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时间」。
空间与时间并非独立概念,而被人以同一连续性加以理解。这便是二十世纪人类发明的相对论。
圣是怎麽干扰空间的呢这大概也不在杰尔曼所能理解的范畴内。但「血」没有放弃,执着地推测并想像。
譬如圣干扰空间时,圣的内心应该存在对空间的某种认识。圣是如何理解「空间」的呢若能明白这道理,就能看穿圣力量的方向性——看穿其效力与极限。而且,若圣是将空间与时间视为一物——如太极图上的阴与阳,难道他的力量范畴不仅空间,也及于时间吗
时机上已经出局,但杰尔曼的螺炎应该确实命中。
但螺炎爆发拥有一定的扩散力与速度。或者是他双管齐下,同时抑制了偌大「数值」的时间与空间
——真是怪物。
挑战光阴并与之同在的王。这是杰尔曼挑战圣之际所说的敬辞之一;回想起一无所知的自己,不禁嘲讽地一笑。
接着杰尔曼暌违数日动了动身子。他双手枕在脑后,后背靠上阶梯状堤防。
他体内的「血」导出一个结论,然后又基于所推导的结论,转换为再度挑战圣之手段的思考。
支配时空之敌。对抗此敌的突破点为何
令人惶恐的是,「斗将阿斯拉」的「血」也已经为此问题准备好一个解答。
但杰尔曼本人的兴趣却朝向与此相异之处。
——当时,圣最后说出的话……
冷静——圣当时说道。并非针对杰尔曼,而是对「阿斯拉」说的。而圣也如此自称——这是「浑沌」的命令。
——那到底是……
或许没有深刻的意义,仅是指称他与圣自己的血统而已,或许只是单纯的对话。
可是他很在意。尤其在「血」的多管閒事下恢复正常思考的现在,对那句朝他下达的话中有何含意更在意得不得了。
而且,不知为何,「血」对这层质疑并未提出任何回应。
——当时圣是看着我说的。还是说,是对我体内的「血」所说的是这样吗
不晓得。恐怕若继续在此如死亡般停滞,无论怎麽想也没有答桉。
他原想这样就算了。
同时却也想知道答桉。
沉默就在此时被打破。
「……杰尔曼大人。」
百感交集的声音来自女性。杰尔曼仰躺着,视线朝旁边一望。
一名女性脚步蹒跚地走下阶梯状的堤防。拍岸的浪潮沾湿她的脚,女子却毫不放心上看着他的眼眸含泪,由于身心疲倦而黯沉的美貌因欢喜颤抖。
「好不容易……终于……」
涌起的思念太过强烈,甚至说不出话。「公司」情报部不顾一切地狂搜,而她比他们更早一步单独找到杰尔曼。这可不是件易事。
但她的执念如今获得回报。杰尔曼脸色丝毫不变,她却不为所动。主人与圣激烈冲突且最后失去消息;如今亲眼看到主人平安无事,并能如此相遇,这就足够了。
靠近无语注视她的主人身旁,白峰沙由香徐徐屈下单膝,深深低头;损伤的浏海覆住前额,也遮住红通通的眼角。
「请原谅找不到您的我,杰尔曼大人,白峰沙由香参见。」
杰尔曼一句话也不应;他在这半年间不曾发出一语。即使如此,沙由香仍维持低头姿势,耐性十足地继续等待主人开口。
相隔半年重逢的主从之间维持一阵漫长的沉默。
「就这样啊」
杰尔曼终于开口,就这麽一句。但沙由香顿时理解他所说之意。
「……杰尔曼大人,如果您认为有必要,请告诉我您的内心想法;若您认为没必要,什麽都不说也无所谓。可是……可是只有一件请求——」
沙由香拾起头,一心一意爱慕主人的视线与对方的赤瞳交缠:
「恳请让我随侍在侧……」
杰尔曼不予任何回应。他茫然地想着:在他至今的人生当中,有众多崇拜自己的人类,甚至也有人奉献生命,这个女人也是其中一。明明晓得没有任何回报,为什麽这些男男女女还要接近自己
被倾诉思念之意,却没有任何感慨。凝视他的双眸泪眼婆娑。看着这副模样,好了,他该怎麽做才好呢究竟希望他怎麽做呢
只不过,沙由香出现的瞬间,他内心停摆的天秤开始倾向一方。
倾向想知道答桉的一方。
「沙由香。」
「是…是的!」
「找出第十一区(ElevenYard)。」
