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狼烟》作者:刘绍棠【完结】 > 【书香门第】狼烟.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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菖蒲也就顺水推船,走过来跟郑三发握手,说:“郑司令,久仰。”

“俞公子高抬郑某了!”郑三发出身卑贱,虽然早已自封司令,而且又身穿上将官

服,但是在高品人物面前,仍然不由自主地表现出低人一等的奴才相儿。

万年知躬腰一揖,说:“俞公子请到司令部大堂,跟郑司令叙话。”

“铁山,你也来陪贵客!”郑三发吩咐道,“到内宅去,让你嫂子打开衣柜,把那

身上校军装给你穿上。”

“是!”阎铁山欢天喜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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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

十四

走进大殿,只见三太子的塑像高高供奉在神龛里。香案后面,有一张披着锦绣椅套

的高背雕花太师椅,那便是郑三发的宝座。香案两侧的两张太师椅没有椅套,文东武西,

那是万年知和间铁山的位置;此外还有一些散放的方凳、圆凳、条凳,那是大小头目的

座位。

“请俞公子上座!”郑三发躬身说。

“客不欺主,还是郑司令坐在首席。”菖蒲表现出大家风度,彬彬有礼。

万年知抚掌大笑道:“平起平坐吧!”

鬼吹灯夏三忙将阎铁山那张太师椅搬到香案后面,跟郑三发的宝座并列;没有锦绣

椅套,就把他的大黄缎子包袱皮技在椅背上。

落了座,互道寒暄,敬烟献茶。万年知又先开了口:“俞公子,举人老爷贵体可大

安?”

俞菖蒲欠了欠身,答道:“家舅布衣蔬食,淡泊功利,所以身体很是康健。”

“对,对!”郑三发插嘴说,“鱼生火,肉生痰,菠菜豆腐保平安。”

万年知见他出口鄙俗,怕他言多失礼,连忙转人正题,问道:“举人老爷派遣俞公

子前来,与郑司令商讨守土安民大计,不知是否携来举人老爷的宝札?”

菖蒲从贴身小衫里掏出齐柏年的涂蜡手书,递到郑三发手中,说:“请郑司令过目。”

郑三发目不识丁,接信在手,歪着头儿,上看看,下看看,左看看,右看看,苦着

脸儿说:“郑某人才疏学浅,看不懂老举人的梅花篆字,还是请万军师替我宣讲吧!”

万年知起立,正了正衣冠,毕恭毕敬捧过书信,然后摸出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装模作样地看起来。他虽然熟悉麻衣神相,满腹六交八卦,但都是师父口传心授,并不

通晓文理,所以一句也看不懂齐柏年那古奥文字。然而,他既不愿在菖蒲面前有失尊颜,

更不愿在郑三发面前露出马脚,于是便望文失义,信口胡诌起来:“举人老爷的意思……

意思是……萍水县衙门散摊子了,他老人家承头,自立保土安民国号,亲任执政,还要

聚拢萍水县各路人马,组成联军,请司令就任总指挥……”

菖蒲真是啼笑皆非,不得不打断他的胡言乱语,说:“万军师,家舅的书信文字简

约,言不尽意,还是让我来解说明白吧!”

“好,好!”万年知正想借坡下驴,忙将书信奉还菖蒲,“举人老爷的文章,是前

朝皇上御笔朱批的上上品,贫道只能略懂七八;要是秀才们写的玩艺儿,我闭上眼也看

得懂。”

菖蒲把一只手按在舅父的书信上,一只扪住胸口,沉静了一下心情,声音朗朗地说:

“日寇于七月七日在卢沟桥发动了侵华战争,当局无心抗敌,是以平津相继沦陷。萍水

县政府大小官员,背弃职守,鸟兽四散,置民众生死于不顾;家舅出于爱国热忱,从不

过问政治的隐居生活中挺身而出,领衔成立萍水抗日救国会,筹建萍水民众自卫军。目

前,我们已在县城建立一支学生武装队,但是,毕竟敌众我寡,因此家舅殷切期望郑司

令加人自卫军的战阵,共同抗击人侵萍水县的日寇。国家存亡,匹夫有责;保卫家乡,

义不容辞。我想,郑司令必能深明大义,乐于与我们组成统一战线,并肩携手,共御外

侮。”

郑三发听罢菖蒲这一番慷慨陈词,心里也一阵沸腾;但是他一向胸无主见,便向万

年知道:“军师,你看呢?”

万年知一心想攀附风雅,忙说:“举人老爷如此看得起咱们得胜军,咱们怎么能不

给举人老爷的面子呢?”

