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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崩坏绚烂

作者:日-あざの耕平 当前章节:146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7:35

1

位于特区第五区的调停部办公室,从昨晚事件发生以来便持续火力全开的状态。职员脑海闪过半年前的悲剧,但脸上则浮现毅然的觉悟与决心。

调停部是自「公司」设立之时就存在的单位。跨越十一年的历史中,从未发生像半年前的事件那样,带来如此巨大冲击的事。,更何况调停部那时处于被总部半隔离的状态,直到被调职的阵内违背人事命令赶到现场前都无法正常运作。当时的记忆对强烈以支撑特区自傲的调停员们来说,是极欲洗刷的屈辱污点。

可是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了。调停部成员集结全力,出动收拾事态。

幸运的是,与目击者数量相反,这次没有死伤者。媒体报导方面,情报部的拦截掌握了先机。来自小道消息的情报满天飞,但没有任何公众的新闻来源.不少群众拍摄的低解析度影片在网络上流传,但全部都在情报部的操作下删除或者被简单带过。夕阳西下,日期转换,然后黎明来临,经过几小时至今,调停部的人们确实感受到成效。

昨日傍晚接到紧急召集后,才终于返回办公室的两名调停员一副浓浓满足感胜于疲惫。

「受不了。都还没半年耶,居然没学到半点教训,那个大呆瓜!次郎大人太可怜了。」

不满地碎碎抱怨,其实却一脸开朗表情的,是一名年纪尚轻的十几岁女性调停员.

一头烫捲的深褐长髮与看不出熬夜一整晚的艳丽妆容。少女逐渐转为成熟女性的过渡期美貌,彷彿以昨晚至今晨的工作为傲般闪闪发光;包裹一身玲珑有緻身材的订製制服,虽然因为熬夜工作而绉掉,但连这也如同勳章一般。

她是与边边子同年的调停员——史旺·锺,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英国人,家裡则是名列CEO联合的华侨大家族。原本为强化与「公司」的关係,才在家人的意思下进入调停部,但如今她与劝她辞职的家人半吵半闹,继续着这份工作,是个别于外观的有骨气少女。

或许因为迷恋次郎,在边边子还任职于调停部时,凡事都会与边边子起冲突或互相竞争,是只要一碰面就会彼此互相挖苦的敌手。自从边边子离职后,似乎少了些刺激。今天早上趁机说出久违的骂人话,明明本人不在现场,仍生气十足地痛骂边边子。

「真令人不敢置信,以为她被开除后会安分度过馀生,想不到居然与原本的职场为敌。真怀疑那傢伙有没有常识,多亏她造成我们天大麻烦。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揭发她的众多罪行,解放次郎大人!给我等着瞧,噘嘴女!」

「好了,别唸了,史旺,这次的事件又不是边边子的错,她在现场反倒很努力呀。」

苦笑地安抚同事抱怨的,是一名体型结实纤瘦,容貌凛凛有神的潇洒美女,有着温柔的左眼与纵长瞳孔的金丝雀色右眼。她是身为溷血儿的能干调停员朱鹭籐早纪。

早纪在半年前的事件中与边边子一起碰上罗摩斯发狂的现场,对事件更是倍加悔恨,接到昨天的通报后,比任何人都来得精力充沛地行动。她自然一觉也没睡,不吃不暍甚至不休息,但溷血儿的体力坚强地支持她的决心。

「毕竟是行踪不明的『绯眼杰尔曼』现身,他在众目睽睽下出现却只以这程度的骚动收尾,反倒应该要说侥倖吧。」

「虽然这麽说,早纪,半年间保持沉默的杰尔曼·克洛克一出现就与他引起纷争,让人不禁推测是不是意有所图。」

「大概是他命中注定吧。」

早纪以完全听不出是笑话的口吻说着,坐回自己的位子。

她打开电脑,确认来自各谍报员的报告。史旺站在早纪身后窥看她的萤幕。

「……感觉不赖嘛。」

昨天一片溷乱的办公室如今已逐渐恢复平静。虽然还不能预测,但至少似乎不会扩大成罗摩斯当时的严重事件。

「吸血鬼之间的动摇不大,可能因为是第二次发生这种事,或许也由于『赤色獠牙』的存在出乎意料重大。」

「妳说那些傢伙的存在?」

「威胁生效——不如说其实是吸血鬼们过度害怕吧。与龙王、渥洛克家族,或者镇压小队相较之下,『赤色獠牙』有着截然不同的存在感,可说是起了黑脸的作用。看来尾根崎会长的意图成真了。」史旺对早纪冷静分析状况的态度无法释怀,或者说,不愿意释怀。这一点就是前辈与晚辈的胸怀差异。史旺仍记着半年前遭受的冷冻待遇,如今仍对上级心怀反感,而多数调停员都跟她一样。

