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节第02节第03节第04节第05节第06节第07节第08节第09节第10节第11节第12节第13节第14节第15节第16节第17节第18节第19节第20节第21节第22节第23节第24节第25节第26节第27节第28节第29节 .2
齐柏年的见解,虽然并不言听计从,却也表现出对于前辈长者的充分尊重,因而连任五
年萍水县长,左右逢源,上下取巧。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守上安民,责无旁贷!”齐柏年慷慨激昂地大声说。“请
段公邀集驻军金营长,警察局长和保安队长,会商御敌大计。倘倭寇犯我县境,应予迎
头痛击。”
“先生所言极是,所言极是。”殷崇桂仍然愁容满面,“学生所最感不安者,是贵
甥菖蒲公子,不知是否已经离平?内子和小女,更为忧心如焚。”
菖蒲的未婚妻殷凤钗,就是这位殷崇桂县长的千金小姐,而且已经择定举行结婚大
礼的佳期吉日。
齐柏年沉吟着说:“前几天,这个孩子曾来一情,言定如期而归,请尊夫人和凤钗
姑娘,不必过虑。”
殷崇桂苦着脸儿说:“他在给凤钗的信中也没有确定日子,不然我可以派遣保安队
到廊房火车站去迎接他。”
齐柏年摇头说:“他是不会喜欢这种排场的。”
殷崇桂问道:“如果北平被围,菖蒲公子困在北平,他和小女的婚期,您看……”
齐柏年说:“这要请舍妹酌定。”
殷崇桂忙说:“方才学生已经问过亲家俞老夫人,老夫人十分开明,要我转告小女,
由小女作主。”
“也好,也好。”
“那么学生告退了!”殷崇桂深施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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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
六
齐柏年送客回来,老女仆常妈已经在西厢房南间摆好饭菜;菖蒲的母亲梅姑奶奶在
后院用饭。
齐柏年的老妻,也是贫寒人家出身。当年,齐柏年的老母亲为了家里多一把手,在
他十三岁的时候,给他娶了个大六岁的妻子。进门之后,齐夫人跟婆母种园,还要纺纱
织布,供给丈夫上学,十分勤劳贤慧。齐夫人不能生育,齐柏年考取了功名,她多次劝
丈夫纳妾,齐柏年金石品性,不肯依从。膝下无儿,冷清寂寞,所以菖蒲母子前来投奔,
老两口就把全部慈爱,倾注在菖蒲身上。
平日,他们的生活十分俭朴,齐柏年很喜欢吃粗粮青菜。老两口对面而坐,炕桌上
一荤一素。已经是风烛残年的齐老夫人,显得比齐柏年衰老得多。他们吃饭时,不用女
仆服侍,齐夫人行动不便,盛汤端饭,都由齐柏年亲自服侍。
齐柏年给老妻盛了一碗绿豆稀饭,齐夫人吃了两口,便吃不下去了,手举着筷子发
呆。
“你是挂念菖蒲吧?”齐柏年低声问道。
齐夫人点点头,心事重重地说:“孩子要是困在北平,打起仗来枪子儿满天飞,怎
么能叫人放心?”
“你过虑了。”齐柏年安慰老妻说,“我看菖蒲在京城这几年,很长才干,我们可
以放心了。”
齐夫人咬了一口小米面发糕,又说:“再过几天,就要办喜事,是大办还是小办呢?”
“且看梅姑奶奶的意思吧!”
“梅姑奶奶听儿媳的。”齐夫人发愁地说,“我看殷家的小姐,不是个过日子女孩
儿,当初还不如找个寒门小户的姑娘。”
“要信得过菖蒲。”齐柏年又安慰老妻,“我想菖蒲自有主张,凤钗姑娘会听他的
话。”
吃过饭,齐柏年回他的卧房午睡。但是,国事令人烦恼,家事也颇乱心,身下的凉
席竟像火烤一样,难以人睡;而院外树上的鸣蝉,更吵得他不能成眠。下午,他不得不
闭门谢客。
晚上,齐柏年正跟夫人坐在院中乘凉,忽听院外阵阵马嘶,跟着便响起一阵敲门声。
他一边喊:“门吉,出去看看!”一边也跟在后面走出来。
街门大开,菖蒲带领一支人马鱼贯而人,叫了声:“舅舅!”跑上来行礼。
“几点的火车,怎这么晚才到家?”齐柏年问道。
菖蒲笑道:“我一路上幸会几位相识,所以回家晚了。”
熊大力、柳摇金、柳黄鹂儿、柳长春、四匹马和文武场的那几位,远远站在菜园-篱
墙那里,不敢上前。齐柏年问菖蒲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大力,过来!”菖蒲喊道。“他在关外砍死日本警官,逃进关来,赶脚为生。”
熊大力跨前一步,扑身拜倒,说:“小的熊大力,给恩人老举人叩头!”