郑三发刚要点头,一直站立在他身旁的鬼吹灯夏三,杀鸡抹脖儿似地向郑三发连递

眼色,郑三发会意,改了口说:“多蒙齐老举人抬举,郑某人脸上十分光采;不过,军

机大事非同小可,我还要跟我的一文一武会商,再给齐老举人回话。”

“大哥,任他千条妙计,你可要有一定之规!”殿外一声驴吼,阎铁山身穿满是油

渍的上校军装闯了进来。

“那么,依你之见呢?”郑三发问道。

阎铁山叉着腰,岔着腿,说:“咱们跟齐老举人的队伍划地为界,井水不犯河水。”

菖蒲正色说道:“阎旅长,大敌当前,我们必须联合抗日,不应割据一方;割据一

方只能被日寇各个击破。”

“俞公子言之有理!”万年知跟间铁山唱反调。

“老杂毛,你吃里扒外!”阎铁山骂着。

鬼吹灯夏三悄悄扯了扯郑三发的衣襟儿,努了努嘴,又咬了咬耳朵。

菖蒲不动声色,说:“郑司令要跟一文一武会商,我在一旁诸多不便,暂且告退。”

郑三发站起身,向俞菖蒲连连拱手,满脸堆笑,说:“俞公子一路劳乏,请万军师

陪同俞公子先到客房安歇。”

万年知又引领俞菖蒲走出庙去。熊大力和柳长春牵着马,守候在庙门外;贾三招儿

是今晚的值星官,带着四名喽罗,团团看住熊大力和柳长春。

“三招儿!”万年知吆喝一声。

“在!”贾三招儿赶忙答应,躬身听命。

“你护送俞公子到客房去,吩咐灶上预备丰盛酒席。”

“是!”

“再到花票房子,提出几个俊俏的雏儿,服侍俞公子安寝。”

“遵命。”

万年知不等菖蒲开口回绝,就道了一声失陪,急急回庙里去了。

石瓮村是个菱角形的小岛,贾三招儿和四个喽罗手提风雨灯,沿着村外水边,护送

俞菖蒲、熊大力和柳长春到菱角尖上。一片桃树林中,有一座高墙大院,铁皮大门,钉

满狼牙钉,门楼上吊着一盏红灯笼。这里是郑三发的迎宾馆,又是他的花票房子。

“三寸丁,开刚”贾三招儿喝叫。

铁门哗啦啦啦开铁栓,走出一个罗圈腿的小男子,面图像个丑八怪,怪笑着问道:

“三招儿,有个阎旅长吃够了的剩货,我正留给你尝鲜儿。”

“闭上你妈的臭嘴!”贾三招儿笑骂道。“我护送郑司令的贵客俞公子,还有他的

两位马共。到你这儿逍遥一夜,你要好好侍候。”

这个名叫三寸丁的罗圈腿丑八怪,忙给菖蒲打躬作揖,谄笑着说:“请,请!”

俞菖蒲、熊大力和柳长春走进铁门,铁门又哗啦啦关闭,三寸丁插上铁栓,先带着

熊大力和柳长春牵马到牲口棚去,然后引路到东小院,直奔北房。

开了房门,点着一盏头号玻璃罩煤油灯,照亮了粉刷得雪亮的房间,只见四壁挂满

了五光十色的八扇屏,有的是:“买卖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有的是:“福

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有的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此处还有

横七竖八的字画,有的是花卉鸟虫鱼,有的是山水人物像,明明是从财主商户家洗劫来

的杂牌货,却牛头不对马嘴地装点风雅。一张花梨木条案上,摆设着座钟、胆瓶、红漆

拜匣;两把太师椅,一新一旧,一高一矮,参差不齐;炕上铺着雪白的苇席,架着碧纱

蚊帐,炕桌上有一副茶具,一套烟具,居然还有几卷书,翻开一看是佛经。

“俞公子,您稍候,马上有人来服侍您。”三寸了一副奴颜婢膝的模样儿,点头哈

腰地退了出去。

工夫不大,门外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和吃吃的笑声,房门吱扭一响,扑进一股刺鼻的

脂粉气味,两个打扮得花红柳绿的女人,一个端脸盆,一个捧茶壶,扭着腰,飞着眼儿,

嘻皮笑脸地说:“俞公子,我们姐妹俩来侍候您,您多多怜爱我们吧!”说着,走上前

来,就要粘在菖蒲身上。

菖蒲又羞又恼又慌,喊道:“大力,长春!拦住她俩。”

“闪开!”熊大力和柳长春张开双臂,像是在菖蒲身边围起一道栏杆。

菖蒲沉着脸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可是好人家的女子?”

