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节第02节第03节第04节第05节第06节第07节第08节第09节第10节第11节第12节第13节第14节第15节第16节第17节第18节第19节第20节第21节第22节第23节第24节第25节第26节第27节第28节第29节 .5
想把萍水湖三家归一统,由你来独吞萍水湖。”
菖蒲凛然正气,淡淡一笑,说:“我是想把萍水湖三家归一统,一致抗日;但是,
我并不想独吞萍水湖,想吞下萍水湖的是日本鬼子。”
胭脂虎收回了枪,变出一张笑脸,问道:“抗日不能光是我们三家,你们有多少人
马?”
“几十名学生。”
“一群小把戏,添不了秤!”胭脂虎轻蔑地冷笑道。
“我们还有萍水城的平民百姓!”菖蒲血涌上脸,“誓与县城共存亡。”
胭脂虎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说:“让我们保土安民义和团进城,给你们助阵。”
李托塔擂着胸膛说:“只要齐老举人看得起小老儿,信得过小老儿,小老儿情愿赴
汤蹈火,在所不辞。”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父女二人,一个是真心实意,一个是另有打算。菖蒲沉吟片刻,
才说:“县城里的各界首脑人士议定,守城之事,由城内的抗日武装担当;萍水湖的三
家人马,当日寇攻城之时,从背后开火,以收前后夹击之效。”
胭脂虎老大不高兴,脸上下了一层霜,说:“你们城里人,一肚子钟表的瓤子螺丝
转儿,怕我们乡巴佬进城手脚不干净?”
“胭脂,你不懂兵书战策!”李托塔一副内行人的神气,“我听着,人家俞公子是
从孙子兵法里得来的见识。”
他们进入院内,细作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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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
十八
突然,湖上响起一阵枪声,惊起了群群水鸟,飞鸣上天。
胭脂虎头一个冲进屋子,厉声高喊道:“出了什么事儿?”
“袁大跑猪的民团攻上了码头!”金磙子在门外像失了火似地大叫。
“抄家伙!”李托塔大吼一声,抓起立在门后的丈八长矛,摘下墙上的牛筋老弦盘
引
“李龙头,不能打!”菖蒲赶忙劝阻。
李托塔早红了眼,跺着脚嚷道:“袁大跑猪胆敢太岁头上动上,定叫他尸横遍野,
血流成河!”说罢,扛起他这一套古老的武器,直奔枪声响处。
菖蒲追了出去,想到阵前给两家讲和。
“不许走动!”胭脂虎拦住他的去路,黑洞洞的枪口,阴森森、恶狠狠地瞪着他,
“到东跨院去。”
菖蒲不想跟这个女人多费口舌,只得走进东跨院;背后,两扇门呕嘟关住,咔嚓一
声落了锁,胭脂虎也上阵去了。
巴掌大的小小院落,只有一间香堂,两间耳房,静悄悄一片死寂。
香堂敞着门,菖蒲走了进去,只见并没有神龛,不过是迎面墙上挂着八扇屏,画的
是关云长斩颜良,诛文丑,过五关,斩六将,全是从庙会上买来的货色;八扇屏前一张
条案,摆放着香炉铜磐,什锦供品。
一阵风来,吹得八张画飘然而动,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凄惨呻吟,吓了菖蒲一跳;
他慌忙退出香堂,四下张望,这才发现,东耳房那被抓破窗纸的窟窿里,露出一张血污
的脸。
“你是谁?”菖蒲走过去。
“救……命!”那人从一双暗淡无光的眼眶里,淌下大颗大颗的眼泪,“我叫袁……”
“你是袁太子!”菖蒲来到窗前,只见室内是一座香案,袁太子被扯破了衣衫,捆
住了双手,却是个囚徒。
“我叫袁……袁萍生……”袁太子嘤嘤啜泣。“我是您上中学的……母校的学生,
前年听过您回校的讲演,还订阅您主编的杂志《拂晓》。”
“你已经毕业了吗?”
“今年刚刚毕业,本想到省城去升学,谁想打起了仗……”
“你就甘心当这个太子吗?”
“我父亲是个愚蠢野蛮的土豪,我……反对他的胡作非为。”
“你为什么要替他到龙舟渡回来传圣旨呢?”
“那是我三姨娘的毒计。”
“你答应了……”菖蒲打了个手势,“这门亲事吗?”