“菖蒲快把他搀起来!”齐柏年急忙说,“我不是官儿,你不要跪拜;就是见到做
官儿的,也不要低三下四。”
“柳师傅!”菖薄又叫柳摇金,“他是柳家马戏班的班主。”
菖蒲刚把熊大力扯起来,柳摇金又要跪下,他忙又伸出胳臂把柳摇金拦住。怕见生
人而又女孩子气的柳长春,躲藏在姐姐身后,柳黄鹂儿还没有换下男人的衣裳,也怯生
生地不敢抬头。
齐柏年喜爱年轻人,他走近两步,抬起柳黄鹂儿的下巴额几,问道:“你叫什么名
字呀?”
“柳……柳黄鹂儿。”
“原来你是女孩子!”齐柏年抽回了手,怔住了。
“他们爷儿仁都有一身好武艺。”菖蒲又从柳黄鹂儿身后扯出柳长春。“我带他们
到县城来,想请他们在日知小学操场表演马戏,不收地皮钱。”
齐柏年答应道:“小学后天放假,就可以在操场表演他们的绝技。”
菖蒲又说:“我还想把大力留在身边,将来有所倚重。”
“很好,很好。”齐柏年吩咐老仆人们吉,“你给众位客人安排食宿,不可怠慢。”
菖蒲搀舅舅回院里去,齐夫人已经在正院月亮门口,拄杖等候多时了。
“舅妈,您又为我提心吊胆了吧?”菖蒲嬉笑着问道。
“儿行千里母担忧呀!”齐夫人一块石头落了地,深深叹了口气,“还不快到后院
看你娘去。”
菖蒲将舅父和舅母送到乘凉的假山石下,才到母亲居住的后院去。
后院,五间大房,两间小屋,院里有一棵怪松,几株老梅,数竿翠竹,两畦杜鹃花,
还有一对古色古香的彩釉鱼缸,养几尾鱼和几蓬蓬,满院流荡着一股淡淡清香。
菖蒲的母亲并不是齐柏年的胞妹。齐柏年二十二岁考中举人,随母亲到城郊去祭祖,
路遇从外地逃荒的一家三口。归途,那一对走投无路的夫妻已经双双吊死在路旁的歪脖
树上,五岁的小女孩跪在父母的尸身下哀戚啼哭。齐老太太心如刀割,把小女孩搂在怀
里,打发齐柏年买来两口棺材,请来地保,装殓掩埋了小女孩的父母,把小女孩带回家
去。
齐老太太年轻守寡,只有一个儿子,于是就把这个孤女收为女儿,十分疼爱,取名
齐梅,全家上下都叫她梅姑娘。梅姑娘聪慧超人,齐老太太让齐柏年教她读书;十八岁
时,不但读完四书五经,而且通晓诗词歌赋。
齐老太太去世,梅姑娘跟兄嫂一起生活。齐柏年比她年长十六岁,齐夫人更比她大
二十二岁,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兄嫂更是疼爱她。后来,齐柏年为她挑选了一位品学
极高的青年才子;谁想红颜薄命,嫁过去没有几年,那位才子不幸身亡,梅姑娘带着孤
儿菖蒲回到了娘家。齐柏年夫妇十分悲痛,觉得一生对不起小妹,也负罪于九泉之下的
老母。这时候,齐柏年已经有了一点家产,就写下文书,将全部财产归于梅姑娘所有。
二十年过去,小菖蒲已经是二十几岁的北京大学毕业生,而当年二十几岁的梅姑娘,
也已经是年过半百的梅姑奶奶了。
梅姑奶奶幽居后院,每日浇浇花,看看书,写写字,画松、竹、梅、莲,很少抛头
露面;她的字如其人,画如其人,风骨峻秀,品格清高。
菖蒲快步走进后院的小门,大喊着:“娘,我回来啦!”
梅姑奶奶闻声从屋里走出来,身穿飘飘然的白绸衫和黑绸裤,手拿一柄缟素团扇,
神态端庄深沉,恬静优雅。
“啊,又长高了!”梅姑奶奶微笑着,“学问呢?”
“明天再请您‘殿试’!”菖蒲压低声音、神秘地说:“娘,您猜我遇见谁啦?”
“谁?”
“您最喜欢的人,常常挂念的人。”菖蒲望着母亲的眼睛。
梅姑奶奶的眸子一亮:“难道是她?”
“她又是谁?”蒲明知故问。
“是你芳倌儿姐姐?”