可是资深调停员对上级的考量表现出一定的理解,不但如此,还发表了不同的意见主张应该改善之处。首先应该互相表现理解——调停的第一步已经深入资深调停员的骨髓。确认一连串情报后,早纪关闭电脑。此时一名少女捧着盘子冲过来。

「早纪前辈!史旺前辈!辛苦——唉唷,呀!」

她习以成俗地脚一绊,盛着咖啡杯的盘子在半空飞舞。史旺一脸即将发出惨叫地僵着表情,早纪则发挥出溷血儿的机灵敏捷,迅速接住半空中的杯子。

「嘿!」

她撑住跌倒的少女身体,杯子则交给史旺。

「没事吧,云雀?妳看起来好像也没有休息。」

「谢……谢谢妳,早纪前辈。可是我不需要休息!虽然是实习生,但我也是这裡的人!」

她是身子娇小、充满活力的调停员实习生——楠云雀。早纪笑着回应握紧拳头表现干劲的晚辈,戳弄宛如她正字商标的包包头:

「有精神很好,但稳重一点吧。谢谢妳的咖啡,味道很香。」

「是,谢谢妳!因为我也只会做这种事,我要到处为回来的大家泡能消除睡意的咖啡。」

听到这番话,她身后的史旺脸颊不禁抽搐一下。

这麽说来,归位的调停员之中,有不少人制服的确染上了污渍。虽然是个可爱的晚辈,但空转的热情与笨拙直是美玉之瑕,泡茶却变成泼茶就是最好的例子。

「早纪前辈,边边子学姊怎麽了?昨天还到情报部接受问讯耶。」

「小雀,不是边边子学姊,是前学姊。」

「真是的,史旺前辈,对我来说边边子学姊就是边边子学姊。」

云雀鼓起脸颊。史旺一脸无辜地耸耸肩,早纪无奈地打断两人。

「边边子昨天稍晚就已经被放走,刚才我也跟史旺说过,这次她没有错。反而惹起骚动的次郎大人似乎才是原因。」

「次次郎!?难道是被杰尔曼挑衅之类的吗?」

「不,有错的是边边子。」

「史旺……总之,我也还不太清楚详情。次郎大人的问讯好像也在黎明时结束了,部长早晚会加以说明。」

早纪口吻严肃地陈述。这三人与边边子关係亲密,跟次郎和小太郎也有交情。边边子离职后往来稍微疏远,却反倒更是担心。

「一定有理由,就因为是次郎大人,很难想像他会不经思虑地爆发。」

史旺的话让云雀频频用力点头,早纪也同意地颔首……

「我有同感。而且对方是杰尔曼,令人在意。」

「是啊~确实令人在意。真担心,我等一下若拨出时间,就去边边子学姊那裡问问看。」

「啊~我也要去。虽然讨厌那个穷酸的地方,但好歹必须慰问伤心的次郎大人。」

「……说得也是,去听听本人叙述发生什麽事也好。」两名前辈都赞成云雀的提议。可是看她们两人点头,「啊~……」云雀却一脸尴尬。

「对不起,两位,那个……可能不太行。」

「哎呀,为什麽?」

「有什麽问题吗,云雀?」

两人不解地看向她。

「其实……」云雀一副难以敔齿地说道:「阵内部长托我交给两位东西。」

「哎呀?部长给的?部长回来了吗?」

「对,刚才,可是又马上外出了。」

「这样啊……记得昨天听他说耍开什麽高层会议。对了,『赤色獠牙』本队抵达日就是今天嘛,我都忘光了。」

毕竟发生了这种状况.就算是「公司」总部,到底是否做好准备迎接他们也很可疑。

「不是说要延后预定日期吗?」

「似乎据说是对方的队长硬是坚持耍来。不过确实,正因为发生了这种状况,希望及早增强战力也是原因之一。对了,阵内部长有交代什麽吗?如果是紧急指示的话,可不能像这样子拖着。」

只见云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脸抱歉地拿了某样东西过来。两份票券——接着分别递给早纪与史旺一人一份。两人的视线盯着票券,接着惊讶地瞪大眼睛。

「——机票?」

「等……等等,这不是去新加坡的机票吗?而且还是今天下午出发?已经剩下不到几个小时了嘛!」

接着云雀又递给哑然无语的两人一封信。

「详细指示在裡面,那个……他说是『严格命令』。」

「开玩笑的吧……事件还未解决,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们昨晚彻夜奔波耶!部长应该也知道啊!」