袁萍生摇摇头,说:“……她抓我,打我,折磨我……”
这时,湖岸枪声大作,杀声阵阵。
“你家的民团在攻打龙舟渡口。”菖蒲紧皱着眉头说,“只怕又是你三姨娘的借刀
杀人之计。”
“俞先生救我!”袁萍生哭叫。
菖蒲隔着窗棂,给袁萍生的手腕松绑,说:“我来萍水湖,联合三家武装抗日;你
快跟我到阵前,劝你家民团退兵,然后陪同我去回见你父亲,说服他捐弃前嫌,枪口对
外,把民团改编为抗日武装。”
“俞先生,我追随您!”袁萍生转悲为喜,又有了活气。
“换一换衣裳,从窗口跳出来!”说着,甚蒲猛力折断了两根窗棂的立柱,可以钻
出身子。
“俞公子,您也把我救出牢笼吧!”西耳房又传出阎铁山的哀求声。
菖蒲又到西耳房,捅破窗纸一看,阎铁山被捆成一只粽子,蜷蟋缩在柴草上。
“阎旅长,受惊了。”
阎铁山像一头栽下陷井的野兽,牙齿咬得咯崩崩响,说:“阎某人阴沟里翻船,丢
人现眼,不报仇我是狗娘养的!”
“阎旅长,你这就是不明大义了!”菖蒲正色地说:“我已经跟郑司令、万军师和
小藕姑娘讲定,不与龙舟渡口动刀兵,你可不能小不忍而乱大谋。”
“那我就打掉了牙咽进肚子里!”阎铁山恨恨地说。
却在这时,门外有人开锁,菖蒲急忙离开西耳房窗下,装作若无其事地在小院里散
步。
“恭喜间旅长,贺喜间旅长!”鬼吹灯夏三念着喜歌走进来。
“放你娘的屁!”阎铁山瓮声瓮气地骂道,“我喜从何来?”
“胭脂姑奶奶答应了你的亲事!”鬼吹灯夏三眉飞色舞地说,“你赶快回石瓮村搬
兵,两下夹攻,把袁大跑猪的民团打个落花流水。”
“叫胭脂虎来给我低声下气!”阔铁山端起了架子,“我不是她的座下骑,胯下马,
扬鞭就走,垂鞭就停。”
“胭脂姑奶奶挂了花,那个熊大力把她背了回来,刚放在炕上。”
“快给我把绑绳松开!”
阎铁山倒不是多情,而是怕水性杨花的胭脂虎又相中了熊大力。
袁萍生换上胭脂虎女扮男装的一身短打扮,钻出东耳房;菖蒲牵着他的手,说:
“快走!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哪里去?”鬼吹灯夏三张开两只螳臂,横眉立目,狗仗人势模样儿,“乖乖地等
候发落,不然我就先斩后奏。”
“谁敢冒犯俞公子!”熊大力一声虎啸,闯了进来。
鬼吹灯夏三吓得像老鼠钻了洞,抱着脑瓜儿躲进了香堂。
熊大力保护着菖蒲和袁萍生,奔跑到高岗上;袁大跑猪的民团已经逼近龙舟渡口,
弹如雨下,占了上风。
一棵老龙腰河柳下,李托塔手挽强弓,射出一箭又一箭,屹立不动,死也不肯退一
步。
对面,百步开外,一个团丁高擎一柄红罗伞,红罗伞下一张铺着红毯的太师椅,端
坐着黄袍加身的袁大跑猪;两旁站立着四名龙套似的亲随护卫,很像是在演出一场野台
子戏。
“李托塔,寡人奉天承运,命中注定九五之尊;顺天者昌,逆天者亡,识时务者为
俊杰,你还是赶快交出太子,归顺天朝,孤封你上马金,下马银,官居一品!”
袁大跑猪满口戏文,行腔吐字,也都模仿的是戏台上的皇帝的板眼。
“袁大跑猪,我要抓住你这条草头蛇,剁成七零八碎,到萍水湖上钓甲鱼。”
李托塔火冒三丈,大骂连声。
袁大跑猪龙颜大怒,一挥他的龙袍水袖,叫道:“儿郎们,举枪瞄准!”
“爹,不要开枪!”
袁萍生突然把整个身子挡在李托塔的面前,低下头,垂着手。
袁大跑猪急忙下令:“枪放下!”