“娘真料事如神!”菖蒲笑了。“她跟夏竟雄先生秘密住在北平香山,约我在颐和
园见了面。”
“对你必定有所教诲吧。”梅姑奶奶欣喜地问道。
“训导甚多,大受教益。”菖蒲兴奋地说,“夏先生还让我给舅舅捎来一封长信,
希望将学校办成训练抗日战士的地方。”
“快给你舅舅送去!”梅姑奶奶催道。“今天下午,殷县长带来三封电报,听说倭
寇兵犯北平城,战事吃紧,你舅舅十分心焦。”
“唉呀!”菖蒲全身像着了火。“昨天夜晚火车经过卢沟桥,走出二三十里,隐隐
约约听见枪炮声,原来是日军发动了战事。”
“快到书房去,快到书房去。”
菖蒲扭头就走,忽然又转过身,说:“娘,我在路上结识了几个人,其中有个跑马
戏的女孩子,不但有很高的技艺,而且有很好的人品,您愿见一见她吗?”
“请她来吧!”梅姑奶奶说,“常妈,跟菖蒲去。”
菖蒲和常妈来到外院,只见柳黄鹂儿正调拌芝麻酱,切黄瓜丝儿,给大伙儿抻游丝
面吃。
“对不起各位!”菖蒲连连说,“仓促之间,只有粗茶淡饭,先吃一顿吧!明天再
设宴招待。”
“公子,您太礼重了!”熊大力和柳摇金捧碗过头,感激地说。
菖蒲向柳黄鹂儿走过去,笑着说:“姑娘,我母亲想见见你,你跟常妈走一趟。”
“姑奶奶赏脸,黄鹤儿快去!”柳摇金高兴地说。
“我……我……”柳黄鹂儿背转身,“我不敢,我见不起。”
“去吧,黄鹤儿!我母亲会喜欢你的。”
柳黄鹂儿瞟了他一眼,脸上飞红,低着头跟常妈走了。
菖蒲又一再请大伙儿吃饱,才到舅舅的书房去。
正院五间正房,三间藏书,一间客厅,一间书房。书房里,燃着一支蚊香,灯光下
齐柏年正审阅小学一年级和六年级毕业班的期末考卷;他一生主张贯彻始终,所以亲自
掌管这两个班。
门声一响,菖蒲还没有来得及问好,齐柏年便心急地问道:“你可知道,北平城下
已经燃起战火?一
菖蒲在舅舅面前坐下来,说:“夏竟雄先生跟我谈话之后,我也就不感到意外了。”
“你见到了夏竟雄!”齐柏年喜出望外。
“也见到了芳倌儿姐姐。”说着,菖蒲把芳棺儿给他的纸卷递过去,“这是夏竞雄
先生给您的长信和共产党的几份文件。”
齐柏年急不可待地打开长信,捧读起来。但是,看完之后,却把长信拍在案上,气
恼地说:“流了那么多血,死了那么多人,怎么还想跟蒋介石合作?”
“您不同意国共合作,共同抗日?”
“这只不过是共产党一厢情愿。”齐柏年低沉地说,“蒋介石如果有丝毫抗日之心,
也就不会将东北四省拱手让给倭寇,继而又接连签订丧权辱国的《淞沪协定》、《塘沽
协定》和《何梅协定》。”
“那么,您也就不接受他在信中的主张?”菖蒲失望地问道。
“把日知中学办成抗日学校,我愿意的。”齐柏年又拿起夏竞雄的信来看,“而且
欢迎他来担任校长。”
“他一时还不能到萍水来,还得我们先自己动手。”菖蒲又兴奋起来。“我想,抗
日学校录取新生,主要招收有胆量、有强力的热血青年,不必计较文字上的学识。”
“教育科未必准许。”齐柏年一挥手,“不过,我们不管它!”
“我还打算建立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
“应该有所作为。”
“还应该成立各界救国会。”
“我来出面。”
“办小报,进行街头讲演,开展抗日宣传活动。”
“都很好!”齐柏年笑着,“等你办完喜事,立即着手筹备。”
“当此民族危急存亡之秋,我不想结婚了!”菖蒲突然说。
“那怎么行?’济柏年脸一沉,“兵慌马乱,凤钗是咱家的人,岂能置之干娘家而
不顾?”