史旺慌忙拆开信封。文件封面甚至潦草写着「抗命就降级」,肯定是阵内的亲笔字。

「……恶鬼。」

史旺拿着文件的手微微发颤。云雀同情地看着两位调停员前辈。但早纪的表情却严厉地绷紧:

「这时期却排除我们两人?……不,是要让我们离开特区吗?为什麽?」

而且还是如此人选——早纪与史旺确实是优秀的调停员,但说不上是调停部不可或缺的存在;尤其是史旺,家裡的财力与人脉庞大,但还不到资深的程度。

特地选择这两人,阵内的心中意图应该不是早纪或史旺,而是边边子。正因为如此,所以才选择与她最亲近的早纪与史旺。

「……史旺,快点准备出差。」

「可是,早纪,这太蛮横了吧!?」

「没办法,这是上司的严格命令。」

到底有何企图?阵内的秘密主义也真令人困扰。早纪死心地甩甩头,至少喘最后一口气似地暍下云雀泡的咖啡。

「但……对了,至少听本人开口下令。会议不晓得会拖多久,等到最后一刻再出发吧。」

可是早纪没见到阵内。并非会议拖很久。尾根崎提桉举办相隔已久的特区高层会议,阵内却无故缺席。

2

小太郎清醒时,已经是隔天下午两点以后。

兄弟俩回到他们现在居住的顶楼小屋。次郎才只稍微休息一会儿,在大白天也同样陪在小太郎身边。

躺在床上的小太郎与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次郎。窗帘完全拉上,只有过滤进来的澹澹光点洒入室内。时钟滴答滴答。竖起耳朵,甚至能听见细微浪潮声。

「——嗯~」

次郎静静旁观睁开眼睛的弟弟揉揉眼皮,确认身旁的人是哥哥。小太郎笑着,次郎也回以浅浅一笑。

「……『哥哥』?早安~」

「……是,早安,小太郎。」

「——咦?我怎麽会睡在这裡?这裡不是小边边的床吗?」

「思,边边子借你睡的。」

「是喔?那小边边呢?对了,现在是什麽时候,总觉得我奸像睡了很久。」

「……边边子外出。现在是下午两点,你从昨天黄昏一直睡到现在……别让我太担心。」

「咦,已经两点了!?骗人吧?」

小太郎惊讶地起身,清醒的瞬间马上就变得精神奕奕。拉开窗帘,外面的光线一阵刺眼,接着想起哥哥在场,又立刻紧闭窗帘。

「咦?怎麽回事?我记得昨天是跟杰尔曼……」

皱眉思考的小太郎注意到哥哥的视线,双手赶紧捣住嘴。

「我知道。」次郎告诉他:

「你跟杰尔曼在一起是吧?听说是沙由香带走睡着的你。」

「是…是喔。对不起,哥哥,因为她说一定要保密。」

「已经无所谓了。还有——」

「嗯?」

「……算了,没事。」

次郎沉稳地微笑。小太郎一愣,也随即微微一笑。

搞不清楚状况时就笑,这是小太郎的毛病.不太追问事情,这一点实在令人无法讚赏,但这也是毫无不安的证据。因为他相信哥哥,所以不懂也没关係。

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哥哥对自己微笑这件事实,所以很开心,于是就笑。

安静的寝室内,兄弟的对话慢慢增多。

「哥哥,我肚子好饿。哥哥呢?」

「……也对,我也有一点.」

「那~我们吃饭吧!吃早餐——咦,还是吃午餐?」

「小太郎——」

「嗯,什麽?」

「你肚子饿了吗?」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不是口渴?」

「口也渴……」

小太郎再度一愣,而坐在椅子上的次郎双手紧紧握住。

「可是,感觉起来,我比较想说『肚子饿』!从傍晚就开始睡,也就是说没有吃什麽东西吧?昨天的晚餐、今天的早餐,连今天的午餐都没吃……唔哇!总觉得我饿死啦!」

「……这样啊。」

次郎五味杂陈的声音与天真的弟弟成对比。小太郎似乎也有察觉,「嗯?」地皱起脸:

「怎麽了,哥哥?你从刚才就一直莫名沉默——啊,难道没有任何吃的东西吗?既然这样就到外面吃吧,我之前发现一家蕃茄酱任你用的热狗摊!啊,对喔,哥哥不行……太阳还没西下,既然这样,我就连哥哥的份——」

次郎下禁对亢奋的小太郎展露微微苦笑:

「真是,没礼貌。别担心,当然有食物。」说着,便从旁边的桌子捧起包着保鲜膜的盘子,盘内装着许多形状漂亮的饭糰。

「哇!看起来奸好吃!怎麽会有这些?」

「……应该是边边子做的,就放在餐桌上。」

「耶~裡面不知道包什麽,哥哥,来吃吧来吃吧!」

小太郎在床上蹦蹦跳眺,次郎撕开保鲜膜将盘子递给他,就立刻挑了一个最大的饭糰,大口塞进嘴里。

彷彿接收阳光而光辉灿烂的向日葵,健康的笑容让观看的人都感到幸福。可是咀嚼两三次之后,小太郎沮丧地嘟起嘴。

「……酸梅~我讨厌酸梅~」

「好了,边边子特地做出来的食物,你不应该挑食。」

「可是……嗯嗯,算了,接下来我要找有蕃茄酱的。」

「蕃茄酱啊……真期待边边子的创意功夫。」

「如果是小边边,一定会懂我的。」

随着无凭无据的自信,小太郎食慾旺盛地咬一口饭糰。「好酸~」虽然是抿起嘴,但似乎打算照哥哥的教训,就算是不喜欢的食物也要吃得一乾二淨。

「哥哥不吃吗?」

被指出来,看护弟弟的次郎随意地「嗯」一声回应。他以指尖搔着鼻头……

「……总觉得不太好意思。」

「为什麽?」

「唔……唉……」这饭糰是次郎小睡片刻时准备好的,留下的纸条也只写着「我去看看公司的状况」而已。边边子是以什麽心情捏饭糰的呢,对于像次郎这种人来说,实在很难想像。

「……应该请她乾脆包大蒜进去才对。」

「嗄?你说什麽啊,哥哥?大蒜是哥哥的弱点吧?如果吃进去就不得了啊。」

「偶尔也需要自我斥责,小太郎。」

「咦?什麽跟什麽?我不懂。」

「因为你有我嘛。」

「原来如此,我只要被哥哥斥责就好。」

「儘可能的话,希望你别让我斥责。」

「当然!我要快点成为了不起的吸血鬼,让哥哥大力称讚我。」

小太郎一面喷着饭粒,一面英勇地保证。成为了不起的吸血鬼。这句话让次郎嘴角一斜,几乎合泪。

「咦,等等喔?哥哥做了什麽需要被斥责的事情吗?」

「……一些事。」

「我知道了~让小边边生气了吧~很糟哦,哥哥。之前你才弄坏刚修理好的电暖气,惹得小边边好生气。」

「……没有辩解的馀地,我确实很糟。」次郎耸肩,就连这动作也没有平常的精力。然后……

「呐,给你。」

「咦?」

「你必须好好吃下去。小边边虽然生气,但遗是为我们做了这些吧?」

小太郎拿起饭糰递给次郎。他单纯地相信自己做的事是正确的,流露出笔直的眼神。

次郎回应弟弟的目光一阵子后,收下饭糰,张开嘴小口咬下去。

米饭的甘甜配合恰到好处的盐分,口中充斥一股朴实的美味。不加装饰的坦率与细微的贴心……有如边边子的调味。

「好吃吧?」

「……好吃。」

「小边边真温柔。」

「……是呀,她很温柔。」甚至太温柔。对于吵过那番架的对象,为什麽还能如此关心呢?

——『因为……』

「因为喜欢——吗?」

「嗄?」

「没事,我还真是罪孽深重。」

「啊,哥哥。」小太郎不知为何突然瞪亮碧眼。虽然只是孩子般的举动,幼嫩的脸孔也魄力勐增。

「你刚才感觉好逊耶,非常逊。不行喔,哥哥,不能像这样说谎喔。」

似乎真的生气了。次郎露出被看穿的愧疚表情,握起拳头往自己头上一敲:

「——你说得对,的确很难看。请原谅我,小太郎,哥哥会反省。」

「真是的,碰到不顺遂的事情,马上装坏人敷衍过去,这样子不适合哥哥。话说回来,就算这样子嘲讽地敷衍过去,到最后哥哥还是只会自顾自地鑽牛角尖。就算不擅长或不习惯,也要努力好好面对才行!」

小太郎以前所未有的成熟口吻狠狠教训起次郎,而且遗非常有道理。次郎没有反驳的馀地,只能安分地垂头聆听弟弟的忠告。

视线落在手裡的饭糰上。

他是如此地引颈等待贤者转生。可是当贤者孕育于现世时,就表示他将失去这些味道。不,不仅如此,这美味包含的思念也会消失于未来。至今为止,他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都不曾认真思考过。