菖蒲和袁萍生并肩而立,声音朗朗,义正词严地说:“袁乡绅,日寇发动侵略战争,
战火眼看就要烧到家门口了;国家存亡,匹夫有责,每一个人,每一颗子弹,都应该投
人抗日救国,而不应自相残杀,使亲者痛,仇者快。”
“你……你是什么人?”袁大跑猪惊问道。
“齐柏年老举人的外甥,俞菖蒲先生。”袁萍生抢着答道,“俞先生奉齐老举人之
命,前来联合萍水湖的三家武装,共赴国难。”
“袁乡绅,请你撤兵!”菖蒲又大声说。
袁大跑猪嚷道;“李托塔得放回我的……儿子……太子……”
菖蒲笑着对李托塔说:“李龙头,冤家直解不宜结,请放回袁家大少爷;我也要到
瓦官阁去,把家舅的信交给袁乡绅,并且商讨三家归一统的大计。”
这场交火,李托塔多少吃了一点亏,他不能一无所得,便说:“俞公子到瓦官阁去,
得把熊大力留下。”
菖蒲向熊大力点头示意,说:“大力,你要多跟李龙头讨教。”
于是,他和袁萍生走出龙舟渡口。
“儿郎们,得胜还朝!”袁大跑猪发号施令。
鼓乐声中,菖蒲前往瓦官阁,游说萍水湖上第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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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
十九
龙舟泊岸,俞菖蒲下船,走上瓦官阁渡口,一顶四人抬的翠盖红围小轿,将他搭到
驿馆的一座花园小院。
袁大跑猪的御膳房,送来十八样仿膳风味的佳肴,在假山凉亭上摆下接风酒筵,却
没有一个陪客。
菖蒲匆匆吃过饭,就在凉亭上凭栏远眺,观赏瓦官阁的村景;思索下一步的行动。
花园小院墙外,一池碧波,荷花满塘,白鹅戏水;岸上绿杨垂柳,浓荫中莺啼燕啭,
不闻人声,不见人影。
菖蒲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墙外一簇柳丛沙啦啦响。他一阵心惊,俯身望去,扑噜噜
一只秃尾巴鹌鹑飞出来;芭蕉放了心,转身回客房作息。柳丛里却爬出了一个瘦骨伶仃
的老头儿,一溜烟向村东北角跑去。
村东北角的一座柳篱茅舍中,住着一位九十九岁的孤寡老太太,穷门小户人人都叫
她彭祖奶奶。当年,瓦官阁不过是萍水湖畔的一片荒滩;太平天国大将林凤祥、李开芳
和古文元率领北征军孤军深人,待到逼近北京,已经内无粮草,外无救兵,最后失败,
有一支死里逃生的人马,假扮逃荒的流民,在萍水湖落脚开荒,逐渐形成村镇。这支人
马的首领,便是彭祖奶奶的老爹;彭祖奶奶当时已经十七岁,嫁给北征军的一员小将,
突围时丈夫战死,她一直守寡八十二年,眼下,这支北征军人马只剩下彭祖奶奶硕果仅
存,后代儿郎却已经出生四辈人,所以彭祖奶奶是大家的活祖宗。
他们暗中有个三合会,林、李、吉三姓子弟辈辈当会头。正会头叫大两,两名副会
头分别叫二两和三两;这个头衔,可能来自太平天国的守土乡官制。太平天国的守土乡
官制规定,五家为伍,设伍长,五伍为两,设两司马,瓦官阁三合会的大两、二两和三
两,便是从两司马这个乡官头衔演变而来。
彭祖奶奶虽不是大两,但是辈份最高,而且珍藏着北征军一面血染的军旗,所以在
三合会里最受尊崇;金口玉言,令出必行,千声百响,一锣定音。而且,按人头份儿分
摊,三合会里大人小孩每年一人一升粮,奉养彭祖奶奶;此外,打鱼捞虾,摘瓜下果,
挑水拾柴,碾米磨面,晚生下辈孝敬老人家,更是寻常。
难得的是彭祖奶奶已经九十九岁,算上闰年闰月,百岁挂零了,却耳不聋,眼不花,
三十二颗牙齿一个也不残缺,虽然嚼不动铁蚕豆,但是吃起小米炯饭的锅巴,并不费劲。
这时,彭祖奶奶正坐在柳篱茅舍外的荫凉里,嗡嗡嗡地摇着纺车;一条老狗守在身
边,几只母鸡在门外啄食虫子,两头山羊在溪边吃草,鸟儿在树上叫。
“老祖宗,大事不好!”
那个从驿馆墙外柳丛中跑来的瘦骨伶订的老头儿,进门风风火火喊了一声。
彭祖奶奶并不停住纺车,连眼皮儿也不抬,皱了一下眉头,说:“二两,你撞了黑
煞,这么惊惊咋咋、’
瘦骨伶仃的老头儿姓李,是李家的长门长子,所以当上三合会的二两。他本来有个
奶名儿,却没有大号,人已年过花甲,因而大家都叫他的官称。
李二两的本行是杠房的杠头,闲下来又做吹糖人儿、卖糖葫芦的生意,外带算卦相
面,捉妖拿邪,人老孩子脾气。
他走到彭租奶奶身边蹲下来,压低了声音,神色紧张地说:“老祖宗,袁大跑猪接
来一位贵人,看那穿着打扮,眉眼神态,八成是东洋鬼子打发来的说客。”
吱扭一声,彭祖奶奶把纺车停住了,眼睛发亮,问道:“当真?”