“国难当头,不宜铺张。”
“这要尊重女方的意见。”齐柏年戴起老花镜,在桌案上摊开另外那几份文件。
“你明天早起,就去拜望你的岳父岳母,言语不可失礼。”
菖蒲从舅舅的书房出来,又到后院去请示母亲。
后院,梅枝上挂起两盏灯笼,柳黄鹂儿陪着梅姑奶奶在荷花鱼缸旁闲话。她换上了
梅姑奶奶山图之前的一身衣裳,灯影中显得十分娇艳。她一见菖蒲,慌乱地站起身,说:
“公子,请坐。”
“娘,您很喜欢黄国儿姑娘吗?”甚蒲笑问道。
“她比你可人疼。”梅姑奶奶忍不住牵起柳黄鹂儿的一只手,心爱地摩娑着。“跟
你舅舅谈过了吗?”
“舅舅接受了夏竟雄先生的主张。”菖蒲沉吟了一下,问道:“娘,舅舅要我到殷
公馆去,您对我有什么吩咐吗?”
梅姑奶奶摇摇头,说:“你已经大学毕业,难道不比娘更明理吗户
菖蒲告退,常妈已经睡去,柳黄鹂儿跟在他身后去插门。到门口,柳黄鹂儿忽然柔
声问道:“公子,您这几天就要成亲了吧?”
“是的。”菖蒲苦笑了一下:“真不是时候。
“梅姑奶奶有常妈妈侍候,您收下我服侍少奶奶吧!”柳黄鹂儿仰起脸,目光里充
满依恋。
菖蒲的心一阵发沉,回答不出,急忙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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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
七
第二天早晨,菖蒲走出家门。到殷公馆去。天色阴暗,乌云任城,就像一口铁锅扣
在萍水头上。远方的雷响,就像是卢沟桥的炮声,明灭的闪电,就像是宛平城外的火光;
菖蒲的心上,也像被沉重的乌云压住。
出门一箭之外,只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个个木桩似的驻军士兵,荷枪持刀,
布满大街小巷。
菖蒲正感到奇怪,马啼声中有人喊他:“菖蒲兄,衣锦荣归了么?”
菖蒲望去,原来是驻军营长金雄飞。这是一个自命不凡的青年军官,戎装佩剑,锦
鞍骏马,姿势优美。
“金营长,你是在严阵以待么?”菖蒲站住脚问道。
金雄飞从马上跳下来,脱下白丝手套,跟菖蒲握手,小声说:“接上峰命令,时局
紧张,实行戒严,防止发生任何越轨行动。”
“何谓越轨行动?”
“诸如集会演讲、游行示威……等等,一律严厉禁止。违令者军法从事。”
“这是哪个卖国贼的命令!”菖蒲愤怒地呼喊起来,“日寇已经举起了屠刀,这些
卖国贼却下令中国老百姓引颈就刑。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嘘!”金雄飞把手指按在嘴唇上,“这是委员长的圣旨。委员长不想把事态扩大,
正在通过外交途径,谈判解决中日争端。”
“金营长,难道你是冷血动物么?”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金雄飞嘻嘻哈哈,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六年前,
‘九一八’事变时,我也曾热血沸腾,痛骂不抵抗命令,被关了三个月禁闭,降了两级,
差一点儿送军法处条首示众。胳膊扭不过大腿,放出来之后,我跑遍天津日租界,逛遍
了每一家日本窑子,也算报仇雪恨。”
“金营长,我一定要跟你谈谈。”
“不敢耽误你跟殷凤钗小姐的宝贵时间!”金雄飞挤眉弄眼敬了个礼,上马匆匆而
去。
菖蒲的心情更加烦躁,他从乡村景色的南城,进入都市风光的北城,只见街上行人
车辆稀少冷落,商店都半开着门,柜台里的商人忐忑不安地张望着门外,就像大雷雨前
躲避在树洞里的麻雀,骨碌着滴溜溜的小眼睛。
他穿街过巷,来到段公馆的后花园外,只听从高墙里飘出一阵笙、管、笛、萧的乐
声和缠绵柔婉的《长生殿》歌声:……
话绵藤,花迷月暗,分不得影和形。
香肩斜靠,携手下阶行。
一片明河当殿横,罗衣陡觉夜凉生。
惟应和你悄语低言,海誓山里。
问今夜有谁折证?
有这银汉桥边,双双牛、女星。
菖蒲皱了皱眉头,只觉得乐声和歌声都非常刺耳。他想起了唐朝杜牧的两句诗: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殷公馆本是前清县太爷的官邸,虽不是侯门深似海,却也是高墙大院。正门四棵龙
爪槐,两头石狮子,汉白玉高台阶,金碧彩绘门楼,两扇朱红大门。
菖蒲走到大门下,扣动黄铜兽环,门上小窗露出两只恶眼,刚要开口问:“找谁?”
忽然眼光一变,叫了声:“原来是姑老爷!”忙将朱门大开,打千问好。
“殷年伯起床了吗?”菖蒲问这位恶眼门子。
“老爷一夜未归。”门子答道,“老爷昨晚就住在了电报局,随时恭候上峰的电报。”
“太太呢?”