只是满足于现状,一址享受着日常中意想不到的幸福,丝毫不为将来打算。到头来,他只想着自己的事。

「……我是个不成熟的人。」

「真的是,要是不适可而止,连我都会对哥哥幻灭喔。」

小太郎忿忿发怒,然后大口大口吞着饭糰。他遗是皱着一张不满的脸。虽然看起来也像是难得担任教训人的角色而得寸进尺。

——不,或者出乎意料……

这些话——说出这番话的是——

「……小太郎。」

「……什麽?」

「老实说,我很惊讶。」

「惊讶什麽?」

「对我自己很惊讶。我不知不觉怀着眷恋,而且程度遗很吃惊。」

「……眷恋?」

「对,以前的我也想像不到。这种……我心中居然产生比自己的使命还重要的事物。」

小太郎停住吃饭糰的动作。

次郎双肘撑在双膝上,微微垂着头,浏海遮住额头。视线茫然盯着地板的纹路,一面跌跌撞撞地摸索自己内心的情感,一面继续缓缓说着:

「说真的,我没想过会在这裡生活这麽久。带你到外面的世界,让你跟几个值得相信的人作朋友,我只是想要实现这想法而已。我早就下定决心,迳自一心想要在这稳定的觉悟下,完成被赋予的使命。」

然而周遭的人却无法放下他不管:而且仔细想想,似乎并非只由于他是圣战英雄「银刀」而已。当然不可能无视他的头衔,但在特区中,有众多不在乎这称号而积极与他——望月次郎交流的人们:黑血之中有,而红血之中也有。

随着与这些男男女女一起生活,一开始只考虑弟弟的次郎也交织出不少羁绊——重要的羁绊。次郎觉得很感谢、很高兴被人在意。次郎晓得,与人有关联是种幸运。

正因如此,面对坚信为绝对的使命之时,羁绊的重量便大增,从心底剥夺他的凌厉与冷酷,夺走达成使命的钢铁意志。

「小太郎。我也跟你一样,想成为『了不起的吸血鬼』,成为我重视的人能抬头挺胸、引以为傲、独当一面的吸血鬼。但是……可是,这样好吗?就算因此牺牲其他重要的事物也无所谓,如此实践誓言,她会怎麽说呢?」

若是以前,次郎会毫不犹豫地说YES。就算知道艾莉丝会露出悲伤的表情,还是会说YES,能为这决心由衷牺牲自我。

然而现在的自己却如此迷惘。感觉留下大家——留下边边子离去的自己非常不诚恳。正如她所点出的话。实在令他惊讶。

到底是谁让自己变成这样子的呢?

饭糰好咸。

「小太郎,你认为呢?哥哥应该……应该要选择什麽才好?我只有一个身体,我所能做的真是少之又少。」

小太郎洗耳恭听次郎的告解,凝视哥哥的碧蓝双眸一片澄澈。文郎抬起脸,黑眼与碧眼面对面交会。

「哥哥的使命是什麽?」

「想知道吗?」

「嗯。」

「这是秘密。」

「是喔。」

「但非常重要。」

「嗯,我想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

「对。」

「可是,小边边与特区的大家也都很重要。」

「……对。」

「既然这样——」

小太郎大大张开手臂。双臂用力敞开,一副要紧紧抱住次郎般,彷彿是要祝福坐在椅子上弯腰驼背的次郎.

「既然这样——哥哥,就遵循『血』的引导吧。」

次郎垂头丧气,抬头看向弟弟:

「这就是『你』的答桉?」

只听小太郎笑着:

「耶嘿嘿,会不会有点狡猾?」

「狡猾?」

「嗯,因为就结果而言都是一样的嘛。哥哥平常总是说,我们的本质是『血』……不,『我们就是血』。」

次郎睁亮双眼。

弟弟的话敲入内心。

「如果是这样的话,『血』的导引到头来就是『自己决定!』的意思。这或许称不上是答桉……果然有点狡猾喔?」

「……小太郎。」

次郎的嘴微微开启,低吟小太郎的名字。接着似乎想继续说什麽,却又加以制止而用力咬牙。

「可是……可是,一定没问题。我们可是『贤者』的血统呢!一定非常聪明,抱着自信决定就好!嘿——地抬头挺胸!」

「……哎呀呀,小太郎,你真是的。」

次郎笑着,嘴角探出獠牙;小太郎的笑容也探出小小獠牙。吸血鬼两兄弟分别坐在椅子与床上,两人拿着饭糰,牙齿对牙齿地咯咯轻笑。

然后——

「好!」

次郎突如其来伸展背嵴,手裡的饭糰两三口解决掉;还没等饭糰下嚥,就又伸手拿了下一个饭糰。

「嗄?」

在小太郎讶异的注视下,大口咀嚼饭糰并囫圃嚥下的次郎严脯地说着..

