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继续道:
“也应该将最坏的发展放在心上。”
平淡的干哑声音流露钢铁之色;不只声音,眼神与态度,日常的一举一动,从一身老骨头散发宛如绷弦的气息。尾根崎仅在刹那间瞥了他信赖的左右手一眼:
“预设各种状况处事是位于组织顶点者的义务;预设各种状况,并‘克服’这一切。”
尾根崎的话毫无犹疑。张瞬间一副想提出什么谏言的模样,嘴巴却比先前更加紧闭。
悲壮而不迷惘的意志之光在微微张开的眼底闪过,又迅速潜伏。或许就在这一刻,张重新认识在即将迎接的未来中自己的责任与义务。
穿过大厅走出机场大厦。
喷射燃料的怪味飘散至此。机场人员仍在维持避难,话说回来,几乎没有一般旅客,算是不幸中的大幸。适逢迎接“赤色獠牙”来特区之际,这段期间“公司”包下了机场。
引导两人的巴得力克持手枪确认周遭安全,他所指挥的镇压小队正在外围圆环待命,看到代理队长,数名小队长立即赶过来。
“队长!”
巴得力克态度严肃地对再厉害也不禁脸色发青的部下点头示意:
“有人受伤吗?”
“没有。”
“派谁去跑道了?”
“四名侦查,已指示救人优先避免动手。”
“很好。媒体怎样?”
“尚未抵达,但总部已来讯告知采访直升机出动了。”
听完部下的报告巴得力克转过身,情报部部长察觉他的意思点头同意:
“媒体方面由情报部负责,也会对本部提出指示,请镇压小队专注处理敌人就好。”
张一如往常的超然态度,在面临这种紧急状况下实在令人感激。巴得力克慎重地颔首表示回应。
“你。”
尾根崎叫住队员:
“‘赤色獠牙’怎样了?就远处观察,还有幸存者吗?”
“是。机体从下降到爆炸的短时间内,似乎有不少人数脱离的样子,应有众多伤员——但他们是吸血鬼,已经恢复并统整队势。”
“……指挥系统也活着吗?”
被质问的队员回答开口确认的巴得力克:“大概。”
巴得力克、尾根崎、与张无言地交换视线。
“赤色獠牙”气味可疑。这是袭击前夕来电警告的阵内在电话中的说法。
“可是抵达的本队却受奇袭。若说‘赤色獠牙’全体可疑,不如将此讯息视为九龙王之手已侵入部队内部。”
“……目前最有影响力的是福克斯。”
在张冷淡的点明下,尾根崎为之懊恼。事实上,身为战术顾问的他本来应该必须在场,然而甚至未捎来联系。
“总之,让会长先回总部一趟,我也同行。巴得力克,现场可以交给你吧?”
“当然。我让几名护卫跟随你们,敌人可不仅限于‘九龙的血统’。”
“九龙的血统”不能进入“结界”——敌方早就明白这点,不知道会怎么出招。
“不过‘赤色獠牙’怎么办?无论经由任何形式,既然进入特区,便不可能感染‘九龙的血统’,再说,先不论内贼存在与否,好歹是美军捧在手心的特殊部队,也不可能整个部队都加入他们。”
“嗯,是很难想象,只是以防万一,希望至少你本身避开与他们对立的事态发展,应该等凯因先生抵达后下判断比较好。”
“是,如果可能的话。”
巴得力克挤出几分僵硬的笑容,张仿佛看穿一切,双眼凌厉地眯上。
“巴得力克,神父目前不在特区,能指挥镇压小队的只有你。”
“……失礼了,我会全力以赴。”
他下令待命中的小队往第一区的方向出动。原本这时也想要求先进行驻特区的“赤色獠牙”协助,但现阶段处于“准备”阶段,在此状况下,“公司”的监视实在无法彻底施行,若要求出动,对他们来说就不得不依照“现场判断”行动,到时候还无法评估能信赖他们到什么程度。
说起来无法考虑得如此从容的可能性颇高,毕竟防守特区全域就已经战力不足。
于后方备战的一名队员走过来:
“队长,‘赤色獠牙’有动作了,他们正在前往飞机跑道前端,就是不久前貌似飞弹发射处附近。”
“意图反击吗?”
巴得力克不禁反问。
无法想象他们才刚遭到如此大胆的奇袭;正常来说是不可能产生全灭以外结果的攻击。
这就是拥有吸血鬼的体质及军队管理的部队,果然不能以常识套用。
尾根崎从西装拿出手机。似乎有来电,但看着手机却皱起脸。
“——会长?”
