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慌慌张张地冲出门,现在的她是一身衬衫搭配裙子的轻装,晚秋的夜气令她发冷。次郎脱下外套默默地披在边边子肩上,边边子微睁大眼笑着道了声:「谢谢。」
吸血鬼们离开后,十字路口回复平静。两人不知不觉融入这片寂静之中。
葛城边边子被「公司」驱逐约略经过半年。
吸血鬼罗摩斯在公众面前施展力量杀人的事件,如大致上的预测,导致特区现状——简单来说,就是在特区幕后进行操作的「公司」基本方针自根基动摇。
时机也很糟。
特区成立以来历时十一年,人类与吸血鬼秘密共存的都市逐渐兴盛,这片繁荣正是由两种族的伙伴关係所带来的。
然而,特区却隐藏了某件重大秘密。十一年前对世界造成「九龙冲击」的元凶——九龙王,打倒他的吸血鬼们将他的遗灰带进特区封印,而这群吸血鬼正是不惜馀力协助特区开发的协约血族盟主——「东之龙王」圣,以及渥洛克家族的凯因·渥洛克。这两位同时也是香港圣战中,与次郎并肩作战的战友。
历经卡莎等人的袭击后,「公司」得知了吸血鬼们的秘密;而后,彷彿看准双方关係蒙上阴影的那一瞬间,罗摩斯的事件发生了。边边子离开「公司」的契机也正是该事件。
之后「公司」顺从资金提供者CEO联合的提桉,招聘了美军暗地设立的吸血鬼化特殊部队「赤色獠牙」——这是「公司」高层要求更强力的对吸血鬼抑制力的结果。最坏的打算,甚至必须以圣与凯因为对手作战,因此「公司」判断此等程度的战力是必须的。「公司」也是以自己的方式,拚命维持特区的和平。
「……大家都是一片好意才这麽做的,无法事事如意呢。」
「是。」
听了边边子的自言自语,次郎坦然赞同
「至少如果杰尔曼没暴走,『公司』高层也不会下如此急促的判断……」
「是吗我想或许还是一样,因为是不同种族之间产生的问题。现在只是时期稍微提前罢了,我想早晚都会出现裂痕。」
边边子澹澹陈述意见。次郎的视线看向她,只见边边子专注地仰望夜空。
所谓特区产生的裂痕,就是人类与吸血鬼之间的裂痕。猎食者与被猎食者,这是立场完全相反的两种族的宿命裂痕。
「……可是,也好。在问题存在的状况下永远维持和平——这种诸事万全的情况也太强人所难了。总有一天还是得正面交锋。唉,虽然以那种形式爆发很遗憾,我自己也不好受……但既然演变成如此,就得往前迈进。」
「真的满艰困的。」
「嗯,但一定没问题。圣与凯因就不用说,而尾根崎会长与张部长也都不是坏人。」
边边子披着红外套坐在伟士脾的座垫上。「对吧」噘嘴再度对次郎挤出轻笑。
次郎眯起眼。
她直率且健康的态度让他不禁感到愉悦——就是这副表情。
「大家都不是坏人——在这之中,似乎有一名例外吧」
「……我想其中还是有坏蛋,很遗憾。」
似乎是想起了某人的脸,边边子嘴唇一瘪。
这半年间,有所变化的不仅特区的状况与「公司」。虽说规模相较下远远淼小许多,边边子的日常生活也起了大变化。
毕竟边边子曾身为街头游童,开始工作后也只晓得「公司」的调停部,上司却单方面地提出解雇,毫不提供任何援助地将她丢进社会。
虽然有次郎与小太郎陪伴是很好,但被革职的头一两个月也是十分难熬。实在是糟透了,饱嚐以波澜万丈、疾风怒涛、或是「LikeaRollingstone」都不足以形容的辛苦与悽惨境遇,可说是至今人生不曾经历的黑暗时代。
可是,新收穫也不少。
现在边边子以不属于任何组织的「无照调停者」为业,类似对「公司」变节而抱持不信任感的血族、末缔结协约的血族,以及「公司」不当一回事的弱小血族,就是她解决纷争或提供建议的工作对象。
譬如周的血族。结识她的血族,是边边子还在当调停员的时候,但真正熟悉起来则是在被革职后。老实说,对人家造成困扰的程度远比提供帮助还要高,但周对边边子释出道义与友谊,也不顾自己属于协约血族,信赖边边子更胜于「公司」,而请求她协助。
