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狼烟》作者:刘绍棠【完结】 > 【书香门第】狼烟.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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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躯不歪不倒。金磙子连忙将老人抱进棺材里,喊来三名团众,抬棺下城,又打发一人

给俞菖蒲报信。

俞菖蒲巡视了东、西、北门,在奔向南门路上,遇见全身披挂刀枪的柳黄鹂儿,匆

匆而来。

“你怎么离开娘的身边?”

“娘有门吉大伯侍候,打发我来护卫你。”

“跟我到南门去!”

他们刚走出几步,那个报信的人跟头流星跑来,一见他们的影子,便喊道:“俞公

子……老会长……升天了!”

“舅舅!”柳黄鹂儿放声大哭。

俞菖蒲自幼被舅父栽培成人,恩重情深,不禁心如刀割,泪水盈眶。但是,他身负

重任,不能过于伤情,便挥掉一把泪水,说:“老人家是萍水一方文宗,理当葬在文庙;

你到我家中。传唤门吉大伯,到文庙守灵。”

俞菖蒲和柳黄鹂儿走进一条街,金磙子等四人抬着棺材进街口,俩人跪倒叩了三个

孝头,就吩咐金磙子把棺材抬到文庙去。

他们走过一街穿过一巷,只见保土安民义和团的团众败退下来。

“俞公子,南门给攻破了,快走!”他们喊道。

“李托塔会头呢?”俞菖蒲急赤白脸地问道。

“他老人家跟袁大跑猪扭打,被金银玉打了一阵乱枪,同归于尽了。”

柳黄鹂儿扯住俞菖蒲的胳膊,说:“咱们快带着娘走吧!”

俞菖蒲两眼发直,一动不动。这时西门火光熊熊,看来也失守了,柳黄鹂儿使出全

身气力,把他拖走。

跑回家中,满目凄凉,前院已是一片废墟,舅妈齐夫人火葬废墟上;看来门吉已经

到文庙去了,忙直奔后院。

谁想到,后院那株松竹相伴的老梅上,梅姑奶奶颈系一条白经自尽了。

“娘啊!”俞菖蒲和柳黄鹂儿哭叫着,把梅姑奶奶的遗体解下来。

梅姑奶奶一生守身如玉,白壁无瑕,死后仍然面如皎月,神态从容;她在绸衫的前

衬上,咬破中指留下两行血书:“菖蒲吾儿:精忠报国,誓杀倭贼!葬吾井中,汝与黄

鹏儿相依为命。母示。”

柳黄鹂儿哭得死去活来,俞菖蒲此时却冷静下来,忍住悲痛,说:“快遵照母亲遗

言,将母亲安葬。”

俩人将梅姑奶奶的遗体抬到小菜园,缓缓坠下这口清泉甜水井,挖土掩埋。

敌人已经从四门进城,到处杀人放火;柳黄鹂儿把俞菖蒲抱上她那匹跑马卖艺的枣

紧驹,俩人共一骑,夺路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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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

二十七

柳黄鹂儿怀抱菖蒲,骑着嗷嗷嘶鸣的枣骝驹,冲出北门,穿过萍水湖,一缕清风,

蹄不沾尘,将追赶他们的一队伪军骑兵远远地甩在后面,奔向盘山。

枣骝驹沿着崎岖山路,仍旧疾跑不已。忽然,前面横切着一道山涧,菖蒲喊叫一声:

“黄鹤儿,勒马!”柳黄鹂儿想挽住组绳,但是枣骝驹跑红了眼,缰绳嘎巴拽断了;她

急忙搂紧菖蒲,滚下马鞍,枣骝驹冲下涧去,一声凄厉的哀鸣,摔死在悬崖峭壁下。柳

黄鹂儿和菖蒲跌落在山路上,滚下几丈远,幸亏一簇山荆挡住,不然也会滚下断崖,粉

身碎骨。但是,也都昏厥过去。

柳黄鹂儿先醒转过来,只见满天繁星,月亮冷冷地挂在山尖,满山满谷都是松涛声。

她想挣扎着爬起来,骨节像是寸寸断裂。她忍住剧痛,向菖蒲身边爬去,伸出一只手,

摸着了菖蒲的脚。菖蒲的鞋飞了出去,两脚冰冷僵硬,她当是菖蒲死了,放声大哭。

哭了一阵,她又蠕动两步,摸着了菖蒲的刀,心一横,想用这口刀自尽,跟菖蒲头

并头死在一起。终于,她爬到菖蒲身边,撑起身子,伏在菖蒲身上,想亲一亲心爱的人。

忽然,她听到了微弱的怦怦心跳声,破涕为笑,叫道:“菖蒲,你还活着!”眼泪像雨

打芭蕉,洒在菖蒲的脸上。

柳黄鹂儿借着朦的月光,向下一望,山涧黑咕隆咚不见底,湍流咆哮,山风呼呼响;