“不认识的号码。”
“这是……”
张也语尾含糊,透露微微紧张。
在这时机令人介意。地方“九龙的血统”中以“人行者”为首,聚集一堆类似“黑蛇卡莎”的怪人,无法预知会从哪种路径出现。
“……就所知范围,并没有以透过电流转换的声音为媒介的魔术。”
“嗯,无论如何不能不接。”
说完,尾根崎按下通话键。
最开始听见的并非对方的声音,而是背景的杂音。是爆炸——不,是受风势鼓舞火焰旺盛燃烧的声音。尾根崎的视线顿时转向火舌蔓延的跑道方向。
“难道——”
“哈啰?是‘奥特?康芬公司’的尾根崎会长吗?”
尾根崎不禁瞪大眼。
是女性的声音,还很年轻,形容为“女孩子”更为恰当,且有点口齿不清的声音。
可是语气却与声音的印象相反,甚至于傲慢。
“哈啰?听得见吗?哈啰?”
“……听到了,我是尾根崎。”
“很好,抱歉突然打给你。我是贾妮特?哈根达夫,身系‘壮剑罗兰’血统者,因故成为‘豪王弗瓦德’的客人,目前是受到莫名袭击的‘赤色獠牙’负责人。”
“‘赤色獠牙’的队长!?”
尾根崎脱口的回应让张屏息,巴得力克也为之一惊。
电话传来的声音悠悠继续:
“哼,还真是粗鲁的欢迎……看来对‘公司’来说也是预料以外的事情发展。就不需互相怀疑便能了事这点来说,也是幸运。”
话中语带嘲讽,口吻却很认真,感觉像说话不客气的孩子般声音,以及对方背后传来的隆隆燃烧声。在严重的隔阂下,就算是尾根崎也无法保持自我的步调。
但好歹是“公司”会长并十一年来掌管特区的男人。他以意志力控制内心动摇——
他迅速答话:
“哈根达夫小姐,我也很高兴您来电话联络。部队状态如何?我认为敌人仍在附近,有需要支援之处吗?“
“感谢不尽。”
听到尾根崎的询问,“赤色獠牙”队长回以道谢;或许中意他坦然的态度,口吻变得多少愉快起来。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现在需要您的‘核准’。原本应该先行问候,但既然受到无礼对待,不能这样子算了。我们接着将敌人进行报复,希望会长允许在特区内战斗,可以吗?”
BBB
这次马上得到回复,并且令人非常满意。
“求之不得。我们也会提供‘公司’指挥的吸血鬼部队支援。无须担心媒体报道,希望能尽快排出敌人。”
贾妮特听到“公司”会长的请求,微微一笑。
无累赘修饰的诚实话语,无惧地掌握现状,散发面对危机的明确意志,思绪也敏捷。
贾妮特从美国出发之际,耳闻“公司”与“赤色獠牙”先行部队之间的种种政治手段,讨厌互相暗地猜忌的她,想到要怎么在特区工作就觉得受苦受难。
可是至少现下不觉得尾根崎多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应该是有度量的人,好男人。
“……我们是为了保护此地才被我国派来。”
贾妮特透过电话说道:
“讨伐扰乱秩序之贼是当然的义务,仍感谢您毫不迟疑地决定支持此行动。面对意料外的状况,很幸运同阵营的是像您这样的人物。为了回报您的诚意,请见证我们的力量。”
而且——她无言地补述。
特区有“那个人”,得好好展现优秀的一面。干劲十足的贾妮特挺直背脊,眉眼一亮。
话说回来,尾根崎若看到她的模样或许会加深困惑。贾妮特是名活了近三百年岁月的古血,但外观则如十四、五岁的少女。
稻色发丝紧紧束起,露出的额头给人更孩子气的印象,眼眸是咖啡色,容貌轮廓可爱,眼角长雀斑,身高娇小。穿着最小尺寸的迷彩服与防弹衣,但袖子反折上手臂,裤子用别针固定仍嫌太松垮。
不过蕴藏于大眼睛里的光却是成熟女性的神色,有着让对峙者正襟严肃以对之英气凛凛的纯洁。甚至与部下不同,并未装备枪械,垂挂于腰间的是中世纪骑士爱用的十字剑。
“应该也需要搜集情报,可能的话要活逮。就这样,等事情告一段落后再联络吧。”
已经开始进入战斗。贾妮特说完该说的事,打算立刻挂电话。
可是——
“请等一下,有个关于敌人的情报。”
“咦?”
她不禁以与外貌一致的可爱声音回应尾根崎的话:
“你知道敌人是谁吗?”
“嗯,是‘九龙的血统’的袭击。”
“什么!?”
