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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
一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上午的颐和园门外,有两位大学生跳下了脚驴,跟两名赶驴的
脚夫挥了挥手,说了声:“下午见!”就直奔票房,去打门票。
两名脚夫将两头脚驴拴到不远处的绿柳浓荫下,从腰带上抽出七寸韭镰,到远处的
青纱帐中,割了两大抱鲜嫩的青草,抱来喂驴。然后,二人又到小饭摊上打尖;匆匆吃
了几卷煎饼卷大葱,喝了两大碗小米水饭,便又回到拴驴的柳荫下。他们吸了两锅辛辣
的旱烟,脱下脚上的洒鞋,垫在脑后,当做枕头,在柳荫下横躺竖卧,一会儿便扯起鼾
声。
两位大学生从颐和园正门,也就是从东宫门进入园内,又从仁寿殿绕到高耸着戏楼
的德和园,路过临湖的宜芙馆、玉润堂、乐寿堂等处,从邀月门踏上长廊。
盛夏,颐和园的湖光山色,正是全年最秀丽宜人的时节。但是,由于局势紧张,游
人稀少,冷冷清清,只有有钱的达官贵人,寓居这里避暑消夏,有闲的红男绿女,逍遥
此处谈情说爱。
这两位大学生,不像是有钱的人,也不像是有闲的人。他们虽然在长廊上漫步,却
并不观赏枋梁上的油饰彩画,甚至不向昆明湖上的旖旎风光投去一瞥。他们走得虽然不
急,但是步子很大,虽然装出悠闲神气,但是却看得出心不在焉,只想一步跨到长廊的
尽头。
长廊东起邀月门,西至石丈亭,全长一里半,共分二百七十三间,中间有留佳、寄
澜、秋水、清遥四座八角重檐的亭子。东段有一道短廊伸向湖岸,衔接着对鸥舫,西段
有一道短廊伸向湖岸,衔接着鱼藻轩。鱼藻轩北面又有一段短廊,连接着八面三层的山
色湖光共一楼。长廊两侧古柏夹道,花木繁荫,北依万寿山,南临昆明湖,蜿蜒曲折,
穿花透树;在长廊的每根枋梁上,画工们用他们那支生花妙笔,绘制了一幅幅令人赏心
悦目的彩画,有西湖风景,有山水人物,有花卉翎毛,共计一万四千多幅,将长廊装饰
成五彩缤纷的画廊,真像一道九天落地的彩虹。
两位大学生终于走到长廊西端的石丈亭,他们没有在石舫停步,从清遥亭向北,穿
过听鹂馆外茂密的翠竹,踱过劳桥,沿迎旭楼下的幽静石路,来到湖滨船坞。
在售票亭买了船票,他们走出栅栏门,沿石阶下到水边,跳上一叶扁舟,起了错,
轻打双桨,小船便向绿波荡漾的昆明湖划去。
这时候,他们不约而同地深深嘘了口气。两位大学生,一位已经二十五六岁,穿一
件雪青色杭纺长衫,戴一顶巴拿马凉帽,清秀的脸儿,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
目光柔和而天真,显得非常文静,书生气十足。另一位二十三四岁,上身穿一件漂白布
汗杉,挽着袖子,下身穿一条米黄色酉装裤,脚下一双白网球鞋;他有一张黑红的圆脸,
剑眉下两只锐利的眼睛,一笑龇出两只小虎牙,全身上下洋溢着火热的青春活力。
“林壑,你要把我引向何方?”身穿雪青色杭纺长衫的大学生,迷惑地笑问道。
“我今晚就要登车归里,心情拳拳眷眷,可没有游山玩水的兴致。”
“菖蒲,我要带你去见一位向导,”林壑神秘地笑眯着眼睛,“请他给你指明回乡
的正路。”
菖蒲四下张望,湖上碧波如镜,并无船踪人影。
他们这只小船,桨声咿呀,像一片飘萍,驶出港汊,进入了三千亩昆明湖的南湖。
抬头仰望,只见从北岸一座瑰丽的牌坊起,经排云门、排云殿、德晖殿层层上升,好像
平步青云,直达万寿山最高的突出点佛香阁。七月的阳光下,佛香阁金碧辉煌,雄壮而
富丽,四外古本参天,天上朵朵白云。
但是,小船并没有划向南湖湖心,林壑并不想陪伴菖蒲到南湖岛上游龙王庙,登月
波楼,漫步湖上长虹十七孔桥,到全国最大的廊如亭上观光;而是用双桨拨转船头,转
弯向西堤的玉带桥划去。
掩映在绿柳垂杨中的西堤,自南向北六座桥:柳桥、练亭、镜桥、玉带桥、幽风桥、
界湖桥。玉带桥是六桥之冠,桥身用汉白玉和青石砌成,洁白的桥栏望柱上,雕刻着千
姿百态向云中飞翔的仙鹤;弧形高拱,形若玉带,半圆的桥洞与水中的倒影,构成一轮
透明的圆月,四周桥栏望柱的倒影参差水中,在轻泛涟漪的碧波中浮动荡漾,风景奇丽
动人。小船穿过玉带桥北上,是一片湖中之湖的水泊,一只只红蜻蜒,落脚在枝枝绿荷
上。小船轻轻、擦着荷叶划行,看看将到自风桥,突然从远远的天边响起了沉闷的隆隆
声,蜻蜒惊飞而起。
菖蒲四顾茫然,自言自语地说了声“旱天雷!”