穿红袄的女人说:“我叫滴滴娇。”穿绿裤的女人说:“我叫迷魂香。”但是都不

肯说出真名实姓和各自的家世。

菖蒲也不想追问,说:“大力,长春,送她们回去。”

“俞公子,您可怜可怜我们吧!”两个女人眼泪汪汪,“好歹让我们陪您睡一夜,

送回去我们要皮肉吃苦。”

“送她们回去!”菖蒲挥着手。“大力,长春,你们替我转告花票房子,不许虐待

她俩;明天我面见郑司令,要求释放全部女票。”

熊大力挟起滴滴娇,柳长春扶起迷魂香,也不管她们踢蹬着腿,哭哭啼啼,打千斤

坠儿,奔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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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

十五

但是,熊大力和柳长春一去不回头,菖蒲一人孤独地坐在空房里,听四下一片死寂,

感到不安。他猛地站起身,开门正要走出去,忽然一颗石子像一道流星飞来,他来不及

躲闪,头上的凉帽被打落地上。

菖蒲打了个冷怔,只见一个面带杀气的女子跳到他的面前。

这个女子颇有几分姿色,却是女扮男装,身穿飘飘欲仙的杭纺长衫,一顶白凉帽压

在眉梢,抬手动脚,矫健而又袅娜,然而目光咄咄逼人。

“姑娘,你是谁?”菖蒲定了定神,尊重地问道。

“我替滴滴娇和迷魂香来服侍俞公子!”这个女子把菖蒲推进屋去,反关上门。

菖蒲皱起眉头,冷冷地说:“我不要谁来服侍,请你离开。”

这个女子莞尔一笑,眉目传情,顾盼流光,妖冶风骚地说:“千里姻缘一线牵,我

要跟俞公子结鸳鸯。”说着,解开长衫的领扣,露出一抹葱心绿的围胸。

“姑娘请自重!”菖蒲后退着,“我已经是个有了妻室的人。”

“那就给俞公子做二房,再不就做一对露水夫妻。”这个女子不依不饶,逼上前来。

“无耻!”菖蒲大怒,一拍桌子,抓起茶壶,“你再不顾脸面,可就别怪我的手黑。”

这个女子哈哈一阵大笑,扯开长衫,腰间红绫带上斜插着一把雪亮的匕首。她高高

一抱拳,说:“俞公子果然是一团正气的上品人物!实不相瞒,你要是色迷心窍,碰我

的身子一下,我这把匕首就刺进你的胸膛。”

菖蒲不禁惊出一身冷汗,强笑着问道:“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郑三发的妹子小藕。”这个女子又穿上长衫,笑吟吟地说。

“失敬了!”菖蒲连忙施礼。

郑小藕一边给菖蒲斟茶,一边说:“刚才俞公子的两位部下把滴滴娇和迷魂香送回

花票房子,我把他们二位扣留下来,问明了你们的来意,这才前来试探俞公子,看你是

不是上等人品?”

菖蒲笑了笑,说:“我来萍水湖,会见令兄,是想跟令兄联合抗日,保卫乡土。据

我看,令兄目前还举棋不定,所以还要请藕姑娘多多帮忙。”

“俞公子请放心,我能作我哥哥一半的主。”郑小藕忽然脸上一红,低下了头,

“不过,也要请俞公子帮一帮我的忙。”

“只要藕姑娘张口,我一定有求必应,尽力而为。”菖蒲捧着茶盅,等候郑小藕提

出条件。

“我想……”郑小藕羞涩地咬了咬嘴唇,“我想把你那个柳长春留下来,他说要听

你的将令。”

菖蒲笑道:“只要你们两厢情愿,我更想成人之美。”

“多谢俞公子!”郑小藕眉开眼笑,“我这就去找我哥哥,帮他拿主意。”

郑小藕传唤了三寸丁,为俞菖蒲、熊大力和柳长春摆上筵席,然后一阵风奔三太子

庙去。

三太子庙大殿里,郑三发跟他的一文一武商讨军机大事,鬼吹灯夏三在一旁敲边鼓。

“抗日?屎!”阎铁山急赤白脸,满嘴喷溅唾沫星子。“日本兵有飞机、大炮、坦

克车,宋哲元的二十九军还没有打上几个回合,就丢盔弃甲,落花流水了,咱们这一点

破铜烂铁的家当,怎么能拿鸡蛋碰碌碡?”

“可是,日本鬼子果真打到萍水湖,我招架不招架呢?”郑三发忧心仲仲地说。

鬼吹灯夏三眨了眨眼睛,鬼鬼祟祟,嘁嘁喳喳地说:“我从天津来,听说齐燮元要

出山,招兵买马成立治安军,跟日本人提携亲善,维持社会治安;你们不如前去搭一股,

讨个名正言顺的番号,得个加官进爵的封赏,占一块膘肥肉厚的地盘,那可真是一本万

利。”

“使不得,使不得!”万年知连摇肥头,“宁做小国之君,不做大国之臣,宁为鸡

头,不为凤尾;郑司令是青龙星下界,怎能屈居人下?”