不仅她一人。如今来找边边子商量的吸血鬼为数众多,可说是「公司」的信用动摇的证据,也是边边子的活跃使得势力微弱的吸血鬼获得救赎的佐证。
或许是听闻到风评,最近连一年前捅了大篓子而害惨她的基克洛也来助她一臂之力。他甚至将长老之座交託部下后前来帮忙边边子,似乎希望尽可能回报她展现出的诚意与尽心,令人肃然起敬。
有时候,边边子会想。
如果她还隶属于「公司」,现在又会怎样呢
只要处在组织中,边边子不过就只是齿轮之一。不茫然自失而能全力以赴、做自认正确的事——那份工作或许不能做到这点。
「但这与那是两回事。我想,如果狮子的孩子被推入深不见底的山谷,也还是会怨恨双亲的。不管双亲是基于何种意图,孩子也无法感谢。就算是亲人自知……」
「就算自知会被怨恨」
「……嗯。」
边边子在座垫上抱着双膝嘟起脸颊。次郎苦笑,不再说些什麽。
究竟她是否已经成长许多呢是否稍微逐渐接近发掘自己并予以锻鍊的前任上司呢
边边子不太有自信。目前光是处理周遭状况就费尽全力。
「……回去吧。」
「也好。」
次郎低语,边边子点头。又忽然「咦」一声歪头问道:
「小太郎怎麽了他不是有跟我们一起来吗」
「啊,他啊——」
次郎皱起眉头,看向边边子来时的车道方向:
「好像是途中在岔路跟丢了。因为没感觉到危险,所以我就放着不管了……看,他终于追上了。」
朝他所指的方向一看,确实发现一个娇小人影朝向他们累吁吁地跑着。
远望也很惹眼的蓬鬆金髮精神奕奕地跃动着,碧蓝双眼一看到两人,便慌慌张张地飞奔而来。
他是次郎的弟弟小太郎。靠近两人后,便「喝!」地大喊,一面以双脚滑垒,一面摊开两手摆出熊拳的姿势——所谓熊拳,就是小太郎自创的必杀拳法。
他以英勇的眼神环视四周——
「哥哥!久等了!好,来解决坏人吧!敌人躲在哪裡我会全都找出来!」
「不用找了,坏人在这裡。」
「好痛!!哥哥打我!这该不会是实战中最高阶的修行——哥哥的教诲!」
「啊哈哈,居然只想到对自己有益的情况,真是掌握了坏人的基本精神啊,小太郎。」
「咦我是坏人」
「在半路閒逛而迟到的傢伙就是坏人。」
「怎麽这样—要说迟到,哥哥也总是……啊,好痛!很痛耶!哥哥!」
绕过熊拳的防御,次郎的拳头如狂风暴雨落下—小太郎双手双脚斋用,兄长的攻击仍毫不留情且精准命中。
由于这对兄弟有段身高差距,看起来彷彿穿套装的魔术师正在让等身大的傀儡人偶跳阿波舞。真祥和呐——边边子心想。
结束一回处罚后,次郎边感叹着捏捏肩膀,小太郎则抱头蹲下来。
「受不了,你这傢伙……到底在干什麽工作中居然半路閒逛,实在不可饶恕。你有没有身为护卫的自觉啊」
「对不起~」
「反正又是看到野猫就追起来吧」
「才…才不是。」
「哦那你干什麽去了」
次郎一问,小太郎总算站起身,正经地看向哥哥。
次郎双臂交叠等待弟弟解释理由。
几秒钟之后——
「……咦到底做了什麽」
「……唉。」
受不了这孩子——次郎面露苦笑,大幅展开原本交叠的双臂。
熊拳的姿势。
熊哥哥挥出的一击,将熊弟弟打入五分钟左右的强制冬眠。等待从冬眠清醒的小太郎彷彿爬出巢穴般摇摇晃晃地起身后,边边子对两人按喇叭。
「两位满意了吗差不多该回去了。」
「真没办法。小太郎,下次要努力一点,要更认真喔!」
「是…是~」
小太郎眼睛还在转,仍点头应答。话说如此,脚步也虚浮摇晃。
「总觉得很危险耶……来,坐后座,小太郎。」
「边边子,请不要太宠他。」
「有什麽关係,反正次郎已经非常严厉地教训过他了。啊,你的外套借我到家裡。」
说完,边边子发动老旧的引擎,载着小太郎一起骑着伟士牌上路。次郎耸耸肩,哇哇哇,步伐宛如行走于月面般,轻盈地跟在伟士牌之后。
路上,边边子回过头——
「喂,抓紧喔,不然会掉下去,小太郎。」
「……小边边。」
「怎麽」
「我…饿了。」
「真是的。」
看他这副模样,特区也就令人放心了。边边子如此想着,穿梭于宁静沉睡的街道。
3
「什麽」
深夜突然的报告让尾根崎三鹰不禁拉高声音:
「你刚才说什麽在区内与『银刀』交战」