“我在驿馆墙外柳丛里,偷看他吃了一顿饭……”李二两跑得嗓子冒烟儿,连咽了
两口唾沫,“按照麻衣神相的方位、尺寸、讲究,我相看了他半个时辰,断定他来路不
正。”
“快把豹犊儿给我找来!”彭祖奶奶吆喝道。
“得令!”李二两扭头撒腿就跑。
豹犊儿姓林,是瓦官阁三合会的大两,在村外种地,垄里套瓜。
一会儿,李二两手牵着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小伙子,一阵风而来。
这个小伙子就是林豹犊儿,刚刚二十一岁,生得豹头环眼,扇子面胸脯,六尺高的
个头儿,家传一身好武艺;彭祖奶奶的丈夫,太平天国北征军的一员小将,是林豹犊儿
高祖的胞弟,所以他是彭祖奶奶的玄孙。
他被李二两牵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拎着一只柳篮,柳篮里装的是蜜软浓香的面瓜,
荷叶盖顶。
“祖奶奶!”林豹犊儿屈膝打了个千儿,“您老人家传唤我来,有什么吩咐?”
“东洋鬼子打发说客来,勾引袁大跑猪卖身降贼!”彭祖老奶奶咬牙切齿,“你今
夜晚到驿馆去;给我取下他的人头。”
林豹犊儿一怔,疑疑惑惑地问道:“这个说客是骑马来的,还是坐轿来的?我在村
外,怎么没看见?”
“此人是乘船来的!”李二两咬定地说。
“我倒看见三姨太太的姘头金镶玉乘坐一只莲花快船,贼头贼脑上了岸。”林豹犊
儿沉吟着说,“金镶王从来都在八仙观藏身,不会住到驿馆。”
“那个说客,坐的是袁大跑猪的龙舟!”李二两的小眼睛瞪得溜圆,“看来官品不
低,派头儿不小。”
林豹犊儿大笑,说:“我耳闻那位坐龙船来的学士先生,是县城齐老举人的外甥,
奉齐老举人之命,劝说萍水湖三家合伙,守士安民,杭日救国。”
“当真?”彭祖奶奶一惊一喜,脸上放光,“齐老先生是咱们这一方的圣人,人品
齐天,学问盖世,一辈子惜老怜贫,积德行善;若是他的外甥前来,咱们三合会得众星
捧月,可不许碰他一根汗毛。”
“豹犊儿耳听为虚,我眼见为实!”李二两粗脖子红脸不服气,“揭皮看瓤儿,我
这一双眼睛人骨三分。”
“再探!”彭祖奶奶沉下脸来,“是东洋鬼子打发来的说客,齐脖儿一刀两断;是
齐老举人的外甥公子,替我请安问好。”
纺车又嗡嗡响起来,林豹犊儿和李二两你东我西,分头打探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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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
二十
袁大跑猪的三姨太太贸燕环,是个讼棍的女儿,自幼许配给她的表哥,她却嫌贫爱
富,一心想退了婚,凭仗她那一副花容月貌,嫁个富贵郎君。于是,她每日浓妆艳抹,
打扮得花枝招展,手里拿着绣花绸子,脚踩门槛,肩倚门框,半遮半掩地跟过路的纨挎
子弟后来眼去,打情骂俏。那些富家儿郎只想吃鲜桃一口,讨她的便宜,却没一个真要
娶她。
有一天,几个纨挎子弟挤在她家门口,跟她动手动脚,调笑逗嘴。袁大跑猪骑马路
过这里,她向袁大跑猪飞去一个媚眼儿,又假装羞答答低下头,雪白的牙齿咬住樱红的
嘴唇。袁大跑猪突然大喝一声,挥舞手中的皮鞭,打得那几个纨待子弟鬼叫连天,哭爹
喊娘,四散奔跑;然后,跳下马走过来,长满黑毛的大手一托贾燕环的下巴颏儿,粗声
恶气地问道:“小妞儿,想汉子了吧?你抬起头,瞧我怎么样?”
“去你的!”贾燕环扭动着杨柳腰肢,“我早有主儿了。”
“谁?”
