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七章

我的入狱不仅毁灭我的后半生，还对子女产生恶劣的影响。

儿子黄可行还没读完高二，就不想读书了。

我真想不通，没有读大学的父亲，儿女都是大学生。读了大学的父亲，儿子居然不能读大学。我经常自责，认为自己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尤其坐牢一事，对儿子影响相当大，使得他对父亲的信任产生了动摇，对世间的美好产生了怀疑。

他从一个优等生，很快滑到差生堆里。他一有时间就泡在网吧，在虚拟游戏中拼拼杀杀，以此发泄心中的郁闷。坐牢期间，我去过学校多次，都是老师叫去的。从与老师的对话中我明白，老师是希望黄可行退学，现在退学比硬撑下去考不上大学好，这样不耽误时间。其实老师还有一个想法，她没有直接对我说，那就是怕影响班里的升学率。我很不想让儿子退学，十七岁，退学后能做什么，呆在家里很容易学坏，到时更难以收拾。我多次叫黄可行再试试，看能不能有一点进步，试了几个月，看来不行了。

退学那天，我是从拘役队赶到学校的，课间时间，我找到了黄可行，找到了班主任老师。老师叫我写了份退学申请书，便匆匆去上课了。

操场上空无一人，沸腾的校园安静下来，教室里不时传来老师的讲课声和朗朗的读书声。这些，都与黄可行无关了，他已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更确切地说，他已不是学生，准备进入社会了。

我和儿子从楼上走下来，经过操场慢慢向大门走去，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儿子不便开口，他知道他辜负我们对他的期望，他没能完成大学本科学业，现在连高中都没有毕业。在这讲文凭的社会，一个初中生能干些什么呢？

我也没有开口，我更多的是自责。

我又能说些什么呢，埋怨、指责、打骂，这些都无济于事，这些都是过去用过的方法，现在学都退了，还可能把原来的教育方式翻出来使用吗？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面对现实，针对现在的实际情况，决定下一步怎么走。而且，要鼓励黄可行给他以信心，要给他指出一条生活的道路，制定一个方向，让他朝着这个方向去努力。告诉他，没有一无是处的人，只有缺乏自信的人。不能让他泄气，不能让他失落，这样他就很容易颓废，失去生活的信心。

儿子，有什么想法，或者说有什么打算，能给我说说吗？我问道。

黄可行抬头看看前方，又低下头踢地上的石子，半晌才说不知道。

我又问道：你应该有想法，退学是你一生中的大事，退了学怎么办，现在你应该考虑了，再走几步我们就出了这个学校的大门，出了大门，我们实际上就跨入了这个社会，你将以什么样的方式投入这个社会呢？

黄可行似懂非懂地摇了摇头。

我再问你，读书是唯一的出路吗？或者说，除了读书，我们还能不能走出另一条路来。

黄可行逐渐明白我的意思，他知道我没有责备他的，他眼睛一亮，说：当然不是。

对，读书不是一条唯一的出路，很多伟人都没有读过大学，包括你最崇拜的比尔？盖茨。不读书了，你想干些什么呢？

干什么都行，跑出租车也行，去学厨师也行。

他的理想也太低了，他现在只能有这种理想了。但是我不能指责他，这样的行业也没有什么不好，我只能开导他，启发他。

我说：

这两个职业都行，你的想法真的不错。任何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无论是开出租车还是当厨师，甚至包括路边擦皮鞋的，都是靠自己的劳动去挣钱，都是光荣的。但是你想过没有，有没有更适合你干的职业。

黄可行莫名其妙看着我，他实在不知道有更适合他的职业。他会什么，什么都不会，除了在电脑上玩游戏，把三国一遍一遍打通外。

我们干脆找一家餐厅坐下，这是四星级的华联酒店，我知道，在星级餐厅消费，费用肯定不低。在这重要的日子里，在黄可行生活的转折点上，即使花点钱也值了。

你会电脑，我懂设计，你就学电脑设计。

我开门见山地对黄可行说。

黄可行惊诧地看着我，在他的眼中，我看见了光亮。

我接着说：每一个人都不是完人，都是优点和缺点、长处和短处、进步和落后并存。你的缺点你自己很清楚，但是你的优点或许你看不见，我却看见了你的优点。只要你能扬长避短，以自信开始，用刻苦贯通，你是会有作为的。你现在的同学还在读高二，如果你踏踏实实跟我学的话，我们立即进入大学的课程。他们四年读出一个本科，你三年就可以读出两个大专。他们读书出来或许找不到工作，你呢，有很多实际工作经验了。现在就看你有没有这个信心，有没有这个决心了。

退学后还能读出大专来，而且要比这些同学超前一步，还有更好的职业。黄可行想都没有想到。在他看来，能找一份活干就是很不错的了。但是，他能行吗？他是不愿学习的人，文化底子又这么差，他能跟得上，有这个兴趣吗？

他迟疑地看着我，不敢回答。原来他什么样的问话都能回答，都敢回答，不管答对还是答错，也不管做得到还是做不到，那种回答是一种敷衍，是一种暂时的躲避。现在他犹豫了，慎重了，说明他在思考，在衡量，自己能不能够做到。这是好事，这种迟疑的不回答，比那种不经过思考的立即回答要好。

我继续说道：现在你无法选择了，书你读不进去，只有找适合你的职业。找职业必须进行职业培训。无论开出租车，还是当厨师，都得去学，那么，为何不把你电脑游戏高手的特长用上去？为何不把我的设计专长用上去？选择电脑设计专业，我想应该更好。

黄可行说：行，我试试看。

不能有试的思想，要有一定要学好的决心，因为你的这一次选择，或许是终身定向了。学好了，一生受益，学不好，浪费青春。

好！学！一定学好！

黄可行还告诉我，受我的影响，他对绘画和室内设计一直都感兴趣，自己也画过几张，这样的选择的确很好。

立即，我与黄可行到书店买了若干有关教材，有基础图案、色彩构成、三维透视、设计原理，还有不少室内设计的专业书籍。家里的那台电脑也换了配置，还花了一万四千元买了一套正版的园方室内设计软件。

回拘役队后，我用一个星期时间，为黄可行制定了一套教学大纲，详细安排了两年中每月，每周，甚至每天要学的课程，要达到的目的。我计划，每周至少要用两个半天对黄可行进行辅导。

如果这样，我就得考虑如何安排回家辅导的时间。不定时的溜回家还能做到，定时就有难度了。但是不这样，势必会影响到黄可行的学习进度，甚至会使黄可行松懈下来。

刚开始的两个月，一切都还顺利，黄可行学习顺利，我从监狱开溜也顺利，终于，有一天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