“可是,跟齐老举人联合,齐老举人名高辈大,我也还是矮一头,低一等呀!”郑

三发苦着脸儿说。

“这却又不同。”万年知老谋深算地拉着长声说,“齐老举人并不争名夺利,俞公

子是个文墨书生,他们爷儿俩不过是金字牌匾,兵权还是握在司令手里。咱们借用这两

块招牌,打着抗日旗号,扩充队伍,成就大业,正是天赐良机。”

“有理,高见!”郑三发眉头舒展了,两眼直放光,“那就押这一注。”

“且慢!”鬼吹灯夏三又插了一杠子,“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只怕万老军师没有

看透这位俞公子。如今的大学生,十个有五对是共产党。前年冬天,共产党赤化了张学

良跟杨虎城,在西安扣押了蒋委员长;郑司令跟这位俞公子联合,手下弟兄一被他赤化,

不光要丢了兵权,只怕性命难保。”

郑三发打了个寒噤,心慌意乱地说:“万军师,你赶快打听明白,俞公子到底是不

是共产党?”

“不是!”万年知斩钉截铁地说。

“怎见得?”郑三发问道。

“我暗中给俞公子相了面。”万年知故弄玄虚,“从头上看,共产党的华盖放红光,

那俞公子的华盖放金光;从脸上看,共产党面带煞气,那俞公子满面春风;从眼神看,

共产党的目光如电,那俞公子的眼色柔和。所以,我敢断定,俞公子不是共产党。”

“老杂毛满嘴跑舌头!”阎铁山咆哮着,“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那个俞公子嘴上

甜言蜜语,心里不怀好意。依我的锦囊妙计,干脆把他扣下来,捎信给齐老举人,叫齐

老举人交出县城赎票。”

“然后跟齐元燮合伙!”鬼吹灯夏三拍着巴掌,“我马上返回天津,给你们双方撮

合。”

郑三发手托下巴,翻着眼珠儿,沉吟半晌,才说:“你们各有道理,我看咱们还是

脚踩两只船,哪头炕热睡哪头,哪边顺风倒哪边。”

“我连夜动身!”鬼吹灯夏三趁热打铁又趁火打劫,“我给你跑腿儿,你得花几个

鞋钱。”

“要多少?”郑三发从腰间摸出钱褡子。

“白送我十个花票。”鬼吹灯夏三伸出两个巴掌,都张开五指。

“你给我抱着脑袋滚蛋!”阎铁山像一只疯狗,又泼口大骂鬼吹灯夏三,“这十个

花票就是十棵摇钱树,一枝一权也不能给你。”

鬼吹灯夏三却不急不恼,嘻笑着说:“铁山,花票房子的生意你不必多嘴,我去讨

藕姑娘的金口玉言。”

“姑奶奶来啦!”郑小藕大摇大摆走进来。

鬼吹灯夏三赶忙凑上前去,打躬作揖说:“恭喜藕姑娘!”像一只哈叭狗,围着郑

小藕团团转。

“喜从何来?”郑小藕冷冷地问道。

“请到花票房子,我向藕姑娘详细禀告。”

“好话不背人,背人没好话,你就鸣锣响鼓地唱吧!”

“我……我给藕姑娘找了个如意郎君,”鬼吹灯夏三涎着脸儿说,“那真是小白脸,

美男子,会说一口字正腔圆的日本话,就要在治安军里当个少校翻译官。”

“收起你那小白脸的美男子,留给你们夏家的姑娘受用吧!”郑小藕扬着脸儿,两

只翡翠金耳环荡来荡去,“姑奶奶我有主儿啦!”

“谁?”郑三发吓了一跳,大嚷着问道。

郑小藕故意羞答答,慢吞吞地说,“俞菖蒲俞公子……”

“他!”郑三发大惊失色。

“……作媒人。”

“到底是谁?”

“跟我门当户对,棋逢对手。”

“究竟是个什么人,快快告诉我!”郑三发急得青筋暴起,跳着脚喊叫。

“哥哥,我来告诉你!”郑小藕的嘴角掠过一抹冷峭的笑影:“我不光替自己找了

主儿,也替你作了主;咱们得打定主意,改邪归正,跟俞公子联合抗日,挣一个光宗耀

祖的好名声。”

“小妹,你给鬼迷了心窍!”阎铁山气恼交加,又不敢过分发作,“那个俞公子迷

住了你,你上了那个书生哥儿的当。”

“迷住了我的是俞公子那一片堂堂正正的道理!”郑小藕高声说。“哥哥,要是你

们不愿跟俞公子联合,那就分给我一支人马,我跟他合伙。”

“好一个心比天高的藕姑娘!”万年知热烈捧场。

郑三发只得长叹一声,说:“小妹,就依了你,带我去见你给我选中的妹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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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