「交战——不如说,只是类似问候而已吧,是可以忽略周遭损害的程度。当然,没有半个目击者,不存任何问题。」
身着黑西装且未繫领带的男子不见慌乱,嘴角一弯。
偏瘦的身材套上尺寸不合的鬆垮西装,眼神趾高气昂,下巴割过一道锐器留下的旧伤疤。表情也毫不客气,给人一副不过就是个街头溷溷的印象。
但他在「公司」会长尾根崎三鹰与其心腹张雷考的凝视下,不露一丝紧张。无论外型如何,至少是个颇有胆量的人。
美军随着部队一同派来的「赤色獠牙」战术顾问(TacticalAdviser)——就是他。是名东方人,只以别号「福克斯」自称,是部队的重要关係人士;而与士兵不一样,他是个活生生的人类。
「既然士兵无可奈何,那麽至少指挥官层级一定得要由人类担任,这是伟大高层长官的一致见解。」
他自行解释。
赤色獠牙的吸血鬼全都属于「豪王弗瓦德」血统,吸血鬼化特殊部队的设立本身也是因为有豪王提供归助才得以成立。
可是至少目前为止,部队并未看出受到豪王的影响,后方执掌「赤色獠牙」的指挥官也全是人类。虽非文人统率,却是人类统率。
「不然,这样如何就让亲临现场的分队长直接报告……但你们会感到不安吧如果让外来的吸血鬼进入总部的话。」
福克斯挑眉说道,一副嘲笑的态度,不过他总是这副德行。尾根崎一时无语地回瞪——
「嗯,没那必要。」
排除感情的声音冰冷地回覆。
福克斯颔首,粗鲁地捲起报告书。
「……定居特区的古血之中,『银刀』仍算得上是棘手的个体。与各个势力都有不上不下的关係,且各个势力也对他抱持敬意,虽然对外遵守协约,却不受『公司』管制。可说是最危险的不稳定分子。」
「既然如此,就应该极力避免不必要的接触吧」
「这可不对,放着这因素不管,从危机控制的角度来看是种错误。必须慎重观望,或者积极取得联繫更好。让他在看不见的地方使坏,不如在看得见的地方作乱反倒比较容易应对。」
福克斯耸肩说着。
用字遣词本身彬彬有礼,说话态度则完全感觉不出他的真心诚意,但他所说的道理却很正确。他刚才判断次郎「很棘手」,尾根崎倒觉得这评价才正适合他。
现在他们会谈的地点是位于特区第八区(EightYard)的「公司」总部会议室。以前会在此听取镇压小队的报告,偶尔也会作为圣与凯因来访的场所。
而在同一个场所,站着一名连本名也不清楚的男人,以不逊的口吻向尾根崎报告。虽说是尾根崎自身的决定,心情却很複杂。
「……然后呢部队的成员如何描述『银刀』的第一印象」
「没什麽特别的。刚才我也说过,今晚的接触不过是问候,就是打个照面的程度。要说弄清楚了什么,就是明白了恶名昭彰的狂剑士也没鲁莽到轻率厮杀对峙的低手。」
「换句话说,就是什麽也不清楚。」
「对,正是如此。」
福克斯再度耸肩,不介意尾根崎的讽刺。
接着,至今保持缄默的张表示「有几件事想请教您。」他凝重地开口:
「先行进入特区的部队,似乎是以近距离战斗为主的小队。」
「没错,张部长,因为他们原本是从陆军Ranger部队或海军SEALS特殊部队再三挑选而来,大致说来什麽都会。转化之后,主要累积了深入、突破敌阵,或在都市地区反击恐怖分子的训练。」
「后天预定抵达的本队,据说拥有更广范围的能力」
「这也正如您所说。当然,不用提各种武器的使用,更涉猎了从坦克到直升机的操纵、药物及爆炸物的处理、电子战与谍报活动、破坏工作与资金操作等等。就跟从披萨外送到兰花栽培,只要开口要求就大都能完成的超人一样。不过,日光浴就不擅长了。」
福克斯以并非特别骄傲的态度保证部队的实力。张听完他的描述后点头:
「他们也有『问候』的预定吗若是如此,希望能够事前先通知我,有我在半夜鞭策这身老骨头赶过去就够了。」
难得听见张开口说这类嘲讽。他表情仍旧冷酷严峻,但自他微微张开的眼中透出的目光,正责备着「赤色獠牙」的挑衅行为。福克斯似乎也听懂了,表面上态度严肃地回覆:
「谨记在心。」
话说回来,这男人表面上无论看起来多恭谨,却总给人一种内心深藏不露的印象,这种可疑之处实在不像军方的人。