“太太打了一夜麻将,刚刚睡下。”
殷崇桂的太太外号二皇娘,是萍水县垂帘听政的太上皇。
殷崇桂家里原有妻子,后来官当大了点儿,就看不上原配的黄脸婆了。这时候,他
正给省政府警察总监当秘书;总监的女儿淫乱成性,怀了身孕,男方是个唱昆曲的小生。
总监当然不能把女儿嫁给身价低下的戏子,正愁得像磨扇压手,急得像热锅蚂蚁,殷崇
桂挺身而出,甘愿休了原配,娶这位残花败柳的小姐,扯一床锦被给总监遮羞。婚后生
下一个女儿,就是殷凤钗。殷崇桂保住总监的脸面,总监也就保这位快婿步步高升。殷
崇桂扯着裙带向上爬,对于这位太太也就不敢不俯首贴耳。于是这位太太得了个二皇娘
的浑名。
来到萍水县,殷崇桂公开标榜清如水,明如镜,沽名钓誉。可是二皇娘在殷公馆,
却是前门招财,后门进宝,唯利是图。夫妻阴阳两面,名利双收。
菖蒲讨厌殷崇桂,更憎恶二皇娘,要不是跟殷凤钗的恋情千丝万缕,他才不登殷公
馆的门。
“小姐呢?”菖蒲又问门子。
“在后花园。”门子问道:“用我通禀吗?”
“不必了。”
说罢,菖蒲穿游廊,过角门,到后花园去。
小小花园,不但有花有树,也算有山有水。园中一座四角重檐的花亭,花亭左边点
缀着山石,四外有玫瑰、海棠、石榴、夹竹桃,花亭右边是一片水池,池边丛生着野草
闲花,水中有几根芦苇,几片浮萍,几缕绿藻。亭上可以乘凉、赏月、饮酒、听曲,亭
畔可以观鱼垂钓。
菖蒲走进花园,只见花亭上有六个戏班里的小女孩子,四个人吹奏笙、管、笛、萧,
两个人一对一答地唱《西厢记》,殷凤钗倚坐在铺了一张彩席的山石上,凝神沉思地谛
听着这感人动听的歌唱。她没有发现菖蒲,菖蒲却一进花园就看见了她。殷凤钗是一个
丰腴丽艳丽的姑娘,鸭蛋脸儿,一头青丝梳成个仕女的发誓,两道弯弯的峨眉,双眼皮,
长睫毛,水灵灵的大眼睛,鼻洼上有几点细碎的雀斑,红红的嘴唇像刚刚咬破了樱桃,
脸颊上不施脂粉,天生的桃花颜色。菖蒲凝望着殷凤钗那娇媚的神态,感情一阵冲动,
心怦怦地跳起来。
五年前,菖蒲还在日知小学教书,殷崇桂带着二皇娘和凤钗来萍水上任。当天,殷
崇桂执弟子礼,来到获庐拜望齐柏年。齐柏年留下殷崇桂吃饭,菖蒲陪座。酒席间,殷
崇桂非常称赞菖蒲的人品和学问。礼尚往来,第二天,齐柏年派遣菖蒲代他回访了殷崇
桂。殷崇桂留菖蒲在殷公馆吃饭,同席的不但有二皇娘,而且有凤钗。那年月,只有开
通人家,男女才能同席,因而被旧礼教常年束缚的青年男女,很容易一见倾心。菖蒲在
舅舅的管教下,从来没有跟年轻的异性有过直接的接触。因此,跟风钗同桌吃了一顿饭,
饭后殷崇桂和二皇娘有一桩名利之事要办,凤钗又陪他到后花园散了一会儿步,说了一
会儿话,于是凤钗那丰腴丽艳丽的面影和身姿,就保留在了他的心上。
殷凤钗只念过小学。殷崇桂本想不惜高昂的代价,送她上中学、大学,甚至出国留
学。但是凤钗对于上学极感乏味,因此念完小学之后,就像囚犯逃出了监牢,再也不想
进学校受罪了。于是,就在殷公馆里,过起千金小姐那锦衣玉食的生活。不过,她到底
识字,无聊时就看看小说解闷儿。然而,她的艺术欣赏能力有限,大作家的名著,她看
不懂,引不起她的兴趣。正像她看才子佳人戏一样,她也最爱看劣等文人炮制的才子佳
人言情小说,而且入了迷。她正是豆寇年华,情窦初开,所以非常渴望自己也像戏中和
书中的佳人,巧遇落难公子或欣逢风流才子,后花园私订终身,凤求凰双飞双宿。所以,
她一见文雅清秀的菖蒲,就一下子掉在了自己早已织就的情网里。
殷崇桂很高兴,他觉得跟菖蒲家结亲,不但门当户对,甚至还有点高攀。这是因为