“你听过名叫‘黑蛇’的古血吗?就是可视为敌人首领之人。事实上刚才不只这里,特区另一端与本土的交通桥也被炸毁,并收到在附近目击她踪影的通报。”
感觉起鸡皮疙瘩。贾妮特忍不住瞪视着部下前往搜敌的方向。
“确定吗?”
“我们如此认为,居住特区的有力古血也意见相同。”
“……怎么会……”
一年半前,美军也得到“九龙的血统”出现在特区的消息,但既然他们的足迹消失,便认为现身的“九龙的血统”已经遭驱逐。
居然再度出现在特区,甚至在她的部队抵达的同时展开先发制人的攻击。这就是他们通晓“公司”内部事务的证据,相较于纯粹的“出现”,只让人觉得更像基于某种意图才盯上特区的结果。
甚至还冒出目击“黑蛇”的情报。贾妮特当然知道被蔑为“黑蛇”的女吸血鬼,并且还是私交方面的。
“……那个混血儿……还活着啊。”
“什么?”
“啊…没事。”
“黑蛇”是比贾妮特活得更久的强大吸血鬼,是魔术天才,拥有卓越的战斗天赋,另外,她身旁应该有位过去曾在香港并肩作战的厉害古血……
难道——贾妮特顿时背脊窜过一股电流。
难道那男人也?
“贾妮特?贾妮特小姐?怎么了吗?”
“正如您所言,请非常警戒并慎重地行动。无须赘述,敌人能无线增加‘数量’,而你那些战斗经验浅薄、个体能力强大的部下,对敌人来说是再恰当不过的目标。”
中肯的见解。而仿佛证实这疑惧,贾妮特收到部下抛出的意念。
——队长,接触到类似敌人的男人,即将进入交战。
部下的意念冷静,却反倒加速贾妮特的心跳。
——已经碰上?地点?数量?
——在境外,跑道前方,聚集废弃物、木材与垃圾而类似浮岛的地点,确认敌影一名。
——一人?
——阿拉伯裔,约两公尺高的巨汉,应该是吸血鬼,双手持长刀。
——阿拉伯裔!?双手——!
“不妙!”
贾妮特反射性大喊出声。
——全员退后!至跑道中央一带重新整队,不要进攻,散开同时移动并集中防御!
她向索敌的分队以意念送出指示。
“你们也是!直到下其他命令之前都在现场待命!听好,别固定在一个地点,尽可能避免交战!”
她扬声命令周遭部下,“赤色獠牙”队员似乎因队长突然的变化感到惊讶。无论受过多少训练,这方面仍明显刻画出实战经验的薄弱。
“什么?怎么回事?”
“接敌!先不说了,后援拜托了!”
“等等,特区有‘结界’——”
贾妮特切断手机。她再度对反应迟钝的部下大吼,冲向据说敌人现身的跑道。
随后眼前的力量波动,宛如海啸席卷而来。
并非敌意与憎恨,而是战意与不动如山的存在感,压倒性的波动甚至令人感到庄严。即使对方无意,身体仍径自反应仿佛受威迫。贾妮特的脚违背意愿地停止。
接着,目标所在的跑道前端爆发性地产生雾状物。并非眼睛看见,而是感觉到;这是强力吸血鬼施展力量之际会出现的眩雾(LeakBlood)【wap.mbook.cn】。
而且,她十分熟悉这气息。
“难道是……难道是……”
不待片刻,传来激烈的枪声——以及部下的哀嚎。发动攻击的分队气息,接二连三仿佛收割稻穗般轻易消失。
“混账!”
停下的脚再度起步,贾妮特全力穿越飞机跑道。
在宽阔跑道上冲刺,跳跃只废弃物堆成的浮岛,无视于不安稳的立足点,一鼓作气以眩雾中心为目标。
是他。
仿佛荒野的寂寥光景中,出现反射月光的一对长柄新月弯刀,而挥舞双刀踏着杀戮之舞的是一名白衣男人。
超乎寻常的巨汉,由于均衡的体格而毫不笨重。乍看并不锋利的动作宛如魔法般——无论血花四溅,穿着的衣物却未洒上一滴他人溅出的血。
银刃白衣,与成对比的古铜色肌肤,深邃轮廓与带着威严的胡髭,缠头巾则轻描淡写带过与场合不搭的优雅。
没变;如同最后见到的模样。脑袋发热,染成鲜红,爆发的怒气让贾妮特瞬间忘我。
“达尔大人!”
