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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作者:黄筑开 当前章节:31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00

自从四处搬上来后,对拘役队的犯人管得严多了。拘役队因此制定新的规定:

学员必须穿囚服,黄色的小马褂,上面印有拘役二字;

学员一律不准配带bb机,手机,黄筑开、梁乾贵除外;

学员一律剃光头或平头,黄筑开、梁乾贵除外;

不准开小灶,吃饭一律在食堂;

每天点名五次,早饭、早出工、午饭、下午出工、晚间;

请假必须得到队长签字,在外过夜必须得到处长签字;

每天早上早锻炼。

我真不愿意穿黄马褂,那是犯人的外在特征。我是伏法而不认罪。每当点名时,学员们全都穿着黄马褂站在下面,我呢,却穿着便服同干部站在上面。时间长次数多了,便反映到曹队那里。我对曹队说,黄马褂做得太小,我穿不下。他说,给你另做一件大的。最后他笑笑说:我知道你是不想穿,但是不穿不行啊,四处有规定,你不能破例啊。这么吧,你自己去做一件,布料不同没关系,只要是黄色就行了。

我做了一件料子的黄马褂,夹层的,没有印字,平时也很少穿,除了段干值班点名时必须穿外,其他干部对我都没有这个要求。

原来没强行规定不准带bb机和手机时,拘役队不少犯人都有,这在全国的劳改系统是绝无仅有。尤其在点名时,不是这边响就是那边叫。最重要的是,那些贩毒的学员就是用这种通讯工具进行联络。我和梁乾贵因为经常到益阳为队里、四处办事,所以征得四处同意,我俩可例外自己配带手机,也可不剃光头。

规定是规定,不少学员照样配带手机,只不过将响铃调为振动或静音。拘役队的干部从不搜学员的身,除非怀疑身上有毒品。

每天点五次名的馊主意不知是谁想出来的,我们怀疑是金疯子,只有他才会这样折磨学员折磨干部折磨自己。

早上七点,敲钟点名,跑步半小时;八点,敲钟点名,出工;中午一点,敲钟点名,出工;下午六点,敲钟点名,晚餐;晚上九点,敲钟点名,睡觉。

每天钟声不断,学员小跑着到操场集合。把我们搞烦了,同时也把干部搞烦了。因为点名时要求干部必须到场,他们虽然不是小跑着去,也是急匆匆竞走式地赶到的。那些关系处得好的干部,当着我的面把金风诅咒了千遍万遍。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谁受得了。我们坚信,此景不长,最多坚持三个月。果然,不到一个月,点名次数从五次减为四次,三次,在两次时持续的时间稍长些,以后变为一次,还是晚上九点钟点名。

至于早锻炼,只搞了不到十天便夭折了,照田干的说法,劳动就是锻炼了,何必还要在早上耗费体力。

真正使我们头疼的,就是不准开小灶,一律砍官菜。

原来大食堂的菜基本上没人吃,只有农业组的少数犯人来打菜。这些人多是农民,没有接见没有收入,他们只能靠食堂的饭菜维持生命。其它各个组都自己开伙,伙食都不错。如果是管组干部值班,这个组的学员就会去市场买鸡买鱼,拉管组干部来喝酒。

生产组是曹队直接管,他从来没有到我们这里吃过饭,我们也没有叫过他,不敢叫。

在拘役队,我们学会了重视和享受生活中的一切,学会重视和享受今天的所有,因为只有今天才是我们真正拥有的和能够把握的。我们全都是自己做饭吃,无论是有钱的无钱的,吃晕的还是吃素的。大食堂的菜和号子里的菜差不多,只是油水多一点。我和梁乾贵、李富生吃一锅,以后又来了郭立明,小苗给我们做饭做菜,我们每人每月交一百元的生活费就够了,李富生没让他交,他时常也带些菜来。我们的伙食应该是很好的,每周鸡鸭鱼肉不断,干部经常和我们一起吃,他们很不愿意独自到干部食堂去吃,那里的饭菜很单调,而且没有一点情趣。我们和很多干部相处很好,陪吃陪玩,时间长了,真是处出感情来了。