十六

石瓮村外,萍水湖畔,雕花龙船上,郑三发大摆酒席,盛宴俞菖蒲。

岸上柳荫如伞,遮住毒热的阳光,湖上荷风阵阵,流荡着醉人的莲香。一张八仙方

桌,摆满煎、炒、烹、炸、荤、素、冷、热,菜是美味;茅台、大曲、杏花、青梅,酒

是上等。

俞菖蒲和郑三发首席正座,左侧是熊大力和柳长春,右侧是万年知和郑小藕,对面

虚席以待,安排的是阎铁山和鬼吹灯夏三的座次。

“阎旅长在湖上操练队伍吗?”菖蒲问道。

“到龙舟渡口和亲去了。”万年知在菖蒲面前,一心要表现得十足风雅,开口闭口

都是文言字话,似通非通。

“剃头匠的挑子一头热!”郑小藕撇了撇小嘴儿,鼻孔里尖酸地一哼,“只怕打不

着狐狸反惹一身臊。”

“李托塔胆敢扫我的面子,我就血洗龙舟渡口!”郑三发满脸霸气。

原来,萍水湖上,三分天下。郑三发盘踞石瓮村,自称四面八方得胜军司令;大地

主袁大跑猪在瓦官间登了基,自立国号称了王;而龙舟渡口的龙头大爷李托塔,也扯起

了一面大旗,旗号叫保土安民义和团。

李托塔已经年近古稀,大半辈子闯荡江湖,交了花甲才叶落归根,回到家乡龙舟渡

口;从袁大跑猪手中夺得这个萍水湖的出入码头,坐地三分肥,来往船只要交雁过拔毛

的买路钱。但是,他钱来得如流水,钱去得像风吹,不少穷苦的渔民船户沾他的光,赢

得了快肝义胆的名声。

卢沟桥炮声一响,他心头起了火,召唤龙舟渡口的晚辈儿郎,打造了长矛、大刀、

弓箭,还从鬼吹灯夏三手中买了几支鸟枪火镜;喝了血洒,指天发誓,枕戈而眠,只要

日本鬼子闯进萍水湖,就叫他们葬身鱼腹。

但是,还没有看见一个日本鬼子的影儿,却只见国民党的败兵,像一群群的蝗虫,

从萍水湖边向南逃窜,抓鸡、打狗、杀猪、宰羊,吃得胀破了肚皮,抹抹嘴儿又仓皇而

去;更有的敲诈勒索,奸淫民女,无恶不作,萍水湖像遭了一场连天的雹灾。李托塔恨

得咬牙切齿,气得七窍生烟,所以郑三发强占石瓮村以后,他一直想赶走这伙兵匪;而

郑三发更想吞并龙舟渡口,扩大地盘。双方势不两立,只因瓦官阁有个虎视眈眈的袁大

跑猪,又有鬼吹灯夏三往来双方之间做生意,才没有刀兵相见。

李托塔有个女儿,也跟随她爹在江湖上闯荡多年,得了个诨名,叫胭脂虎。胭脂虎

三十多岁了,还没有嫁人,是她爹的主心骨。可是,在性情上,这个女人跟她爹大不相

同;她狡诈、刻毒、贪婪、吝啬,又有一口烟瘾,李托塔百事都依她,唯有在挥金如土

上不肯被她把手捆住,爷儿俩常为财帛翻脸。鬼吹灯夏三趁虚而人,巴结上了胭脂虎,

合伙暗算老头子。胭脂虎偷攒了一笔私房,经鬼吹灯夏三的手,在外边放印子钱;本利

驴打滚儿,虽不是腰缠万贯,可也有千金之数了,所以胭脂虎把鬼吹灯夏三引为心腹人。

鬼吹灯夏三到石瓮村之前,先在龙舟渡口下马。拜望了李托塔,又给胭脂虎送上八

两贵土。俩人躺在胭脂虎闺房的卧榻上,喷云吐雾中做成一桩交易。原来,胭脂虎见石

瓮村不能强攻,就想智取,打算嫁给郑三发,把郑三发抓在手里,请鬼吹灯给她保媒。

谁想,鬼吹灯夏三来到郑三发的内宅,刚一开口,郑三发的老婆就扳倒了醋缸,哭

闹起来,跟鬼吹灯夏三撞头,又要上吊,又要投水,不可开交。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郑小藕手持一把杀猪的青条子,骂上门来;要不是阎铁山和万年知赶来劝架,鬼吹灯夏

三就在郑小藕的刀下作鬼了。

阎铁山一句话解了围:“我来娶这只母老虎!”

