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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作者:黄筑开 当前章节:44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00

10月22日,我的执行令到了看守所,我被押送益阳市公安局拘役队服刑。

在看守所关了整整十五个月,我回到益阳这个城市,准确地说来,不是回到,而是途经,作短暂的停留,然后,到拘役队服刑四年半,这是我的余刑。

拘役队派车来接,妻子、弟弟和我的朋友也开车来接送。五辆轿车前呼后拥,走走停停,真是气派。想到78年我去北京读书时,我和同学朋友是赶大巴车去火车站,二十年后下监坐牢,却是一溜轿车。这样的气派我感觉空虚,如同显耀富有的同时,也在显耀贫穷;

我乘坐的车上有三个人,驾驶员是公安局拘役队的干警夏凤山,另一个是益阳市检察院的检察官陶宁,还有一个,就是在法庭上审理我的审判长白树荣。现在,分别代表法院、检察院、公安局的三个司法人员以及一个服刑犯人同在一辆车上,四个人,不多不少。这真是戏剧性的巧合,这样的巧合,我想古今中外,不会再有。

车上,白树荣对我说,作为审判长,他认为我是无罪的,庭审后,他给法院的报告是:本案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法院审委会开会审理,在审理时乐里区检察院也派人参加,后来四比三通过对我的判决。

白树荣脸形方正,眉宇间透露出凛然正气,如同坐在审判席上那样。今天近距离与他接触,才知道他的个头并不高,法庭上仰视他时觉得高大,现在平视时觉得普通了。

他安慰我说,现在出来了再申诉。拘役队山青水秀,地域宽,空气好,在这里申诉,比在号子里申诉强。在这里相当自由,今天就可以回家看看。夏凤山也对我说,只要到了拘役队就是他说了算,没人敢找到这里来。要我先在大食堂呆几天,再调到生产组,那里很宽松,也很自在。并要求我不要多和其他人往来,不要把刑期越坐越长。

家人已为我摆好宴席,在北京路兰房子餐厅,答谢帮助过我的人。

当我在监狱里饥饿至极时,我想到出来后的第一餐饭,在我的设想中,有清炖母鸡,北京烤鸭,白灼大虾,葱油螃蟹,还有清蒸石斑鱼,脆爆鳝鱼,我要狼吞虎咽,一扫而光。现在,各种美味佳肴都摆在我面前,包括我爱吃的这几个菜,妻子都为我点上了,我却一点食欲都没有,随便扒了几口饭,我便离开筵席,到外面来散心。

十月的益阳,阳光灿烂,经过改建后的北京路,宽敞而美观。各种各样的车辆川流不息,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地来回奔波,人们流连于街头,商店,或神情木然地追车赶点,或悠然自得地逛街采买,所有人们,所有街道,所有城市,全按照它们的节奏来呼吸,按照它们的脉搏来跳动,在这种程式化的流动中,它们不曾想到有多少人含冤受屈,又有多少人悲欢离合。它们每天重复着相同的故事,然后又得到同样的结果。即使第三次世界大战暴发,只要原子弹不扔到这条路上,人们同样熙熙攘攘,街道同样车水马龙。

这座城市已经不属于我,它是程平为非作歹,花天酒地的地方,是刘山云们为所欲为,滥用职权的地方。如果他们愿意,他们可以把街上行走的任何人置于死地,而不会受到法律的追问。想到这里,我恨恨地骂了一句。

我不知骂的是谁,是骂这座城市,还是骂管理这座城市,为满足自己的私欲而不惜制造冤假错案的党政官员,还是自己因为心灵受到扭曲而产生变态。

应该说,我是热爱这座城市的,我就生于斯长于斯。它的大街小巷,拱桥曲水我都相当熟。我曾背着画箱,走遍益阳的每一个角落,那时它没有现在这样高大,健美,它是一座小小的山城,是一只丑小鸭,丑有丑的味道,黄昏时的枭烟,低矮破旧的小青瓦房,映出落日晚霞的潺潺流水,以及街边的小贩,赶着去井边担水的居民,都相当入画,都使我留连忘返,直至天色黑尽,我们才提着散发着油彩香味的风景写生,兴冲冲往家赶。

