃的脸配上关心的语气,让由罗微微意外。

“打扰您休息了,不过我们还有两三处细节想和您确认。”

“一定知无不言。”

“那么——”本城往前凑了凑,“是有关贼人的,夫人您……”

“叫我冲牙就行。”

由罗当即打断对方。本城有点难堪。

“那么恕我失礼,冲牙女士,您知道贼人四之切吗?”

“我从老爷口中听过几次。他企图谋反被捕,后来又从六角监狱逃走了。”

本城点头。

“他原是奉行所的下等武士,维新时加入德川军。兵败鸟羽伏见后,伙同德川余党宣称复仇,四处斩杀京都太政官官员,是个大罪人。”

这时,坐在本城旁边嘬着烟管的江藤悠悠开口:

“当时五百木边典膳在弹正台京都支台供职。在他的指挥下,那帮想在京都挑起战事的人大都落入法网,其中多数被送去监狱斩首,或者在牢中残虐致死。总之那帮人正如文字意义一样,彻底被消灭了。”

江藤盯着由罗,吐出一线轻烟。

“就连那时越狱成功的四之切也在次年,明治四年冬天在逃亡地松崎村被捕。虽然弹正台已经解散,但五百木边十分固执,好像加入了该案的审理,结果一轮又一轮的严刑拷打将四之切折磨到半死……不过,四之切活下去的执念着实可怕,他见隙扼死两名狱卒后再度逃亡。那时他已遍体鳞伤,本以为脱跑只会让他流浪而死,可他一直努力延命,伺机复仇。”

由罗低下头,又想起与左近再会当晚的事。

日日乃的一声尖叫划破春夜的黏滞。

在自己房间阅读汉书的由罗一惊,急忙跑进庭院,循声走向库房。在那里,一个男人手拿一根尖锐树枝抵住面色苍白、僵立当场的日日乃的喉头。他正是左近。

起初由罗并没有认出左近。他蓬头垢面凶神恶煞,早没了过去的模样。就在由罗屏息以为自己将死之时,男人血红的双眼突然大睁。

“由罗?”

声音虽沙哑,但音色熟悉。由罗渐渐明白眼前这个力竭昏厥的男人是谁,同时也着实感到自己正失去血色。

事后方知,左近亦不知晓由罗住在这儿,只是在夜色中拖着半死不活的身子逃亡,于意识将消之际潜入了由罗的居所。

由于不知五百木边何时会来,由罗不能让左近进屋。她谎称左近系先前战争中失散的兄长,命日日乃准备被褥等物品,将左近藏于库房亲身照料。

虽然也想一探那段音讯全无的日子,无奈左近长期没有醒来,由罗又不敢求医,她的不安一天天加剧。

事态激变发生在他们重逢后的第七天。

“监狱里逃掉个人,真他妈晦气。”

五百木边对斟酒的由罗念叨。

“是老爷审过的犯人吗?”

由罗一边满上酒,一边偷瞄五百木边的表情。看到一脸苦相点着头的五百木边,她心里明白了。怪不得这几日五百木边反常地心神不宁。这个平日装作大豪杰的胆小鬼是怕越狱犯找他寻仇。

换作平常,五百木边一周只会来由罗这儿两三次,而这几天他每晚都来。由罗吓坏了,还以为他已知道左近的存在,这回才终于弄清缘由:比起住在本家,这个不为人知的妾宅对他来说更安全吧。这便说得通了——由罗心内想道,目光清醒地盯着五百木边的侧脸。

五百木边自然不知由罗在想些什么,粗暴地干掉一杯:

“那人是反抗政府的恶徒,德川余党四之切左近。”

由罗肩头剧烈一抖,酒壶差点脱手。五百木边狐疑地看着她。

“好怪的名字。”

由罗嘴上不动声色,内心却惊如快鼓。

待到五百木边安寝,由罗来到库房。

“由罗。”

左近醒了。从高窗漏下的月光里,他想直起上半身。由罗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腰。

“好久不见。”

想说的话、想问的事明明堆积如山,千言万语在那一刻却只汇成一句“好久不见”。左近深深地低下头。

“有件事必须跟你说。”由罗快速说道,“这里是五百木边典膳的房子。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左近睁大了眼。

“由罗,你不会跟那个男人——”

“我的事先放一边。这里危险,你得赶紧跑。”

左近想站起来。见他胡来,由罗也慌忙站起来。

“哥,你想干啥?”

