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覆的声音也颤抖着。次郎心存不解地询问:
「很对不起。既然解释理由已经没有意义,至少请让我道歉,我无意引发这种事态.至少,我们立刻离开这——」
「啊,等等,这没用啦。」
「没用」
「对,再逃也没意义,因为已经完全晚了一步。另外,『公司』过来时不能不在这裡,必须说明发生过什麽事。应该耍负起责任。所以关于这点,你要有心理准备。」
就是如此,事情已经发生了。次郎点头。
「我知道了……可是,可以让我提个问题吗,妳是怎麽找到小次郎的我想妳已经明白,我刚才就是感觉到小太郎有危机,所以才冲出去.这傢伙到底在哪」
「在沙由香那裡,是她带过来的。小太郎似乎独自去见杰尔曼他们。」
「所以才……这个煳涂蛋!」
小太郎确实跟杰尔曼交情很好。不晓得他是在何处与失踪的杰尔曼偶遇,但很容易想像得到他厚颜无耻地跟着走的样子。
不过,独自造访杰尔曼,随后又发生什麽事。
若只是普通危机,自己——自己体内的「血」不可能发生如此激烈的反应。小太郎差点就要转生。在那饭店房间裡,究竟发生过什麽事。
——不,什麽事变成契机并不重要。
小太郎总有一天一定会迎向「那个时刻」。这是血统的命运,也是既定的未来。他预想过种种走到那瞬间的过程,但最终迎接的结局只有一种,这绝对不会变。
重要的反倒是为什麽现在小太郎如此安定呢这才是个谜。
他肯定差点觉醒了,应该说,几乎已经觉醒。刚才感觉到的贤者气息如此鲜明,若没有杰尔曼妨疑,应该已经转生「完毕」,次郎也将让渡体内保存的血统之「血」。
这是为什麽
「边边子,被沙由香带来时,这傢伙是什麽状态那时候起就像这样沉睡吗」
「唔…嗯………」
「那麽,有没有什麽奇怪的地方什麽都好,如果有任何发现请都告诉我。」
阻止护卫者之力失控的原因,应该就是转生被中断。如果最初就跟现在的情况一样,小太郎持续沉睡,次郎一开始就不会暴走了。肯定发生过什麽不同于平常的状况。
边边子回答他——
「……很怪异。」
「咦」
「沙由香说的,小太郎在饭店的样子跟平常不一样。」
「这是真的吗」
「嗯,之后就一度失去意识,沙由香才带他来找我。」
「失去意识之后吗」
这样的话,时间点不合。「血」停止战斗之时,小太郎已经在外头——
「……接过睡着的小太郎时,这孩子曾醒来一次。」
次郎连忙抬头看向边边子,然后他发觉一件事。
边边还在发抖,似乎恐惧阵什麽,怎麽了
「边边子,妳——」
「然后,我就恳求他『还不要,等一下』,对他说『拜託』……」
「……咦……」
次郎愣愣地应声,边边子别过脸。
次郎视线缓缓落在小太郎身上,接着又再度缓缓仰望边边子。
边边子以侧脸面对他,似乎是对自己感到可耻,但却未加以解释,因为她不认为自己有做错。
次郎明白了真相。是边边子阻止的。边边子让转生途中的「贤者夏娃」再度沉睡。
次郎萌生惊讶,以及被抢走奖赏般孩子气的誉葸。
「为什麽……」
但这一句话带给边边子的愤怒,却是次郎的气愤无法相比的。
边边子赫然脸色一青,两眼充血地瞪向次郎。
「你问我为什麽」
边边子愤愤地说着,肇首甚至饱含憎恶
「你问我『为什麽』这还用说!因为小太郎会变成另一个人!因为次郎会被小太郎『吃掉』!所以我才阻止……不,我才请他『等一下』!不行吗,我错了吗」
「什麽嘛!一脸遗憾的表情。真是抱歉,居然阻碍你达成使命,对不起喔!你明明差点就能眼心爱的人重逢!恶劣!这种事……这种事……有够恶劣……」
边边子一副无法忍受似地,双眼含泪,温柔的容颜因愤怒与绝望而扭曲。次郎惊愕地瞪大双眼。
「……妳怎麽了,边边子这种事……妳应该很清楚这是我血统的宿命吧」
「对,我当然知道!关于可怜的次郎,关于可怜的小太郎,关于『贤者夏娃』了不起的宿命,找就算不喜欢也全知道!」「既然这样……刚才在公图也聊过吧,边边子妳不也——」
「那当然是谎话呀!连这种事你也不明白吗」
次郎无言以对,被边边子的激情全盘压倒。
边边子也已经停不下来。她一边哭一边甩乱头髮,声音沙哑地嘶吼
「什麽嘛!什麽跟什麽跟什麽啦!『为什麽』?你居然敢问这种事居然敢向我问这句话问我为什麽,这还用说!因为我不要你消失!因为我不要失去你!因为——」
边边子用力闭上眼睛,斗大的泪珠滑然落下。她低下头,咬着牙,低吼似地说道:
「因为……我喜欢你啊!」
BBB
圣与凯因没有过来。似乎是因为事关贤者,为了以防自己出现轻率的行动。确认转生不完全地结束后,只说了之后再碰面。
钤介也没出现。毕竞「公司」正陷入一团乱,就算大肆抱怨,也只能响应紧急召集.