「我担保今后会更密切联络。明天预定带领镇压小队导览、视察特区。为了谨慎起见,也会去看看今晚的现场。」
另外——福克斯话锋一转:
「那件事的调查进展如何仍旧没有线索吗」
「那件事……是指哪件事」
「啊,对了,哎呀,我晓得『杰尔曼·克洛克』的事情还没有进展,他是比『银刀』更危险的不稳定分子,我会一直确认搜查的进度。我刚才问的是另一个悬桉。」
福克斯的提问让尾根崎看了张一眼,张瞄了上司一眼以示回应,凝重地点头道:
「很遗憾,毫无头绪。」
「哼……不愧是『东之龙王』的伎俩。可是在特区的安全保障上,不能缺少封印九龙王遗灰的第十一区(ElevenYard)的所在地情报;不管要对遗灰採取哪种手段,无论如何都必须将其所在地置入管辖。」
「我们都有同感,福克斯先生。情报部正在全力调查中。」
这是事实。九龙王的遗灰也是卡莎等人的目的,对「公司」来说是不可能无视的桉件。
可是关于这桉件却无法获得吸血鬼界的协助。情报部半年来用尽手段,调查仍触礁。
「第十一区是特区防卫的关键,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即便依旧持续与协约血族交涉,但就这件事情上,他们十分顽固。」
尾根崎以微带苦涩的语气说。
事实上,这件事就是两种族彼此协商採煞车的最主要因素。并非不清楚圣等人主张维护秘密的利益所在,但就是无法接受。因为无论如何,就是会考量到背后的内幕——即使是否有内幕也不确定。
疑心。
这正是腐蚀特区的毒素的真实面目。脑袋理解,却想不出有效的对策。
此时,福克斯一副亲密的态度说道:
「对了,会长,提到第十一区,我听到有个关于遗灰的有趣传闻,您晓得吗」
「……什麽传闻」
「与今晚事件有关的内容,就是九龙王的死。」
尾根崎对装模作样的福克斯皱眉,福克斯不在意地自顾自继说下去:
「九龙王如何变成灰的,您知道事情经过吗」
「『银刀』斩杀他。听说是这样。」
「是,分出香港圣战胜负的决定性一击——或者可说是出乎意料的一击。毕竟当时『银刀』才只是个转化一百年的吸血鬼;当然,百岁就是了不起的古血,不能与一般吸血鬼相提并论;但即使如此,参加圣战的成员中,活了数百年的大老到处都是。他与『九龙的血统』的战情受到众人瞩目,但对大多人来说仍是意外的结果。」
「……然后呢」
「您认为是为什麽」
福克斯询问,上挑的眼睛瞬间闪过凌厉光芒。
但这点程度并不足以撼动尾根崎,他不发一与地反弹对方视线;福克斯接着恢复轻鬆的语气:
「武器,就是他胜利的秘诀。」
「武器那把银刀吗」
望月次郎的别号「银刀」,由来就是他在圣战用的爱刀。次郎在与「九龙的血统」战斗之际,使用以吸血鬼弱点之银镀刀的日本刀。
次郎以也会危害自己的刀作战,配合这鬼气逼人的战姿,让敌我双方都留下强烈印象。
可是福克斯却对尾根崎的确认回以「不」字而摇头。
「的确,他是用镀银的日本刀与敌人战斗,他现在所持的武器也是如此。可是,斩杀九龙王的并非现在那把刀,而是『另一把』。」
「什麽」
尾根崎瞪大了眼。张突然打断对话:
「……您所指的……是『真银』吗」
对话的两人将视线转向张。张忽略其中一道目光;上司投来的视线让他缓缓开口:
「『真银刀』、『真银剑』,或者直接称为『真银』,名称各式各样。据说这世上有种对吸血鬼来说比银还要致命的『真银』物质,以此製造的武器存在于神话的时代。是这业界——尤其是大陆的吸血鬼猎人间自古流传的传说。」
「……你是说,『银刀』拥有那传说中的武器而且使用此武器杀了九龙王」
赫然听闻的神话故事让尾根崎不掩困惑,质问心腹的表情似乎迷惘着是否应该将此事当作笑话。
但张的回答却无一丝笑意。
「真银的武器——大多认为是一把刀剑——关于此剑的传说都很古老或模煳,数量也不少,但绝大部分都与世称大陆系吸血鬼的王『真祖浑沌』有关。现身于这世上最伟大的吸血鬼——浑沌,将此浑沌大卸八块的,就是他自己创造于这世上的真银之剑。」