“二哥,娶不得!”郑小藕急忙拦道,“我听说那个女人心黑手狠,只怕你娶虎不

成,反被虎咬。”

阎铁山淫猥地挤了挤眼,说:“小妹,二哥自有一身金枪不倒的硬功夫,骑上这只

母老虎,管叫她软成肉蒲团。”

郑小藕满脸飞红,照间铁山那一张麻脸上连啐了几口唾沫。

阎铁山也有他的打算。在四面八方得胜军里,他虽然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却不

如郑小费和万年知能左右郑三发,有名无实。宁做鸡头,不当凤尾,他想娶了胭脂虎,

自己也在龙舟渡口称孤道寡。

万年知占卦,今天是黄道吉日。早起,阎铁山剃头刮脸,换上一身长袍马褂,头顶

一只红疙瘩青缎帽盔,携带一份会亲厚礼,由鬼吹灯夏三陪同,贾三招儿率领他那个官

多兵少只有三十几人的一营护卫,兴冲冲到龙舟渡口去了。

“希望你们两家结为秦晋之好。”菖蒲不明底细,只当阎铁山向胭脂虎求婚,也像

郑小藕和柳长春结成伴侣一样。“为了抗日救国正该亲上加亲。”

他的祝愿还没有落音,一只小船像枪子儿追赶的兔子,一溜烟划来,船上的贾三招

儿,鼻青眼肿,嘶哑着嗓子喊道:“报报……报告司令,胭脂虎……变了卦,扣押了……

阎旅长,还口出……狂言

“怎么讲?”郑三发霍地站起身,大步走到雕花龙船船头,一只手把贾三招儿从小

船上提起来。

贾三招儿伸了伸脖子,咽了口唾沫,说道:“我们来到龙舟渡口,夏三爷带着我先

进村送礼,那胭脂虎满面笑容,一连声请阎旅长跟她相会。谁想,阎旅长刚到她家门口,

她忽然变脸,吆喝一声,埋伏在四外的打手一拥而上;我跟间旅长寡不敌众,被他们生

擒活捉,没当上座上客,反做了阶下囚……”

“少唠叨这些零碎儿!”郑小藕不耐烦地喝道,“胭脂虎为什么把你放回来?”

“她叫我给司令捎来口信……”

“说些什么?”郑三发青筋暴起,两眼充血。

“她……她要司令归顺李托塔,四面八方得胜军并人龙舟渡口保土安民义和团,不

然就把间旅长五马分尸。”

郑三发哇呀呀怪叫:“队伍紧急集合卜……”

“主公且慢动怒!”万年知慢声慢气地说。“买卖不成仁义在,胭脂虎使出这个绝

招儿,只怕另有文章。”

“军师料事如神!”贾三招儿胁肩谄笑。“在我们来到龙舟渡口之前,胭脂虎早使

出另一手绝招儿。她假意向袁大跑猪上表称臣,请袁大跑猪派遣太子给他们父女加官封

爵;袁大跑猪果然中计,打发他的太子,带着他的圣旨,驾临龙舟渡口,封李托塔为一

字并肩王。不料,这正是安排鱼饵钓金鳌,胭脂虎把袁太子锁在她的闺房,逼迫袁太子

跟她成亲。”

“什么胭脂虎,一条浪母狗!”郑小藕骂道。

万年知摆了摆手,说:“且听三招儿讲下去。”

“胭脂虎也把袁太子的一个亲随护卫打发回去,给袁大跑猪捎信,要袁大跑猪认可

她跟袁太子的亲事,给她个王太子妃的名位,还得许她执掌朝政。”

“铁山性命难保!”郑三发拍着桌子叫苦。“胭脂虎必定把铁山当见面礼,献给她

那个大跑猪公爹。”

万年知却哈哈大笑,说:“主公放心吧!胭脂虎扣留袁太子,阎旅长反倒安然无恙

了。”

‘为什么?”郑三发迷惑不解。

“袁大跑猪最讲门第出身,眼眶子高,胭脂虎门不当,户不对,他绝对不答应。”

万年知胸有成竹,“再者,胭脂虎已经三十五六岁,人老珠黄,袁太子刚刚二十出头,

青春年少,也有失体统。”

郑三发半信半疑,说:“儿子的小命儿抓在人家手里,袁大跑猪惹不起胭脂虎。”

万年知摇着羽毛扇,说:“袁太子的生母已经去世,眼下是三姨太太专宠;三姨太

太一心想让她的亲生儿子当这个小朝廷的太子,她一定要趁机把袁太子置于死地。”

“三姨太太能使什么手段?”

“下令民团,进攻龙舟渡口。”

“民团打下龙舟渡口,铁山更没命了。”

“龙舟渡口一告急,胭脂虎就要向咱们求援,不得不放回阎旅长。”万年知悠然自

得,满有把握。“司令,您就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吧!这叫做柔情鹬蚌相争,渔翁

得利。”

郑小藕拍着手欢笑,喊道:“万事大吉,赶快开席!”