“你睁大眼睛看!”林壑暴怒地喊道。
话音未落,两架日本飞机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和令人毛骨惊然的呼啸声,从他们头
上低飞掠过,机舱里驾驶员那骄横跋扈的神气,都清晰可见。飞机带起一股强风,吹得
湖上荷叶沙沙,岸边杨柳摇动。飞机远去,还在湖面上留下久久不能消失的可怕回声。
“真是欺人太甚!”菖蒲忿忿地扣着船舷,“华北之大,再也安放不下一张平静的
书桌了。”
“只怕很快就要安放不下一张饭桌了!”林壑心情沉重地说,“日本飞机低空侦察,
炫耀武力,必将有所行动。”
他们沉默了,菖蒲接替林壑打桨,穿过界湖桥,就是后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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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
二
万寿山后山和昆明湖后湖的风光景色,跟前山南湖大不相同,具有秀丽清新的江南
色彩,充满鸟语花香的自然情趣。夏日,后山上下,树木葱定,山花似锦,几座小巧玲
珑的古寺、亭阁、红墙黄瓦,在万绿丛中时隐时现。忽宽忽窄的后湖,回环在山峦之间,
两岸浓荫迎地,古树上爬满野花藤萝,碧水中倒映着岸边的柳丝花影,清风拂拭着层层
片片的浮萍。后山后湖本来平日就人迹罕至,最近又常出没路劫游人的歹徒,所以连那
些避人耳目的红男绿女,也不敢到此地幽会了。
菖蒲打着桨,林壑忽然嘬起嘴唇,学了两声鸟叫,菖蒲正要笑他淘气,忽见湖水湾
处,浓荫中有一只雪白的草帽挥动了三下。林壑抢过桨来,用力击水,小船奔向前去。
花木丛中,一片青石,一位身穿白色西服,戴着宽玳瑁边茶镜的中年人,博士风度,
正半躺半坐在帆布折椅上,手持一根名贵的鱼竿,静静地垂钓。在他身边,站立着一位
俏丽而又腼腆的青年妇人,身穿印度绸的花旗袍,描出了她那娇小窈窕的身姿。她的头
发乌黑卷曲,秀眉弯弯,一双笑吟吟的豆荚眼,右手拿着雪白的草帽,左臂育上挎着个
小小的手提包。
“蔡先生,蔡夫人,我的朋友俞菖蒲,拜望你们来了。”林壑将小船靠岸,站在船
上说。
静静垂钓的蔡先生,连忙站起身,双手伸向俞菖蒲,和蔼地笑道:“敝人蔡芳洲,
很高兴结识你。”
俞菖蒲慌忙跳上岸,给蔡芳洲鞠了个躬,说:“蔡……蔡先生,我……我好像在哪
儿见过您。”
“是吗?”蔡芳洲那苍白的脸上,浮漾起一个亲切的微笑,“令舅齐柏年先生,一
切可都安好?”
“您是夏竞雄先生?”俞菖蒲惊喜得失声叫了出来,但是又连忙捂住了嘴,四下看
了看。
那位蔡夫人完尔一笑,说:“菖蒲,我们就更是熟人了。”
“芳姐,你终于和夏……蔡先生团聚了。”
菖蒲眼圈一红,声音硬咽,“小春草呢?”
