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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
他刚要开门,凤钗又醒了,并没有睁开睡眼,只是伸出一只雪白的胳膊,在床上找
他,他只得又退回去。
后来,他刚刚朦胧欲睡,却又被一阵紧急的敲窗声惊醒。
“俞公子,老举人请你马上到书房去。”是柳黄鹂儿在窗外呼唤他。
凤钗在梦中吓得尖叫:“日本兵打来啦!”
菖蒲匆匆穿上衣裳,说:‘’我去看看。”
“你别走,我怕!”凤钗死死抱住他。
“让黄鹏儿陪你。”
“不许她进来!”凤钗慌忙倒在床上。
趁这工夫,菖蒲快步走出去。一出后院小门,只见正院树下站立着好几个大兵,不
禁一阵心惊。书房里灯火通明,他推门进去,只见舅舅披着一件长袍,正跟金雄飞和殷
崇桂谈话。殷崇桂那沮丧的神气,就像被寒霜打蔫了的枯藤。
“菖蒲兄,打扰了你的美梦!”金雄飞嘻皮笑脸,“兄弟奉命撤离萍水,特地前来
辞行。”
菖蒲血涌上脸,悲忿地问道:“还没见日本兵的影子,你们就望风而逃么!”
“军机不可泄露。”金雄飞看了一下手表,“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开拔。齐老先生和
菖蒲兄,我劝你们速离此地,如果愿意跟我们同行,我可以推迟一个小时行动。”
“萍水是我生身之处,葬身之所,我要与萍水共存亡。”齐柏年拱了拱手,声音悲
怆。“金营长,我看你还是个热血未冷的青年,大丈夫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还,愿你
不负军人应尽之天职。”
“金营长,你这一走,我的日子可怎么过?”殷崇桂可怜巴巴地说,“我要电请上
峰收回成命,你暂且不要开拔。”
“军令如山,令出必行。”金雄飞拍了拍殷崇桂的肩膀,“殷县长,你手下还有二
十几名警察和一个保安队,我再拨给你三十条枪和一万发子弹,扩充队伍,维持治安,
如何?”
“我要这些劳什子有屁用呀?”殷崇桂拉着哭声说,“如今要跟日本兵打仗,谁肯
吃这份送死的钱粮?”
“金营长,送给我吧?”菖蒲说,“我们正要把日知中学办成抗日学校,这些枪支
子弹正可以武装学生们。”
“给谁都一样。’金雄飞满不在乎地说,“反正我们要轻装,不想带走,没人要就
得毁掉。”
“那就毁掉,毁掉!”殷崇桂连连说,“兵刃乃是凶器,不能流散民间,以免滋生
事端。”
“殷县长,这叫什么话!’济柏年大怒“日寇人侵,民众正该揭竿而起,你反而要
销毁抗敌的武器,这岂不是汉奸行为?”他向金雄飞深深作了一揖,“金营长,请以国
家民族为重,把这三十条枪和一万发子弹,借给我的学校。”
金雄飞到底还是个年轻人,能够激起五分钟的热情。他一挥手,说:“菖蒲兄,你
带人去跟我取枪。”
于是,菖蒲到外院喊醒熊大力、柳摇金和柳长春,牵着四匹马,跟着金雄飞走了。
从这一天起,菖蒲就东奔西跑地忙起来。座落在郊外古庙里的日知小学门口,挂起
了中学的牌匾,十字街头,三岔路口,草亭茅店,渡口车站,张贴了招生简章。熊大力、
柳摇金、柳黄鹂儿、柳长春带着他们的四匹马,搬到学校去住,不几天就有几十名青年
报名。
柳黄鹂儿离开齐宅,凤钗非常高兴,但是菖蒲一天到晚在外边跑,而且竟有两夜不
回家,抛下她伴孤灯守空房,又气得她连哭了十二个时辰。
这一天晚上,菖蒲从学校回来,身上挎着一支驳壳枪,兴冲冲走进新房。凤钗正坐
在银烛台下,两眼痴呆呆失神,一对儿一对儿掉眼泪。菖蒲站在屋门口,她也没有发觉,
菖蒲也不惊动她,只是微笑着欣赏她那娇媚的神态。新婚燕尔,凤钗显得有些‘憔悴,
但是也并没有褪尽海棠春色;那一对儿一对儿的眼泪就像清晨的露珠,从花瓣儿上滴落
下来。
菖蒲见她哭得伤感,便轻轻咳嗽了一声。凤钗转过脸儿,泪眼中只见闯进一个带枪
的人,毛骨惊然地尖叫了一声:“强盗!”扯过合欢被,蒙住了头。
“凤钗,是我!”菖蒲走到床前,想拦腰抱起她来。
“别碰我!”凤钗躲闪着。
“你不愿理睬我吗?”菖蒲问道。
“枪!”凤钗在合欢被里叫着,“扔出去。”
菖蒲摘下枪,放在梳妆台上,笑道:“我没有轧子弹。”
“扔出去,我怕!”凤钗在床上乱踢着。
菖蒲并没有把枪扔出去,坐在椅子上,沉默着。后来,他一跺脚,站起身,说:
“你睡吧,我还要出去走一趟。”
“不许走!”凤钗掀开合欢被,拦住了菖蒲。
菖蒲在床边坐下来,脸色非常忧郁。凤钗胆怯了,靠在丈夫的身边,拿起他的一只
手,偷眼觑着丈夫的脸色。
“明天是回门的日子吧?”菖蒲低低问道。
凤钗点头一笑,说:“多谢你还记得,你得陪我回娘家住两天。”
菖蒲沉重地摇摇头,说:“明天我得四出募捐。”
“募捐做什么?”