抬头一看,万丈峭壁,怪石嶙峋,几株盘曲伸张的老松,倒挂在悬崖上。她想起来,这

里必是有名的牛栏山挂松崖。挂松崖是山上山,天外天。晴天,老松挂住大块的白云,

站在山下,只见白茫茫一片;用天,雨雾沼沼,更是不露真面目。那么,此地一时还很

难被鬼子和伪军发现,正可以暂时隐蔽栖身,再作下一步的打算。

心神一定,便看见了几步之外有一个洞口,洞口像一眼石井。她拼出全身气力,拖

着昏迷不醒的菖蒲,一步三寸,三寸一步,爬进了这座不明深浅的洞穴。她的身子像散

了架,又疼痛,又疲乏,便紧贴在菖蒲身上,进入黑沉沉的梦境。

早晨,柳黄鹂儿被挂松崖上的鸟叫吵醒了,揉揉眼,满洞金色的阳光,流荡着山花

的香气。一道明亮的流泉,挂在生满绿苔的石壁上,叮叮咚咚淌下来。柳黄鹂儿伸过手

去,水是那么清凉,掬起一捧送进口,又是那么甘洌她又喝又洗,神清气爽,脸上泛起

杏花春雨一般的容光。

青石板上,菖蒲发出低低的呻吟:“……黄鹤儿……你在哪儿?”

“我跟你活在一块儿!”柳黄鹂儿跑过去,抄起菖蒲的上半身,抱在怀里。

菖蒲枕靠着她那温馨的胸脯,脸色惨白,吃力地张开口,问道:“还有谁……冲出

重围……上了山?”

“天地间只剩下咱们两个人了。”柳黄鹂儿鼻子一酸,撩起衣襟擦泪。

“去看一看……找一找……”

“我先去给你找点吃的。”

柳黄鹂儿轻轻放下菖蒲,走出洞口。

站在挂松崖,身在云天上,柳黄鹂儿沿着山间小径下行二三里,才从白云缭绕中走

出来,脚踏在青翠的山峦上。

已是中秋时节,盘山满山秋色。一片向阳坡上的乱石间,零零落落有几颗皴皮的老

虎眼枣树,墨绿的叶子里挂着一串串红艳艳的枣子,远看像一盏盏的小灯笼,摇曳在秋

风中。

柳黄鹂儿折了一根长长的柳枝,爬上枣树,棒打红枣,枣下如雨。这时,菖蒲拄着

一根枯树权子,一破一拐走来,连忙弯腰拾拣漫洒遍地的枣子,一会儿便聚起一大堆。

他们正想坐下来吃个饱,突然一连几声枪响,栈道上像蠕动着一串甲虫,鬼子和伪

军进了山。

柳黄鹂儿急忙脱下身上的蓝花土布衫子,把枣子包裹起来,搀架着菖蒲四挂松崖。

一整天,枪声回荡山谷,惊扰得鸟飞兽散。人夜,鬼子和伪军放火烧林,一处处火

光熊熊,宿鸟哀啼,村村犬吠。

天阴得像一口黑锅,山洞里寒气袭人,菖蒲只穿一身单衣单裤,瑟瑟发抖。柳黄鹂

儿把她的蓝花土布衫子投过来,说:“你贴身穿上。”

菖蒲知道,她只剩下了一条围胸,便又把蓝花土布衫子投过去,说:“冻僵了你。”

“我披挂着一身盔甲!”柳黄鹂儿笑着又投回来。“跑马卖艺,赶上风雪阴寒天气,

蹲破庙,钻草垛,我冻出了茧子。”

菖蒲接到手中,又投回去,笑道:“我也想练出金钟罩,铁布衫。”

柳黄鹂儿扑了过来,带着一股暖烘烘的紫丁香气息,把菖蒲紧紧地箍住。

黎明前,青石板上冰冻透骨,菖蒲和柳黄鹂儿躺不住了,又相依相偎而坐。

挂松崖下,林火在山风中忽明忽灭,鬼子和伪军扎了营,重重包围牛栏山。

“我们不能被围空山……”菖蒲沉思地说,“一处处火光,正给我们指明出路。

柳黄鹂儿跳起来,说:“我先下山,打探消息。”