因此,来现场的是阵内。
镇压小队、情报部人员,以及调停员部出动了。他们抄近路直接抵达现场,在途中一一会合。阵内一面接二连三下指令,一面以现场为目标,抵达时,已经完成超过八成的程序。阵内部下的调停员或镇压小队不用说,甚至连立场他与处于冷战关係的情报部工作人员也会讚叹,那真是漂亮的手腕。
但令人瞠目结舌的不止他的活跃。「公司」因半年前的悲剧而充分得到教训,其中尤以情报部的启动宛如雷电,不待张部长掌握状况下达指示,便毫不畏惧、行动大胆、迅速而确实地採取了紧急时刻的应对措施,抑制溷乱的火星。匆忙上阵的张,对部下的努力不禁露齿一笑。
对摩擦逐渐加大的特区现状感到难堪的,也不只有上层阶级的人。特区是累积众多人们无法公开的努力而建立起来的都市。自己所创造、世上独一无二的都市受折磨的模样,令他们自尊受损且痛心,但仍旧不捨希望地从事自己的工作。正因为如此,面临危机时,每个人都能马上有所作为以解决事情,而不会陷入惊慌。
他们还能作战。很讽刺地,文郎与杰尔曼的冲突,成为现场人们重新确认自身可能性的契机。
但阵内赶到之后,面对的却是始料未及的状况。正确地说,现场发生众多应该处理的问题点之中,掺入一件他未曾料到的情况。
「............」
阵内表情複杂地伫立原地,两人在他面前不发一语地保持沉默。
次郎抱着失去意识的弟弟,表情凝重地抿着嘴。
边边子一头乱髮,顶着哭肿的脸,一直低头往下看。
两人对确认状况的阵内与情报部部员提出的问题均毫不隐瞒地回答,然而彼此却不看对方的脸。甚至对话时,也不面对另一人,只吐出最低限度的必要词语。
阵内知道次郎与小太郎的秘密,也从边边子的态度间接晓得她听次郎提过这件事。
至于现在这状况——
睑无辜的贤者抱持绝对的信赖,躺在护卫者怀中幸福地熟睡。阵内不禁以充满怨恨的视线望着他。
最后,次郎、边边子与小太郎三人在阵内的关照下,全被带往情报部,接下来要在本部接受更详细的问讯。
阵内叹息。摸摸下颚,感觉鬍渣很刺手。
明天「赤色獠牙」的本队即将抵达。在那之前,尾根崎留下圣与凯因的位置,要求他们届时要露面.失踪的杰尔曼也展开行动:而且应该还得动用背后人脉,处理那个叫福克斯的男人。更重要的是,必须先尽全力度过这场骚动。该做的事情堆积如山,令人晕头转向。
虽说如此……
阵内再度叹息,拾起右手放在头上.他咋舌一声,不顾部下的讶异,一面喊着「啊~」一面抓抓头髮:
「真是!自找麻烦!」
但没办法,他年纪也大了,因此才能为长不大的友人与年纪尚轻的徒弟做些事。
然后,尽可能多管閒事,就是他所选的道路。
所谓调停员就是这麽回事。
从电塔上看到世界逐渐失去光芒。碧绿山野、海岸线、海。在黄昏的深沉逐渐增加下,湾岸的街道彷彿吸收了溶于大气的阳光,浮在水上的都市开始一一点亮人工灯火。白昼的世界与夜晚的世界如影绘般交替。
卡莎站在电塔上,以宁静的眼神凝望远方水都。
她难得有如此祈祷般的眼神。双臂不知不觉缩紧,像是要拥住自己的肩头般。她的白皙睑庞隐藏着不安,莫名流露出孱弱的印象。
乌墨亮丽的秀髮随冰冷晚风飘扬。驻足于电线上的乌鸦们,兴致勃勃地盯着跟自己一样的髮色在与自己一样的高处摆盪,然后伴随着尖锐高鸣飞降至下方的森林.因展翅而飞散的羽毛如漆黑泡沫般,于附近飘盪。