“大敌当前,不能自相残杀!”菖蒲庄严起立,“我要前去龙舟渡口,劝说胭脂虎

以大义为重,释放阎旅长,也释放袁太子;大家携起手来。枪口对外,一致抗日。”

“俞公子,你可别去探虎穴!”郑小藕拦挡菖蒲。“怕只怕胭脂虎也把你扣留,逼

你跟她成亲,你可就骑虎难下了。”

“邪不压正!”菖蒲一挥手,“大力,长春,跟我上路。”

“长春不能去!”郑小藕隔着桌面,双手扯住柳长春,“胭脂虎要是知道了长春已

经是我的男人,连皮带骨都得吞下去,我就守了望门寡。”

柳长春推揉着她,说:“爹跟姐姐吩咐了我,要和俞公子寸步不离,大难临头,替

俞公子死。”

“长春,听我的话,你留在得胜军里。”菖蒲斟满一大杯酒:“都干下去,为我和

大力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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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

十七

只有熊大力一人保驾,俞菖蒲走湖畔旱路,骑马飞奔龙舟渡口。

龙舟渡口深藏在四面屏障的高岗之内,只有一条通道跟外界来往,村口高坡下就是

码头。这个日环蚀形状的高岗,隆起在萍水湖的平沙岸上,远远望去,很像一座孤山。

高岗上孤坟野树,荆棘丛生,断壁残垣,埋设蓬蒿,显得十分凶险阴森。

俞菖蒲和熊大力距离龙舟渡口还有半里之遥,便从村口涌出一彪人马,一窝蜂似地

包围上来。

领头的人打着一面红统黄缎犬牙旗,人人身穿紫花布裤褂,羊肚手巾包头,打裹腿,

穿洒鞋,前额上朱砂画符;他们有的手持红缨长矛,有的肩扛鬼头大刀,有的身背一张

弓,腰挎一壶箭,滚滚雷声一般呐喊着:“站住,站--住!……”

菖蒲向熊大力递个眼色,俩人跳下马,仁立在一棵浓荫蔽日的老龙腰河柳下。

他们一共十三个人,越来越临近俞菖蒲和熊大力;犬牙旗摇了三摇,列成战阵,掌

旗的人居中,左右各是六人,刀枪并举,箭上弓弦,杀气腾腾,如临大敌。

熊大力忽然眼前一亮,手搭凉棚望去,只见那个掌旗的头领,身高六尺以上,膀大

腰粗,四方大脸,一双扫帚浓眉,两只圆睁环眼,毛刺刺的络腮胡髭,活像一只出山虎,

不禁自言自语:“这个人,好面熟。”

菖蒲毕竟是个书生,神情不免有点紧张,小声说:“大力,赶快自报家门。”

熊大力跨上一步,当胸一抱拳,高声喊道:“龙舟渡口的好哥们!县城里的齐老举

人,打发我们来看望你们的龙头李大爷,商量保土安民,抗日救国的大事;我身旁的这

位学士,是齐老举人的外甥俞菖蒲公子,我是俞公子的亲随护卫熊大力,咱们是一条船

上的人。”

掌旗的大汉陡地一怔,猛收住脚,那十二名汉子也就原地踏步。突然,掌旗的大汉

狂喜地大叫:“熊大力!”挥舞着大旗跑上前来。

“磙子!”熊大力也欢呼着跑上前去。

此人名叫金磙子,也是从东北逃进关内的难民,跟熊大力一路同行三个月,到萍水

县才分了手,五六年不见了。

金磙子流落在萍水湖,给袁大跑猪扛长工。袁大跑猪欺他是个外乡人,又是秤庞一

般的实心眼儿,等他干完一年活,快要结账算工钱了,便暗中买通警局子,硬诬他是来

路不明的逃犯,把他抓进监牢。等到第二年春耕时节,袁大跑猪又假充善人,把他从警

局子里保出来,再当一年牛马,年末岁尾再抓进去。

一连三出三进,金磙子终于打破了问葫芦,醒过梦来。他一出牢房,就像一头火牛,

直奔袁大跑猪门前,吼叫着要把袁大跑猪捅上百八十个透明窟窿。可是,他虽有两膀子

扳倒牛的蛮力,无奈敌不过袁大跑猪的打手人多,于是他又被抓回警局子。这一回,他

可不再自认晦气,甘受其苦了;押送途中,走到前不着村,后不靠店的湖边荒野,他怒

吼一声,挣断了身上的绳索,两只手像两把老虎钳,拧断了押解他的巡警的脖子,摘下

那巡警的枪支子弹,逃进芦苇荡中,穴居野处,茹毛饮血。李托塔看中了他的大个子,

更看中了他那支枪,收留了他,隐藏了他;直到县衙门和警局子鸟兽四散,金磙子才重

见天日,李托塔挑选他扛那面红结合黄缎犬牙旗。

金磙子把大旗深深插在地上,跟熊大力搂抱一起,摔跤打滚儿,烟尘弥漫。

熊大力从弥漫的烟尘中爬起身,大笑道:“磙子,快带我们去面见你们的龙头大爷!”