“好几十口人,都要吃饭。”菖蒲心情沉闷地说,“本来,日知中学的校董们都答
应出钱,可是金雄飞撤离萍水,他们也都纷纷出走,到哪里去找他们要钱?这些天,吃
的都是舅舅过去的那一点积蓄,至多也只能支持三五天了。咱家一无土地,二不经商,
眼看自家也要吃不上饭,所以不得不到社会上募捐。”
“咱家吃饭,你不必发愁。”凤钗在他的手上捏了捏,“带来的压箱子钱,还够咱
家开销一些日子的。”
菖蒲突然涨红了脸,不好意思地问道:“凤钗,你……你有多少陪嫁?”
“不是早就跟你说吗?”凤钗笑眯着眼,“我一片一片割你那皇娘岳母的肉,足够
咱俩富贵一辈子。”
“为了抗日,你能不能捐献出来?”
凤钗像被捅了一刀似地叫起来:“你绕来绕去,你是要割我的肉喂鹰呀!”
“想一想,亡了国,钱有什么用?”
“难道榨干了我的陪嫁,就亡不了国吗?”
“拿出一部份,行不行?”
“一文也不给!”
这一夜,新婚夫妻同床异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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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
十
第二天早起,凤钗还没有睡醒,菖蒲就起床走了。等凤钗梳洗完毕,她家那翠盖红
窗金漆彩画的高篷马车,早已经恭候在齐宅门口,来接她回门了。
凤钗拜别了婆母和舅婆夫人,就像鸟儿飞出了笼,登上车,跺着脚催把式赶路。
但是,高篷马车刚刚拐上南关大街,就被一条绳索拦了路。
“谁敢拦我的道?”凤铁掀开窗帘,问道。
“我们是日知中学募捐队,为了抗日救国,请捐一点款吧!”
拦路的是柳黄鹂儿。她身穿梅姑奶奶送给她的素雅的衣裙,一手拿着一面小旗,一
手抱着一只扑满,是那么庄严,那么优美。
柳黄鹂儿的目光,和凤钗那充满妒火的目光碰在一起,柳黄鹂儿的脸一红,鞠了个
躬,叫了一声:“少奶奶!”
“啊!原来是柳姑娘!”凤钗酸溜溜地说,“真像个中学生了,不卖艺了吗?”
柳黄鹂儿并不畏怯,眼睛眨也不眨,说:“下午,我们要在十字街头的大空场上跑
马戏,俞公子还要讲演,少奶奶来听吗?”
“俞公子的讲演我比柳姑娘听得多,耳朵都磨出茧子来了。”凤钗尖声地嘲笑,
“要是柳姑娘教会他耍几套马戏,我倒想看看。”
柳黄鹂儿脸一阵白,忍了忍才说:“为抗日救国,上阵打仗,俞公子这些日子一直
练马。”
“拜柳姑娘为师吗?”
“不敢当!俞公子初学乍练,是我侍候他。”
“骑的也是柳姑娘的马吗?”
“正是。”
“我替我的男人交学费!”风钗掏出钱包,从窗口抛了出去,“也买下你的马,供
他骑。”
拦路的绳索解除了,高篷马车又向前驶去。到十字街头,刚要拐上东西大街,又被
一条绳索拦住。
“我们是日知中学募捐队,为抗日救国,请捐一点款吧!”是一阵唱歌似的声音。
凤钗隔窗一看,原来是戏班里的六个女孩子,她暴怒起来,厉声说:“把式,拿鞭
子把她们赶开。”
老把式只得在半空中打了几个响脆的鞭花。
但是六个女孩子并不散开,也不后退,仍然像唱歌似地异口同声:“为抗日救国,
捐一点款吧!”