“我表哥,指腹为婚。”
袁大跑猪哼了一声,摘下垂挂在胸前的金表练儿,七缠八绕在她的脖子上,说:
“这就算下了订礼,你归我了!”狠狠拧了一把她那粉嫩的脸蛋儿,跨上马奔驰而去。
第二天,她表哥的死尸,躺在了萍水湖畔的三岔路上。又过了一天,袁大跑猪打发
一顶八抬大花轿,十六面红罗伞,三班鼓乐吹吹打打,把她抬进了袁家大院。
花烛之夜,贾燕环一人洞房,吓得魂飞魄散。袁大跑猪手提一条懒驴愁皮鞭子,杀
气腾腾,审贼一样,问一句她得答一句,一句答不上来,皮鞭就像雨点一般落在她的细
皮嫩肉上。以后,三日一问,五日一审,身上的伤痕一层又一层。除此之外,袁大跑猪
还强令她每日背诵《女诫》,恭楷书写《女诫》,说是不但要武火炒,而且还要文火炖,
才能将她这个小家碧玉调理得收心敛性,恪守妇道。
三年功夫,袁大跑猪觉得她修成了正果,打骂减少下来;贾燕环丧失了天真的轻挑,
养成了深藏的刻毒,表面上对袁大跑猪百依百顺,不敢有半点拂逆,内心里可揣着五把
刀子摇旗呐喊,三把攮子。她暗暗把袁大跑猪的大老婆视为眼中钉,那个胖得像一堆囊
肉的母老虎,虐待她比袁大跑猪更残忍。忽然一天,母老虎在雨后滑了个跟头,栽成了
半身不遂,烂死在炕上。于是她野心勃发,一心盼望袁大跑猪将她扶正。袁大跑猪却一
定要她生个儿子,才能取得这个高贵的身份。她一面每日到八仙观晨昏三叩首,拜神求
子,一面把软弱怯懦的大少爷袁萍生看成肉中刺,拜神求子时又祷告十殿阎罗,赶快打
发白无常把袁萍生勾魂索命而去。
卢沟桥一声炮响,国民党军屁滚尿流而逃,萍水县衙门也鸡飞狗走四散。袁大跑猪
异想天开,白日大做皇帝梦,在瓦官阁自立国号,划地称王;择吉登了基,却只册封贾
燕环为贵妃,皇后的位子虚席以待,还不知落在哪个女人的身上。
因此,贾燕环就更常跑八仙观,暗害袁萍生也越发刻不容缓。
八仙观座落在瓦官阁西北角的高坡上,粉白围墙,青石台阶,内外花木葱定,彩蝶
纷飞;走进庙门,是一座古色古香而又小巧玲珑的殿堂。殿堂虽小,却也雕梁画栋;四
壁画的是群峭碧摩天,松高白鹤眠,野竹分青霭,高峰挂流泉。八位木雕泥塑,面目不
同,形态各异:袒露大肚皮的汉钟离,背着酒葫芦的铁拐李,倒骑驴的张果老,峨冠博
带的曹国舅,执拂尘佩宝剑的吕洞宾,吹洞萧的韩湘子,挑花篮的何仙姑,梳娃娃髻的
蓝采和,栩栩如生,真好像有血有肉。
三姨太太贾环燕,头上插满黄灿灿的金钗玉簪和五彩缤纷的丝绒花朵,描眉打鬓,
涂脂抹粉,两耳垂着叮当响的金耳环,手腕戴着沉甸甸的金手镯,上身穿的是茉莉红缎
小祆儿,下身穿的是葱心绿酒花绸裤,外罩一条丹凤朝阳百褶裙,脚上是尖尖小小的绣
花凤头鞋,坐着官轿来到八仙观,进门直到正殿阶前才下轿。
风摆杨柳,轻挪莲步,贾燕环扭扭捏捏走进正殿;八仙观那个眼斜心不正,明里不
染红尘,斩断七情六欲,暗地里男盗女娼,窝赃聚赌拉皮条的老道士,赶忙迎接出来,
站在香案一侧,躬身稽首。贾燕环点燃红烛高香,敲钟击磐,三跪九叩,四起八拜,口
中念念有词。
“请娘娘静室休息,小道拜茶!”老道士深深一揖,高声说道。
贾燕环的嘴角微微一笑,吩咐跟班和轿夫,庙外恭候。老道士前边引路,她独自一
人到后院去。
后院,别有洞天,满庭花草,掩映着几间斗室。老道士轻轻关上小门,就在门下把
守。贾燕环轻车熟路,直奔斗室中的一间安乐窝。
房门张开半扇,贾燕环闪身进屋,室内幽暗,栽到了等候多时的金镶王怀里。
金镶玉二十七八岁,油光的大背头,一张小白脸子,穿一身杭纺裤褂。他原是萍水
县警察局的巡官,派驻到萍水湖,认袁大跑猪当干爹,穿堂入室,十分亲密,干爹对干
儿子深信不疑,干儿子就勾搭上了干娘。殷崇桂和金雄飞溃逃,到天津以后便躲进租界,
不肯南下。金镶玉留在了瓦官阁,辅佐干爹登基坐殿,官封一品军机大臣。前几天,忽
然接到殷崇桂和金雄飞的密信,到天津跑了一趟,刚刚回来。
“盼得人家眼蓝,想得人家肠断!”贾燕环在金镶玉的怀里撒娇打滚儿。
“官星高照,我走红运了!”金镶玉得意洋洋,“殷崇桂跟日本特务机关挂上了钧,
等日军打下萍水城,他还回来当县长。金雄飞投靠了齐燮元,齐燮元成立治安军,委任
金雄飞当团长,配合日军进攻萍水。殷崇桂跟金雄飞当面给我封官许愿,只要我把袁大
跑猪劝降,提升我当警察局局长。”
“你先慢一点官迷心窍吧!”贾燕环撇了撇嘴,“城里齐老举人,打发他的外甥俞
菖蒲,劝说袁大跑猪合伙抗日,还不知道袁大跑猪脚踩哪一只船?”