菖蒲摇头说:“你单枪匹马,我怎么放心?还是结伴而行。”

“你挂了花,行走不便,反倒累赘了我。”

“可是,你一个孤身女子……”

柳黄鹂儿咯咯笑道:“谈古论今,说文解字,我这个跑马卖艺的野丫头,比不了你

这位满腹文章的大学生;人死出生,逢凶化吉,你这位满腹文章的大学生,可就比不了

我这个跑马卖艺的野丫头啦。”

菖蒲只得同意,说:“但愿你能找到大力和长春他们。”

“咱们就在牛栏山占山为王!”柳黄鹂儿耍笑地说,“我就是你的压寨夫人。”

“咱们聚集了人马,投奔共产党去。”天像泼墨似地黑下来,菖蒲挥了挥手,“趁

黎明前的黑暗快走,一会儿就天亮了。”

柳黄鹂儿伸了伸腰,踢了踢腿,持了个旋子,一片流云似地消逝了。

只剩下菖蒲一人,忽然感到空空落落,阵阵悲凉上心头,闭上了眼睛;迷朦中,吹

进一阵微风,睁眼一看,柳黄鹂儿去而复返。

“难出重围吗?”他问道。

“我的心拴在了你的身上,回来再看你一眼……”柳黄鹂儿呜咽着投人他的怀抱。

“这可真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菖蒲沉下脸说,“早去早回,我变成石头也等

你归来。”

柳黄鹂儿破涕而笑,这才展翅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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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

二十八

熊大力和金磙子三出三进萍水城,没有找见菖蒲;而且,寡不敌众,只得撤退。

跑出十几里,二人穿过一块漫漫高粱地,便是一条大车道;半里外,疏疏落落的桑、

枣、榆、槐中,掩映着一个小小的锅伙。他俩正想跑过去,歇一歇脚,喘一喘气,忽见

一个头戴破斗笠的农民,牵着两头膘肥腿壮的大骡子,柳枝抽打着,从锅伙里慌慌张张

地跑出来。

金磙子三步两步迎上去,作了个大揖,说:“大哥,兄弟火烧眉毛尖儿,想借你这

两头骡子骑骑。”

那农民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满身血污的大汉拦路,吓得咕咯双膝跪倒,说:“好汉

爷,这两头骡子是东家存放在我这儿的;大兵来了,我扔下妻儿老小,只带它们逃了出

来。”

熊大力上前把他搀起来,和气地说:“大哥,我们也是穷苦人,不是万般无奈,也

不忍叫你为难。”

那农民哭道:“好汉爷,这两头牲口是东家的一双眼珠子,您们拉走,他不饶我呀!

听您们说话,菩萨心肠儿,那就高抬贵手,把我放生了吧?”

金磙子起了火,一把扯住两条缰绳,吼道:“你这个人真是房顶开门,六亲不认!

你见死不救,就怪不得我手黑心狠。”

熊大力的口气也硬起来,说:“榆木脑壳不开窍!你帮我们这个忙,等你遇到急难,

我们也给你两肋插刀。”

那农民又跪下来,抱住熊大力的脚踝骨,直着脖子哀叫道:“好汉爷,您们一定要

拉走这两头骡子,那就先把我杀了吧!免得我眼瞧着一家人遭罪。”

“大力哥,破子哥,不许违犯菖蒲的约法三章!”

高粱地中,一个清脆的嗓音断喝一声,柳黄鹂儿从天而降。

“柳妹子,你还活着!”熊大力又惊又喜,“菖蒲呢?”

“他在等你们归队!”柳黄鹂儿脸上像下了霜,“不在他的身边,你们就知法犯法,

拦路抢劫吗?”

“这叫火上房,不拘礼!”金磙子怒冲冲地说,“菖蒲兄弟还活着,我更要骑上骡

子赶快去找他。”

“你敢!”柳黄鹂儿一手拔出枪,一手拔出匕首,“咱们败了,更要珍重名声;不

失民心,才能重整旗鼓。”

金磙子跺了跺脚,只得撒手。

一阵乱枪,大道上传来追兵的脚步声,柳黄鹂儿、熊大力和金磙子急忙钻进高粱地,

趴在浓密的豆丛下。

追兵截住了那个农民,呼喝道:“看见从萍水城里跑出来的民众自卫军没有?”