“抽她们!”
老把式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含泪递给了那几个女孩子。
高篷马车将风钗送到殷公馆门前,凤钗下了车,老把式又赶车到县衙门去侍候殷崇
桂。
离开娘家几天,凤钗感到十分陌生,也觉得门前非常冷落,龙爪槐七折八断,石头
狮子低了头,大红门伤痕斑驳,满街的砖头瓦砾。她踮着脚尖走上台阶,门开一缝,门
子鬼头鬼脑,连连招手:“小姐,快进来!”
凤钗侧着身子挤进去,问道:“怎么回事儿?”
门子急忙关上大门,连上了三道铁闩,心有余悸地颤声说:“昨天下午来了一帮学
生到门前请愿,老爷不见,他们就堵住门口,提着老爷的名儿骂,到了晚儿还是保安队
把他们赶走了。”
凤钗打了个寒噤,慌忙走进院里。大院一片死寂,阴阴森森,凄凄惨惨,她一阵心
惊肉跳,恐怖地叫起来:“娘,娘!”
沉了一会儿,披头散发的二皇娘才从正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鬼鬼祟祟地跟她打手
势。
凤钗走进她娘的卧室,只见关死了窗户,拉严了窗帘,撬开了地面上的方砖,扒出
了两堆泥土,露出了几个陶瓷罐子,满装的是金银珠宝,银行存折和股票房契。
“这是干什么呀?”凤钗浑身发冷,打着哆嗦。
“轻声!”二皇娘那水鸭子叫的嗓子,压低得像蚊子哼哼,“今夜晚逃到天津租界
里去。”
“也带着我吧!”凤钗趴到二皇娘的肩上,抽泣起来。
“菖蒲那小畜牲虐待你了吧?”
“他的心……挂在了马戏班的女戏子身上。”凤钗伤心地说,“还存心不良,想骗
我把陪嫁捐献出来……”
“你这个养汉精,就乖乖地倒贴给了他?”二皇娘心疼得要昏死过去。
凤钗忙从汗巾上解下一个小小的锦囊,在二皇娘眼前晃了晃,说:“您看,贵重东
西我都带回来了。”
“娘的儿!”二皇娘又死而复生了。
凤钗问道:“我爹走不走?”
“宋哲元都扔下北平跑了,他又何苦在萍水这棵树上吊死。”
“爹在哪儿?”
“他在巡视四城,临走使个稳军计。”
凤钗吃地一笑,忽然又一阵悲戚袭上心头,说:“我总得跟那个冤家说一声,到底
还是做了几日夫妻,不能不明不白地问了他。”
“什么夫妻!”二皇娘恶狠狠地哼道,“又没有办喜事,宴宾朋,野合私奔一般过
了门,有谁为证?到了天津租界,我跟你爹再给你找一个富贵儿郎,俊品人物,还把你
当做红籽红瓤儿的黄花闺女嫁出去。”
凤钗哀怨地一声长叹,说了句:“嫁不嫁的,再说吧!”便垂下头,眼泪像房檐雨
水似地淌下来。
就在这天的月黑夜,殷崇桂带着二皇娘和凤钗,二十几名警察和一个保安队护驾,
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跑了。
黎明,在日知中学校外的旷野上,菖蒲骑着柳黄鹂儿的枣骝驹,柳黄鹂儿骑着柳长
春的雪白马,柳长春骑着柳摇金的灰兔儿马,正在彩霞中驰骋飞奔,忽见老仆人门古气
喘嘘嘘跑来:“菖蒲,老先生请你赶快回去!”
菖蒲在马上高声问道:“有什么事儿?”
“殷崇桂带……带着全家跑了。”
“这个狗官!”菖蒲咬牙切齿地说,“凤钗呢?”
“也……也……也走了。”
一这个……可憎的女人!”菖蒲气得脸白如纸。
“咱们把少奶奶追回来!”柳黄鹂儿一扯缰绳,雪白马一声长嘶。
菖蒲摆了摆手,说:“落花流水,随她去吧!”
门吉走到马前,说:“老先生一听殷崇桂跑了,马上写了几张安民告示贴出去;早
饭也没吃,就到县衙门召集各界有头有脸儿的人,会商守城大事。”
“长春,你立即回校吹紧急集合号,全体学生武装进城!”菖蒲下令。
“是!”柳长春打马而去。
但是,菖蒲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马上,目光沉暗,心情优郁。
“俞公子,你别难过吧!”柳黄鹂儿呜咽着说,“萍水县的黎民百姓没人管了,就
靠你跟老举人了。”
“我跟舅舅都担当不起如此重任。”菖蒲的眼睛放出光明,他在凝望着呈现在东山
峰峦之间的一抹红光,“救国于危亡,拯民于水火,只有靠中国共产党!”