“开市大吉!”金镶玉狂喜得手舞足蹈,“俞菖蒲送上门来,我正要杀他。这才是
天上掉馅饼,活该我有口福。”
“俞菖蒲是殷县长的乘龙快婿呀!”贾燕环一阵惊吓,“你杀了俞菖蒲,殷县长饶
得了你吗?”
“这是二皇娘给我的大令。”金镶玉咬着贾燕环的耳朵,“殷崇桂是个缩头男子,
二皇娘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叫他打狗,他不敢骂鸡。”
“二皇娘为什么想杀自个儿的姑爷呢?”贾燕环纳闷地问道。
“她想把女儿改嫁给金雄飞。”金银玉喊喊喳喳,眉眼乱动,“俞菖蒲人头落地,
齐老举人必不答应,带兵攻打瓦官阁,乱军之中我再替你谋害亲夫。袁大跑猪的万贯家
财归了你,你愿意改嫁就改嫁,不愿意改嫁就招野汉子。反正有钱能使鬼推磨,你就随
心所欲吧!”
“你今夜晚就下手!”贾燕环急不可耐,“袁大跑猪一死我就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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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
二十一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已经半夜三更,菖蒲还没有人睡;他走出客房,在花园小院里来回踱步;天上是沉
沉的阴云,地上刮起呼呼的大风,闪电在夜空金蛇狂舞,不时传来轰轰的雷声,看来要
有一场大雷雨。
一整天,菖蒲被软禁在驿馆,袁大跑猪没有打发人来邀见他,袁萍生也没有到驿馆
来看望他。夜长梦多,节外生枝,他有点后悔单枪匹马前来瓦官阁。
柳长春留在了石瓮村,熊大力留在了龙舟渡口,他失去了左膀右臂,而柳摇金和柳
黄鹂儿远在萍水县城,他更缺少心腹之人。人生地不熟,睁眼一团黑,他这个空有满腹
文章的大学生,心慌意乱了。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不禁念天地之悠悠,独枪然而涕下。
几颗铜钱大的雨点,打在了他的脸上,他骤然惊醒,急忙挥去悲愁,情不自禁地吟
起他的朋友、北平学联主席黄诚抄赠他的一首诗,
茫茫长夜欲何之?
银汉低垂曙尚迟;
搔首徘徊增愧感,
抚心坚毅决迟疑。
安危非复今所寄,
血泪拼将此地糜;
莫谓途艰时日通,
鸡鸣林角现晨曦。
他心情激动,念到最后两句,竟在风雨雷电中高呼起来。
“俞公子!”花丛中,突然有人轻轻唤道,“大雨就要来了,你快回屋歇息吧。”
菖蒲毛骨惊然,心惊肉跳地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并不自报姓名,黑暗中低声问道:“俞公子,你可认得金磙子?”
“那是我新结交的朋友。”菖蒲又反问道,“你也认识他?”
“他在瓦官阁扛过三年长工。我跟他有八拜之交。”那人说下去,“天色大黑,他
从龙舟渡口前来找我,嘱咐我暗中护卫命公子。”
菖蒲看看四外,只怕隔墙有耳。这时,雨点也富起来,便说:“壮士,请到客房里
坐。”
走进客房,菖蒲捻亮书案上一盏头号玻璃罩煤油灯。这才看见,来人身穿一色青,
是个威武雄壮的年轻小伙子。
“小子林豹犊儿,拜上俞公子!”小伙子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也替我家彭祖奶
奶,给齐老举人请安问好。”
菖蒲喜出望外,一边还礼一边说:“我的舅父编修萍水县志,彭祖奶奶不但被列人
节妇篇中,而且名列乡贤之长老将内。我出城之前,舅父叮咛我,若到瓦官阁,替他拜
望彭祖奶奶。”
林豹犊儿慌忙一揖到地,说:“我替我的祖奶奶,多谢齐老举人。”
菖蒲又说道:“还有柳摇金老师父,在我临来时,也嘱托我,他在江湖卖艺,跟瓦
官阁一位捉妖拿邪的李二两拜过把子,叫我问候。”
“唉呀,越发是一家人了!”林豹犊儿笑道:“二两大伯,就在墙外柳丛中。”
菖蒲忙说:“快请他进来。”
林豹犊儿一摆手,说:“彭祖奶奶吩咐我们爷儿俩,他在墙外观风,我到院里护卫。”
菖蒲请林豹犊儿坐在一把大师椅上,赞叹道:“壮士进墙,我竟毫无知觉,真是武
艺高强。”
“不敢当。”林豹犊儿欠了欠身,“我见过柳家班卖艺江湖,柳摇金老师傅的女儿
柳黄鹂儿,才称得起武艺超群。”
菖蒲笑着说:“黄鹏儿已被家母收养,跟我情同兄妹。”
林豹犊儿目光炯炯地问道:“俞公子,你到萍水湖来,是想劝说三家合伙,守土安
民,抗日救国吧?”