菖蒲的舅舅齐柏年乃是京东屈指可数的知名人士,而菖蒲的人品学问,前途不可限量。
但是,二皇娘不乐意。二皇娘一心想把她这颗掌上明珠嫁给省长的少爷,司令的儿子,
至少也得嫁个大银行的小老板。可惜,她只知前思,不知后想,她所渴望巴结的那些大
富大贵人家,却又看不起她二皇娘的女儿了。
二皇娘不乐意,菖蒲也就冷却了对于凤钗的热情。但是,凤钗满头满脑的才子佳人
的故事,不亲自扮演一下,尝一尝此中甜蜜,是不甘心的。于是,她就模仿那些多情的
佳人,接二连三地给菖蒲写信,打发她家的老妈子传书递简。菖蒲盛情难却,也就不能
不投桃报李。故事的结局,也是凤钗照搬才子佳人戏和才子佳人言情小说那一套,菖蒲
应邀潜人殷公馆,到凤钗的闺房相会,二皇娘破门而人,但是并没有发生惊人之举。因
为二皇娘虽是一只母老虎,在独生的宝贝女儿面前,却是一只温柔的猫儿。无巧不成书,
菖蒲又考取了全国最高学府的北京大学。这在只有两三万人口的萍水县城,就好比中了
进土,点了翰林,二皇娘也就破涕为笑,皆大欢喜了。
菖蒲进入北京大学,每月跟凤钗通一次信。凤钗文理不通,只能仿照才子佳人小说
里的情书,补缀成篇,并不能表达真情;但是,她每月都从二皇娘的腰包里勒索一笔钱,
准时寄给菖蒲,却是出自实意。菖蒲考取的是公费生,母亲每月都寄给他一些零用钱,
而且他一向生活简朴,并不需要凤钗的资助。于是,他就用凤钗的这笔钱支援了好几个
穷朋友,办了个小小的文学杂志《拂晓》,在青年学生中产生过一定的进步影响。
上了大学,菖蒲增长了学问,开阔了视野,又得到进步师友的引导,也接触了不少
新女性,越来越感觉在思想和情趣上,跟凤钗都很不一致,风钗并不是他理想的伴侣。
但是,他自幼深受舅舅的薰陶,旧道德观念很强,所以虽然很有几位新女性向他表示好
感,他却从没有对凤钗产生三心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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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
八
现在,他站在后花园门口,在阔别几月之后,又看见了凤钗那娇艳而慵懒的神情体
态,便禁不住一阵强烈的冲动和心跳。
等歌唱声停住,他的心情也平静下来,叫了声:“凤钗!”含笑向她走去。
“菖蒲!”凤钗从山石上跳下来,差一点儿被一长藤萝绊倒。她挥手驱赶那六个戏
班里的小女孩子,“去吧!回班上还要排练;到那一天要是走了板眼,不光没有赏钱,
连包银也不给。”
六个小女孩子答应一声:“是!”一边鞠躬一边退出去。
凤钗又跑过去把园门关上。还找了根杠子,顶住了门。然后,带着一股浓郁的芳香,
扑到菖蒲怀里。
“想死我了!”她像一长藤萝缠绕在菖蒲的身上,水灵灵的大眼睛泛起了柔媚的春
光,桃花色的双颊更显得红晕,藕荷色的旗袍下那丰满的胸脯剧烈地起伏。“听说北平
打了仗,又不见你回来,昨天黑夜我做了一连串的恶梦,吓死人了,吓死人了。”
菖蒲一想起北平的局势,火热的感情冲动也就降了温,低沉地说:“如果在我上车
之前,卢沟桥响起了炮声,我就不肯离开北乎了。”
“那得把我急死,愁死,你这个狠心的!”凤钗用她那白嫩的手指,戳了一下菖蒲
的额角,“你什么时候到家的?”
“昨天傍晚。”
“为什么不赶快来看我?”
“我要跟母亲和舅舅说话。”
“说些什么呢?”
“国事,家事。”
“家事说了些什么呢?”