古庙里,响起嘹亮的军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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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
十一
萍水县的国民党军仓皇败退,有个机枪连连副叫郑三发,伙同他的盟弟、骑兵连二
排长阎铁山,挟枪携款,骑马开了小差。
两个家伙逃到萍水湖畔,筋疲力竭,人困马乏,就躲进一块黑松林坟圈子里,放马
吃草,他们仰躺在石供桌上,大吃烧鸡。
坟圈子里,黝黑黝黑,松风阵阵,阴阴森森。
突然,从一片野蒿丛里,有人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吸溜鼻子,吧卿着嘴,喃喃地
说:“好香!”
郑三发吓得从石供桌上滚下了地,骨碌爬起,尖叫道:“什么人?”
野蒿丛里蟋蟋卒卒。爬出一个花白胡须、灰头扯脸的老道,摇头摆脑地说:“贫道
万年知,云游天下,寻觅真主。昨夜仰观天象,得知青龙、黑虎两座星宿,今日下降此
地黑松林中,是以早日前来恭候。”
郑三发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吁出了一口凉气,笑骂道:“原来是个走江湖的杂毛
老道!你既然自称万年知,想必一定会相面算卦啦?”
万年知哈哈一笑,回答道;“贫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相面算卦何足挂齿。”
郑三发撕下一条鸡大腿,扬手扔了过去,说:‘哪你就给咱家算个卦,少不了你的
卦礼。”
万年知虽已年过花甲,手脚却十分利落,一个饿狗扑食,把鸡腿接在手里,狠狠啃
了一口,便盘膝大坐在松树下,问道:“主公,您是垂询吉凶祸福,还是想问功业前程?”
这一声主公,叫得郑三发骨酥肉麻,羞羞答答地说:“道爷,我想问功业前程。”
万年知把鸡腿连骨头也吞下肚去,伸了伸脖子,说:“主公请上坐,且听贫道‘林
中对’。”
“道爷,什么叫‘林中对’呢?”郑三发一窍不通。
万年知用长长的黑指甲剔着牙齿,然后响脆地咳嗽一声,吐出一口粘痰,装腔作势
地说:“想当年刘皇叔三顾茅庐,诸葛武侯纵论天下大事,名曰‘隆中对’;贫道乃当
世之孔明,在此黑松林内,与主公畅谈当今天下大事,故名‘林中对’。”
“道爷高才!”郑三发双挑大拇指,“请道爷详细批讲,我郑某人支棱着耳朵恭听。”
万年知眯起眼睛,捻着乱如蓬麻的胡须,咬文嚼字说起来:“主公,天地玄黄,宇
宙洪荒,日月盈员,辰宿列张;这人主之份,自有天数。前朝旧代不必讲,只论当今胜
败兴亡事,民国以来,四方割据,干戈不已,国无定主;那蒋介石也不过草头蛇混充真
龙天子,命小福薄,并非九五之尊,所以一统天下不几年,东洋鬼子兴兵进犯,就丢了
东四省。方今天下,正是风云万变,江山易主之际,主公命贵青龙之相,顺天应时,乘
机起兵,必能成就大业。”
郑三发听得手脚飘飘然,抓耳挠腮,嘿嘿笑道:“道爷,我有这么大的造化吗?”
“主公不可妄自菲薄片万年知连忙给他打气。“明太祖朱元璋,原不过是个捅牛屁
股的小牧童,到头来还不是削平群雄,独得天下,金銮宝殿上一坐,称孤道寡。”
郑三发乐得印堂发亮,急煎煎地说:“道爷,干脆你就给我当军师吧!”
“嘻!”万年知端起架子,两眼望天。“周文王渭水访贤,刘皇叔三请诸葛,可不
是这么一条鸡腿就能雇来的。”
那个麻脸暴眼的阎铁山,是个野驴脾性,扑了过来,叉开五指,揪住万年知的胡须
茎子,吼叫道:“老条毛!坐轿子嚎丧,不识抬举,我把你扔下湖里喂老富!”
“混蛋,撒手!”郑三发慌忙撕扯阎铁山。“道爷,别跟这畜牲一般见识,我郑三
发要学那周文王、刘皇叔。”
万年知揉着血糊糊的胡子,呻吟道:“贫道愿效驾钝之劳,辅佐主公定国安邦。”
郑三发毕恭毕敬地问道:“军师,寡人该从哪一方起兵呢?”