空气散失热意,从卡莎嘴裡冒出的呼气开始在空中留下白雾。
卡莎终究闭上翠绿瞳孔,吐出叹息——吐露深深的安心。紧绷的身体无助地摇晃,伸手撑在身旁的铁柱上。
「……笨蛋」
想起往昔友人的脸孔,卡莎低声呢喃。
然后,她又想起比他更长时间相伴随的女性,彆扭似地啧了个舌。
「为什麽妳总是这样……如此轻易地让我的企图化为乌有……」
反正她本人一副呆愣愣的,真是坏心,彷彿真的看透一切的样子。
相信自己会完全消逝,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迟疑。
卡莎苦笑。
十一年前自己选择的决定,应该已经捨弃的犹豫。她晓得,若非痛苦的胜利,否则就是救赎的败北。
掌心贴着头,捞起浏海。真不像自己。无论过去或现在,只要扯上那两人,她不知为何就会变得不像自己。以前的她还满喜欢这种矛盾的自己,但现在呢?卡莎自嘲。不行了,无法像以前一样。
吸血鬼不会成长。她变了,却称不上成长。
——卡莎。
念话传达至内心深处。卡莎赶紧掩饰自己的脆弱,双手拍拍脸颊。
卡莎重新站好,彷彿像是早已在等她准备好似地,在恰到好处的时机,眼底的森林窜上一道人影。
人影一跃飞上卡莎所在的高度,顺势无声无息地落在她身旁。一名身穿白色大衣的巨汉——是达尔。这点程度的跳跃彷彿跟普通的步行没两样似地,力量波动完全看不出紊乱,别在腰间的一对长刀也未冒出碰撞声。
「看来妳镇定下来了。」
「……是呀,你害得我冒出一身冷汗呢。」
卡莎嘟哝一句,达尔微微苦笑。
视线投往跟她一样的方向。就算隔着如此距离仍扰动着她的「觉醒」气息,如今已完全沉寂。
与之完全无关的血统之「血」,也因期待与昂扬蠢蠢欲动。对吸血鬼来说,始祖确实是特别的存在。又或者「贤者夏娃」就是特别的呢?
「可是……」
达尔转为思索的表情:
「想不到居然在这时机觉醒,是不是察觉到我们的行动?」
「不知道,那傢伙脑子裡的东西,想也是白想。」
「与无法预测的对手为敌,很危险呢。」
「如果能够预测得了,犯不着为敌,我就会将她拉拢过来,靠着大量的诱饵。
达尔的苦笑加大。如果是什麽都不懂的初生吸血鬼就算了,对于如此批评始祖的古血,达尔真是寡闻未见。
原本彼此血统相异的九姊弟中,卡莎与达尔两人是旧识。自从泼辣的卡莎挑战程度远胜于她的达尔,让他开始留意她的个性与实力以来,已持续了数百年的孽缘。卡莎绝对不承认,但对孤立于渥洛克家族的她来说,达尔是唯一称得上商量对象的人。
达尔也一直在旁观照卡莎经历的多舛命运,有时替她担心,有时提供建议。甚至被称为圣人的他,染上「九龙的血统」的原因之一,也是由于卡莎。现在达尔对卡莎来说,已成为左右手般的存在。
达尔知道卡莎对过去的友人——「贤者夏娃」与其护卫,怀有複杂且根深蒂固的乖戾心态。这两人依然居留在她绝不让他人进驻的领域。
「若贤者觉醒的话,我方或许会失去胜算。那可是与所谓战力大小迴异的次元。」
「哼,若是这样到时再说。反正现在那傢伙是个男的,不用客气,儘管打倒他。」
贤者没回来,但「银刀」还在.这究竟是吉是凶?对敌方来说,或是对我方来说,这差异都很大。
不久就会得出结果,至少目前暂时……
「放心了吗?」
「……不要问我不想听的事。」