“列队,回营!”金磙子把大旗一挥。

风吹大旗呼啦啦,俞菖蒲进入龙舟渡口。狭街窄巷,泥棚茅舍,柳小(饣果)子地里,

一片白沙演武场,刀枪架上,陈列着十八般武器。

“你是个不够月份下出来的尿种!”柳荫中,一个铜钟大嗓门儿,吼声如雷。“袁

大跑猪刚龇了龇牙,你就把脑袋夹在裤裆里想求和,滚你娘的吧。”

“老人家,您不能逞匹夫之勇呀!”是鬼吹灯夏三那尖声细气的声音,“扣留阎铁

山,得罪了郑三发;不放袁太子,袁大跑猪要动刀兵。腹背受伤,兵家大忌呀!”

“我投靠齐老举人……”

“齐老举人的外甥……像是共产党……”

俩人的声音低下来,喊喊喳喳了。

“老人家,齐老举人派来的贵客到!”金磙子大嚷一声。

“在哪里?”

柳枝摇曳,闪出一个老者。

他六七十岁年纪,黄缎缠头,两道寿眉,寿眉下却是一双鹰眼,刀条子脸,三绺白

胡;穿一件斜大襟半大夏布衫,黄铜疙瘩钮扣,腰间煞一条大红褡袍,下身穿一条黑绸

灯笼裤,打鱼鳞裹腿,脚穿抓地虎快靴。

“面前可是李龙头?”菖蒲从怀中掏出老举人齐柏年写给李托塔的信,双手呈递过

去,“学生俞菖蒲,请多指教。”

“岂敢,岂敢!”李托塔慌忙撩起夏布衫的前摆,擦了擦手,恭敬地接过信来,

“俞公子,小老儿自幼失学,目不识丁,请光临舍下,犬女代拆代读。”

这时,鬼吹灯夏三从柳棵子地里钻出来。在石瓮村,菖蒲跟鬼吹灯夏三见过一面,

本是走私贩子的装束,眼前却换上了武士打扮,令人不能不拭目相看。只见他瘦小枯干,

尖嘴猴腮,碎麻子,黑牙齿,两只锥子小眼滴溜溜乱转;他头戴一顶米黄色巴拿马凉帽,

敞开白纺绸密扣小褂儿,露出腰间一条牛皮板带,插一把带鞘的匕首,下身也穿的是练

武黑绸灯笼裤,却散着腿儿,脚下是皂鞋白袜。

熊大力看那模样儿滑稽可笑,问道:“夏三掌柜,你改了行?”

“夏某人文武全才!”鬼吹灯夏三一副傲慢无礼的嘴脸。“这是个春秋战国的年头

儿,苏秦贩的是合纵,张仪卖的是连横,看谁的生意兴隆吧!”

他翻了俞菖蒲一眼,悻悻而去:

熊大力牵着马,菖蒲跟随李托塔,缓步走向他那青砖小院。

“俞公子,请!”走到门口,李托塔存了一步,躬了躬腰,抬了抬手。

“还是李龙头请。”菖蒲后退,不肯先行。

“那么,携手而进吧!”

李托塔一挽菖蒲的胳膊,正要进门,不提防从影壁后面蹿出一个女人,跳到门口,

手扳着枪机,顶住了菖蒲的胸窝。

这个女人色相已衰,但是风骚老辣,嘴角一颗豆粒大的美人痣,两只勾魂索命的媚

眼;她头上插的是花妆楼,插满了金钗碧玉簪,鬓角上一朵绢制的绿叶牡丹花,两耳垂

着叮当打脸的耳环,腕子上戴着黄澄澄耀眼的手镯;一身轻飘飘的男式裤褂,上衣扣着

三个纽绊儿,松开四个纽绊儿,露出粉红的围胸,两只山羊奶子隐约可见,一双薄底快

靴上缀着一朵颤悠悠的紫绒球儿。

“胭脂,不得无礼!”李托塔喝道,“俞公子是一位文墨书生,你不要惊吓了他。”

但是,菖蒲却沉住了气,面不更色,眼也不眨,毫无畏惧地迎住胭脂虎那多疑而又

闪烁着欲火的目光。

胭脂虎进发出一阵尖利刺耳的笑声,却又一拧眉毛,逼问道:“俞公子,你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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