龇牙咧嘴的怒吼让达尔的视线微微瞄过来。然而,同时挥出毫不停顿的剑,将从后方进逼的“赤色獠牙”队员——最后一名出动索敌的成员——由斜下方出刀挥砍。
血柱冲天。被斩杀的队员驱赶后仰,化为灰烬溃散。贾妮特狠狠咬牙。
达尔双手持双刀,目光平静地与贾妮特对峙。
“……你来啦。好久不见,贾妮特。”
“你果然还活着……达尔大人。”
压抑不住急促呼吸。信奉正义之一族血脉正激烈地鼓动贾妮特:
“居然还与那只蛇一起行动?背叛血族,背叛同伴,背叛我父亲,你这胆敢不知羞耻地活着的无耻东西!”
往日甚至被奉为圣人的伟大古血默默无言地接受贾妮特火冒三丈的控诉。凝视她的眼眸中,仍旧看得见充沛的睿智与慈爱;即使如今染上九龙之血,并且将寄予他的诸多信赖逐一践踏的现在依然可见。
“……父亲到最后还相信着你,说你或许有所顾虑,总有一天一定要找你谈谈。但是,你却从未去见那么痛苦的父亲!甚至还派杀手暗杀父亲……什么阿拉伯的英雄!你是最可恶的背叛者!”
贾妮特是古血,也继承优秀武艺的强大血统。只要让她情绪爆发,就会因而影响力场产生,不安定的地面宛如惊涛骇浪般震荡。
然而达尔以类似自然体的姿势丝毫不为之动摇,散发些许苦恼与悲伤,徐徐摇头:
“……我知道你遵从父亲之命作为‘豪王弗瓦德’的门客辅佐他,以‘赤色獠牙’队长的身份训练不同血统的部下。但是,不要干涉接下来的事,回美国,告诉‘豪王’放弃插手介入特区事务就好。”
“闭嘴!你竟然还敢说这种话!”
贾妮特放言喝叱,应声拔剑。
继承自父亲的名剑,曾多度与达尔的双刀——“雄狮之尾”对峙的剑,刀刃笔直地指向达尔的心脏。
“……以‘壮剑罗兰’之名……并以我黑暗之父(Master)——圣骑士潘德伍斯之名!达尔大人,我要诛杀你!”
贾妮特高声宣告。达尔微微眯起双眼:
“……你办不到的,贾妮特。若不退下——就在此毙命。”
“我不退!”
随后,贾妮特的身体也喷发眩雾。她在支撑力不足的地面尽力一蹬,迎面直击。
达尔垂放的双刀举起,连带着脚步于大地平移,与爆发性的贾妮特恰恰相反,无一厘米的多余动作。当十字剑与右手弯刀交锋时,达尔的身体处于避开贾妮特冲刺的位置,左手弯刀仿佛一开始便在此,座落于上方——即将往她的脖子笔直挥砍的位置并反射月光。
贾妮特在半空转身。达尔并未强行砍击,可是完美无缺地追赶上她的行动。贾妮特单脚落地重整战势——完成前,十字剑一记横扫牵制接近的达尔,脚步一踏,双足踩地,又砍出第二击。
达尔的弯刀接住了贾妮特的攻击;可怕的是,竟然没有击中的手感,只有仿佛被丝绸裹住的触感。贾妮特强势地杀开这次交锋,额间赫然受冲击;达尔的意念力场来袭,瞬间视野晃动。
“呃!”
她立起剑后退半步。几乎同一时刻,达尔也逼近半步;双刀并未举起,而是悬在手上,仿佛舞蹈般,达尔一个人却掌控两人的行动。贾妮特放纵情绪随性攻击,自暴自弃地挥剑;当然没砍中,不但如此,弹起的达尔右脚陷入她的下腹,她娇小的身体轻易地被踹飞。
若无其事的一踢十分强劲,贾妮特来不及做好防护措施便撞进垃圾堆。她干咳一阵,流着泪站起来,举起剑。达尔则站在踢她的位置静静伫立,等待。
这并非剑技的问题,而是彻底的水准差异。
“退开。”
“……不退。”
达尔过去与贾妮特的黑暗之父潘德伍斯曾经在夜之世界并称为最强的剑士的实力人士,两人互相切磋剑技,超越血统,建立深厚友谊。而两人碰面时,贾妮特都在一旁,偶尔达尔会带着日后被称为“黑蛇”的女性,她的随从也会一起过来。
两位剑士连日不倦地交战。决斗期间施展魔术引起达尔注意的“黑蛇”,负责与无聊的贾妮特作伴而不嫌烦的青年随从;对少与其他血族交流的她来说,曾经是动心的时刻。
如今又如何,过去的回忆居然残酷地破灭。