“咱们的婚礼,是大办还是小办。”
“终身大事,当然大办!”凤钗那樱红的小口喷着芬芳在菖蒲耳边叽叽喳喳。“你
那皇娘岳母的腰包里,又有银行存款,又有金银珠宝,又有房契股票,我逼得老太婆一
片一片地割肉,榨出来好大一笔陪嫁,够咱们富贵一辈子的。”
“你打算怎么大办呢?”菖蒲的眉头皱了皱。
“搭高台彩棚,演三天堂会,摆三天喜筵。”凤钗沉浸在幸福的陶醉中,“三班鼓
乐,八对红罗伞,十六人抬大花轿周游全城……”
“办得太大了!”菖蒲摇着头。
“你想小办?”凤钗睁开了沉醉的眼睛。
“我想不办。”
“啊!”凤钗松开了箍在菖蒲身上的双臂,“你想推迟婚期?”
菖蒲牵着她的手,走上花亭,一只胳膊拢住凤钗的身子,低声柔气地说:“日寇已
经发动了灭亡中国的侵略战争,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我们都是热血青年,怎么
能忍受在国难当头时刻灯红酒绿地大办喜事呢?”
凤钗扭摆着腰肢,挣脱菖蒲的拥抱,哽咽地说了一句:“你变心了!”就双手蒙住
脸,一抽一噎地啜泣起来。
菖蒲正要安慰她,花园门被拍得山响一个水鸭子叫似的女人声音:“开门,开门!
菖蒲.让我看看你!”那是二皇娘。菖蒲只得丢下啼哭的凤钗,走出花亭去开门。
门一开,二皇娘花枝招展地出现了。
原来,二皇娘打了一夜麻将,天亮前才睡下。睡了一个觉,口渴醒了,喊丫头送茶
水。喝了一小壶香茶,还想接着睡下去,可是一听说菖蒲来了,连忙起了床。贴身老妈
子侍候着梳头洗脸,浓妆艳抹,便急急忙忙到后花园来了。
二皇娘虽已徐娘半老,却真正是风韵犹存,而且一心要跟正值妙龄的女儿争妍斗艳,
所以十分讲究穿着的摩登,打扮的人时。但是,脂粉的红颜,到底比不了青春的秀色;
更何况她淫荡贪婪、暴戾成性,绫罗绸缎和上等宫粉包裹不住也掩饰不了明显的色衰。
然而拍马屁的人异口同声夸她跟女儿就像一对双生姊妹花,更助长她搔首弄姿作小女儿
态,把肉麻当有趣儿,越发令人作呕。
对于这位面目可憎的丈母娘,菖蒲克制住心理和生理上的厌恶,努力装出恭敬的样
子,强笑着问了一声:“伯母好。”
“好嘴硬!”二皇娘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到了今儿晚,还不该改一改称呼,叫我
一声娘吗?”
花亭上,凤钗听母亲来了,哭声更高。
“唉哟,我的儿!”二皇娘大吃一惊,一阵风上了花亭,“大喜兴的日子,为什么
哭天抹泪?”
“他……他变了心!”凤仅偎在二皇娘怀抱里,哭成泪人儿。“终身大事,他不许
红红火火地办一办,叫我一辈子窝心,脸上无光抬不起头。”
“一定是老举人舍不得花钱,梅姑奶奶又做不了老举人的主。”二皇娘不成不淡地
说,“菖蒲,你也不要为难,娘抽骨头拔筋,给你们办。”
“不!”菖蒲恼怒地说:“国难当头,我们不能无所顾忌,惹萍水县老百姓唾骂。”
“老百姓管得着吗?”二皇娘那被烟薰得沙哑的嗓子,又水鸭子叫一般地嚷起来。
“我有钱,爱怎么花就怎么花,爱怎么排场就怎么排场,谁敢背后嚼舌头根子,叫警察
局把他抓起来!”
