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九章

晚上九点钟，拘役队全体学员例行点名。

今天四处有招待，很多干警都没有走，也都喝得酒气冲天，曹队和金队长都在，他们也喝了酒，站在一旁看学员点名。

有一句顺口溜是这样形容公检法的司法人员：

酒公安，赌法院，吃喝嫖赌检察院。

这句话的可靠性占多少，我没有作过调查，不能有所结论，但是根据我与公安的接触，酒公安这样的形容一点都不过分。

由于工作性质的关系，公安人员能喝酒的人和酒量大的人占有相当比例，一般来说，个个都能喝酒，酒量在一斤以上极为普遍。我的一个同班同学，喝酒远远不是我们的对手，那时我们要喝八两至一斤，他最多能喝三四两。后来他抽调到公安局交警队后，酒量只见上升，他能喝一斤半酒，而且喝得相当急，我们从此甘拜下风。

这时，只见顾处长醉醺醺走过来。

还没点完名，顾处长便嚷着要对学员训话，训话就训话吧，一处之长，这里都是你的天下。

别看顾处长喝了不少酒，训起话来虽然谈不上思维清晰，口齿伶俐，但是至少没有语无伦次：

各位学员，你们好。今天，我是第一次参加你们的点名，第一次对你们讲话，大家欢不欢迎？

金风插话说：欢迎顾处长给大家讲话，欢迎欢迎。

并带头鼓起掌来。

学员也来劲了，一是有这样大的官来这里讲话，很不容易；二是他们也闲极无聊。现在醉酒的顾处长来凑热闹，这是一件很好玩的事，因此跟着金队长大声喝采起来。

顾处长斜眼对金风说：不要你来恭维我，我对我的学员讲话，不关你的事。

然后又对学员说：学员们，你们触犯了国家的法律，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来到拘役队服刑，你们要好好改造，好好劳动，争取早日回到社会上，重新做人。

现在，你们正在人生的低谷，在坐牢，在服刑，在磨难。你们有家不能回，有亲人不能团聚，这一切都是你们自己造成的，不要怨恨国家，不要怨恨法律，更不要怨恨我们，要恨，只能恨你们自己。但是，苦难是人生最好的教师，是人生最大的一笔财产。坐牢也是一种财富，一种别人得不到的财富，你们比别人有了更多的经历，对人生的磨难有了更深切的感受，对生活有了一种新的渴望，这样一种奇特的财富，会改变你们的人生观，世界观。苦难可以使人坚强，也可以使人怯懦，可以使人走向成功，也可以使人走向灭亡，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苦难是人生的老师。

你们不要看不起自己，也许别人还羡慕你们呢，不要以为我在开玩笑，讲假话，别看我喝了酒，可我从来不说酒话，我说的实实在在，只要你们在这里老老实实劳动，遵守队里的纪律，出去以后还可以干一番事业，你们说是不是？

是！

全体学员的回答整齐而又宏亮。

我看你们的年纪都不大，大多数在二十多岁，有的三十出头，在这里服刑的刑期一般只有一两年，出去后，你们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几十年，要干多少事，要赚多少钱。但是要干好事，要赚正钱，这样，你们才吃得好，睡得着，活得安心，在我看来，很多学员都有了很大的改变，比如说这个，我经常看见他，身上脏兮兮的，但是劳动表现很好，干活很卖力。你叫什么名字？

被问的是泥工组的组长李富生，他不好意思笑了笑，回答说：

我叫李富生。

李富生，来，握手。

李富生憨笑着，不敢伸手出去。看见顾处长的手伸到面前后，急忙看看自己的双手，并在衣服上擦了擦，顾处长一把抓住李富生的手，使劲摇起来。

顾处长还对李富生说：不用擦不用擦，这是干活路的手，这样的手最干净，这是劳动人民的手。

放下李富生的手后，顾处长又瞄着电工徐广仙：

你呢，你表现也不错，叫什么名字？啊？哦，徐广仙，握手。

还有你，握手。

顾处长走进学员中，兴奋地和众学员握起手来，见一个握一个，有时右手握住，还不忘用左手拍拍，就差没有拥抱了，就象是国家主席接见劳动模范似的。

刚开始学员还很拘束，不好意思伸出手来，后来被顾处长的热情所打动，有的学员甚至主动地和顾处长握手。

顾处长的这种作法，是体现了政府对表现好的学员的一种鼓励呢，还是想表现他个人豁达大度的气质。

刘胖子见状，也堆笑着脸，凑上来要与顾处长握手。

别看顾处长一个劲地握手，实际上他是有选择的，他是挑选他看得惯的学员握手。所谓看得惯，就是穿着朴素，甚至有点赃，样子老实，甚至有点憨。当刘胖子向顾处长伸出手后，顾处长并没有把手接上，而是上下打量了一番：