父亲常称赞达尔双刀交织的剑舞充满艺术性,说他将“舞姬巴萨拉”的血统蕴藏的优美与凌厉展现完美的协调。达尔更是活了近千年的大吸血鬼,根本并非贾妮特敌得过的对手,目前,甚至无法实实在在地刀剑交锋。
即使如此,贾妮特仍不能在他面前撤退。基于身为“壮剑罗兰”末裔,身为高傲的“圣骑士”女儿的力场。
“……达尔大人……一决胜负——”
“……”
达尔并未继续逼顽固的贾妮特撤退。他慈悲为怀,同时也是一名战士。双眸闪过冷酷的光芒,他缓缓举起双臂——拉开一对弯刀互相交错。
凝聚战意,发出几乎让人感觉之前的气息还太微弱似的强烈压力。贾妮特屏息以对;她至今不曾以剑士的身份与达尔正式对峙,这种令人甚至不敢呼吸的威迫感,正是累积漫长光阴,不曾懈怠地锻炼血与剑者之姿态。
“原谅我,潘德伍斯……”
轻喃分道扬镳的老友之名,达尔缓缓踏步。事到如今,贾妮特脑海回想起残存的部下。
这时——
达尔突然扬起嘴角轻笑而放下剑。
下一刻,达尔与贾妮特之间涌起厚重浓雾,不一会儿便笼罩住两人。
这不是眩雾,也并非自然生成之雾。这股雾气仿佛熔解的金属般凝重,宛如野兽般跃动。两人都熟悉,这正是名为“魔女之雾”的魔术。
而贾妮特忽然感觉有人站在自己身旁。
浓雾中若隐若现的粗犷身影。
“没事吧?”
耳闻其声,不禁怀念得几乎落泪。
“啊……”
贾妮特吐了一口气。
雾气拖曳长尾,逐渐放晴。并在达尔与贾妮特之间,出现另一名关系匪浅的男人。
达尔语调带着感叹:
“……那场圣战似乎成为你丰沛的养分。光是相对而立就知道,你变强了。凯因。”
“不敢当,达尔大人。”
身着合身三件式西装的凯因以猎鹰般的目光凝视达尔。
BBB
“来了,是凯因先生!”
“很好,我们先回去,与队长他们会合。”
收到以夜市镜窥探战况的队员报告,出动侦查的镇压小队队员们立即撤退。
过去执行多次共同作战的镇压小队,亲身体认凯因渥洛克的厉害。他的强悍并非仅限于力量优秀,而是挺身履行己身责任的“厉害”,了解自己的力场与周遭的期待,他有全力予以回馈的“意志”,也有完美成就的“实绩”。正因如此,身为人类的小队队员也对他投以深厚信赖,并且,他的“厉害”在这种紧急时刻更能发挥最大威力,这正是普遍认定凯因是特区重镇的最主要原因。
队员往面海的跑道前端的机场大厦移动。
就在这时。
一股急迫的意念抛入移动中的队员内心。
——是“公司”的对吸血鬼部队吗?
习惯念话的他们,在这种场合仍为之一愣停下脚步。只是身着“赤色獠牙”制服的男人漂流在稍远的海面,抓着漂流的废弃材料,抱着失去意识的同伴,拿起卡宾枪大幅挥舞。
——负伤了,请求保护。
“‘赤色獠牙’?”
负伤的话听起来不假;他的意念凌乱破碎,似乎是刚才派上浮岛激战的生存者。
——本队已经进入交战状态,至少让我的同伴得救——
请求的本人状况也很不堪,送来的意念直接传达他剧烈的痛苦。
队员们迅速互换视线。他们也收到通知,尾根崎会长指示全面支持“赤色獠牙”,加上由于透过意念表达,他感到的痛苦与求助之急切也并非谎言,似乎随时会窒息。
“知道了,能游到这里来吗?”
——……我可以去那里吗?
男人再度确认。队员马上回答:
“对,我们会保护阁下。“
才如此呼唤,痛苦从他的意念剥离,瞬间以为对方已死,却并非如此。他仰起昏厥的脸,朝队员露齿一笑,接着以卡宾枪射穿抱着的同伴,被射击的吸血鬼化为灰烬溶入海中。
“啥!你!?”
队员们同时将枪口对着他。此时,射穿同伴的男人飞身一跃,将特区大地踩在足下。
“别担心。”
马贝里库向队员炸了眨眼:
“目标不是你们,是‘赤色獠牙’。”
5
达尔与马贝里库袭击第十区机场之时,对第一区展开攻击的那布罗、汉斯与亚弗里三人仍在炸毁的“黄昏桥”附近磨蹭。
理由很简单,因为受“结界”阻挡进不去。
“话说回来……这种状况应该事前就知道了吧?”
“是萨札哥的计策,一定早就知道。”
“……那为什么要叫我们弄垮桥?在桥上待着还比较轻松吧?”