出入意表的命令让沙由香露出困惑表情。看到这反应,杰尔曼终于笑了。比沙由香过去所知的他更冷酷、更有阴影的笑容。
「那裡有『真银』,那把被埋葬的剑。」
这就是突破点,「血」下定的结论。
——顺势而为吧。
于是,杰尔曼·克洛克打破长达半年的沉默,再度开始活动。
5
「——今天也真是辛苦呢。」
洗完澡的边边子一面擦头髮一面叹息。
体外清爽乾淨,体内却因疲劳感而一身沉重。正如次郎他们所说,还是早点上床睡觉比较实在。从事调停工作,身体就是资本,尤其现今独立工作,健康管理是切身重要事项。
被「公司」革职后,边边子与两兄弟也被赶出一直以来居住的老屋子。现在三人生活在第二区(SecondYard)的郊区,住在一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小木屋裡。
只不过所在地点颇奇异。小木屋位于大楼顶楼,水电管线都是从下面的楼层牵上来的。儘管不便之处很多,但因为离开老屋子时近乎身无分文,只要能确保住住,就算是在这种地方也值得感激。
往窗外一看,刚才还阴沉沉的天空现在已经放晴。边边子一手拿着保特瓶装的乌龙茶,走出小木屋来到屋顶。
这栋加盖小木屋的建筑是低矮的三层楼房,是旧市区(OldYard)常见的几十年屋龄老屋,三侧被同样老旧的五、六层楼房围绕,因此像是个被悄悄藏匿的地点。
只不过,前方隔着一条马路就是海,多亏于此,通风良好,视野也不错,虽然因为没有围篱,醉昏头的时候很危险,但幸好目前还没有人摔下去过。边边子定到屋外,湿髮随海风飘逸,新鲜的夜间空气吸进胸口。气温凉冷,吹在热呼呼的肌肤上倒是很舒服。
月色绮丽。
也看得见对岸的本土景色及沿海街道的灯光,以及后方沉眠于黑暗裡的平缓稜线。视线往旁边一转,就看见联结本土与特区的「黄昏桥」。
就寝前欣赏这片风景是边边子现在的日常行事。有这一片令人心安的平和景色,让她多少心怀感谢。
「……好,睡吧。」
喝完乌龙茶,边边子转身回小木屋,却又停下脚步。
「咦小太郎,还没睡啊」
小太郎坐在顶楼最角落之处,连小木屋散发的光线也照不到的黑暗中。他坐在屋缘,踢着双足,茫茫仰望夜月。「啊,小边边!」叫他一声,才转头亮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怎麽了你在这裡做什麽呢」
「嗯,没事……」
「没事才怪。」
边边子歪着头应声。
总觉得他缺少平常的活力。不过就小太郎来说,他平常是活力过剩,或许只是她多心。
这麽说来,为什麽走出屋顶时没有马上发现小太郎呢平时小太郎应该会立刻出声,就算小太郎没发现边边子,边边子应该也会看到他,毕竟他可是引人注目的少年。
边边子一沉默,小太郎继续无语地仰望月色。因为他每天吵吵闹闹的,所以容易令人忘记,但看着他安静的侧脸,这时才想起,他是名美丽到令人惊讶的少年。
「嗯~」边边子咕哝一声,放鬆身体,脚步轻盈地走近小太郎。
蹲在他身边,从旁注视着小太郎:
「怎麽了难得看你鬱鬱寡欢,该不会连小太郎也有烦恼的事了」
边边子伸指戳弄小太郎粉樱色的脸颊。肌肤比刚洗完澡的自己还要滑嫩,让她的少女心感到一丝五味杂陈。
边边子一碰他,小太郎便咯咯轻笑起来,开朗的笑容正如他的一贯风格。可是再仔细一看,却感觉有点不一样。那是一种令人迟疑是否该笑着暍叱他:「不要熬夜,快去睡觉!」的笑容。
「不然,跟我聊聊吧我会对次郎保密的。」
次郎还没回家。一起回到家后,他马上又外出了。他本人是说要去夜间散步,不过似乎是看到特区治安恶化的现状,要以他自己的方式提防。
「谢谢妳,小边边,可是我想……我应该没有烦恼。」
「真的吗~好歹我也是调停专家,很可靠喔」
「咦妳现在是专家」
「工…工作与灵魂都是专家!」
此刻她昂然抬头挺胸道。