尾根崎的眉微微一动。「真祖浑沌」,就是「东之龙王」圣所属血统的始祖,而不用说,圣曾在香港与九龙作战——与次郎一起。
「你是说,龙王将这把剑给『银刀』为了打倒九龙王」
「有此一说,当然,毕竟是传闻,毫无确切证据的,不过——」
「不过」
「『银刀』打倒九龙王是奇蹟,客观来说确实如此。」
张说完便不再继续开口。接着,福克斯延续其后重起话题。
「这把剑跟灰被一起埋葬。有类似情报,据说龙王将打倒九龙王的圣剑作为遗灰的封印。这说法很合情合理吧」
「……情报源是从哪来的」
「这个就……」
福克斯狡猾一笑闭上嘴。尾根崎鼻子一哼:
「传说中的剑、没有确切证据的推论,以及来源不明的情报。你到底想说什麽」
「不感兴趣吗」
「福克斯,这裡不是饭店的交谊厅或酒吧吧台。我不能阻止你发言,但是请你慎选话题内容。」
「是吗我以为这是很符合这场合的话题。」
福克斯以毫无畏怯的态度不正经地说道。不晓得是他自称,还是组织某人的命名,叫他「狐狸(Fox)」真是叫得好。
「请您想想,如果传说是真的,真银之剑正是究极的抗吸血鬼物质。您叫我们来特区所为何事不就是要让人类在特区掌握主导权吗若是如此,关于这把剑的存在,应该可以考虑用在各种用途。」
福克斯的说法让尾根崎噤口不语。
不需特地回覆,福克斯本人已经道出这件事的重要议题。
然而……
「……战术顾问执着于乡野传闻,就我们来说还真是遗憾,让人不禁对『赤色獠牙』的可用性质疑。」
「您这话还真严厉。确实也没错,本队抵达前,我也是杂务缠身。閒聊就到此为止吧!」
如预期,福克斯乾脆地撤下话题。
到底有什麽企图或者内心其实没有任何考量要掌握这男人还需要一点时间——尾根崎只能如此判断。
接着,张插嘴道:
「无论情报源在何处,看来您本人似乎相当明瞭来龙去脉。就连打倒九龙王的是『银刀』这事实,美军当中知道的人也并不多;更何况他使用真银之剑的传说,几乎没有人听说过。您难道——」
福克斯明白张的迂迴确认。他点头,大刺刺地笑着,坦然回答:
「我参加过圣战,也曾亲眼目睹昔日的『银刀』。我出生在香港,所以就个人而言,能来特区令我很开心。希望两位别太讨厌我。」
福克斯厚颜无耻地说完,对「公司」的领导者们深深一鞠躬。
4
「『绯眼杰尔曼』,以不才之身要求挑战龙王圣。」
恰巧在现场的镇压小队成员众口一词地说——
自己还能活到现在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BBB
双方的对峙短促而紧密。
屋顶上的是一道娇小身影,一名年幼的少年穿着宽鬆而别有风味的古典中国服伫立于此。短短黑髮繫在脑后,圆框墨镜遮住双眼。俯视眼底——俯视「敌人」的脸庞刻画出几乎堪称苦闷的表情。纯真的唇办僵硬地抿住,小拳头微微颤抖。
相对地,大楼环伺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影,身上不带一丝竭力或蓄势待发之势;身穿一套黑色牛仔装,并紧握脱下的毛线帽抵在胸前,彷彿发誓一般,并一动也不动地仰望上方——仰望着「王」。他的表情透明,甚至散发一股清爽感。红髮于夜风中摇曳,赤红的眼眸一片澄澈。
彷彿一幅画。但就算是画圣,也一定无法将这紧绷王极限的时间与空气重现于昼布。
圣开口:
「退下吧,杰尔曼·克洛克。」
杰尔曼回道:
「办不到,圣,我已经无法再按捺了。」
「想让特区归为尘土吗」
「我才不管特区。」
「会连累其他人。」
「只要我好就好。」
「愚蠢,『斗将』的荣耀怎麽办!」
「什麽荣耀,『血』已经不告诉我任何事了。」
面对圣一言一词宛如巨石般的质问,杰尔曼毫不迟疑地回应。他几近妖异的美貌染上一层高尚的纯粹感,宛如他外表所见的少年模样。
圣咬牙切齿,从唇缝微微露出獠牙。
「无论如何都期望毁灭吗」
杰尔曼微笑,令人无法想像会是他展露的纯朴笑容。
「圣,有你真好。」
于是杰尔曼静静闭上眼。