万年知手指萍水湖,说:“此湖潜伏龙脉,最有风水,正是起兵吉地。不过,闯大
业,成大事,必须立旗号,招兵马,设官爵,定尊卑,才显得奉天承运。”
郑三发鸡啄米似地点头,问道:“军师,立什么旗号,设什么官爵呢?”
万年知早已胸有成竹,答道:“吴佩孚号称直军,张作霖号称奉军,孙传芳、张宗
昌号称什么三省五省联军,一个个却都好景不长,兵败山倒,可见旗号不祥。依贫道之
见,主公起兵,号称四面八方得胜军,最为吉利。主公暂且屈称司令,下设旅、团、营、
连、排、班长,论功封官赐爵。”
郑三发高兴得好似爬杆的猴子,手舞足蹈地叫道:“着,着,着!军师,事不宜迟,
兵贵神速,赶快抢占萍水湖!”说罢,抱起万年知,扔在他的马背上,率领阎铁山劫了
一只渔船,进入萍水湖的芦苇深处。
半月时光,郑三发凭仗一挺机关枪,霸占了萍水胡,散兵、游勇、逃犯、亡命徒,
以及走投无路的东北难民,纷纷人伙,竟然拉起了二三百人马,一百多条枪支,他们的
眼线一直放到通州,不但月黑风高打家劫舍,而且光天白日抢掠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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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
十二
中午,俞菖蒲在熊大力和柳长春左右保驾下,进入萍水胡西岸的青纱帐中。
青纱帐里像蒸笼似的闷热,菖蒲渴得喉咙冒烟,忽听前面不远处,传来母鸡下蛋的
咯嗒咯嗒声,想必是有庄户人家,便寻声而去。
果然,一块牛腿高粱地里,有两间窝棚小屋,房山荫凉里坐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女
人,正在喂一窝卿卿啾啾的小鸡。菖蒲下马,满脸带笑地说:“大嫂,讨口水喝。”那
位大嫂吃了一惊,愣愣怔怔地盯了菖蒲半晌,忽然慌慌乱乱地站起身,走进屋去,眶嘟
关上了门,小鸡也吓得吱吱喳喳地乱钻。
屋里一阵叮叮咣咣的响动,菖蒲从门框的裂隙里看见,那大嫂拿起一口菜刀,闪到
门后。
菖蒲不便逗留,又骑上马去,面朝门里,平和地说:“大嫂,不要怕。我是城里齐
柏年老举人的外甥俞菖蒲,前来萍水湖,联合得胜军,共同抗日,惊扰你了,对不起!”
他正要拨转马头,屋门吱扭一声响,那大嫂端着满满一大葫芦瓢凉水追出来。菖蒲
又要下马,那大嫂却把水瓢高高托过头顶。
“刚才慢待了!”那大嫂羞愧地低下眼睛。
“谢谢,大嫂!”菖蒲胸膛里一阵激动,在马上深施一礼,俯下身去,咕咚咚一口
气喝下半瓢。剩下的半瓢水,熊大力和柳长春分着喝了。
他们连连道谢,告别大嫂,沿着青纱帐蜿蜒小路,继续向前走去。
菖蒲知道,踏上得胜军的地面,内行的要报路,可免冷枪暗箭。半瓢凉水下肚,菖
蒲浑身清爽,喉咙凉润,呼吸着田野上散发的醉人芳香,他兴致勃勃地说:“大力,长
春,咱们唱个歌。”
于是,他们放声高唱起来: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高粱叶子唰啦啦山响,十几个强汉跳了出来,黑洞洞枪口封住他们的前后左右,齐
声断喝:“不许动!”
菖蒲端坐在胭脂红的枣骝驹上,笑道:“弟兄们,辛苦了!我是城里齐柏年老举人
的全权代表,前来会晤贵军郑司令,有劳回禀一声。”
“贵姓高名?”一个干核桃脑瓜儿的小头目问道。
“在下俞菖蒲。”俞菖蒲彬彬有礼地答道,“请问当家的,你的官称大号?”
“四面八方得胜军一旅一团一营营长贾三招儿!”贾三招儿挑起大拇指,点着鼻子
尖,摇晃着干核桃脑瓜儿。
“幸会,幸会。”
“交出枪来!”贾三招儿陡地脸色一变,失声刺耳。
菖蒲抖了抖身上的杭纺长衫,说:“手无寸铁。”
“我要搜!”