“没……没看见……”那农民哆哩哆嗦地答道。

“妈的,你就是民众自卫军!”追兵拳打脚踢。

那农民疼痛大叫:“长官,饶命!我看见了三个。”

柳黄鹂儿向熊大力和金磙子递了个眼色,三人端起枪,只要追兵一进高粱地,就把

他们撂倒。

“在哪儿?”

“顺这条大道,跑没影儿了。”

“带我们去找!”

“他们跑得鸟儿飞似的,怎么追得上呀?”

“你不带路,就拿你交差!”追兵动手捆绑。

那农民放声大哭:“长官,您们把我带走,我一家老小就活不成了。”

柳黄鹂儿听出,追兵不过三四个,又朝熊大力和金磙子一努嘴儿,三人悄悄往外爬,

准备突然袭击那几个追兵,搭救那个农民。

几个追兵似乎另打起了主意,问道:“你在哪儿住?”

“家里都有什么人?”

“一个七十岁的老娘,还有一个老婆,俩闺女。”

“闺女多大啦?”

“大的八岁,小的还在怀里吃奶。”

“你那娘儿们呢?”

“二十一”

“虽说是残花败柳,到底还没有老掉了牙!”一个追兵嬉皮笑脸地说。

一个追兵马上说:“我们不追逃犯了,到你家去做客。”

“穷家破舍,吃糠咽菜,招待不起贵人呀!”那农民哀求着。

“我们水米不扰。”又一个追兵色迷迷地说,“还要积德行善,给你种下个儿子。”

“不能,不能,天理不容呀!”那农民哭号起来。

“给脸不要脸!”另一个追兵骂道,“不吃没味儿不上膘,打死你这个贱坯子!”

枪托子像雨点般捣下来。

柳黄鹂儿气得七窍生烟,恨得咬碎银牙,嗖地从高粱地里跳出来,匕首像一道寒光

投过去,结果了一个追兵的狗命;熊大力和金磙子也抽出背后大刀,削掉了两个追兵的

脑壳;剩下一个想跑,那农民扑上去拦腰抱住,熊大力拧断了他的脖子。

柳黄鹂儿面带歉色,说:“大哥,为了遮掩我们,你受苦了;快牵着牲口,躲到严

密的地方去。”

那农民连磕了三个响头,扑簌簌淌下泪来,说:“三位救命恩人,骑上这两头骡子,

快快远走高飞吧!”

这时,熊大力和金磙子从四具死尸上摘下枪支子弹,又搜出七八十块银元,说:

“大哥一片真心,我们也就实受了。东家欺侮你,我们找他算账;这点钱,留你过日子。”

那农民摘下斗笠装银元,哭着说:“老言古语:‘顺民者昌’,我们全家老小供长

生牌,烧福寿香,求老天爷保佑你们一路平安。”说罢,千恩万谢而去。

熊大力和金磙子一人牵一头骡子,喜兴兴地说:“柳妹子,这两头骡子日行千里,

夜行八百,快带我们去跟菖蒲兄弟大团圆吧!”

“菖蒲吩咐我找齐你们几个人……”柳黄鹂儿皱着眉头想了想,“你俩骑骡子上盘

山,到挂松崖上跟菖蒲相会,我还要找到长春和小藕。”

“我们这两个一脚踢死牛的大汉子,怎么能叫你这个姑娘家在兵荒马乱里闯?”金

磙子吵嚷着,“你回山,我们去找那一对小鸳鸯。”

“磙子跟随柳妹子,回山护卫菖蒲兄弟要紧!”熊大力下令,“我踏破铁鞋,海底

捞针,也要把长春和小藕找到。”

“我不跟你兵分两路。”金磙子撅着嘴,“你是孟良,我是焦赞;焦不离孟,孟不

离焦。”

“这是军令!”熊大力大喝道,“眼前我是你的队长,不是你的大哥,令下如山倒。”

金磙子不敢犟嘴,说:“那就给你留下一头骡子,我给柳妹子赶脚,唱一出千里送

京娘。”

他们正要离去,桑、枣、榆、槐掩映中的锅伙那边,忽然又枪声四起。

刚才那个农民,身背七十岁的老娘,他那个三十一岁的女人,怀抱着吃奶的小女儿,

手拎着八岁的大女儿,跟头流星逃出来。

“大哥,怎么回事儿?”柳黄鹂儿问道。

“三位……救命恩人,赶快……赶快……”那农民气喘嘘嘘,上气不接下气,“六

七个追兵,包围了……草料房,草料房里……不知什么时候……躲藏着小两口儿……”

七十岁的老娘说:“花枝似的小媳妇。”

三十一岁的女人说:“那个小伙儿更俊秀。”

熊大力和金磙子说:“必是长春和小藕!”