现在不准开小灶,我们很难适应,也想方设法不去适应。

队里也知道我们肯定吃不来原来的那种官菜,为此也下了功夫改善生活,菜洗得干净多了,油水也多了,一个星期可以吃两三次肉,甚至将外面餐馆的也请进拘役队,每餐都给我们供应荤菜。

再是这样,我们也并不买帐,吃饭时我们随便应付一下,回到住所后仍然我行我素重起炉灶另开伙。一般干部根本不管我们开小灶,甚至还反感队里的集中开伙,那样,他们不能和学员共进晚餐,有酒有肉,有说有笑。

吉昊然和夏凤山回拘役队后,更是不愿在干部食堂吃饭,无论中餐晚餐,只要吃饭,就往我们这里跑。

吉昊然没有被关押,而是取保候审呆在家里,这期间没有工资。他的罪名是玩忽职守,在他担任拘役队队长的三年内,总共有三十多人脱逃,很多人请假未归,队里的帐目管理混乱。对他的处理是:免于起诉,撤销职务,回队听候分配。

夏凤山就没有吉昊然幸运,他的罪名是贪污学员的保证金约一万多元。每个到拘役队服刑的学员,必须交纳三千元的保证金,作为脱逃时的追捕费用,刑期满后退还。这种规定也许是世界首创吧。他被关押在武章区看守所达十个月之久,对他的处理是:免于起诉,回队劳动改造,在此期间,只发生活费,不拿工资。

吉昊然和夏凤山回队后,很少说话,吉昊然那大而亮的嗓门没了,夏凤山更是象猫一样无声无息。他们来去匆匆,在队里,都是低垂着头沿着墙脚行走,没有昔日的那种张狂。是啊,重返故地,物是人非,原来说一不二的权势,现已沦落为阶下囚,差点与这里的犯人一样。

他们每天早早就上班,带领被收监的犯人外劳,比如去雅安镇加工生产混凝土预制板,到石板镇开山放炮打砂,凡是能赚钱的差事,那怕是赚一分两分的血汗钱,都叫他们带着犯人去,因为这些都是不用花钱的劳力和极其廉价的干部。

在这里,能象过去一样对待他们的,我想就是我们拘役队的老学员,尤其是我、梁乾贵、李富生。一年多过去了,物换星移,除了我们刑期长的没有被收监的学员还在外,其余的都是他们不认识的新面孔。我们仍然称他们为干部,仍然对他们很客气,象过去一样,每到吃饭时仍然热情地邀请他们到我们那儿吃饭,我们将过去对他们的恭敬变成了随和,我们之间似乎不再有距离,我们不时也为他们鸣不平,并表示出对过去拘役队管理方式的怀念。

他俩也总是接受我们的邀请,和我们吃中餐甚至晚餐,因为他们实在不愿到干部食堂去用餐,且不说饭菜质量如何,他们不愿去见上级主管部门的同事们,不愿再与他们说笑甚至寒暄,他们之间已有了障碍、隔阂、距离。尤其是夏凤山,被关押在看守所时,去看他的同事几乎没有,虽然我们没能去看,得知田干要去看他时,我们请田干转达对他的问候。

吉昊然在我们面前还时时为自己鸣冤叫屈,还在数说着自己在拘役队的功德,还在残留着过去当队长的架势。夏凤山的口头禅是:还说那些干啥,现在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虽然那段时间队里管得很紧,请假必须经值班干部开单队长签字,我总是有办法回家辅导儿子。黄可行基本上按照我给他制定的计划学习,有很大进步。我一个星期下去两次,如果实在不能下去,他就上来。现在,他已经不满足我的教学,想到北京去进修。我满足他的愿望,从我的经历我明白,益阳是一个生活、享乐的城市,要创造,要发展,只能走出大山。临行时,我把他的所有积蓄全部给了他,并对他说,这是你的全部积蓄,也是家里的所有财产,现在,你要去闯天下了,你求学也好,成家也好,我不能再给你钱了,一切都靠你自己。黄可行走了,在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进修完以后,留在北京,几经摔打,现在在清华工美搞设计,工作稳定,收入甚丰。侄女黄可怡喜爱美术,高考没考上,主要是美术基础差。我主动承担她的教学任务,每周我去她那里一次,教素描、色彩、速写,第二年考上了民族学院。

在我坐牢期间,这是最让我满意的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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