现在,益阳变了,变得连我们这些老益阳人都不敢相认了,街道又宽又直,建筑又高又大,树木又浓又密,完完全全是一个现代化的都市,过去的陈旧荡然无存,其中也包括那些富有人情味的景色和故事。

益阳变得更好了,它也不再属于我了。因为我此时的身份,不再是益阳市的一个公民,而是一个被判了六年有期徒刑的犯人。我除了沉默以外,不会有半点自豪甚至欣喜。而且,益阳掌握在一群政治流氓手中,掌握在程平一伙黑社会手中,他们结党营私,为所欲为,非法敛财,罪大恶极,现在益阳是他们的天下,是他们的世界,是他们的舞台,他们想唱就唱,想闹就闹,想打就打,他们是真正的玩家。我感叹一声,不要说现在,就是我刑满释放,都不可能再回到益阳,因为省委书记刘山云还在,程平还在,他们提拔的各级领导还在,还把持着各个领域,他们不会给我一个生存空间的。我要回到益阳,除非刘山云倒台,程平受到法律惩处,但是,谈何容易。

弟弟轻轻靠近我的身边,与我凭栏俯视北京路的街景。

我们站在北京路影剧院旁的兰房子餐厅,对面是乐里宾馆,再后面是三十多层楼的荆州饭店,这里曾留下过我工作的足迹。

弟弟说:这次你到公安局拘役队,花了一万多元,还送了一部手机。

我没有说话,我似乎看透了这个社会,如此黑暗,如此腐败,就是去坐牢,也得花高价。

现在,我要开始面对我的牢狱生活,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漫长的刑期,非人的待遇,艰苦的生活,还有繁重的劳作。无论面对什么,我都要调整好心态,用一种乐观的,甚至阿q的精神来解脱自己,随遇而安。始终以轻松的心态立足于变幻无常的现实社会。要认识到,磨难在人的一生里总会以这样或那样的形式出现。任何磨难来到我们面前时,首先不要想结局怎样,而是想怎样对付它。并非每一种灾难都是祸,磨炼人的逆境可能是福,因为逆境使人成熟;并非每一种安逸都是福,庇护人的顺境可能是祸。顺境中活出个自我,逆境中活出个超脱。

肴核俱净,杯盘狼藉时,我们一行,慢悠悠开往距益阳市区十二公里的公安局拘役队。

我多次在监室里听难友介绍过拘役队,在我的想象中,拘役队是一个大院,有人看守,并不严格。在高墙外面出工,犯人在干警的带领下外出劳改,回来时顺便带点蔬菜肉类开小火。请假比较方便,一个月有一两次两三天的假。来到实地一看,完全出乎于我的想象之外。

这里风景秀丽,视野开阔,站在拘役队的院内,极目远望,松林如浪,青山似烟,松柏、香樟、桂花、翠竹成行成簇,桃树、梨树、桔子树遍布果园。现在正是桔子成熟的季节,黄橙橙的累累果实垂满枝头,不时还飘来阵阵桂花的清香。

拘役队没有围墙,没有大门,更没有守门的人。我们到那儿时已经三点钟,既看不见服刑人员,也看不见公安干警。一切静悄悄的,只有几条狗躺在树阴下吐舌头。

拘役队的左面是第二看守所,这是二级看守所,全省最高级别的看守所。对面是尚未完工的第一看守所,右面是公安局预审监管处,大楼建好了,还未搬上来办公。另外,武警一个中队驻守在这里,益阳市警官学校也在这里。

队长吉昊然带我们去办公室写担保,这时一个人影闯入我的视线。此人油头光面,衣着挺直整洁,皮鞋乌黑发亮,他背着手,悠哉游哉地左右晃荡。

好生面熟,我仔细一看,是刘胖子,我喊了他一声,朋友们惊奇我居然在这里还认识人。我急忙解释,他是犯人,与我是同一监室的。

刘胖子很高兴我来到这里,他小声对我说,乐里区看守所有好几个人都在这里,在号子里都是一铺二铺的,朱老七,罗跛子,秦老三都在这里,贺明德也在这里,我们在这里都是掌起的。这里太好玩了,只要把工作安排了,其余时间随便你玩,没有人管你。如果玩厌了,编个公差,或者干脆请假,回益阳玩。一去就是三天两天,十天八天,有的甚至一两个月不来。这不,我马上就要去警校那里“铺金花”(一种赌博形式)。