“他寄养在朋友家里,已经上小学了。”
原来,化名蔡芳洲的夏竞雄,大革命时期是中共京东特委军事部长,跟俞菖蒲的舅
父齐柏年,同是国民党京东党部执行季员。蒋介石背叛革命,大革命失败,夏竞雄的妻
子和战友蔡菊心,又名叶兰,不幸被捕。叶兰是一位著名物理学家的女儿,写一手好文
章,在京东知识界颇享盛名。老同盟会员出身的齐柏年,出于正义感,为营救叶兰奔走
呼号,而叶兰本人更是坚贞不屈,不肯污污共产党人的清白,终于被害。叶兰留下一个
几个月的儿子春草,被这位蔡夫人,当时名叫芳棺儿的农村姑娘收养。为了抚育烈士的
遗孤,芳棺儿发誓不嫁。自己上了头,跟小春草假称母子,逃到城里,给富人家当女仆,
受尽折磨和屈辱。一九二九年春,在中央军委工作的夏竞雄,奉军委书记周恩来同志的
指示,从上海秘密回到京东,集合转人地下的同志,带他们到井冈山去。此时,齐柏年
早已忿而退出国民党,回到他的原籍萍水县,创办日知小学,过着隐居生活。夏竞雄回
到京东地区,就到齐柏年家落脚。隐蔽活动。夏竞雄不但集合了转人地下的同志,也找
到了在富人家当女仆的芳倌儿和小春草,齐柏年就把他们母子收留下来。芳棺儿和小春
草在齐家生活了三年,地下党来人把他们接走了,从此便查无音信。俞菖蒲早年丧父,
从小在舅父家长大,所以也曾跟芳值几朝夕相处三年时光,非常钦敬这位品格高洁的芳
姐;今日一见,悲喜交集。
这时,林壑插嘴说:“菖蒲,你跟蔡先生促膝长谈吧!我要游戈水上,给你们巡风。”
原名芳棺儿的蔡夫人,也微笑着说了声:“你们谈吧!”戴上雪白的草帽和墨镜,
拎着小手提包,穿过树丛,到小路上散步去了。
“夏……蔡先生,你是怎么来到北平的?”俞菖蒲激动地问道。
“靠朋友帮助。”夏竟雄只回答了几个字。
夏竞雄到井冈山,一直在红一方面军工作,长征到达陕北。去年随军渡河东征,在
山西的一个战役中负了重伤;靠一位访问过陕北的美国友人相助,辗转来到北平香山疗
养院治疗,化名蔡芳洲,名片上的头衔是这位美国友人考察中国农村状况的合作者。
“蔡先生,”俞菖蒲叫顺了口,“你准备回咱们萝江吗?”
“还没一定。”夏竞雄抖了抖鱼竿,将鱼线抛得更远,“所以我请你这位乡亲来,
代我给家乡捎回一片心意。”
“你怎么知道我在北大上学?”俞菖蒲没等夏竞雄回答,便恍然大悟,“是林壑跟
您讲的。”
林壑是北京大学工学院学生,俞富病是北京大学文学院学生,但是他们同住在沙滩
附近的一所公寓里,结成了知己。菖蒲加人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林壑是他的介绍人。
“我了解你一些情况。”夏竟雄望着俞菖蒲那天真热情的眼睛,“你从通州潞河学
院附属师范毕业以后,在你舅父兴办的日知小学教了三年书。后来,齐先生为创办中学,
又让你考入北京大学深造。现在,你大学毕业了,齐老来情催你赶快回去,担任教务主
任,主持招生工作,今晚就要乘十点的夜车离平。是不是?”
“您真是了如指掌!”俞菖蒲笑着不住点头。“临行,更渴望得到您的指教。”
“你们的办学方针是什么?”夏竞雄问道。
“似乎是‘普及教育,造就人材’八个字。”菖蒲不好意思地一笑,“这是我舅父
过去手订的方针,恐怕已经不合时宜了吧?”
“战争迫在眉睫,我们的周思来副主席上个月到庐山去见蒋介石,提醒他认清形势,
要求他早做准备。”夏竞雄脸色严峻地说,“连日来,日军在北平附近进行作战演习,
日军飞机在四郊低空侦察,这是不祥之兆,北平的空气中已经可以嗅到火药味了。面对
战争即将爆发的局势,你们的办学方针不能再一成不变。”
“打起仗来,还办什么学!”俞菖蒲摇着头说。
“打仗更要办学!”夏竞雄把一只手拍在俞菖蒲的肩上,“办成培养抗日战士的学
校。我给今舅写了一封长信,还有几份我们党关于建立民族抗日统一战线的文件,请你
一并转交齐老。”
“好!”俞菖蒲兴奋得紧握双拳,坐不住了。“我一定说服舅舅,改变办学方针。”
夏竞雄扭过头,向柳丛外喊了一声:“喂!”
“来啦!”蔡夫人快步走回来。
“你把送给齐柏年先生的礼物,交给菖蒲。”夏竞雄抬起鱼竿,从水面上钓起一朵
落花。
芳棺儿打开小手提包,拿出一个纸卷,递给菖蒲说:“严密收藏,不要丢失。”
“请放心!”菖蒲站起身,接在手里,“我一定完整无缺地带回咱们的家乡去。”
西宫门口,响起汽车喇叭声,紧三慢二。
“疗养院派车接我们回去了。”夏竞雄收拾鱼具,“请转达我对齐先生的感念之情
和深切希望。”
芳倌儿一边收拾帆布折椅,一边说:“更要替我问安。”
“一定一定”
汽车在不远处的石子路上停下来,不停地呼唤。菖蒲要陪同夏竟雄和芳棺儿走出树
丛,夏竟雄拦住他,飘然而去。
林壑划船过来,说:“菖蒲,上船吧!”