“劈死他。拿刀来。”

左近脸色苍白喃喃自语。由罗用力拉回他的手臂。

“说什么呢。你的伤还没好。”

左近踉踉跄跄,伸手去扶墙壁。只听咚的一声,整个木板库房都在颤抖。由罗的身子也绷紧了。

左近靠在墙上喘着粗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绝不是春夜暑气造成的。

“求你了,现在赶紧走,找个地方躲起来。”

面对压低声音恳求的由罗,左近终于点了点头。

“五百木边最近好像上调民部省,要去东京了?”

江藤一问,由罗抬起头。

“是的,他很高兴。”

“五百木边的调动只有少数人知道。有可能是什么人透露给四之切,他定不会漏掉这次机会,决定动手。”

正中下怀——由罗心中一点头。

“我见库房里有未用完的酒饭,还有个新酒壶,是从你家橱柜取出来的。对于这些情况你可有头绪?”

由罗摇摇头。

“我们认为这些东西是专门给四之切使用。换言之,家中有人和四之切左近私下勾通。那么五百木边升调之事,想必也是那人传给他的吧。”

“你是说,日日乃?”由罗自然地演出惊讶的神色,“怎么可能!您在说什么呢。”

死死盯着惶惑的由罗,江藤再次喷出一口紫烟。

“当然,这还不是定论。但依你看来,那姑娘有没有什么古怪举止?比如……对,外出次数反常增多,或者和男人扯上关系?”

由罗作势思考,而后摇头。由罗确实派遣日日乃离家,给藏身于洛西仁和寺街道旁的破庙里的左近送去钱财和食物。估计路上有人看见过她吧。如果现在做证,说从旁人处听说日日乃确曾外出,或许会增加她的嫌疑。但言多必失,由罗克制住自己。

“不过——”江藤的回答却出乎了她的预料,“我觉得奇怪。如果那个女佣是四之切的帮手,就有一点如何也说不通。四之切刺杀五百木边,随后被你击毙。那么四之切杀害日日乃的时间必然在五百木边之前。这就怪了:我当然能理解他杀日日乃灭口,可这难道不该留在干掉五百木边后再收拾吗?万一出手引发骚动,坏了他心心念念的刺杀计划,岂不是本末倒置?”

“莫非临时起了争执?”由罗缓缓答道。

——深究这些细枝末节有用吗?

“唔,也有这种可能啦。”在烟奁上磕了磕烟灰,江藤转向下一个问题,“有关手枪,那是五百木边买来防身的,没错吧?”

“以前在东京时,长州职工遭数名强人袭击。老爷剑术高明,但听闻那次事件后自觉双拳难敌四手,于是通过伏见商人买到了手枪。”

“是广泽参议的案子。”坐在江藤身后的本城小声道。

“可是……”江藤一边用指尖将烟丝捻成球,一边向视线落在双手的由罗发问,“你一个女的,出手便能射中敌人胸膛,不得了哇。”

语气虽轻松淡然,但由罗明显感到江藤盯着她的目光变得尖锐。

“对啊,”由罗平静地回答,“老爷在院子里曾手把手教过我几次。他对我说:‘乱世当头,这东西你也得会用。’”

五百木边原本只是为了向由罗炫耀枪法。可彼时的由罗已决心杀死左近,于是主动勤练射击。一开始五百木边也有些讶异,但在听由罗说若有万一她也能保护老爷之后恍然大悟,开心颔首。

“事发当晚,你说你看见手枪滑到眼前,这才下意识地开枪击中了贼人,对吧?”