“请”
贾三招儿打了个手势,几个强汉扑上前来,将菖蒲、熊大力和柳长春上上下下搜查
一遍,齐声报告说:“身上没有凶器。”
“屈尊了!”贾三招儿抱了抱拳。“一连继续巡哨,二连原地埋伏,三连随我护送。”
菖蒲、熊大力和柳长春被蒙上眼睛,一个强汉牵马,一个强汉持枪跟在马后。拐弯
抹角兜圈子,走了七八里,菖蒲一路上只听见水声喧哗,小鸟啼唱,昏天黑地,辨不出
方向。
忽然,他们被喝令站住,贾三招儿跑向湖边的一个渡口。
湖边一片白沙滩上,柳棵于中掩映着一座酒馆和赌场,肉香扑鼻,酒气薰天,豁拳
行令,吵蛤蟆坑。这座酒馆和赌场的后门外,一溜木桩,拴着几支小船。
贾三招儿冲院里喊叫一声:“尤副官,我给司令送一网鱼,使条船。”
土墙里,露出个兔子脸,探了探头儿,嘻笑道:“贾营长,得了赏钱,快来坐庄!”
一缩脖子不见了。
贾三招儿将菖蒲等人赶上船去,三匹马拴在船后凫水,橹声咿哑,划进苇塘。高高
的芦苇丛中,砍成一道道七纵八横的窄巷,只能容下一只船穿来钻去。
郑三发的司令部在湖中央的石瓮村,村庄内外坑道交错,土堡林立,遍布老虎眼枣
树。船靠码头,岸上一座鹿砦寨门,迎面是鬼气森森的三太子庙,庙门口,左右两只石
龟,竖立着两根响着青铜串铃的旗杆,飘舞着两面犬牙杏黄旗,一面上绣着四面八方得
胜军,一面上只有个斗大的郑字。一个麻脸凶汉,面皮好似雨打沙滩,鼓凸着一双暴眼,
脚蹬到石龟背上,手叉着腰,满脸杀气。
“报告间旅长!”贾三招儿跳下船,哈着虾米腰,一溜碎步跑上前去,“我打了一
网鱼,请您过过目。”
“押过来!”阎铁山吼了一声。
菖蒲被摘下黑布眼罩,只见阎铁山那一双暴眼,放射凶光,正恶狠狠地死盯着自己。
“你是阎铁山旅长吧?”菖蒲面无惧色,镇定地微笑着,“我奉齐柏年老举人的派
遣,前来萍水湖,商讨联合抗日、守土安民大计,请间旅长引我面见郑司令。”
“你是什么人?”阎铁山傲慢地从鼻孔里问道。
“齐老举人的外甥俞菖蒲。”
“干什么的?”
“刚从北京大学毕业,现在协助我舅父开展抗日救国活动。”
“原来是个喝墨汁的书生哥儿!”阎铁山充满敌意地嘲笑道:“你开口抗日,闭口
救国,会打枪吗?”
“会一点。
“哪儿学的?”
“学校。”
“跟师娘学的还是跟师妹学的?”
贾三招儿和那几个强汉,掩着嘴吃吃发笑。
“我受过军训!”菖蒲忍住怒气,但是提高了声音。
“会骑马吗?”阎铁山恶声恶气地问下去。
“会一点。
“哪儿学的?”
“萍水县城里。”
“跟谁学的?”
“马戏班的一位女骑手。”
“是被窝里学会的吧?”阎铁山色情地挤了挤眼,一副下流丑恶态。
贾三招儿和那几个强汉哈哈狂笑起来。
“阎旅长,请你放尊重一点儿!”菖蒲红涨了脸。
柳长春却咽不下这口肮脏气,怒叫道:“不许你污辱我姐姐!”就要扑上去跟阎铁
山交手。
菖蒲忙拦住他,说:“长春,不可鲁莽。”
阎铁山的两只暴眼凸了出来,骂道:“小狗日的!你姐姐跟这位大学士睡觉,算是
给你家光宗耀祖啦!”
菖蒲不愿跟这个混帐东西再多费话,催道:“阎旅长,我已经说明了身份,讲明了
来意,请带我去见郑司令。
阎铁山那丑恶的目光,投向上岸来的三匹马,问道:“哪一匹是你的?”
菖蒲不得不一指胭脂红枣骝驹,说:‘哪一匹。””
“好一匹俊俏的马儿!”阎铁山乜斜着眼儿,“那小娘儿们必定花容月貌,我也骑
一骑。
菖蒲连忙劝阻,说:“这匹马貌似娇弱,性子却很暴烈,生人难以接近。”
“我就不信!”阎铁山暴跳嘶叫,“阎某人见过烈马无其数,降伏这匹娘儿们胯下
的马思子,不费吹灰之力。”
菖蒲看透这个家伙野蛮而又愚蠢,不给他个钉子碰,不会放乖一点,便说:“那就
请阎旅长试一试看。”
阎铁山气冲冲走上前去,扯住胭脂红枣骝驹的缰绳,狂暴地吆喝一声:“走!”