听汽车呜地一声开走了,他们打桨原路而回,到船坞交了船,算了账。俩人都无比
兴奋,不忍早早离去,又畅游了听鹂馆以北半山坡上的画中游,出画中游后角门往北到
湖山真意,极目远眺。然后,-一走遍了铜亭宝云阁、智慧海、转轮藏、写秋轩、圆朗斋、
瞰碧台、重翠亭、意迟云在、扇面殿、香岩宗印之间、多宝琉璃台、景福阁,最后下山
到谐趣园,坐在巨石群峋的玉琴峡口,背靠青藤翠柏,看荷塘中莲叶田田,听玉琴峡水
声淙淙。
他们休息了一会儿,就到知春亭吃饭。酒足饭饱,在亭畔岛边的白石雕栏间,找到
两座虎皮石桌,上有绿荫如伞,躺下睡了个党。醒来,还想沿东堤南下,再游玩一阵;
可是两名脚夫已经等得焦躁,一人看驴,一人进国寻找他们来了。
颐和国距离西直门二十四里,脚驴一路飞奔,赶到西直门外,已经万家灯火,再迟
一步就关城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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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
三
黎明,火车到达廊坊,菖蒲下了车。从廊坊到他的目的地萍水县城,还要走八十里
旱路。
两天前,他已将行李书籍托运,但是要等到八点以后才能提货,便在候车室临窗的
一张绿椅上坐下来,借着灯光看书。
两扇百叶窗大开,窗外是一片花树,野外蛙声聒噪,天边一弯晓月。
忽然,他感到脖颈后面有一股热烘烘的气息烤人;惊回头,只见一个身穿白粗布汗
褂儿的大汉站立窗外,面貌十分粗野,但是眼神里却流露着天真稚气。
“你喜欢读书吗?”菖蒲问道,“请进来坐。”
“字儿认得我,我不认得字儿。”大汉呵呵笑道,“满脑瓜子高粱花儿,肚子里没
一滴墨汁儿。”
“那你为什么站在我的背后呢?”菖蒲警觉起来。
大汉脸红了红,说:“我想跟您打听一下,这书里说的是什么故事,讲的是什么道
理?”
菖蒲听他出言不寻常,笑问道:“请教你老哥贵姓大名,做什么营生?”
“学士先生,您折我的寿哩!”大汉慌忙说,“小的姓熊,外号熊大力,赶脚为生。”
“我叫俞菖蒲。”喜蒲走出候车室,“我正要到萍水县城去,你送我一趟吧!”
“您在哪一行发财?”
“我刚从大学毕业,想在萍水县城办个抗日学校。”
“好先生!”熊大力大叫一声,跪在菖蒲面前。
菖蒲被他这个突然的举动惊呆了,发慌地说:“不要这样,快请起!”他想把熊大
力拉扯起来,熊大力却像铁铸在地上,他用尽气力,纹丝不动。
“好先生,您得答应我,扯旗招兵打鬼子,收我在您帐下当敢死队,我才起来。”
熊大力眼泪汪汪,可怜巴巴地说。
菖蒲深受感动,从衣兜里掏出未婚妻殷凤钗送给他的那柄檀香扇,一折两断,说:
“言而无信,有如此扇!”