“正是!”菖蒲点着头说,“可是袁乡坤一直不肯跟我会面,共商大计,不知是什
么原因?”
“他是个好雄!”林豹犊儿冷笑道,“他本是张宗昌身边的一个副官,自吹是洪宪
皇帝的侄子,一心想乱世为王。姓袁的有奶便是娘,哪头炕热睡哪一头,俞公子千万小
心,别上他的当。”
“他的儿子袁萍生呢?”菖蒲问道。
“那是一条扶不直的井绳!”林豹犊儿更是十分轻蔑,“多亏他姥姥家的舅舅、表
哥们支撑着他,三姨太太贾燕环才不敢在他身上下毒手。”
菖蒲沉思片刻,恳切地说:“壮士,你看我到瓦官阁来,该从哪里人手?”
“我们三合会,愿投齐老举人旗下!”林豹犊儿站起身,神态庄严正气,‘它合会
几十伙众,虽不过是长矛大刀,并没有枪炮子弹,可是人人有一颗斗胆,胸膛里装的是
真情实意。”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呀!”菖蒲感动得热泪盈眶,“明天一早,我要备下厚礼,
拜见彭祖奶奶。”
“自家人,不要那些俗套。”林豹犊儿拧着眉头想了想,“为了得到几条枪,袁萍
生那条井绳也不能扔;不过,俞公子得帮我们秉公明断一桩公案,三合会才能宽恕袁萍
生。”
菖蒲莫名其妙,催道:“请讲,我一定尽力而为。”
林豹犊儿未曾开口,先叹了一口气,才难为情地说道;“李二两大伯有个女儿叫桃
枝,人长得好看,脚步却走得不大端正,她到袁家大院帮工,可怜在袁家窝囊受气,被
袁萍生甜言蜜语,鼻涕眼泪乱了心,跟他有了身孕。三姨太太贾燕环发觉,就把桃枝送
回了家,要不是彭祖奶奶拿出老祖宗的威势,二两大伯就要把女儿勒死;袁萍生这个软
胎子,却藏头缩脑不敢打个照面。”
“始乱终弃,可耻可恨!”菖蒲忿然作色,“我一定劝服袁萍生,迎娶桃枝姑娘。”
林豹犊儿铁青着脸,说:“收拢了袁萍生,再打下去贾燕环,袁大跑猪就不难降伏
了。”
菖蒲纳闷地问道:“这个三姨太太如此厉害,有何背景?”
林豹犊还没有来得及答话,一块瓦片从墙外飞来,正打在窗户上,他连忙一口气吹
熄了灯,说:“二两大伯递来暗号,有刺客!”说着,把菖蒲揉进套间,他贴住门培守
候。
房顶上,传来轻飘疾走的脚步声,窗外一个亮闪,有个人影从房上降落下来,亮闪
过后一个响雷,刺客左手持刀,右手扳着枪机,破门而人。
林豹犊儿眼疾手快,脚下一个绊子,刺客像一堵墙咕咚栽倒,右手飞出了枪,枪走
了火,叭!子弹打在了墙上。
刺客左手还握着刀,正想挣扎爬起身,林豹犊儿跳上前去,一只铁脚踏在了刺客的
脖子上。
“掌灯!”林豹犊儿大喊一声。
菖蒲从套间里走出来,划着火柴,灯亮了。只见刺客被踏得口鼻出血,奄奄一息,
像一条死狗。
刺客正是三姨太太贾燕环的姘头金镶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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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
二十二
萍水湖上,一只大船,向瓦官阁渡口乘风而来。
船身三丈六,船面一丈二,船头雕刻着日出碧海和二龙戏珠,船帮雕刻的是绿叶红
莲和鸳鸯戏水,金漆彩画的高篷船舱,四面明光晶亮的玻璃窗,舱门挂着水珠子彩帘;
高高桅樯上的白帆,像从半空中扯下一幅行云,白帆上四十八只金光闪闪的小铜铃铛,
风吹铃铛叮叮咚响。
一道绵屏,间隔前舱后舱。前舱坐的是殷崇桂和他的大小官员,吸着香烟,喝着名
茶,吃着上等糖果糕点,观赏湖上风光景色;后舱坐的是二皇娘、殷凤钗和一大群丫头
老妈子。二皇娘躺在藤床上抽鸦片,殷凤钗斜倚舱窗,惆怅地远眺水天苍茫。