“是的。”

“那么你是跪着击中四之切的咯?”

由罗一下摸不准江藤问题的用意。

“嗯,我当时没有起身的空闲。”

向左近开枪时,由罗确实是站着的。但之前证词里她说自己是爬出去的,这时候说站起来会很奇怪。

“奇怪啊,”江藤将烟锅凑近炭火,眼里放着光,“弹道合不上。”

盯着由罗,江藤抽起烟管。

“四之切的尸体我立刻安排了解剖。结果子弹是从左胸射入,停在后背附近。弹道呈一条水平的直线。”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如果不正面击中四之切,弹道就不会那么正。”

由罗说不出话了。江藤缓缓吐出青烟。

“按你所说,以跪坐姿势开枪,那么子弹应是斜向上射进胸膛,这和尸体上的弹痕不符。开枪之后到发现尸体间隔太短,没有作伪的余闲。所以你不是跪着射击,而是站起来,瞄准好四之切才开枪的。了不起,胆子太大了。”

“那不一定吧。”

由罗直面江藤,并盯了回去。

“我开枪的时候,那贼人要是正弯腰向我扑来,那子弹就会直射进他的身体。”

“你是说四之切弯腰?”

看江藤追问道,由罗露出微笑。

“我不记得了。不过既然您说尸体上的枪伤是平直的,那便不无这种可能,对吗?毕竟我记得是跪在地上的。”

由罗和江藤的视线在虚空中交锋。江藤身后的本城还想开口,江藤却唐突起身:“你说得确实有理。”

江藤说完,转身要走。

“打扰了。可能后续还会找你确认,都是为了查案嘛,请别见怪。”

本城也慌忙去追江藤。由罗见两人已去,轻轻地松了口气。

“对了,还有一事忘了问。”

突然,江藤从走廊处探出头。

“我总觉得你有点面熟,我俩以前在哪儿见过吗?”

由罗瞪了江藤一眼。

“我想……这是初次见面。”

“那么本城呢?”

“头一回见。”

“了然。”江藤看着皱起柳眉的由罗,认真地点点头,爽快离去。

由罗闭上眼,呼吸吐纳恢复平静。随后她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

“江藤先生,方便说话吗?”见江藤的背影穿过冠木门,本城连忙叫住他,“那女人一定有所隐瞒。”

“我知道。只是没想到她竟毫不畏惧,还敢跟我对辩。”

江藤大步流星地迈开步子。

“本以为吓她两三回就会自露马脚,想不到这女人如此棘手。”

“我倒是觉得她的说法挺牵强。”

“但姑且讲得通啊,能急中生智对答如流已经不错了。总之——”

见本城闷闷不乐地抱着胳膊,江藤大手一拍,一声脆响响彻晴空。

“不要随便亮底牌。哎,距离鹿野君回来还有一段时间。再好好想想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一夜天亮,五百木边的噩耗大撼府厅。

市政局是掌管京都南半部诉讼鉴证、警察业务的机关,五百木边是那里的领导。毕竟被杀的是仅次于知事和大参事的次官,引发骚动并不奇怪,加之杀人者是逃狱的德川余党,更何况他还在行凶后被击毙,眼下的骚动委实理所当然。

在众人高呼尽快查明真相解决案件之时,江藤行动得比谁都快。

看着左近的尸体送进府厅,江藤立刻奔向府厅知事长谷信笃的住处,说服了因噩耗而六神无主的长谷,不给他思考的机会,当即抢到搜查权。

“摊上事儿了。不过能卖给鹿野君一个人情倒也不坏。”

清早别过长谷邸,江藤对本城如是说。府中高官被杀,本该由司法顾问调查。虽然府厅已快马通知身在伏见的师光,可那边不结案,他也回不来。

另外,江藤还留意到五百木边的出身——自弹正台转籍而来。这意味着跟师光不对付的弹正台京都支台旧部正紧盯事件的走向。本案若能解决,之后师光在与之周旋时也会多几分赢面——江藤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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