只见刘胖子穿了一件价值三千元的真皮大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园滑的脸上堆满了恭维的笑。一看就是游手好闲的刁滑之人，顾处长大怒起来：

我不和你握手，你算什么东西，你怎么能和他们比。你看你穿的这身衣服，你是毛光鬼吧，你是面目吧，到我这里还来抖威，一看就知道你是表现最差的人。你以为我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出，你还想来麻我，想来讨好我，我不吃那一套。收监，马上给我收监，从此以后我不再看见你。

顾处长的声音越来越大，刚才轻松的气氛顿时一扫而光，由严厉变得令人生畏。

顾处长的判断是正确的，刘胖子确实是一个奸滑懒惰之人。在拘役队，除了吸毒就是睡觉，什么也不干。他哥哥是个开夜总会的老板，和公安很熟，把他安排在最清闲的值班组。现在，他正在搞假病历呢。

曹队见此情况，马上叫金风把刘胖子带走。

顾处长余怒未灭，又站上来，继续他的演讲：

我这个人什么都没有，只是有一样，那就是法制观念。不管是什么人，不管是什么关系，在我的这里，一律通不过。你们看见没有，在草坪上，我叫人做了两个红红的大字——法治。我坐在我的办公桌前，就能看见这两个字，它时时提醒我，要以法制国，要依法办事。我从来不做违反法律法令法规的事，如果有，你们可以举报我。我也要求我的下属要依法办事，不要违法。比如说你们的曹队，金队，还有其他干部，他们收了你们的烟没有，收了你们的酒没有，得到你们的钱没有，办了哪些违法的事，如果有，可以向我举报，可以向处纪委举报，只要发现，只要落实，我们一定从严处理。

还有，我还要再说一件事，当着全队的学员，正好两个队长都在，我的表弟杨光在这里服刑，这事大家都知道，他在这里如果表现不好，可以向我反映，我一定会惩办他，但是不准颠对他，颠对他就是颠对我，就是和我顾处长过不去。

说到这里，顾处长问道：杨光在吗？

杨光不在，他回益阳去了。他到拘役队后分到值班组，晚上应该是值班组工作的时候，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曹队看着金风，意思是：杨光到哪里去了。

金风也不知道，为了缓和此时的尴尬，金风对顾处长说：

杨光，他出公差了。今天早上走的。

办了手续没有？

顾处长问。

办了，怎么能不办。

顾处长说：好了，我就说到这里，你们继续点名。

台下又响起了掌声，只是显得稀稀落落。

这样的稀落，也许是一种困惑，突然间，顾处长为什么要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提起了他的表弟杨光。是暗示，还是警告，不得而知。从此以后，杨光的牢狱生活发生了天壤之变。

顾处长第二天又来到队上，向曹队解释昨晚之事，他说他喝醉了酒，昨晚说了些什么一点都记不起来，好象谈到了杨光的事，就当他说酒话，不要当真。

曹队只是笑笑，没有说话，他心里有数，既然酒醉，怎么还能分清学员中的良莠，既然记不起来，为什么会想到谈过杨光，这种相互矛盾的解释，就不用说了。

杨光也是从杜鹃坡看守所来的，因非法拘禁罪判处四年有期徒刑。我在杜鹃坡看守所下六号时，经常通过风窗看见他，白白胖胖，干干净净，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双一尘不染的回力鞋。我当时纳闷他为什么总在外面晾风，原来有一个当处长的哥哥。

杨光到拘役队后，理所当然分配在值班组。

拘役队的每一个干部和学员，都知道杨光和顾处长的关系，杨光经常在队部门口，大院正中，与顾处长说话。他的目的显而易见，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看见，都知道他和顾处长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