殷崇桂扔下萍水县城,逃到天津卫的外国租界当寓公,暗中打听消息,窥测方向。
一天,他正在家中闷坐,金雄飞忽然来访。大吃一惊之后,却又喜出望外。金雄飞统领
一营国民党军,驻守萍水,卢沟桥炮声一响,便望风而逃,不知去向;现在,肩膀佩戴
上校军衔,当上伪治安军的团长了。于是,殷崇桂也连忙向伪京东特区督办公署报到,
仍被委任为萍水县知事,配合日军一个小队和金雄飞的伪军,夺取萍水县。
萍水城内,老举人齐柏年领衔成立抗日救国会,齐柏年的外甥俞菖蒲拉起一支学生
武装队;又走马萍水湖,联合石瓮村郑三发的四面八方得胜军,龙舟渡口李托塔的保土
安民义和团,瓦官阁的三合会,建立萍水民众自卫军,严阵以待。
殷崇桂也打发鬼吹灯夏三和金镶玉当说客,拉拢收买萍水湖上的各路人马,却只有
瓦官阁大地主袁大跑猪的民团,宣布中立。袁大跑猪自吹跟袁世凯是本家,便自立国号,
登基称王;他只允许殷崇桂的官船在瓦官阁泊岸,却不允许金雄飞在瓦官阁暂借一块安
营扎寨之地。
坐在太师椅上,殷崇桂感到前途吉凶未卜,心中七上八下。
锦屏后面,二皇娘和殷凤钗这母女二人的心中,也是十五只吊桶打水,忐忑不安。
二皇娘没有拦住女儿的一意孤行,股凤钗在萍水县城一团混乱中跟俞菖蒲成了亲;
洞房花烛之夜,小夫妻就情不投意不合,志不相同心难通,吵成一座热窑。三天接回门,
殷凤钗哭回家,二皇娘挑三窝四,将女儿拐逃到天津卫。躲进租界,二皇娘比丈夫还心
急,只盼殷崇桂东山再起,高升一步;女儿有一副杨贵妃的花容和体态,大可利用,便
想另择佳婿,眼睛盯在金雄飞身上,百般劝诱女儿改嫁。殷凤钗虽是个轻浮浅薄的女子,
却仍有几分贪恋俞菖蒲的人品和文才,更不甘心眼看俞菖蒲落入那个跑马戏的女艺人柳
黄鹂儿手中,强咬住牙关不点头。殷崇桂和金雄飞临行之前,伪京东督办和日本顾问官
有令,只要齐柏年和俞菖蒲大开城门,欢迎日军进驻,齐柏年可以到督办署当教育司长;
俞菖蒲愿意作官,委任一个甲等县的县知事,不愿意作官,拨一笔巨款,出洋留学。二
皇娘是个财狠食黑吃独份儿的脾气,哪里容得俞菖蒲从殷崇桂的嘴里抢走肥肉,所以她
宁愿俞菖蒲死心眼子;而殷凤钗却想的是夫莱妻贵,但愿俞菖蒲顺水推船,不要逆水行
舟。
忽然,一阵巨响,各怀心思的殷崇桂、二皇娘和殷凤钗都惊惊咋咋地吓了一跳,原
来船到瓦官阁了。
渡口码头上,鼓乐齐奏,鞭炮飞花,震耳欲聋;殷崇桂压住心跳,整了整衣冠,安
坐太师椅上,等候袁大跑猪进见。
但是,上船来的却是金镶玉。
“一品军机大臣金镶玉,拜见殷县长!”金镶玉站在水珠子彩帘外,尖着嗓子甜丝
丝地高叫一声。
“进来!”殷崇桂怒形于色,“袁某人怎不亲自出迎?”
金镶玉走进舱去,嘻笑道:“老昏君白日作梦,自以为是九五之尊,不肯有失万岁
爷的身份,迎接一位七品县令。”
殷崇桂气得刀条子脸蜡黄,恶狠狠地哼道:“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酣睡?此害不除,
县无宁日。”
“眼下,您还是忍辱屈尊一时吧!”金镶玉挨到殷崇桂身边,咬着耳朵喊喊喳喳,
“袁某人二三百人马,都是他当年手下的老兵油子,一个个如狼似虎,只怕金团长惹不
起;而且,他不跟俞菖蒲联合抗日,也算助您一臂之力。”
“俞菖蒲还在瓦官阁吗?”殷崇桂面带杀气地问道。
“他和林豹犊儿带领三合会的青壮年,回萍水守城去了。”金镶玉轻描淡写,不敢
亮出真相。
几天前的一个月黑夜,金镶玉刺杀住在驿馆的俞菖蒲,被林豹犊儿生擒活捉;三姨
太太贾燕环下令民团包围驿馆,最后走马换将,林豹犊儿交出金镶玉,保护俞菖蒲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