熊大力又叩了个碰地响头,才站起身。
原来熊大力本是关外人,两膀有千斤膂力,春天耠地他一个人拉铁犁,秋天轧场他
一个人拉石磙,跑起来半天不歇口气。他饭量大,吃得多,地主家都不雇他扛长工,可
是一到农忙时节,却又争着雇他打短。所以,他家常常揭不开锅。千斤膂力挣不出一个
人的吃喝,老娘一年到头挎着竹篮子讨饭。日本鬼子占领他的村庄,设立巡警所,警官
是个过去贩卖海洛英的日本浪人。这个家伙是个三寸丁的小矮子,却喜欢骑一匹高头大
洋马,强迫中国人给他当上马石。中国人手脚落地,脊梁朝天,小鬼子的铁钉大皮靴踏
在中国人的脊梁上,爬上马去。熊大力咽不下这口气,闯人巡警所,刀劈了这个骑在中
国人头上的恶棍,然后背着老娘逃走。半路上,鬼子和伪军四面包围了他,老娘死在枪
弹下,他拼死搏斗,抢了一匹战马,逃进了关。
几年来,就在廊坊到萍水的古驿道上赶脚糊口。一年又一年,忠心的马儿一年年瘦
下去,老下去;他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冬住破庙,夏蹲房檐,真是古道西风瘦马,断
肠人在天涯。
菖蒲在候车室窗外的花树下,听熊大力倾吐苦情,不知不觉天光大亮。菖蒲从胸中
吁出一口闷气,说:“好朋友,咱们先去吃饭。”熊大力到车站栅栏外的草地上去牵他
的老马,到土井饮牲口。出车站不远,一家小饭铺正在下板,菖蒲便一直走了过去。小
饭铺的老板娘是个很会做生意的女人,眉开眼笑欢迎贵客,服侍菖蒲刷了牙,洗了脸。
菖蒲点了几样吃食和炒菜,熊大力饮了牲口回来,把老马拴在路边的一棵树上,菖蒲隔
着纱窗招呼他进来吃饭。
在生人面前,熊大力十分口羞,低着头,小口小口咬着大饼。菖蒲不住给他夹菜,
劝他不要客气,他更是张不开口,满头淌下黄豆粒大的汗珠。
“好先生,您放我一个人到外边去吃吧!”熊大力哀求地说。
菖蒲知道勉强挽留他反倒害得他吃不饱,便笑道:“方便就好。”
熊大力抓起两大张烙饼,大步走出小饭铺,到他的老马身边,盘膝打坐在青草上,
风卷残云般地吃起来。
菖蒲要给他送两盘炒菜去,老板娘忙拦道:“公子,这不太失了身份了么!我送去。”
吃过饭,已经快八点了,菖蒲掏出皮夹子,喊老板娘算账。
老板娘吃吃笑道:“那个愣大个儿交过钱了。”
菖蒲血涌上脸,急急跑了出去,喊道:“大力,这怎么使得!”
“先生,咱们上路吧!”熊大力笑眯眯地说。
“你辛辛苦苦才挣几文钱,怎么能花你的钱吃饭?”菖蒲把一张钞票塞给他。
熊大力甩着手不肯接钱,满脸委屈的神色,说:“好先生,您这是瞧不起我,不赏
我的脸。”
菖蒲一阵心酸,含着泪说:“好朋友,等回到我的家里,我再一表心意吧。”
他们来到车站,从托运处提取了两只大木箱,一只木箱装的是书籍,一只木箱装的
是行李,都用稻草绳包扎结实,非常沉重。熊大力一弯腰,两手一抱,就举在了肩上,
扛出门去,装在马背的大驮筐里。
离开车站,菖蒲上了马背,坐在驮筐的蒲垫上,一手挽着给绳,挺直了腰板。老马
被熊大力哟喝一声,放开四蹄奔走起来。
这是明清两代遗留的一条驿道,沿路常有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树。一处处驿站早已化
为一片片废墟,但是十里八里就有一座草亭,草亭下有卖茶水的、有卖吃食的、有卖瓜
果的。正是暑伏时节,天气热得像扣了屉的蒸笼,首蒲每到一座草亭,就要买个西瓜,
到古树荫凉里,下马歇一歇脚,吹一吹风,解一解喝。上马下马,都是熊大力张开双臂,
将菖蒲抱上抱下。走一亭吃一亭,熊大力也渐渐不口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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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
四
走出四十里,三岔路口有一个大村落,名叫太子镇,流水一般的行人,从四面八方,
从青纱帐中的大道小路上,涌向太子镇去。绿树葱茏的太子镇里,传出一阵阵紧锣密鼓
的喧响。
“老乡,镇里在求雨吗?”菖蒲向奔走不停的行人问道。
“柳家班在南镇口跑马戏!”行人回答,更加快了脚步。
菖蒲兴致勃勃地说:“大力,咱们也去一饱眼福。”
他们进入南镇口,只见人山人海,将一座大场围了个风雨不透,水泄不通。大场墙
头上,坐满了一家家老小,场边大树的层层枝桠上,果实累累一般挂满了人。菖蒲挤不
进去,只得停在人群外面,站在马背上观看。