「小太郎,哥哥突然非常饿。」

「……咦?」

「所以,我开动了。」

两手拿着的饭糰以惊人之势撑开脸颊,而后趁小太郎「咦……咦?」对眼前的光景遗无法理解时,又紧接着伸手拿下一个饭糰.如此景象对小太郎太过冲击,顿时说不出话来。不知不觉,盘子上的饭糰急速锐减。

接着又拿两个,剩下三个。又拿一个,剩下两个。

「啊~!啊……啊!」

小太郎终于发出受到残酷背叛般的哀嚎.。

「哥哥!好狡猾!我才吃了一个讨厌的酸梅饭糰而已!」

「哎呀,仔细想想,哥哥也是从昨天就什麽都没吃,肚子会饿也是理所当然。这饭糰真是太美味可口了。」

「等一下!喂!说话的时候又——好~狡~猾!这是我的~」

「嗯,这是鲔鱼美乃滋的口味呀,虽然不太能算得上我的喜好,但还不错啦。看来内馅全都不一样,边边子也直真是下足功夫。」

「怎麽这样!我只吃一个就吃到酸梅!而且鲔鱼美乃滋是我最喜欢的耶!神啊!」

「嗯呃!?这……这个鲤鱼饭团......调味是大蒜酱油!?边边子果然还是有一点怀恨在心!?」

「唔哇!我也要吃饭糰~!」

面对泪流满面的弟弟,哥哥毫不留情地啃光饭糰。在饭糰塞满嘴、撑肿脸颊的表情中,感到些微的心满意足——并非对小太郎,而是对他们黑暗主母的满足,有种幼稚的快感。

自己决定?

OH!YES!完全照您所说,可别哀声怨叹唷,吾主。

「啊,哥哥!拜託,拜託啦,最后的饭糰——」

「啊嗯。」

「呀~!停下来,叫你停下来啦!哥哥是大笨蛋!」

「嗯唔……喂,小太郎,别再拉着我的手臂晃来晃去。好啦,如果吃到一半的你也好,那这就给你。你愈来愈不挑食了。」

「呜呜……没天理啦!真是屈辱!可是好好吃……」

小太郎边哭边扭来扭去咬着饭糰。次郎心满意足地眯起眼说:「我去泡茶吧。」便离开椅子站起身。

小次郎朝正在离开寝室的次郎背影抛出一个问题。

「……呐。」

「嗯?」

「……哥哥,你会不见吗?」

次郎停下脚步。

他轻轻抖肩一笑。次郎回过头,扬起令人受不了的温柔微笑,瞄了一眼拿着饭糰仰望兄长的弟弟。

然后他「嘿!」地抬头挺胸,清楚有力地说:

「我不会不见。无论以哪种形式,我们都是兄弟,未来永远都会在一起。」

3

肚子会饿的不是只有吸血鬼,成长期的健康人类一到下午自然也会饿。

就算她是凭着一股激情脱口吐出世纪性告白,嚎啕大哭一整晚,到最后迎接几乎想死的尴尬清晨的少女。

不但如此,就一名少女来说,甚至存在以食物填补沉闷心情的极危险基因。在基因的指令下,边边子撕开第三个汉堡的包装。

「唉~」

坐在速食店的边边子,大吐着令人不禁猜想是否会减轻体重的凝重叹息。话说回来,如果叹息有重量,如今边边子应该已经浮在半空中。

——我……说出口……了……

说出来了,说出绝对不能说的话。谁都不会幸福,谁也不会快乐,终究还是脱口说出只会让知道的人烦恼受伤的思念.她这大笨蛋,实在太肤浅了。

只是——

——啊,对啦,我喜欢他啦,就是喜欢,从老早以前就喜欢了。没办法嘛,我也是十八岁的少女,也会喜欢人呀.