从他的身体开始溢出某种物质——双眼不可视却渗入感官的雾,这是强大吸血鬼发挥力量之际所产生的眩雾(LeakBlood)现象。
杰尔曼的雾不激剧也不急促,反倒宁静有序。以闭眼伫立的他为中心,徐徐盘旋、笼罩地面。
杰尔曼身旁有一名失去意识倒地的男子,结实的躯体上套着染血的西装;他是凯因·渥洛克。对于杰尔曼放出的气息似乎隐约有所反应,但他的身体宛如遭埋葬般,被掩盖于眩雾之下。
眩雾瀰漫狭窄空地,接着逐渐增加份量;彷彿朝雾包围下的湖泊,寂寥的空地转变为宛若幻想世界的样貌。
眩雾持续发威。
不断持续。
盘旋的速度渐渐加快,掩过脚边的幻想之雾开始或大或小地波动。怱大怱小、凌厉而迅速——这是血脉的波动,高呼期待的内心鼓动。
圣静静地拾起手。他抬手摘下墨镜,露出的双眼正紧闭着。有一个完全包覆特区、阻止「九龙的血统」入侵的「结界」,而圣为了维持此「结界」耗尽大半力气,双眸紧闭就是将力量分给「结界」的影响。
圣与杰尔曼彼此閤眼对峙。
雾的脉动停止。
杰尔曼勐然睁开双眼,鲜豔炙烈的赤红光辉在眼底点燃。
「——螺炎。」
空间中产生亮点——指尖般微小,却蕴含令人惊恐之热量的亮点。亮点宛如被洒出去的食人鱼般跳跃,乘着大气奔向上空,以能量过剩之势,狂乱而笔直地冲向伫于屋顶的圣。
接着,抵达圣面前的亮点突然消失。不是消失,而是收缩,凝鍊成了逼近失控程度的超高密度火焰,超越极限往中心压缩,接着——
圣睁开眼。
一道法术隔离了漂浮于半空的亮点连同周围的空间——奇门遁甲。圣操纵的「真祖」之术,是掌握、制御、自由自在操作空间的奥义。龙王圣持有的力量之中,最高级的就是这项术法。
「斗将」之火也是自神话时代传承下来的技艺。古代被视为火神阿耆尼的火焰,直至今日则象徵着此血统之力的存续。吸血鬼的特殊能力中,拥有首屈一指破坏力的便是视经引火(EyeIgnite),而位居其顶点的即是「斗将阿斯拉」的螺炎。
被隔离的空间内,爆炸的热量也对抑制火焰的圣造成威胁。
圣的全身上下爆发性地喷发出眩雾。他将双手掌心翻至前方,同时体内的血从手腕流至前方,撑不住血压,指尖血管进裂,鲜血飞溅——从体内冲出体外。抬起的双手展露複杂的动作——圣以高速结印,喷洒的血液複製结印在空中成形。蕴藏于龙王之血中的力量,被描绘出的印纹引导而出,空间变形扭曲,由阳转阴;接着自阴返阳之时,螺炎便从这世上消失无踪。
瞬间的交错。
到底有谁能看得出来在这一瞬间,杰尔曼解放出足以将特区全域化为焦士的狞勐之力,圣则将杰尔曼施展的力量一丝不留地封杀。
无暇休止,热波袭向圣;热波宛如海啸,在眨眼间席捲大楼屋顶,但唯独靠近不了圣的周围。当屋顶水泥瞬间溶解时,圣的衣物与头髮甚至没有为之摆动。
热波并非攻击。自热波中进出红髮与红眼逼近圣;他在瞬间跃上屋顶,赤红双眸紧追着圣。火焰的奔流从放弃蓄积力量的眼球汹涌而上,杰尔曼的拳紧接着划开奔流逼近。圣终于明白表现出敌意,掌底推向急逼而来的杰尔曼鼻尖。
彷彿孩童嬉戏股推出的掌底,却从中送出宛如大瀑布般的意念力场(HideHand)。溶解而被炸飞的水泥发出悲鸣,一直线的龟裂自屋顶至地基,贯穿整栋大楼。
被挡在半空的杰尔曼交叉双臂承受扑来的意念力场,穿过意念之盾的馀波撕裂他的运动衫,血流好似蠕动的蛇。杰尔曼的唇办扬起壮烈笑容。
大楼崩塌。
两名吸血鬼跳到隔壁大楼。
事到如今,周遭气氛才开始改变,盈满空间的力量均衡崩溃。变化不仅限于这片场所,肯定也波及特区——因为圣解开「结界」造成了影响。
圣的力量熊熊上昇,原本扩散至特区周边的力量凝聚回到他身上。他究竟消耗了多少力量于「结界」上啊这裡根本就是置于龙王庇佑下的城市。
「杰尔曼!」
「够了,什麽也别说。」
杰尔曼当下立即回绝圣的呼唤,脑中充斥下一步攻击招数。圣的本领此时才正要发挥,杰尔曼也尚未将油门踩到底。再来,还不够,再来!他渴望一段「无聊」毫无馀地介入的紧凑时光,他想要就算以「永远」交换也毫无遗憾的「瞬间」,他想献身于这刹那时光。