「因为时时刻刻都要聆听每个吸血鬼诉说烦恼嘛!小太郎的烦恼指示小事一桩!啊,不过关于钱的烦恼可能要费点时间……」
「那爱情的烦恼呢」
「爱——!」
边边子表情大变:
「爱…爱情!你说『爱情』吗!!这还真是…这…真是非常重大的……!!」
「骗妳的啦。」
「等——我说小太郎,你只有这种地方像次郎,小心将来长不成堂堂正正的大人喔!」
好不容易才洗完澡却又莫名一身汗。不,这不是什麽至于令人动摇的事,但边边子却感觉受到出乎意料的反击。
小太郎笑着。「真是的!」边边子噘嘴别过脸不理会那天真的笑容。这下子,可靠大姊姊的形象全都没了。
话说回来——
爱情
或许并非不可能的烦恼。
边边子维持着不看小太郎,探询似地移动目光,只见小太郎正以奇妙的澄澈表情凝视着她的方向。
瞳孔失焦。不,他注视的并非边边子的「脸」——
「小边边。」
「什…什麽」
「小边边喜欢哥哥吗」
由于前一刻才遭受出奇不备的攻击,所以这次反倒不怎麽动摇。即便如此,边边子还是自觉到眼角逐渐变得温热。为了蒙溷过去,边边子鼓起脸:
「小太郎,如果要开我玩笑,我就不听你——」
「我很喜欢喔。」
「咦」
「我喜欢哥哥,也喜欢小边边,两个人我都好喜欢。」
小太郎笑容沉稳地说,边边子则一脸震惊。
该不会是故意转移话题吧可是从小太郎的表情又看不出他内心的想法。
边边子东想西想,烦恼到最后,投降似地缩缩头,轻轻一笑:
「我也很喜欢你们喔~两人都很喜欢。我们都是一家人嘛!」
听到她这麽说,小太郎展颜一笑,看似非常开心。确认小太郎露出笑容,边边子起身:
「来,该睡了,小太郎。」
「嗯——我还想待在这裡一下子。」
「这样啊」
边边子顿时一脸疑惑,但马上又耸耸肩。
想太多也无济于事。小太郎也是会有想发呆的时候嘛。
「那我先进去囉,不要因为次郎不在家就熬夜到太晚喔!」
「嗯。」
小太郎点头。边边子挥挥手便走进小木屋。
BBB
边边子回小屋不久便熄灯了。盯着沉睡的小屋一阵,小太郎再度移动身体方向,呆呆仰望明月。
小太郎想事情不会想得太深,说话时也是想到什麽就自然说出口。刚才也一样,想着:「好喜欢哥哥啊~」就问边边子喜不喜欢;因为喜欢边边子,就说喜欢她。
可是不对。他真的喜欢,可是想说出口的是更加——还要更加更加喜欢的心情。
小太郎喜欢的事物很多。喜欢特区,也喜欢住在特区的人。喜欢圣,喜欢凯因,喜欢云雀,喜欢早纪,喜欢史旺,喜欢铃介,喜欢其他很多人。也喜欢边边子的上司阵内,喜欢「公司」的尾根崎会长,也喜欢姓张的老爷爷。当然也喜欢杰尔曼与沙由香,还喜欢周与基克洛这些最近结交的朋友,真的都由衷地喜欢。
而这些喜爱的人之中,包括哥哥与边边子;想到这两人,喜欢的心情便无限扩大。
这种「喜欢」,这种爱,要怎麽传达出去才好呢
小太郎动动嘴唇,吐出沉重的叹息。
为什麽他要站在那种地方呢应该乖乖跟在边边子后头回去才对。
他在那裡做什麽在大楼之间的巷弄中,一直爬到弃置的巨大垃圾最上层顶端。在做什麽——在「看」什麽呢甚至看得忘了时间。
他总觉得只要努力一点,就能够回想起来。可是……
「……肚子…好饿啊。」
小太郎眯起眼睛,痛苦地叹气着。抬起脚抱住膝盖,用力抱紧自己。
每天都很快乐。
今天实在过得很快乐,因此迫不及待迎接明天.
儘管大家都面露不安。
没关係,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怕。
我好喜欢大家。
好爱大家。
大家既温馨——
又耀眼。
而且,还有两人陪伴我身边。
只要和这两人在一起,我就能够展颜欢笑。
就能够变得幸福。
再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可是……为什麽呢
感觉……喉咙好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