锣鼓声戛然而止,人山人海的喧哗声也一下子静下来。陡地,啪!一声清脆的鞭子
响,从被苇席遮住的棚圈里,用出一匹不戴笼头,不备鞍鞯的雪里钻白马,暴跳腾跃,
嗷嗷嘶鸣,绕场奔驰,吓得观众惊叫着连连后退。就在这时,一个英俊少年,叹地一声,
从苇席后面一跃而起,春燕三剪水,跳上马背,观众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声。跟着,
这位少年一按马背,在喝彩声中,头下脚上,直溜溜竖起蜻蜒,任马飞腾,。观众正膛
目结舌,看得惊呆,冷不防一匹枣骝驹又蹿了出来,骑在马上的是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
桃红小村,葱心绿灯笼裤,梳一条乌溜溜粗大辫子,鬓角斜插一大嘟噜茉莉花,手持一
把寒光闪闪的青锋剑,突然一个偷袭,挥剑照那个坚蜻蜒的少年砍去。观众失声惊呼,
那少年却一个镫里藏身,闪过致命的一击,从背后抽出马刀,二马盘旋,砍杀起来。正
杀得难解难分,又冲出一匹灰兔儿马,马上是一个身穿黑粗布裤褂的瘦老头子,只见他
挥刀隔开这一男一女,不问青红皂白,谁是谁非,一口刀砍向这两个人。于是,三个人,
三匹马,三口刀,风车般打转,只见刀光剑影。观众吓得心惊肉跳,哪里还喝得出彩声。
忽然一道闪电相似,那如花似玉的女子飞出马背,抓住场边柳树那摇曳的枝条,在南风
中荡起秋千,看那一老一少厮杀。
那一老一少厮杀的人,也住了手。菖蒲看见,那英俊少年不过十七八岁,上下一身
白,很有点锦衣马超的风采。那穿黑粗布裤褂的瘦老头子,五十岁左右,左脸颊上有一
道刀痕,显得刁狠而又滑稽。
“三老四少,仁人君子!”瘦老头子高高抱拳,连连拱手,拜了四方。‘在下柳摇
金,世代卖艺为生,今日三生有幸,带领小女黄鹂儿,犬子长春,借贵方一块宝地,表
演几样家传小技,混口饭吃。列位看官,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艺无止境,能人背
后有能人,还望门里行家多多指教。刚才这一场下来,虽说成色不高,总算没有出丑,
我们爷仁也就厚着睑皮,求列位看官有钱的帮个钱场儿,没钱的帮个人场儿。”
说罢,他打了个手势,那个在柳枝上荡秋千的柳黄鹂儿吹了声口哨,真像燕啭莺啼,
枣骝驹乖乖走到柳树下,她又跳回马背上,手拿一只小柳条笸箩,沿着场圈打钱。那个
英俊少年柳长春跟在姑娘身后,有人扔了几个钱过来,柳长春便响亮地喊一声:“谢爷
台思赏!”
柳黄鹂儿渐渐临近了,菖蒲发现,这个女子不但容貌如花似玉,而且神采清高傲岸。
她端坐在马背上,姿态端庄,目光凝重,眉宇间正气凛然。俞菖蒲不禁一阵感动。而且
产生了敬意,忙掏出一张钞票,举在手上。
柳黄鹂儿看见了菖蒲,但是手中的小柳条笸箩不递过去,淡淡地说了声“多谢了!”
昂然而过。
“大力,你给送上去!”菖蒲说。
熊大力攥摆着钱,横冲直撞,挤进场子,喊道:“姑娘,站一站,我家客官的赏钱!”
柳黄鹂儿回过头来,远远地向菖蒲投来含笑的一瞥,然后轻声命令柳长春:“收下
吧!我谢过了。”
打够了钱,柳黄鹂儿和柳长春回到苇席后面,又是一阵紧锣密鼓,又是冥然而止,
又是一声响鞭,三匹马在场子里像流星赶月。忽然,柳摇金掏出一根游丝一般的红绳,
抛给了柳长春,爷儿俩一人扯住一端,旋转飞跑,拉直了,绷紧了。陡地,柳黄鹂儿又
飞离她的马背,双手抓住拉直绷紧的红绳,一个鹞子翻身,站立在红绳上。她手里没有
撑伞,也没有舞动手帕,只是舒展两臂,便在红绳上袅袅婷婷地走来走去。柳摇金和柳
长春的马越跑越快,而柳黄鹂儿在红绳上仍然婀娜多姿,像风摆荷叶,悠然自得。“好!”
“好呵!”喝彩声山崩地裂。
这一场完了,柳黄鹂儿就不再露面。柳摇金和柳长春又各演了一个节目,便响起了
收场的锣鼓。
‘咱们走吧!”熊大力催菖蒲道。
“我想见一见柳家爷儿仁。”菖蒲仁立不动,若有所思。
人群散去,大场上只剩下那个英俊少年柳长春,一个人在遭马。
菖蒲向他走过去,和蔼地问道:“老弟,你父亲呢?”柳长春女孩子气,一见生人
就脸红,惊慌地叫道:“姐姐!”
从苇席后面,走出了柳黄鹂儿。她换上了一身打满补钉的蓝花土布褂子和黑布裤,
双手沾满玉米面,下场之后正在做饭。
“先生,您有什么事吗?”柳黄鹂儿手指卷着衣角儿,羞怯地问道。
菖蒲微笑道:“我想见一见令尊。”
“我爹到镇董家交地皮钱去了。”柳黄鹂儿低垂着眼皮,“有什么话,您吩咐我吧。”
“你们的技艺高强,我想请你们到萍水县城去表演。”
柳黄鹂儿却摇摇头,说:“我们不想去。”
菖蒲感到失望,问道:“为什么呢?”