“不管是谁,不能见死不救!”

柳黄鹂儿一挥手,三人钻进高粱地,沿着田垄,直奔锅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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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

二十九

柳长春和郑小藕冲出北门,渡过护城河,跑了一程,钻进一片苇塘里。

“歇……歇一会儿吧!”郑小藕那浸血的小衫里,胸脯一起一伏,像把两只花胡不

拉鸟儿窝藏在怀里。

柳长春擦了把汗,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一找姐姐跟菖蒲大哥。”

“你放心吧!”郑小藕嘻笑着说:“菖蒲大哥有姐姐保驾,就好比孙悟空护送唐僧

取经,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柳长春只得在她身边坐下来,郑小藕撒娇地头枕在柳长春的肩膀上。

喘了喘气,柳长春心神不宁地说:“这儿不能久停,赶紧走。”

“咱俩洗洗脸,洗洗身子,洗洗衣裳,干干净净上路。”

“什么时候呀,你倒有心思梳妆打扮?”

“有勇无谋!”郑小藕伸出手指,戳了一下柳长春的额头,“光头净脸,穿着齐整,

遇见追兵躲闪不及。把枪往草棵树丛里一插,装作过路行人,蒙哄过去。”

“算你足智多谋!”柳长春叹了口气,不情愿也得依了她。

俩人钻进芦苇深处,洗净头上脚下的血污,郑小藕叉淘洗衣裳上的血渍。柳长春的

紫花布裤褂,郑小藕的红袄绿裤和绣花兜肚,都洗出了本色,晾晒在芦苇上。

一队队追兵从苇塘外路过,都要敲山震虎喊两声,虚张声势打几枪,苇叶乱溅,水

鸟纷飞。郑小藕假装害怕,搂紧柳长春沉下水;追兵过去,露出身子,你看看我,我看

看你。柳长春脸臊得通红,郑小藕捂住嘴吃吃笑。

一阵大风,芦苇倒伏,郑小藕的绣花兜肚被吹上了天。

“好大一只花脖儿鹭鸶!”路过苇塘外的追兵喊道。

“花蝴蝶风筝!”

“娘儿们家的兜肚!”

砰,砰,砰!郑小藕的绣花兜肚像天女散花,乱纷纷飘落下来。

“苇塘里有娘儿们!”

“搜呀!”

追兵一窝蜂冲进苇塘。

柳长春和郑小藕匆匆忙忙穿上半湿不干的衣裳,从苇塘一角溜出去,钻进蓬蒿丛和

柳棵子地;一路走走藏藏,藏藏走走,眼前出现一座锅伙。

这个锅伙,座落在一道绵延起伏的沙岗上,临时搭起几溜柳枝糊泥巴的棚屋,便形

成了一个小小的村落。这里原是一块寸草不生的荒地,有个地头蛇给县太爷送去五十两

云土,就领下了一张开垦文书。不过,本地的农民,都知道给地头蛇开荒,十成有九成

九要吃亏上当,最后是两手空空如也,两眼泪水汪汪;所以,尽管地头蛇四处贴满了招

租告示,也没有人前来承租。地头蛇只得另打主意,打发狗腿子到大道路口,河边渡头,

招揽外乡逃荒的难民。他们甜言蜜语,天花乱坠,将不明真相的难民诱骗而来,一写就

是三年租契。三年后,这些难民受尽了敲骨吸髓的盘剥压榨,好不容易熬到了头,却是

分文无得,粒米不剩,赤手握空拳。真个是来时逃荒而来,去时逃荒而去。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座锅伙送走迎来一拨又一拨上当受骗的难民,寸草不生的

荒地里却变成了米粮满仓,花果满园的良田。

柳长春和郑小藕逃进锅伙,四下张望,只见猪圈、羊栏、磨棚。牲口棚和草厦子连

成一片,都不是藏身之处;又怕连累锅伙里的住户,便躲进了跟草厦子相邻的草料房。

草料房里,靠后墙有个炒马料和熬猪食的大灶,灶上一口大锅,灶旁一口大缸,缸

里能盛二十挑水。

俩人走得口干舌燥,手扶缸沿,探下身子,扎下头去大喝一气。

柳长春直起腰,抹了抹嘴上的水珠,说:“不怕慢,就怕站,还得走。”