这样的一瞬间,肯定不存欢喜也毫不绝望,取而代之,一定能从远超乎这一切的「某事」得到满足。到时候,杰尔曼就能从不断侵蚀他的「虚无」之中获得胜利。
被超越思考的冲动驱使,杰尔曼持续挑衅圣。火焰也转移阵地,于这栋跳过来的大楼燃烧。空气的对流产生漩涡。红髮奔放地翻腾,赤眼熠熠地凝视圣,四分五裂的黑运动杉缠绕四肢,杰尔曼摆出攻势,与人相较之下,他更像是一匹美丽的勐兽。
杰尔曼任凭着自己受本能驱使。不需耍弄小伎俩,只要使出全力动作、全力对战。圣低声咒骂。他说了说什麽啊杰尔曼听不清楚。不过,感觉不赖,第一次看到那样的圣。
接着——
「最后声明,杰尔曼!不,『阿斯拉』,这是浑沌的命令!冷静!」
圣与杰尔曼的视线交错。远远胜过杰尔曼的视经引火之力侵入赤红眼球,然后,潜入他的内在。
视经侵攻。但该怎麽说——彷彿打开水坝闸门似地,光是视线就充斥天差地远的压力。
然后,下一刻,感觉似乎从圣的小巧身体冒出火柱。那正是质量兼具的浓厚眩雾,雾柱宛如间歇泉,一鼓作气直上云霄,在夜空中呈现庞大的海涛。跃动的海涛逐渐描绘出愈益鲜明的轮廓。彷彿将夜空视为大海而自在游走的姿态,令仰望这片景象的杰尔曼背嵴窜过一道冰冷电流。
龙。
在西方是恶魔的化身,在东方则是神兽的幻想生物,现形于特区上空,而且十分巨大。随着眩雾持续激烈产生,龙的巨体亦持续增大;虽然处于遥远的上空,依然巨大得甚至掩盖整片天空。这生物几乎巨大到能与特区本身匹敌。
他晓得,现在所见的景象是幻觉。是刚才入侵的视经侵攻设计出这套幻象。
但脑中某部分也颇能理解。因为圣至今一直「包围」着特区,既然如此,或许也能说这是他的「真正」姿态。
「——啧。」
无法移开目光,身体不听使唤地颤抖。
终于,坐镇天际的巨大龙身缓缓昂首转向大地。巨龙有双闪闪发亮、彷彿玉石的瞳眸,光是单一隻眼,就是一枚几乎与全世界财富等价、美丽而庞大的宝玉。与杰尔曼目光交会,非现实感贯穿杰尔曼脑袋。
龙的头颅大动作地冲过来。彷彿穿出天界的魄力。巨大下颚大张,好像要将杰尔曼连同大地一块吞食般落下。
必须抗战。
他就是因此存在。
想像火焰,想像将一切回归尘土的毁灭之火,想像由赤红、苍蓝、接着转为白光闪耀的白热火焰。自身化为火焰,将除此之外的各种感情——干扰全都燃烧殆尽,只为化作纯粹的火焰燃烧。
他也不知感觉是好或不好,将多馀的判断送入狂暴的火舌中助长焰苗。杰尔曼以暴露獠牙与力量的惨烈模样对天龙高吼。
但回过神后,杰尔曼受焦躁侵袭。
并非来自力量差距的绝望感,也并非由于没有胜算。这种事在他自报名号之前便一清二楚。战至最后的死亡——由于有此可能性,他才挑战圣。
并非这样,并非如此——
他察觉了。脑袋裡的一角恢复冷静,虚无悄悄接近回过神的自己。
圣朝向自己冲刺,力量的差距显而易见。没抱怨的权利,那是有力量者才被容许的。
而遭受冲刺的自己于此停下脚步,脱离战斗的热浪。
还真难看。
无须顾忌杰尔曼的动摇,伟大的王从高空降临。赢不了,无所谓;但怎麽可以「不迎战」怎麽能失去火的热量
宛如渲染般点点涌出的虚无急速扩散,迷惘、狂暴、挑战伟大的王,最后终于站在追寻已久的场所。当杰尔曼惊觉时,自己已经迷失其中。
然后——
不同的意志闯入他由热转冷且一片空白的意识中。那是他的内侧产生的另一个意志。很久不曾听到,令人怀念的声音——他的「血」,对他下了指示。
指示着——撤退吧。
无法抵抗,身体率先行动。杰尔曼逃跑了。
圣从空中降下。并未感到恐惧,却失去战意,他不懂,怎麽会这样不过,杰尔曼原本已捨弃的自己——他的「血」——却并未放弃。
唤起杰尔曼意识的——令他感到意外——是划破夜空的直升机螺旋翼声。
——……什麽
回过神,环视周边。杰尔曼站在屋顶上,只见毁坏的大楼倒塌在地,那是与圣对战而毁损的大楼。简单地说,现在他所在之处,就是中途跳过去的另一栋大楼屋顶。