胭脂红枣骝驹高昂着头,正眼也不觑他,傲岸地挺立在地面上,纹丝不动。
阎铁山恼羞成怒,把缰绳挽得死紧,拼命揪扯马勒口,大骂道:“走,走,走!不
走我就拆了你,卸了你,宰了你,碎了你!”
胭脂红枣骝驹一声呼啸,嘶鸣高昂激烈,令人不寒而栗,唿地一阵旋风,腾空而起。
阎铁山鬼叫一声:“我完啦!”在半空中连翻了两个筋斗,呱地摔昏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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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
十三
这时,庙门大开,胖得像个油篓的万年知,身穿肥大的八卦道袍,头顶挽个冠髻,
斜插两根烧蓝赤金簪子,手摇着鹅毛羽扇走出来;抬手投足,一举一动,惟妙惟肖地模
仿戏台上的诸葛亮。
“何人在此喧哗?”开口也是戏文。
“回军师的话!”贾三招儿一溜小碎步,来到万年知面前,朝菖蒲努了努嘴儿,献
媚地说:“他是县城里齐举人的外甥,还是个大学毕业生;一条大鱼,开得个高价。”
“原来是俞公子大驾光临,万年知这厢有礼!”万年知满脸惊喜神色,高高打了个
稽首。“公子降生百日,曾在小道主持的凌霄观寄名,不知公子尚有记忆否?”
菖蒲怔住了。他出生在外省,五岁丧父之后,母亲带他千里迢迢投奔舅父,生长在
通州。在他的记忆中,家乡并没有一座凌霄观,更不记得做过寄名小道士。
“公子专心在学问上,早把这芝麻粒大的陈年往事忘却了。”万年知亲亲热热地拉
着菖蒲的手,甜腻腻地笑着。“当年,小道曾是举人府上的常客,举人老爷最喜欢跟小
道谈古论今,讲究琴、棋。书、画;后来,小道云游峨眉、武当、四明、黄山,又到江
西龙虎山修道,所以我们多年不见了。”
菖蒲听他漫天撒谎,强忍着才没有笑出来;舅父洁身自好,平生不与僧道交往,何
曾有过道士常客?他看得出,这个土匪军师不过想假借舅父的声望,给自己脸上贴金。
此时此地,也不便拆穿他,倒不如投其所好,达到自己的目的,便说:“既然万军师与
舍下是老相与了,就请引荐我去见你们的郑司令,学生有要事相告。”“公子请稍候。”
万年知放开菖蒲的双手,整了整衣冠袍带,“我家司令思贤若渴,礼贤下士,小道先代
公子通禀,司令必定隆重出迎。”说罢,急急忙忙走进庙门。
万年知回到庙里,郑三发还在大殿上跟那个军火贩子鬼吹灯夏三吵得像二犬相争,
难解难分;一个针尖,一个麦芒,一个扯破了喉咙,一个喊哑了嗓子。
鬼吹灯夏三不但倒卖军火,而且贩卖人口。今天,他刚给郑三发运来两挺机关枪,
三千发子弹,又要带走六个花票卖到妓院。这两笔生意、三言两语,谈笑之间就成了交。
发生争吵,抓破面皮,是为了一身军装。
“这一身偷棺挖墓来的破殓衣,只配拆铺村,打格褙,给月子里的小孩儿撕尿布!”
郑三发粗脖子红脸地挖苦说。
“井底之蛙,有眼不识金镶玉!”鬼吹灯夏三的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大黄缎子包袱。
“它是洪宪元年,袁大皇帝钦赐曹锟的陆军上将官服;袁大皇帝在太和殿登基,曹锟就
穿的是这身官服见驾。”
“怎见得货真价实?”郑三发瞪着眼珠子问道。
“我有官服执照!”鬼吹灯夏三一拍腰间,口沫飞溅。“曹锟死后,十几房姨太太,
二三十位少爷小姐,请来了租界地的洋人律师给他们分家,这身官服分到了十二公子的
手里。十二公子最好女色,姘了八个洋窑姐儿,瓢泼大雨一般花钱,只花得赤条净光,
身无分文,十二少奶奶也进了勾栏院。穷途末路,十二公子才把这一身传家之宝的上将
官服,连同有袁大皇帝御玺加印的官服执照,送进了当铺。亏得我夏三手眼通天,费尽
心机,才从当铺掌柜的手里钓了出来,好心好意送到萍水湖,谁想你竟狗咬吕洞宾。”
“你到底要多少钱?”郑三发斗不过鬼吹灯夏三的三寸不烂之舌,怒气冲冲地问道。
鬼吹灯夏三翻了三下巴掌,说:“一千五百块。”
“给你家买坟地呀!”郑三发蹦起来叫骂,“还是到窑子里给你娘赎身?”