卡莎哼声。卡莎也唯独在达尔面前,才会展露年轻女子般的举止。
但,也只有一下子。
「无论如何,可不能让不容易安排的计画无疾而终。我们对父亲重现于世的执着,可是胜过贤者的反覆无常。」
说完,卡莎眼睛一眯。
嘴脣浮现盯上猎物的猎人冷笑。冷酷的美貌添上绝豔的蛙力,在迎接夜幕的澹墨色天际下静静闪耀。
「——换句话说,就是没有变动吧?很好。」
这时两人上方——电塔顶端冒出声音。不知何时出现于此,宛如贵公子的少年仅以单腿立于此处。
是那布罗。他手臂交叠,举起另一隻艇保持平衡。橘色髮丝在黄昏中闪耀,贴身套装的腰带上配着一副西洋剑,以刺击为主的刀剑剑柄添加了符合他性格的华丽装饰——这就是「橙蜂」的另一个由来。这可是曾吸收众多古血的魔剑。
出现的不只他,卡莎下方,延续至地面的电塔各处聚集了共五名人影。
「我手痒了。」
如此开口低哺的是漠斯。他盘坐在细纲筋上,抱日本刀,眼睛在长浏海下发光。
「感觉像不像革命前夕?老实说,挺不赖的。」
马贝里库说道。坐在他肩膀上的是紧张而表情僵硬的华茵。为了让妹妹安心,哥哥轻轻拍拍她的外侧膝盖。
「大张旗鼓地上吧!是吧,大姊?」
亚弗里嚣张地主兄撩牙,但立刻被趴在他背后的萨札来一句——
「说起亚弗里,上一次可是一塌煳涂呐。」
被插嘴扯后腿,亚弗里满脸通红地回应:「囉唆!」
卡莎依序看了弟弟们一眼,接着视线瞥向妹妹。
她带着宠溺地暍叱:
「……华茵?」
「我……我知道,明天我会奸好看家,可是,还不要紧吧?拜託,大姊。」
「……嗯,这就好。妳就好好看个清楚,明天世界即将风云变色。今晚是『现在的世界』的最后一夜。」
华茵听着卡莎的话「嗯」地应声,吞了吞口水。
改变世界。轻易脱口而出的话语,但任谁都不觉得夸张。他们曾经目睹一次「世界被改变」的情景,就在十一年前的香港。
「萨札,你那边的准备已经好了吗?」
「父给我吧,大姊。其实也不是那麽困难的事,『逆转』不难,困难的是逆转『之后』考量到这部分,各种演练准备很重要。」
萨札仍被揹在亚弗里身上,抬头看向卡莎一笑。萨札现在使用的依旧是身穿洋装的少女躯体,但笑容却渗透着不加隐藏的危险。他如果是个小恶魔,还是毒性很强那种。
他是自古代以来便以其谋略扳弄、操纵众多历史的亡国吸血鬼,就算精神寄宿于人类身躯,獠牙溢出的还是剧毒。
「得解决的难关很多,但这部分请相信我,卖命去做。我可是命运创造者『人行者』,不是我自夸,胜率很高的。」
卡莎颔首肯定血族引以为傲之参谋的话。
「拉乌也会来?」
「当然OK,明天九龙王的遗孤即将聚集一堂。」
最后一句话不仅让卡莎,也让聚在现场的所有人微微颤抖。
上战场前的颤抖,
对九龙的血统来说,这正是他们最喜欢的感觉,驻留于卡莎眼瞳的冰冷元素,蔓烧至姊弟全体,成为令电塔烧焦的大漩涡。
合计十六道视线,追逐着盯上的猎物飞往海上.「——达尔。」回应卡莎的呼唤,达尔的深沉男中音响起:
「明日,吾辈之牙即将再度刻记于旦兄与太阳。完成准备,随后迎向胜利!」
那布罗、汉斯、马贝里库、亚弗里,以及华茵,或是点头,或是出声附和。
被诅咒的血族发出狂暴的战嚎。聆听一族的叫嚣,卡莎眼光一凛,无声地低语:
——我来了,次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