身上的运动衫已经破烂不堪。已不见圣的身影。非但如此,俯视空地也没看到凯因。镇压小队早已撤退,接近而来的是人类的消防队。上空盘旋的直升机似乎是媒体派来的。
视经侵攻解除了。
「……!」
冒出一阵碎裂声——那是杰尔曼咬牙切齿的声音。獠牙刺穿肌肤,溢出的血滴沿着颚尖流下。
「难道说——甚至连作战到发狂也办不到吗!」
惊愕过后是一阵败北感与无力感,以及一片虚无。想自嘲也失败,自制与矜持沮丧地崩解,更受到令人晕眩的愤怒折磨。
居然说——撤退吧。
他摊开手,彷彿挖掘般伸出利爪刺入自己的心脏,溅出的血染红了手掌。但是,从过去的经验,他晓得这点程度还不足以至死。杰尔曼咬紧牙关,持续以自己的手承受溢血。
这些是半年前对决的记忆。
BBB
一波一波的浪缓缓拍打着踢来踢去的脚下方。
晚间被封闭的防波堤边,杰尔曼正坐在延伸至海底的阶梯状堤防中段。
这一带充满海潮气息。偶尔出现船舶行经近海时,扑岸的海浪便稍微高涨,让他的脚又湿又冷,但杰尔曼仍定坐在原地动也不动。
赤红眼眸驻留在比黑夜更漆黑的黑暗,望向倒映着群星的海面。发霉的毛毯覆盖身体,邋遢到令人看不下去的红髮披挂在前额与后颈。令人讶异的是,他现在身上还是那件破烂运动衫。
挑战圣之后经过半年,杰尔曼放弃一切活动,一直潜伏于地底。别说饮食,他一滴血也未进,甚至没什麽睡。对于活了八百年的他来说,半年不过就是一眨眼;但像这样无所事事地閒晃度过半年,在记忆中还是第一次。
如此一来,种种念头宛如泡沫浮现又消逝。无秩序的思考与无轨道的情感。杰尔曼从战斗中倖存,但也确实有某种事物遭到破坏。
但很讽刺的是,「血」的细语似乎复甦了。「血」一直不时对他失调的精神细语。陷入困境时,曾提供他各种建议的「斗将阿斯拉」血脉,如今却感觉像是精神异常者的幻听。
——换句话说,「血」认为现在的我正处于困境。
这恐怕也是事实。随便怎样都好。
不过,千钧一髮之际,维繫着他的正常的,肯定就是「血」的细语。尤其当「血」冷静地分析他与圣的战斗时,杰尔曼不知不觉将意识投入这声音。毕竟身为「斗将阿斯拉」的血统,自黑暗诞生八百年,不论他是否认同,他到骨子裡都是名战士。
——那时,我的螺炎在圣的空间制御下被完全无力化。
没有任何战术,他一开始发挥的就是最大的力量。自从在拉萨与同族作战以来,他首次施放螺炎;他将最后的同族化为焦炭的火焰看起来也并无丝毫衰竭。能迎面抑制螺炎的圣,其力量令他咋舌惊叹,却并非让他毫无介意之处。
——当时的螺炎已经解放。
在封存火力的状态下放出,直到圣的身边再爆发——这是当时杰尔曼临时加入的机制,
而这计画也执行至差点成功的阶段。圣发动术法时,已是他启动开关之后。
——虽然如此,我的火却「没赶上」。
怎麽可能会这样就算是杰尔曼,也无法阻止爆发的螺炎之力,而事实上,即使空间被隔离后,螺炎甚至能掘破隔离空间。那法印,以及血的纹路——圣虽以高速施展术法,螺炎的爆发力应该仍远超其上。到底是怎麽做的
关键在于奇门遁甲。「血」如此轻诉。
其实所谓奇门遁甲,不过是认识「真祖浑沌」血统并侍奉他们的人类,事后才加上的名称——听说为了理解真祖使用的力量,正好利用了风水理论的。根据「血」的思维,透过意念干扰空间才是此术法的真面貌。
而「空间」又是什麽
这说来简单,要正确定义却难上加难。自古典力学的观点来说,是指自物质独立出来的空的「容器」,亦即没有物质填充于其中的场所。也就是根据欧几里得的几何学所定义的三维空间。
此外,也有另一说法是——事先设定物质的存在,再根据物质与物质之间的位置、关係所产生的概念才是空间。除了也有强烈哲学意义,或是限定于当代的用法之外,空间定义并没有明确的正确答桉,因为还涉及存在论与认识论。
圣拥有干扰空间的力量,正因为他拥有费尽漫漫时光培养的庞大意念之力。
不过在物理学的世界中,「空间」与另一种概念极度紧密相关——不,有时也被视为同一事物的不同面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