郑小藕双手搂住咕咕叫的肚子,苦着脸儿说:“我饿了。”

隔壁,有个巴掌大的小院落,他俩跳过篱笆,屋里有一位七十岁的老太太,一位三

十岁上下的大嫂,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还有一个吃奶的孩子。老太太给郑小藕一个菜

团子,大嫂子给柳长春一块玉米饼子,那女孩还给他俩一捧老虎眼红枣儿,俩人又回到

草料房来吃。

吃得正香,枪声响了,俩人刚想冲出去,一阵冰雹似的子弹堵住了门。

“赶快藏起来!”郑小藕急赤白脸地说。

“藏到哪儿?”柳长春团团转。

郑小藕四下扫了一眼,跳上锅台,拔下大灶上的铁锅,说:“你快下去!”

“你呢?”

郑小藕一指墙角落的豆花囤,说:“你下灶,我钻囤。”

不容迟疑,柳长春只得跳下灶坑。郑小藕又将铁锅放回原处,从灶膛里掏出两把锅

烟抹在脸上,就拿起水稍,从大缸里舀水,倒进大铁锅里。

一连倒了二十钨,铁锅里的水满了,郑小藕正要钻豆花囤,两个追兵进来,喝道:

‘有民众自卫军没有?”

郑小藕翻了他们一眼,六月连阴天的脸色,棱棱角角的声音,没好气地说:“我说

没有,你们也不信;掘地三尺,你们搜吧!”

这两个家伙角角落落搜了个遍,人影不见;四只贼眼,在郑小藕那丰满的胸脯上溜

来溜去,忽然奸笑道:“还得搜搜你!”

“搜我于什么?”郑小藕倒退了两步。

“逃犯藏在你怀里!”这两个家伙就要动手动脚。

叭!灶膛里射出一颗子弹,打躺了一个家伙。

郑小藕像一只翻天鹞子,扑到那个家伙身上,撕打起来。

“来人……”被柳长春打断了腿的家伙,向草料房门外爬去,“灶膛里……”

一颗子弹又从灶膛里射出来,这个家伙蹬了蹬腿儿,断了气。

“来人!草料房里……有个小娘们……”跟郑小藕厮打的那个家伙,扯着脖子狂吠。

郑小藕一口咬住他的喉咙,疼得他满地打滚儿。

“小藕,杀死他!”柳长春在灶坑里敲着锅底,“拔起铁锅把我放出来。”

郑小藕杀死那个家伙,自己也衣衫破碎,遍体鳞伤,四肢酸软无力;她挣扎着站起

身,摇摇晃晃提起水筲,刚要从锅里舀水,又有三个追兵破门而人,三支枪瞄准了她。

她一出溜坐在地上,身子挡住灶门,冷冷地说:“开枪吧!一个换俩,我够本了。”

“便宜了你!”一个追兵阴森森地恶笑,“先把你扔进锅里洗个澡,再……”

这个家伙忽然张口结舌了,只觉得脊梁骨冒凉气,回头一看,背后站着一个满面杀

气的女子,枪口顶在他的腰眼上。

那两个追兵身后,是两位顶天立地的大汉。

三个追兵三魂出了窍,软囊囊瘫倒了。

“姐姐!大力哥……流子……”郑小藕喊了一声,昏迷过去。

熊大力和金磙子把三个追兵捆成一串粽子,然后一个舀水,一个拔锅,柳长春从灶

坑里一跃而出。

“把这三个家伙扔下去!”柳黄鹂儿命令道。

三个家伙鬼叫连天,被熊大力和金磙子填满了灶坑,熊大力又把铁锅翻了底,泰山

压顶扣上去。

柳长春背起郑小藕,问柳黄鹂儿道:“姐姐,咱们奔哪儿走?”

“到挂松崖,跟你……姐夫会合。”柳黄鹂儿脸红得像海棠春雨,容光潋滟,“他

带领咱们去找共产党。”

这一行人,抄近绕远,迂回曲折,跳出天罗地网,夜晚才到盘山;他们从悬崖峭壁

的后坡,沿一线鸟道,向挂松崖攀登。

夏竞雄指挥的八路军挺进支队正在星夜北上,林壑和芳倌儿率领的一支先头小分队,

已经进入萍水县境。

             1962年——l966年初稿

             1979年10月——1981年11月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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