“这是胡作非为!”菖蒲也火了起来,“我可不想在家乡留下骂名。”
“由不得你!”二皇娘两手叉着腰,露出了泼妇本相。“女儿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
钱是我荷包里掏出来的,你管不着,拦不了。”
菖蒲冷冷一笑,说:“那就从长计议吧!”说罢,转身就走。
“狠心的,你不能撇下我!”凤钗哭喊着追上去,扯住菖蒲的胳膊不放。
花园门口,殷崇桂正面如死灰,仓仓而来,一见这个光景,又打手又跺脚,带着哭
腔儿说:“吵什么,吵什么呀?日本兵就要打到萍水了。”
“啊!”二皇娘、凤钗和菖蒲都失声叫起来。
殷崇桂掏出两大把揉皱的电报,说:“北平西郊的蒋家村、青塔寺、古庙等处,正
在激战;日军坦克从京东的通州开到北平朝阳门外大桥,企图冲人城内;南郊,日军向
永定门外的大红门发起进攻,又从丰台经南苑的团河,进攻二十九军军部……”
“不办了,不办了!”二皇娘吓得面无人色,“你快送我跟风钗到天津租界躲一躲。”
“我身为一县之长,不能擅离职守。”殷崇桂急得团团转,“菖蒲,你陪她们娘儿
俩到天津去,就在我那所小洋楼里举行婚礼。”
“我要与萍水民众共患难!”菖蒲庄严地说。“凤钗是我的妻子,我要把她接回家
去,一切由我负责。”
“我的女儿,不能交给你!”二皇娘急赤白脸地说。
菖蒲不动声色,说:“凤钗有她的人身自由,由她自主。”
风钗看看她娘,看看她爹,又看看菖蒲,眼泪汪汪,左右为难。她感到一阵气虚,
扑到她娘身上。
“我的儿!”二皇娘笑了。“跟娘一条心。”
凤钗打了个寒噤似地摇了摇头,说:“我先到他家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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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
九
这是一个冷清清的花烛之夜。
洞房里早已经熄了红烛,但是小小的后院里,梅枝和竹梢上,还挂着八盏灯笼。阵
阵风来,将梅影竹斑和摇曳的灯光,送进绿纱窗内,投映到新人的喜床上。
床上,菖蒲并没有睡去,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室内一片朦胧。在他身边,凤钗像一
株春雨海棠,身上掩住一条大红湘绣的合欢夹被,半边脸儿埋在鸳鸯戏牡丹的绣枕上,
口角噙香,发出轻细的鼾声。
他没有感到欢乐,只有烦恼。今晚,宵禁之后,街上路断行人,一顶小小的花轿将
凤钗悄悄抬进门来,一直送到后院。草草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相拜,柳黄鹂儿搀
扶着新娘子进入洞房。他揭下了凤钗头上的红巾,凤钗满头金驯、玉簪富贵绒花,但是
脸上带着泪痕,没有一点喜色。而且,她一眼看见端进长生面的柳黄鹂儿,目光忽然一
惊一疑,眉梢挂上了怒气,只吃了一着,就把筷子摔在了桌上。
夜深人静,菖蒲听母亲房里已经安歇,便吹熄了梳妆台上的一对红烛。回到床边,
他想拥抱着凤钗谈一谈心,却发现凤钗趴在床上啼哭。
“你……你这是做什么呀?”菖蒲想把她抱起来,但是搬了几搬也搬不动凤钗那丰
腴的身体,只得换在她身边躺下,“今天总算吉日良辰,你哭什么?”
“我的命比黄连还苦!”凤钗抽泣着说:“一顶四人抬的小花轿,就像从人市上买
来一个收房的丫头,把我抬进了你们家,往后谁看得起我。”
“你要明大理,识大体,想一想眼前的时局多么险恶。”菖蒲婉言功道,“咱们是
患难夫妻,更为情深义重。”
毕竟是花烛之夜,新娘子的怨气很快就消散了。但是,当菖蒲给凤钗的香罗衫解到
最后一个丁香扣绊的时候,凤钗又拨开菖蒲的手,突然低低地、严厉地问道:“那个俊
俏的丫头是个什么人?”
“我家哪儿来的丫头?”
“就是那个搀我进房的小狐媚子。”
“那是我家的客人,是母亲收留她住下的。”
“把她赶走!”
“母亲喜欢她,做儿女的怎么能赶走母亲喜欢的人呢?”
“不是你母亲喜欢,是你爱着她!”凤钗又哭了。“我早猜到你背着我拈花惹草,
果然不错。”
“胡说八道!”菖蒲发了怒,“不要学你娘,要做一个贤慧的妻子。”
“好!”凤钗从鼻孔里笑道,“明天我求母亲把她给你收房,家花没有野草香呀。”
“你竟敢污辱一个清白的少女!”菖蒲气得浑身冒火,“过几天黄鹤儿就要进日知
中学,你要讲点道德。”
凤钗一听柳黄鹂儿过几天就要进日知中学去,又转怒为喜,千娇百媚地揉搓着菖蒲,
软言柔语,低声下气,把菖蒲哄笑了。
现在,凤钗甜蜜地睡去,却不知道她在丈夫的心上,留下浓重的阴影。菖蒲睡不着,
他已经看得很分明,他跟凤钗之间并没有真正的爱情,一点也不知心。他轻轻地下了床,
走到窗前,点起了一支烟,陷入了苦恼的沉思。忽然,他听见窗外一声轻柔的叹息,掀
开窗帘一角望去,只见荷花缸旁,梅影竹斑和摇曳的灯光中,柳黄鹂儿披着母亲的一件
斗篷,坐在藤椅上,手托着腮,正在守夜,怕灯笼失火。她是那么恬静,那么孤单。菖
蒲想起凤钗刚才对于这位清白少女的污辱,深深感到一阵内疚,想走出去,劝她回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