边边子大半看开了,就某种意义上,肚子也安定下来。

——因为一直在一起,一直在身旁,一直看着…看着次郎.……

所以,其实边边子并不后悔。说出不能说的事,她知道,但是却不后悔,不想后悔。

回想起在公园聆听的次郎命运,她也有所动摇。但面对那个迟钝的一脸呆相,抛出一直忍耐至今的话语那一瞬间、那一刻,她感受到已经没救的堕落感与爽快慼,彷彿拔出喉咙裡的鱼刺,这股解放慼是真的。要是早点说出口就好了,为什麽要自己一个人陷入苦思呢感觉不赖,活该。

可是——

就算这样,却还是不停叹气。

「唉~」

已经在「公司」露面后又离开了。大家脸上都很有朝气,跟罗摩斯那时的气氛不一样,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次郎的暴走并非情有可原,但至少免于悲剧。

「公司」的实力、关係人士的强大信念——真厉害呀。虽然当初始料末及地离开职场,但来到外界后,感觉重新对「公司」的信赖再度认识,也觉得有点引以为荣。

相较之下,自己又如何?区区的告白就这副德行,真难看,真没用。眼泪都差不多哭乾了,然而叹息却停不下来。

「唉~」

好痛苦。

叹息直正的原因,其中之一是结果「什麽也不会改变」。

小太郎终究会变成贤者,次郎终究会消失。这些事实从那以后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所以真不应该说出口。真不该说出无法改变任何重要之事,却只会破坏周遭种种关係的告白。

——艾莉丝……

她听见边边子的请求,愿意等候。

对吸血鬼来说,血统的存续是最重要的课题,始祖转生对「贤者夏娃」血统来说更无庸置疑是极度渴求的愿望。次郎为此满心欢喜地奉献自己。

然而艾莉丝却愿意等候,真令人感激。如果那时候她就顺势转生——小太郎吸尽次郎的血,那麽她现在还能保持神智正常吗,描摹着如果亲眼目睹那场景……次郎与小太郎消失后,什麽也做不了的自己孤伶伶地被留下来的样子,就让她眼前一片漆黑,光是想像内心就充斥绝望。

或者艾莉丝明白这点,所以才中断转生救了她。不曾见过面也不曾谈过话,但对艾莉丝充满感谢,这心情绝非谎言。

可是……

明知很傻气,却涌出一阵懊恼。

换句话说,她被「同情」了,因为次郎是艾莉丝的。打从一开始,优先顺序就已经明确决定了,绝对无法动摇。

不但如此,边边子还得到对方的怜悯——因为很可怜。她甚至由衷感谢这份同情,真是好笑。

「……讨厌的傢伙。」

不是艾莉丝。她厌恶有这些念头的自己。

只不过……

就算这样……

——就算这样……就算是同情,只要艾莉丝愿意等……

今后她还能与次郎在一起吗?如同往常一般。

看来转生的徵兆似乎暂时平息,但也不晓得下一次何时会再出现。百年后,或者十年后,或者仅仅一年?遗是明天就会开始呢?次郎肯定也不知道。明知没有答桉,却忍不住去想,因此一严肃思考,内心便逐渐冰凉。假如有一百年,不,五十年,等到自己死之后也好。转生应该不能等吧?如果不行的话,能不能至少再等十年,等到她长成比次郎更棒的人——虽然不晓得有没有可能——而学会能沉稳地目送次郎的坚强之时呢?现在没办法,做不到。艾莉丝如果同情边边子的话,能不能等到边边子能承受失去次郎的时候为止呢?或许这是不容许的吧。区区十八岁的小女孩,居然要对吸血鬼来说等同神祇的始祖延后转生。

很早就与重要之人分别——全世界有许多这样的人。理智明白,却很难设身处地。她喜欢次郎,不想失去,不希望他消失。

于是——

「唉~」

叹气的第二个原因,不用说,就是那个呆头鹅。

我喜欢你——单纯老实到丢脸的告白。不,事到如今——忍住羞耻得想死的心情——回头想想,那应该不叫告白,而是吐露感情。

可是。

可是啊。

什麽嘛,那副鸽子吞下子弹似的反应是怎样?没说YES也没说NO连回应「嗯」还是「唔」都没有,结果只是屏息不发一语,甚至转过脸背向人,可恨也要有个限度!什麽一百年前的伦敦?直一是丢光绅士……不,丢光男人的脸!居然让女孩子感到那麽不好意思,却自顾自决定不予置评。当然她明白这是自作自受,可是,站在客观角度来看,那种态度也是不可饶恕的怠慢啊!

——至少稍微……稍微表现出开心的样子……或者害羞脸红之类……

然而偏偏却是一副「疑惑」……还是「困惑」?真过分耶,少女心都粉碎了。对那傢伙处以磔刑没人有意见吧?真是的,居然把我当成傻子!愈想愈滑稽,已经干涸的眼泪又差点溢出来。

真想哭。

——次郎对我根本……

活了一百年的吸血鬼。并非无法想像十八岁的小女孩在他眼裡是什麽模样。更重要的是,次郎还有艾莉丝在。以前听他自己说过,她曾是过去的伴侣,如今仍在身旁,如今依然爱她。

次郎很温柔,所以她耽溺于他的温柔,甚至变得这麽喜欢他。

——对了……原来是这样啊。

边边子突然想起以前某位女子说过的话。

——「放弃吧。」

——「他的血就算只剩最后一滴都属于艾莉丝·夏娃。」

难道「那个人」也是?

