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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作者:黄筑开 当前章节:41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00

四处搬上来后,要对周围环境进行绿化。这是一个偌大的四合院,四处在南面,拘役队在西面,第二看守所在北面,第一看守所在东面,中间是一个占地二十亩的大院。

整个园林景观的总设计是顾处长,他不用画设计图,每天在院里蹲蹲站站,停停看看,比比算算,便完成了他的构想。要实现这些构想,当然全落在拘役队,我和梁乾贵要采购材料,组织施工,那段时间,也真够忙的。

完成后的景观,还真的不错。它采取中国传统的中轴线构图,又不完全对称,均衡得当。一根高达八米的旗杆耸立在四处大门前,正中是一条长二十米的叠层水池,水池既有喷泉,也有瀑布,池边用花岗石围边。池子两边是步行小道,踏步之间青草相隔。西面是硕大的玻璃钢园球,园球正中镶有一幅中国地图,园球内是鸽子的栖息所。道路旁种植桂花、香樟,绿茵草地,椰树、铁树点缀其中。每到丽日当空,兰天彩云,白鸽集翔,红旗招展,绿草吐茸,鲜花散香,松涛阵阵,喷泉叮咚,翠柏簇围,碧山尽收,真是一个好景致。

外环境改变了,拘役队也重新装修,生产组搬进了烟库。

这是一个极其安静极其封闭的地方,离队部较远,它是一幢三层楼高的库房,堆满了烟草公司的烟叶,外面大门一锁,自成一体。田干管烟库,他养了两条大狼狗,终日守护着我们。我一个人住在二楼,房间有三十多平米。

我在门上贴了一幅对联:豁达处世,厄运逆境志不衰;宽心养身,随缘顺势体自康,横批是:来日方长。

楼下是厨房餐厅。这真是监狱里的世外桃园,我把电脑也搬来了,准备写点东西。一个不能安于淡泊的人,必须以更大的痛苦来重新认识淡泊。现在我以为对淡泊明志,宁静致远有了感悟。

这个环境很僻静,很适合我独处。独处有助于减轻快节奏造成的压力,带来安详平和的心境,这样才能发现自己,领悟生活。平淡是一种健康的心理暗示,是一种面对诱惑不为之动心的坦然与镇定,是一种看惯了世态炎凉的宁静与自信。

在这里我想享有这份宁静,对拘役队的干警来说,却是瞄准了这里的僻静。

现在,烟库成为干警们娱乐的好地方,他们每天早上上班后,到在队部坐坐,再到所管班组巡视一下,如果没有其它安排,便三三两两到烟库打牌。

这里是打牌的好地方,四面围墙,铁门紧闭,一头扎进去一天都不用出来,吃喝拉撒全在里面。如果队部要找人,多叫学员去找,学员都往烟库跑。除了金队有所耳闻外,曹队和顾处根本不知道。

人手不够时,我也上去凑数,久而久之便成了主角。

犯人与干部赌博时,往往打让手,该和的牌不和,让干部高兴,以免日后受夹磨。在拘役队,我与干部已相处得如同军民一家,水乳相溶,用不着打让手,该和牌就和牌,该赢钱就赢钱。有天晚上我们打通宵,我得了四个庄上清一色自摸,那天晚上就赢了三千多元钱。

他们也耿直,输了就掏钱,没有因为我是劳改犯而赖帐。当然,也有个别的干部欠我的赌债,能还就还,不能还也就罢了。

这期间,拘役队发生两件大事。

朱老七在合群路夜总会被杀死,据说是四个半截大爷干的。

秦老三负案脱逃,成为荆州省第一号通揖犯,通揖令贴到了拘役队。

虽然我经常借故回家,比起这些人来,要本份多了。

天气越来越冷,冬天到啦,要过年啦,这是我来到拘役队后的第二个年。

生产组只有我和梁乾贵,这段时间没有什么事,他找不到下去的借口。

一天,他的传呼机响了,复完电话后,他匆匆返回。

看他坐立不安的样子,我知道他想回益阳办事。

只见他灵机一动,拉我到猪房去,看看猪圈的保温好不好,如果不好,还得用塑料布堵上窗户。

我知道梁乾贵的心思,他人在上面,心在下面,总是想找理由出公差。他经常下到各组,东瞧瞧西望望,看有什么可修可补,可买可换的没有,一句话,找个借口回益阳。

我可不愿到猪房去,那是苏乾成管的组,搞不好被他无端斥责不划算。

梁乾贵非得要我去,他说,苏干在又怎么样,我们又不是去玩,是去工作,是为猪保温,如果有什么事,他来抵着。再说,苏干不一定在。

我知道,梁乾贵以为在拆看守所时与苏干有过一条烟的交往,苏干不会对他怎么样。我也就随从梁乾贵去猪房。

苏干在拘役队管理两个组的学员,一个是猪房,一个是机修组,用他的话来说,他在拘役队一直和猪打交道。

猪房里除了猪的嗷嗷声外,听不到一点人声,我跟着梁乾贵,径直向里走去。

当跨进猪房时,我们惊愕得停了下来,只见八个全身赤裸的学员,齐齐地跪在猪圈里,任由猪鼻子横竖拱来。他们身上擦上了猪粪,寒风阵阵地袭来,瑟瑟发抖。

这么寒冷的天,这么肮赃的猪圈。

我们觉得大事不好,赶紧撤退。

梁乾贵动作比我敏捷,撤退时竟然跑到我前面。

还没走上两步,不知从那里发出一声喝令:站住!