“是萨札哥的计策,一定有什么想法。”
汉斯以禅僧的风格回答弟弟的问题。亚弗里一脸疑惑,似有所言地更换冲锋步枪的弹匣,不过终究什么也没说。似乎是因为自己也充满干劲地对黄昏桥打了一记火箭弹,所以也不太好说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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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2414:54
目前两人正在陷入大混乱的“黄昏桥”角落,一面持步枪扫射阻挡人类接近,并且以半毁或弃置的车辆为屏障,躲在后头。
牵制攻击奏效,或只是为了逃避火灾,人们尚未试图接近桥边,偶然会出现警车反击,但软弱的手枪完全打不中。总之是等对吸血鬼战斗部队早晚赶过来前的打发无聊状态。
正经八百的汉斯默默扮演着恐怖分子,另一位哥哥那布罗早就运用“雾化(FogRun)”到附近散步。一开始高潮——爆破桥——就结束了,似乎很无聊。话说回来,由于特区被一圈“结界”包围,最惨——应该不会真的这么做——或许是绕特区一周从另一端回来。
“真是欠缺责任感与紧张感。”
前方是“结界”,后方仅有涌动的黑烟与火焰笼罩的“黄昏桥”骨架,再往前则是吞没坠桥的海面黑潮汹涌,典型的背水一战,以及弥漫一带的战场气氛。对爱好争乱的他们来说,没有更加美妙的情景——虽说如此,在“结界”外停滞不动实在很烦躁。
“……还是跟达尔哥攻击机场比较好,或是跟卡莎大姐一起……”
虽说如此,指示三人行动的也是萨札。事关“人行者”的作战,亚弗里等人完全没有插嘴的可能。
萨札是策士,这次的袭击也已在事前仔细用心的计画了。
可是另一方面,他也秉持秘密主义,而且还是因为爱招惹人或部分觉得有趣弄得阴谋密布,看到后知后觉的弟弟们愕然的表情而大喜的低级恶质秘密主义。因此,除了居领导地位的卡莎与达尔及担任计谋助手的马贝里库以外,萨札的真实想法常无法传达至其他人心中。
这次好歹已将计划纲要明示兄弟姐妹全员,但唯独细节个别指示,肯定有一堆隐瞒的事。
“而且之后又会来一串‘不行呀亚弗里,那时候应该要这样才对~’奸诈又啰唆地说教吧?既然都知道,一开始就先说呀!什么‘要欺骗敌人就要先瞒过自己人’,根本是为了骗自己人才要骗过敌人吧。”
妙的是,亚弗里说出类似某调停部部下的发言。毕竟他是被害者一号,因此累积了一堆埋怨。
“自己却又偏偏爱随心所欲擅自行动……哎,大姐也不管……啊,那布罗哥也一样,好狡猾,都只想到自己。抽到下下签的总是弟弟,华茵就算了,最令人不爽的是——”
“抱怨太多了,亚弗里,别松懈,现在是战时。”
汉斯送来一道斥责,“好~”亚弗里以漫不经心的声音回应。
话说回来汉斯也不会留意到。
下一刻,两人突然全身僵直。
两人藏身的屏障旁,有根幸免于破坏的道路标志柱子,顶头附近冒出巨大的气息。空无一物的空间变形扭曲,吹起一阵淡淡光粒,紧接着冒出一名青年后止息。
被送出来的是一名红衣红帽、身材修长的青年。立足于支柱上的他,因眼底光景表情一变,扬起的风让他的黑发宛如黑色火焰舞动。
青年左手握持入鞘的日本刀。汉斯与亚弗里起身扔下步枪,汉斯左手放在腰间的刀上,亚弗里迅速拔出背后的刀,那是配合他擅长的变化型剑技,刃长约六十公分的短日本刀。
“……好久不见,‘银刀’。继续之前的对决来比出高下吧!”
“……”
挑衅的说法让次郎视线狠厉一瞪。仰望上方的亚弗里咧嘴露出獠牙,汉斯依然无言,但长浏海遮住的眼睛却带着出鞘之剑的锐利。
“……卡莎呢?”
“啧,又无视我。算了,无所谓,的确,之前被你打得七荤八素,所以就算被你忽略,也没立场抱怨。”
亚弗里耸肩回应次郎一触即发的质问。
看似游刃有余,眼中却闪烁着战斗欲望,獠牙也进一步增长。即使明了敌我实力差距,也无法压抑高昂的情绪,这就是“九龙的血统”的本性。
次郎的目光将亚弗里不成熟的战意反弹回去,周遭空气急速产生窒息感。
“……‘卡莎呢’?”
“谁知道!”