“惹不起城里的大兵、警察、地头蛇。”
菖蒲忙说:“你们跟我去,他们不敢欺侮你们。”
柳黄鹂儿吓得倒退一步,睁大眼睛,恐惧地问道:“您……是什么人?”
这时,熊大力牵着马走过来,笑呵呵地说:“俞公子是大学毕业生,回萍水县城来
办抗日学堂。”
“县城里的大兵、警察、地头蛇都怕您吗?”柳贫鹂儿问道。
“他们并不怕我。”菖蒲沉吟了片刻,“我的舅父齐拍年老先生,在地方上有一点
声望,这些人都敬畏他三分。”
“原来您是老举人的外甥!”柳黄鹂儿跟熊大力同时喊出来。
“你们见过他老人家吗?”菖蒲惊奇地问道。
“虽没见过面,可忘不了他老人家的大思大德哩!”熊大力大喊着说,“当年我们
从关外逃到萍水县,官府本想把我们赶走,多亏他老人家立起东北难胞救济会,收容我
们,替我们说话,才在萍水县落了户。”
“我们一家人更忘不了他老人家的思德。”柳黄鹂儿接着说,“他老人家惜老怜贫,
还立起了贫民救济会,年年数九隆冬,天寒地冻,我们卖艺糊不了口,就到救济会的粥
场打粥喝;前年我娘死了,还是救济会施舍了一口棺材,才算安葬了。”说着眼圈一红,
抽泣起来。
正在这时,柳摇金踉踉跄跄从镇里回来,沙哑着嗓子嚷道:“黄鹤儿,怎么还不做
饭?”
“我跟俞公子说话哩!”柳黄鹂儿回过头,抹着眼泪说。
“柳师傅!”菖蒲尊敬地向他点头行礼。
“好你个花花公子!”柳摇金喷着酒气,醉眼朦胧,“想勾引我的女儿吗?”
“住嘴!”柳黄鹂儿红着脸喝道,“人家俞公子是县城老举人的外甥。”
“那就请俞公子多多恩典!”柳摇金作了个大拇,“凭您的面子,跟镇董讲讲情,
少收我们两成地皮钱。”
菖蒲问道:“那个镇查收几成?”
“他坐收七成,我们只剩三成。”柳摇金照地上啐了口唾沫,跺了几脚,“天打五
雷轰他!”
柳黄鹂儿忿忿地说:“咱们离开这儿,跟俞公子到县城去。”
菖蒲掏出钱来,打发熊大力到镇里饭馆,买来两大荷叶蒲包馒头,大家吃了个净光,
一同上路。
“等一等!”柳黄鹂儿跑到苇席后面去。走出来,如花似玉的女子变成了蓬头垢面
的男儿。柳黄鹂儿把蓝花土布褂子换上了一件破旧肥大的男人短布衫,脸上抹了两大块
锅烟,粗大的辫子盘在头上,扣了一顶压到眉梢的大斗笠。
她跟菖蒲并辔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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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
五
四四方方的萍水县城,四面是生满绿苔的青砖城墙,城墙四面是清澄碧透的萍水河。
东西南北四座城门,四座城门上四座城楼,四座城门外四座石桥。城内,一半都市风光,
一半乡村景色。
一千年前,儿皇帝石敬塘将燕、云十六州割与辽主耶律德光,萍水当时还是一个只
有千八百人口的城池,男女老少死守不降。他们并不坐吃山空,拆毁一半住宅,开垦农
田,播种五谷。坚守三年,死亡过半,又遇大旱,颗粒不收,城池才被攻破。千年之后,
萍水县城仍然保持着千年之前的历史特色。
老举人齐柏年的宅院,就座落在乡村景色的南城。
居住南城的大多是贫寒人家,有的种菜园,有的种果园,有的当苦力。齐柏年出身
于穷苦的菜农家庭,自幼丧父,寡母种园卖菜,含辛茹苦将他拉扯成人。十年寒窗,磨
穿铁砚,齐柏年十七岁考上秀才,二十二岁又中了举人。他没有做官,先在萍水县开办
囊萤学塾,后又到通州创立映雪书院,无非是想的教育救国。恨朝廷腐败,忧国家危亡,
他在讲学中常发愤世之论,于是遭到迫害,亡命海外,加入了同盟会。辛亥革命发生,
宣告成立中华民国,孙中山先生就任临时大总统。不久,京东宣布独立,拥护共和,成
立军政府,齐柏年被公举为军政府教育司长。他上任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改寺庙为学堂,
将囊萤学塾改为萍水县立小学,映雪书院改为通州师范学校。孙中山先生将大总统的职