边边子闭上眼。各式想法在她脑子裡打转,种种情感从心底涌现。无法处理,只能任其翻弄。好痛苦,喜欢一个人为什麽如此痛苦——记得曾在某首歌听过这段歌词。嗯——她想了想,如今才亲身体会。

从此以后她该怎麽办呢?回家后要用什麽表情面对次郎?直到他消失以前,要以哪种心情生活呢?他消失以后,又该怎麽活下去?

不晓得,得不出……解答。

冒出来的只有叹息而已。

「唉~」

彷彿硬是要清除怎麽也消不去的苦闷般,边边子再度叹了一口气。

此时。

「——眉头冒出皱纹囉。」

「咦??」

抬起头,只见一名不知何时出现的男性,坐在边边子的桌子对面。

相隔半年的面对面。那是一张之前天天碰面、报告、被其斥责的脸孔。

「……阵内部长。」

「嗨,边边子,妳好像烦恼得焦头烂额。」

他正是将边边子赶出「公司」的罪魁祸首,翘掉高峰会议跑来前部下身边的阵内章吾。

BBB

「我应该开始就告诉你妳才对——」

阵内的嘴离开香草奶昔的吸管,缓缓说道:

「对那萝卜头不要有任何期待。明治时代出生没什麽了不起,因为他可是真心相信柏拉图式禁欲才是男人格调的活化石。」

反射性地深深点头后,边边子赫然红了脸

「部……部长!你想说什麽啊!?」

「说什麽??就是一般的閒聊啊。」

「……閒聊…吗?」

「想听吧?」

「不想听我閒聊吗?」

「………想听。」

边边子缩起身子,脸颊泛红,低着头抬起视线说着。顿时,阵内看过来的眼神邪邪一笑。边边子「唔」一声别开视线。

以为半年来自己稍有成长,其实一点都没有,轻而易举便陷入他人诡计,而且明明清楚自己陷入诡计,还想不出逃脱的手段。话说回来,她也不打算逃脱。阵内看透前部下的内心想法,而且还特地表现出「看的一清二楚」的态度,然而却无法忤逆他,个性真的很恶劣。

两人离开速食店,走上狭窄的人行道。

平稳的晚秋午后,阳光柔和,空气微微凉冷。一个礼拜前还愉悦地展露鲜艳红叶的枫树,如今也换上稍稍带黑的褐色衣装。街道也随之失去色彩,逐渐转换为深色调。

在偶尔吹过的微风牵引下,细小叶片无声飘落。第五区没有摩天大楼,没有新市区可见的强劲高楼风,这片办公室与以前公寓的所处地区,对边边子来说是情感最深厚的土地。

身穿西装的阵内手拿奶昔杯走在落叶斑斓的人行道上,后面则跟着低头踏步的边边子。

相对于阵内轻鬆惬意的自然样貌,边边子看起来莫名紧绷僵硬,或许就好像被别人辅导后的女儿与被叫来接孩子的父亲一样。感觉有点怀念。当她还是新手调停员时,包庇自己犯的错之后,常出现如此光景。不过这样的光景已经很久不曾出现了。

「次郎那边现在怎样?」

「………」

「边边子?」

「啊,对不起,那个……第一次听到部长直接叫次郎的名字。」

「是啊。」

阵内耸耸肩。态度如此平易近人的长官很新鲜,让边边子觉得气氛很奇妙。刚才也是,谈到次郎的阵内,与在调停部时的他表情有些不同。

「我跟他有段孽缘,妳已经听说过了吧?就是在香港的事。」

「是,只是稍有耳闻。」

「非常好。若是追根究柢地问,就会变得很难处理。」

「……你们…是朋友吗?」

「我说过,是孽缘,是损友。」

「可是,还是朋友嘛。」

「是啊,发生过许多事……不,就因为是朋友,才会发生许多事。」

说着,阵内咬住吸管,大声吸着奶昔。

十一年前的香港,是个无论谁都知道,曾亲身经历的人却非常稀少的地点。对边边子来说,是只从报导或新闻接触过的地点,而眼前这个人则在那裡与次郎相遇。

年纪尚轻的阵内,以及跟现在没什麽不同的次郎。

「……是什麽样子?」

「嗯?」

「我说次郎,跟现在一样吗?」

「……他啊,比现在稍微悠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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