亚弗里一蹬地,施展意念力场一口气冲上支柱。
约冲上一半时——
“——呃!”
次郎刹那间从上方砍下来。
次郎的银刀与亚弗里的刀铿锵交会,溅起火花。隔着交锋的刀身瞪视的“银刀”,一双黑瞳愤怒腾腾。
“做出这些事!难道还留恋你的小命吗!”
“哼!不该问发动战争的对手这种天真的问题吧!”
亚弗里大喊着。但剑势实在无法对抗,刀一斜,放低身躯,好像贴附在支柱上一样闪过次郎的攻击。
可是次郎仍技高一筹;他拟制全力下挥的余势,刀尖轻盈一转。亚弗里虽然缩起身体,上臂仍被割伤;只是擦伤,不过是来自银刃的伤,一阵麻痹飞窜,左手握力消失。
等不及他赶紧重新握刀,次郎的银刃一记横扫,他的刀便从手中弹出。慌张的亚弗里猛然一踹,却在屈身避开攻击的次郎头顶落下空踢,接着,被迅速伸手的次郎抓住踢出去的脚踝,心想完蛋之时已经太迟。以古血的腕力强力甩出亚弗里,他的后脑顺势撞击支柱。
支柱直到基础都嗡嗡振动。眼前一片漆黑,种种思考均随之撞飞;即使如此亚弗里几乎凭本能用未受拘束的另一只脚踢向抓着脚踝的手。
次郎放手,身体浮在半空中。亚弗里无暇展开力场,摔到桥上。红衣自无法动弹的他的正上方扬刀翩翩降临,亚弗里一片茫然,无法逃开而咬牙切齿。
“——嘿!”
汉斯窜出来。
腰上的刀随一道闪光出鞘,趁隙而入的神速一击,是他拿手的一记居合拔刀。但因分神救弟,时机稍有偏差,次郎在落地的同时横举银刀,扎实地挡住汉斯的攻击。
“喝!”
“……对了,你也欠我一笔。”
次郎双眼一亮;是视经侵攻(EyeRaid)。汉斯猛然别过眼,失败了;交锋时若遭视经侵攻,理论上会正面反弹才是。次郎立刻换手持剑,银刀砍进汉斯空荡的体测。察觉自己失误的汉斯,敏捷地朝后方一跳——来不及了。银刀刃尖割开侧腹,汉斯一后退,便随着闷哼屈下单膝。
“哥哥!”
仍倒地的亚弗里脸色发青地试图拽住次郎的脚,次郎看也不看便闪过,直逼汉斯。
汉斯抱着决一死战的觉悟持刀,而次郎以寒冰似的眼神,从水平方向挥出银刀。
此时——
想不到在砍飞汉斯的头颅前一刻,次郎双眼赫然大开。
意念爆发,瞬间一跃而退。
有如追随在后——
仿佛细针的锐利刀尖从背后突刺,正对心脏的精准突击,若慢半拍,次郎就会被贯穿。
红衣应声飞掀,次郎与袭击者拉开距离。
“……呿。”
未成功解决“银刀”的杀手将刺出的西洋剑如指挥棒般一挥。
“刚才这一击我还颇有自信的……”
“哥哥!”
“……哥哥。”
是那布罗。虽说被逃开,但才杀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击,他的态度却不为所动。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颇感遗憾地盯着自己的刀尖。
“是你吗……‘橙蜂(OrangeBee)’!”
次郎重新将剑举中段。那布罗耸耸肩,朝不可靠的两名小弟分别瞄了一眼,确认两人并未受到致命伤。
又再次转向次郎——
“你还是一样擅长逃跑,‘银刀’,多亏你给我添了麻烦。”
接着正对瞪向他的次郎,那不罗冷淡地大张獠牙:
“哎,不过也不是什么大麻烦。”
BBB
即使将真银刀放到后座,萨札的情况仍好不到哪去,剑散发的威胁让他心有余悸。
“啊啊……好恶心,呜呜,快吐了……”
“要换我开车吗?”
“……没关系。啊,可是好晕啊。”
“所以说换我吧。”
萨札却还是不放开方向盘,粗暴地加速行驶厢型车;已经第二次擦到护栏。副驾驶座的拉乌提心吊胆,就算不这样,现在路上的突发事故也让他战战兢兢,就连往来交通要道的行车超速例子也很多,若发生交通事故就惨不忍睹。
或许察觉弟弟内心的想法——
“别担心。”
萨札看着前方,对旁边的弟弟笑到:
“别看我这样,‘这孩子’可‘曾经’持有赛车执照,身体记得怎么开车。事实上还是颇有名气的名人喔!可是在媒体红极一时呢。”
“……你是说这个分身?”