到拘役队后我被分配到大食堂,这个食堂是给看守所在押人犯和拘役队犯人做菜做饭的。当我在看守所看着那一桶桶又黑又脏沉淀着黄砂黑砂的洋芋汤、白菜汤时,我想象不出他们是怎样做出的这个菜。这次,我可以究个明白了。

干警夏凤山带我到食堂,找到大食堂的拐子班大燕,安排好住宿后,他丢了一句话:不准整他,他是我的老哥子。

我的住处在大食堂楼上,二十多平米的小屋挤了十多个人。这里光线阴暗,空气浑浊,楼下煮饭的蒸气、炒菜的油烟以及呛人的煤气直往上冲,每时每刻都得关门。我的床正对着门,床架晃动,床板疏松,一床脏得发黑的蚊帐罩在床上。

一位热心的牢友主动协助我,帮我把床钉好,床板找齐。

我默默地铺着床,心头却感触万分。我想到我第一次在外铺床,那是上山下乡在农村时,虽然条件艰苦,但是心情并不沉重。第二次铺床是在大学,作为时代骄子,意色扬扬。二十年过去了,今天,峰回路转后,我却在牢房里铺床,不是人往高处走吗,我不但走入低谷,甚至连普通人都不如。我将在这样的环境生活几年,去承受未知的磨难。厄运给我磨难,不仅锤炼意志和性格,还让我品尝多味人生。同学王晓雨在我身边帮我铺床,平时他的诙谐幽默不断,现在也是一言不发,帮我整理着床架,他感受到我的心情。

亲人朋友离去后,一切又恢复午后的宁静。

我跟随刘胖子去铺金花。

警校餐厅的一间包房,十来个平方,里面黑压压地堆挤二十多人,窗户紧闭,窗帘密挂。室内青烟缭绕,劣质的烟草味呛得人喘不过气。一只昏黄的灯泡吊在当中,中间一张小方桌,十来个人围着桌子铺金花,其余的人在一旁观看。

屋里安静得出奇,在整个过程中,除了简洁的专业术语外,没有其它话语。洗牌、发牌、看牌、加码、pass,无论输赢,都在严峻的气氛中。大把大把的钞票攥在手里,放在桌上,压在香烟下。

从他们的服装可以看出,其中有公安局的干警,有巡逻在监狱高墙上的武警,还有警校的学生,穿便服的,就是正在服刑的犯人。

又是如此完美的组合,如此谐调的咏唱,这一切由警匪共同演出,他们从不同的地方走到这里,然后一个挨一个的挤在一起,不分你我,不分贵贱,不分身份,不分层次。是钱,是攥在手里,放在桌上,压在香烟下的钱,是大把大把花花绿绿的钞票,是被莎士比亚说成是能将白变为黑,能将丑变成美,能将淫荡变为圣洁,能将慈善变成狠毒的罪恶之源。有了它,猫与鼠可以同居,狼和羊可以共眠,警匪可以同欢,敌友可以共乐。

囚犯罗跛子也在其中,他笑着对我点点头,示意我也坐下玩玩。在他的身边,傍着一个异常漂亮的警花,全神贯注地看他审牌、下注。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警花是警校的校花,此地烟酒店老板的女儿。也不知她看上罗跛子的什么地方,一个跛脚的服刑人员。可以想象,警校有一大批高大英武的男孩对罗跛子肯定是又急又恨,咬牙切齿。

我悄悄走了出来,在警校的操场上徘徊。法国梧桐的落叶金灿灿铺了一地,秋风不时调戏树上树下的叶子,让阳光通过空隙洒在地上。想到刚才屋里的场景,如同身陷牢房令人窒息。走在外面,虽然我不是自由之身,却感到格外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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