位让给摇身一变的袁世凯,京东军政府也被袁世凯的爪牙鸠占鹊巢,他改任通州师范学
校校长。他一直不过问政治,大革命时期才又重新加人国民党。蒋介石背叛革命,屠杀
劳苦大众和革命者,他的不少学生和友人倒在血泊中。于是,他忿而退出国民党,发誓
不但不当国民党的官儿,而且不任国民党政府的任何公职;举家离开通州,迁回故乡萍
水,自办日知小学。他是革命元老,又是一位桃李满京东的教育家,在萍水县德高望重,
备受尊崇。
齐柏年的宅院,名曰获庐,是为了纪念他那位年轻守节而教子成人的母亲的。宅院
四围是柳篱泥墙,墙外杨、柳、榆、槐,墙内桃。杏、梨、李。进门一块菜园,种的是
黄瓜、豆角、茄子、青椒、白菜、南瓜。菜园里有一眼砖井,井上有一架辘轳。三进院
子,虽不是茅屋草堂,也算不上青堂瓦舍。很像乡村的小康人家。
齐柏年每日黎明即起,披星戴月,打拳舞剑、汲水灌园。吃过早饭,步行到日知小
学,出席小学生的朝会。上午办公上课,中午回家。午饭后休息,下午会客。谈笑往来
的有饱学名流,也有目不识丁的小民百姓。晚间闭门读书,三更才肯上床。一年四季,
持之以恒。
他是个清瘦的大高个儿,花白光头,紫棠面色,粗手大脚,身穿半旧发黄的夏布衫
子,脚穿家做布鞋,夏日炎炎,头戴一顶竹筏斗笠,神态和风度都不像誉满京东的名儒,
倒像个淳朴土气的田舍翁。沿路行人相遇,都满怀崇敬地向他问好,他也和颜悦色,含
笑点头致意。遇到比他年高的老人,他便垂手让路。
这天中午,他回到家,只见门外停放着一辆翠盖红富金漆彩画的高篷马车,门口站
立着两名警士。他知道必是县长殷崇桂来访。
走进外院,外院只有东西各两间鹿顶,老仆人门吉正在院子里泼洒清水,一见主人
回来,忙说道:“殷县长在客厅里,夫人和梅姑奶奶在陪客。”
正院是个月亮门,迎面是一座影壁,影壁后面是一座假山,假山石上爬满青藤和开
满野花;正房五间,东西各三间厢房,泥土院面,有一架葡萄,一架藤萝,清静而幽雅。
齐柏年刚拐过影壁,殷崇桂就从客厅里跑出来,连说:“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殷崇桂五十一岁,身穿长袍马褂,圆口缎鞋,肥头大耳,八字黑胡,戴一副金丝眼
镜,镜片后面有一双闪闪烁烁的小眼睛。
齐柏年见他仓皇失色,皱着眉头问道:“殷公,何事如此惊慌?”
殷崇桂抖抖索索地从衣兜中掏出一封电报,说:“连接上峰三封急电,驻扎北平郊
外的日军,昨夜十时突然占领卢沟桥,炮击宛平县。”
齐柏年一惊,啊了一声,但是马上又恢复平静,说:“倭寇亡我之心不死,此是意
料中事。”
殷崇桂又摸出第二封电报,说:“日军已包围宛平,威胁南苑机场。”
“请到藤萝架下坐!”齐柏年已经满面阴云,走到藤萝架下,心情沉重地在石凳上
坐下来。
殷崇桂打开第三封电报,说:“日军正从关外调兵,有进攻北平之势;望沿途各县,
处变勿惊,不可轻举妄动。”
“此话怎讲?”齐柏年追问道。
“学生也不得其解。”殷崇桂愁眉苦脸地说:“驻军金雄飞营长接到的电报,内容
大致相同;但第三封电报附有军令,不得拦截,伏击日军军车,对日军的挑衅行动,暂
取忍让态度。”
“岂有此理卢齐柏年勃然大怒。
“上峰含糊其词,下属不知所措。一殷崇桂唉声叹气,“所以学生前来向您请教。”
这个殷崇桂,在齐柏年任京东军政府教育司长时,曾在教育司里当一名小科员;齐
柏年改任通州师范学校校长,保荐他到民政司当了一名股长,才算步人官场。多年来,
他跟齐柏年并无交往,直到他升任萍水县长,才又跟退隐萍水的齐柏年久别重逢。殷崇
桂当官是为发财,所以十分珍贵他头上那顶七品县令的乌纱帽,唯上峰之命是听。但是
他也知道,齐柏年名高势众,对于他的官运,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非但不能得罪,还
必须八面玲珑,多方讨好。所以他一遇到疑难事项,都要探一探齐柏年的口气,听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