我定睛一看,苏干坐在桂花树下,他的身后,猪房的刁玉富等人蹲在那里,难怪我们没有看见他。

梁乾贵皮笑肉不笑地叫了声苏干。我呢,一句不吭,反正有梁乾贵顶着。

苏干冷笑一声:是谁叫你们进来的,是不是吉昊然叫你们来的。你们竟然敢跑到我的地盘上来。

吉昊然早就停职审察,苏乾成明知故问。

梁乾贵还是保持着最初的笑容,说:苏干,是这样的,天气越来越冷,我们怕猪冻坏,特意来检查一下,需不需要作点保温防寒措施。

苏干怒目园睁,骂道:老子的事要你们来管!你是什么身份,管到老子的头上来了。不经过老子同意,擅自闯进我的地盘,是不是想跟他们跪在一起?

梁乾贵还是陪着笑脸:不是的不是的,苏干,我们真的不知道你在,我们确实是来为猪圈保暖的。

你给老子听好啦,苏干叫道:以后不得老子的充许,不准跑到老子的组来!

是是是。梁乾贵答道:苏干,我们可不可以走了?

滚!

我和梁乾贵屁滚尿流跌跌撞撞一口气跑了出来。出来后我开怀大笑,梁乾贵还在纳闷:苏干今天是怎么搞的,上次和我不是好好的吗?

后面听刁玉富讲,跪着的都是机修组的人,他们把苏干的车修坏了,全体受罚。

也难怪机修组的学员,拘役队的干部大多数开的都是报废报停的车,尤其是苏乾成的那辆车更是破烂不堪,再加上苏干修车又不愿意买零配件,全是学员掏腰包,谁受得了。还有,拘役队机修组除了几把破夹钳烂搬手外,根本没有什么修车工具。

真可怜在苏干管制下的学员,每天被夹磨得够呛,不仅劳累受气,还不时被罚,动不动就叫跪,这太羞辱人格了。我发誓,如果我落在他手上,打死也不下跪。

刁玉富受不了这种夹磨,不久便逃跑了。他出去后抢劫杀人,犯了五条命案,上了山。

他的脱逃,他的犯案不知与拘役队的管理,与苏乾成的管理有没有关系。可能没有吧,他是咨由自取,罪有应得。可能也有吧,如果拘役队不疏于管理,如果苏干不粗暴管理,结果也许不会是这样。

再有几天就过年,猪房也用不着挡风保暖了,到那时,大多的猪要被宰杀。

过年是学员们最高兴的时候,尤其是农业组的学员。

分配在农业组的犯人,绝大多数是农民,他们多是因为盗窃罪被判刑,家里亲属很少来探望,更别说拿钱给他们用。他们很少有肉吃,一个月最多一两次,和在看守所一样。一到过年,猪房所养的七八十头猪至少要宰去五六十头,这时,无论是猪下水、猪杂、猪头、猪肚皮,都可以使学员大开洋晕。

所宰杀的这几十头猪,绝大多数是干部分回家过年,每人至少要分几十斤。另外,还要送协作单位,如武警、法院、检察院,还有上级主管部门。其余的,还得考虑关押在第一看守所和第二看守所近一千几百号犯人。当然,这些犯人一人最多半斤肉,七八头猪也就打发了。

在杀猪的前两天,干部田世翁到生产组来,找我们安排杀猪分肉的有关事项,并让泥工组的组长李富生也参加。

李富生平时很少说话,干起活来却相当卖力,认真负责,把泥工组管得服服贴贴的。他的罪名是“强奸”,从他的外表和言行看,都不可能和强奸二字联系起来,他是一个本份憨厚老实巴交的农民。

据他说,那天他跑“摩的”,载了一位打扮妖艳的女子。那女子上车后把脸靠在他背上,说:大哥,我带的钱不够嘞。李富生心一动,说:那我们就玩玩吧。于是他们便上林子里玩了一阵。回来后李富生摸出十来元钱给她,并带她去找旅店住宿。途中遇到公安查车,这女子便把李富生给告了。在公判会上,李富生判刑七年,是强奸罪中最高的处罚。

李富生组里的学员多数是农村的,不少也能杀猪,李富生所在的村子龙王村,离拘役队四五里路,很近。他们村里有几个人是卖肉的,也得找两个人来给干部分肉。所以田干叫李富生负责宰杀,梁乾贵负责过磅计数,我负责安排这些人的伙食。四处派张科长总管,拘役队由田干负责。

私下里,我和梁乾贵、李富生商量,这次杀猪,我们至少要搞一百斤以上的猪肉,留一些新鲜肉过年吃,再用酱油、盐和花椒浸泡几十斤猪肉,年后吃。剩余的,叫李富生晚上点完名后带回家,制成腊肉、腌肉,想吃时便带上来。去年杀猪,我和梁乾贵搞了六七十斤肉,吃了三个月还没吃完,后来送给李富生了。今年,李富生和我们吃一锅,我们至少要搞一只猪吧。

这一年,我们共搞了一百六十斤猪肉,相当于一头大肥猪。我后来得知,酒房的组长顾春怀,他们也搞了近一头猪。因为宰杀是在酒房,分肉是在酒房,近水楼台先得月。

我们费尽辛苦搞到这么多的猪肉,并不能给我们的生活带来轻松和愉快,而是给我们带来更多的负担。实际我们能吃多少肉,一天最多一斤,四五元钱,还是新鲜的。现在一下子堆了一百多斤肉,又要腌制烟熏,以免坏掉,又要保存好收藏好,不要让干部看见。

我们偷肉的手法并不十分高明,张科长和田干不是不知道,他们只是睁只眼闭只眼,用田干的话来说,谁吃都是吃,谁吃都正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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