“姜子牙钓鱼,愿者上钩。”鬼吹灯夏三搭起二郎腿,两眼望天,“少一个崩子儿,
我不卖。”
“我不上钩,我不买!”郑三发赌气地说。
“牛不喝水,咱也不强接头。”鬼吹灯夏三站起身,把大黄缎子包袱甩在肩上,
“不穿这身官服,你这个司令怎么抖得起来大将军八面威风?”说罢,抬腿要走。
“慢!”郑三发扯住他的胳膊。
郑三发自称司令以来,就高价收购佩戴高级官衔的军装,穿在身上,抬高身份。他
已经搜罗了少校、中校、上校的军装穿过几回,都觉得派头儿不足,锁进柜子里。谁想,
鬼吹灯夏三神通广大,竟从当铺里挖掘出一身陆军上将官服,而且是后来当上大总统的
曹锟的遗物,不但难得,更属珍品,他怎能不馋涎欲滴呢?可是,鬼吹灯夏三索价高昂,
明明是敲他的竹杠,抓他的大头,他又不甘心割肉。
他正拿不定主意,万年知走进了大殿,忙问道:“军师,一千五百块大洋买这一身
虫吃鼠咬的陆军上将官服,值不值?”
“值!”万年知在鬼炊灯夏三的每一笔生意中都吃回扣。“夏三爷要是能找到一身
大总统官服,给我们司令送来,我保你开口不还价,要多少钱给多少钱。”
“还是万军师见识高,懂得钱该怎么花!”鬼吹灯夏三吹捧说。
万军知打开大黄缎子包袱说:“司令,您赶快换这一身贵重官服,去接一位贵客。”
“什么贵客?”郑三发问道。
“县城里齐举人老爷打发他的外甥,大学毕业生俞菖蒲公子,前来找我,请我带他
面见司令,共商大计。”
“举人老爷派人来跟我共商大计!”郑三发先是受宠若惊,后又产生妒意,“举人
老爷为什么如此赏你的脸?”
“我跟举人老爷是老交情。”万年知对于自己的谎言,也信以为真了。“在我云游
江南之前,常到举人老爷家谈古论今,讲究琴。棋、书、画。这位俞公子,在他降生百
日那一天,还在我当年那个凌霄观里记过名。”
“这件光宗耀祖的大事,我怎么早没听你说过?”郑三发发生了疑问,“军师,你
可是有粉从来不忘搽在脸上的。”
“我是怕间旅长又说我是牛皮匠呀!”万年知拉长了脸,“这不是俞公子来了吗?
也不必我自吹自擂了。”
于是,郑三发穿起了曹锟遗留的、早已失去光采的、散发着当铺潮霉气味的陆军上
将官服,那模样儿,真称得起是沐猴而冠。在万年知的陪同下,他挺出一副威严神态,
走出大殿;但是一想到就要会见的是一位高品人物,不免心情紧张,走起路来,抬手动
脚都显得僵硬。当他一步就要跨到庙门口的时候,阎铁山醒转过来,正要开枪行凶,他
断喝一声,阎铁山便两手软绵绵地垂落下来。
“俞公子是齐举人老爷派来跟我共商大计的,你怎么可以不顾大礼,以下犯上?”
郑三发手指阎铁山的鼻子,大声呵斥。
“你别听那老杂毛胡说八道!”阎铁山吵嚷着说,“这个姓俞的本是贾三招儿绑来
的肉票,老杂毛痰迷心窍,把他捧成活神仙。”
郑三发跟间铁山是生死之交,怀疑地问万年知道:“军师,你可别跟我鬼画符!”
“阎旅长上了贾三招儿的当!”万年知顺手牵来一只替罪羊。“俞公子前来萍水湖,
贾三招儿不明大义,把俞公子当成肉票绑了,还想冒功领赏。”
“贾三招儿,你这个狗娘养的!”郑三发一个耳光打过去,贾三招儿像陀螺似地团
团打转,又抬腿一脚,踢得贾三招儿连翻了几个筋斗。
“司令,大人不见小人怪,看在俞公子面上,饶恕这个狗东西一回。”万年知又扮
演了慈悲为怀的善人角色。“俞公子,快请过来跟我们郑司令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