“很可爱吧?”
“可以啦,脸还能看。就算这样,我也不想成为她。”
“所以说你还小。”
“不,这不是年纪的问题吧。”
不知何时开始聊起愚蠢的话题,同时厢型车也穿过第五区,笔直纵贯第六区。
若是其他兄弟姐妹就能移动的更快,这两人的移动方式也只能靠车子。这种时候就会觉得人类的身体很麻烦。
“……死了吗?”
“这孩子?嗯,应该吧。”
萨札脸色苍白着耸肩。
当然身体还活着,死去的是分身——前一位拥有者的精神。
“很可惜,不是前途光明的孩子,才能也有限……因为可爱而受瞩目,却反让这孩子走投无路。我转移时,她已经没有生存的意志。”
“所以就抢过来?”
“感觉比较像捡到。”
萨札说完,卷起左手袖口;手腕上有鲜明的割腕痕迹。
萨札拥有经由视经侵攻将精神转移至他人而操控身体的能力。不,与其称“拥有能力”,不如说他是如此“生存”,自远古时代起,便从一个人又转移至另一个人身上。因此,他被称为“ManWalker”,“人行者”就是源于这个称呼的称号。
“……做人也真难,连区区不到百年光阴,都不能满足地活着……甚至活不下去……”
“也有很多对不老不死趋之若鹜的人啊。”
“……对。然而黑血往往会厌倦生存,呵呵,真奇妙。生存究竟是怎么作用而来的结果呢?……或许,生命与灵魂的协调性其实很差?”
萨札并未回答而只是低喃。真不像他,声音无精打采,眼眸毫无生气,而呼吸则是短浅急促;
“生命与灵魂却偏偏紧密连结……仿佛理所当然,真是奇怪的矛盾。我以为我们的存在是世界的解答之一,又并非正确解答,一定不是……虽说如此,正确答案到底是否存在呢……啊啊,我也想问问这件事,可是他已经死了。真遗憾,如果早一点打动他就好了……
萨札一直碎碎念着,脸上带笑,却非常哀伤。
拉乌无言地斜着眼瞥向萨札。对话不知不觉变成萨札的自言自语。
“……总是这样。人也好……吸血鬼也好,至今曾与不少贤人交流,我总是无法获得满意的答案……大概是害怕。我内心深处一定……所以逃了……逃避……”
“……萨札?”
拉乌不禁想问他“还好吗?”可是弟弟的呼唤并未传进萨札的耳里。
声调降低,瞳孔失焦。
“……实际上经过了好久,好久……我怎么会经历如此久的期间……啊哈哈难道我也会这样?我以为只有我与这种事无缘……说到底或许我跟这孩子、红毛小鬼根本都没两样。因为知道这点,所以有时会迷失‘自我’,这不合我个性吧?或许出乎意料是阵内的影响吗?啊~真是,头好痛……”
“…………”
萨札唠叨不停。拉乌不知不觉眼神严肃地凝视萨札失去血色的脸庞;无聊冗长的话语一如往常,但看他如此失去自我却是第一次。
“之前就想问一件事……”
拉乌趁隙开口:
“你有‘本体’吗?”
顿时车内沉默压顶笼罩,唯独轮胎压轧柏油路的声音在耳内低鸣。
终于,萨札缓缓转过来,脸色与身体状态宛如死者。偶然打亮车内的街灯横扫过少女的脸,落下更沉的深影。
约十秒左右。
“……拜托,看前面,会出事。”
“…………”
于是再度缓缓转回前方;拉乌暗暗叹息。
“……算了,也好,不想说的话也不勉强……”
“没有。”
萨札轻声答复。拉乌噤语。
“真正的身体已经没了,老在化为灰烬。”
“‘老早’是多早”
“……说来复杂呀。”
萨札咯咯轻笑,肩膀摇晃,拉乌毫无笑意继续道:
“老实说,从一见面起我就有疑问。其他人就算了,但好歹是活好几百年的吸血鬼,为什么染上他族之‘血’呢?我大概知道卡莎的理由,达尔也是。是不太懂那布罗在想什么……不过也不怎么在意。最大的谜题就说你,萨札,你应该是‘相当古老’吧?那种在人身移转而生存下来的方式也不寻常。对吸血鬼来说‘血’应该是一切,然而你却连‘血’都‘没有’,虽说是‘九龙的血统’,目前你却是‘人类’,换句话说,现在的你甚至不是‘吸血鬼’吧?”
拉乌的论述直指核心。吸血鬼的魔力在于黑血拥有的魔力,萨札擅长的视经侵攻原本是经由血之力量施行的魔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