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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那名少女.2

作者:日-あざの耕平 当前章节:147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00

——控制它?

光这么想都觉得愚蠢。面对自己完全无法了解的东西,又何从加以控制?

——统括它?

不可能。只会被它玩弄,进而吞噬罢了。

感觉变得很不对劲。自我被吹跑。心脏被撕裂。灵魂即将消逝。

——不行!

虽然次郎拚命地抵抗、挣扎,但他的动作和声音无法传达到任何地方。全都被一股更大的,就连比较都显得毫无意义的巨大脉动所吞噬,而化为虚无。

即便如此,次郎还是持续地抵抗、挣扎。振作起来。确实维持住自我。

是什么能够让望月次郎维持望月次郎的身分?

——是记忆。

让望月次郎身为望月次郎的证明又是什么?

——是回忆。

百年以来的记忆。与此密不可分的百年以来的回忆。这段回忆中有着某些存在。重要的人。必须守护的人。必须打倒的人。必须依靠的人。家人。朋友。敌人。师父。存在于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人们。是次郎和这些人之间的联系,打造出次郎的形象,让次郎向前方迈进。

——艾莉丝。小太郎。边边子。

凯因。圣。阵内。铃介。「公司」。卡莎。「九龙的血统」。和其他无数的人。

自己并非有能力顿悟什么哲理。

就算无法到达某种境界也无所谓。

次郎只是希望直到最后一瞬间,都忠实于那些人投注在自己身上的心意。

所以——

在这一瞬间,次郎感觉自己突破了某种境界面,正在往完全相反的方向坠落。

往下坠落。往下沉。陷入无比深邃的大海之中。

此时——

往下坠落的次郎四周突然出现了人影。有的近,有的远,彷佛重重包围着好几层。虽然他不知道有多少人,但为数绝对不多。这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然而,他们有着共通的波动。

和次郎相同的波动。他感受得到,也能明白。他们隶属于「贤者夏娃」的血统。

——咦?

正当次郎脑海中浮现疑问时——

「哎呀,看不下去啦!真是乳臭未乾呐,你这个让一族蒙羞的小子!」

一阵年轻女性的怒吼声传来——或说是爆炸开来。

接着,是来自男性,洪亮而深邃的声音。

「没办法,毕竟这次的情况就各方面而言都很特殊。不过,尽管如此,你也不可放弃。马上就要开始了,年幼的胞弟啊。浴火、锻链、提升自己吧。」

BBB

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时间。当次郎回过神来时,发现他的「血」已经开始失控。

虽然想要发出惨叫声,但他的身体连这种功能都消失殆尽了。全身的血液彷佛沸腾了似的,多到惊人的大量眩雾,将他原本打坐的洞穴内部染成一片漆黑。

宛如溺水的次郎,竭尽所能地维持着几乎被「血」的意志、本能所吞噬的自我。于是,虽然身体不停颤抖,但他还是勉强站了起来。「血」的猛流正在体内疯狂地奔腾。次郎死命咬紧牙根,但仍无法加以阻止。全身的肌肉不断地变形、扭曲并蠢动着。

身体的每一处都出现了撕裂伤,是由内侧所造成的伤口。血管因无法承受内部压力而迸裂开来。浓浓的血腥味窜入鼻腔,视野也被染成一片血红。

次郎感觉到一阵有如暴风雨般的震动。是咆哮声,自己所发出的咆哮声。是这股骇人的咆哮声所引起的震动。他知道自己正猛狞地露出獠牙。他微微感觉到自己表现出宛如厉鬼般的表情——然而,脑中却逐渐被染上鲜血的颜色。

次郎从洞穴中冲了出来。

「啧。」

站在洞穴正面的虎仙见状,皱起眉头咂了咂嘴。

随后,他以力场直击次郎的身体,丝毫没有手下留情。他将更胜于龙王圣所施展的力量集中在次郎的肉体上,并释放出去。次郎即将达到最高速动作的身体,在猛撞上这道铜墙铁壁后,硬生生被拦了下来。

但他没有倒下来。次郎双脚踏地,从身体的深处逼出更强大的力量,再次露出獠牙。

虎仙又啧了一声。

「这只小雏儿,还不给我控制一下!」

怒骂声彷佛能劈开空气的鞭子,朝次郎的额头猛抽了一下。次郎随即全身痉挛。

次郎的脚一滑,整个人跌在地面上。他右手抚着心脏,左手支撑在地上,双脚则踢向空中。次郎不停地痛苦挣扎着,彷佛要将牙齿折断般紧紧咬牙。

「咕!哈!喀…啊!」

次郎持续着狠咬般的激烈喘息。眩雾仍然断断续续地从他的身体散发出来。

不过,状态逐渐缓和了下来。最后,全身沾满了血迹和土灰的次郎狼狈不堪地倒地。一旁的虎仙脸上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以细长的双眼观察着整个过程。

「……呼……呼……」

「还真伤脑筋呐,」

虎仙松开了原本交握在腰部后方的手,抚摸着自己下巴上的山羊胡。当然,次郎并无力回应他的话。说起来,他可能连听力都还没恢复。

「不过……你倒是引出了不少力量嘛。老僧或许也该认真起来了,否则,搞不好会毁了这附近的地表呐。」

您言重了——虎仙的脑海中涌现一股模糊的意念回答。是思考明确成形前的初阶意念。不是来自于竭尽力气喘息的次郎,而是从他的内部深处所传来。

虎仙无视倒在地上无力动弹的次郎,自顾自地扭了扭脖子。

周围的环境十分宁静。这里原本就是个鲜少有生物出没的场所。

两人所在之处,是位于崑仑中央的一座高山。

空气有些稀薄,山峰的地表也完全裸露在外。不过,数量虽然不多,地面上仍满布着较为低矮的高山植物,为缥缈的景致增添一抹淡淡的绿意。盛开在地面上的白色清纯小花,在风中摇曳生姿。

飘散在四周的白霞并非雾气,而是云朵,倘若这些白霞散去,必定能看到令人屏息的美景;不过,只要这并非统治此地之人所愿,这些白霞便不会有消散的一天,此处也将永远为幻想世界的薄纱所笼罩。

又过了片刻后,次郎才终于恢复到能够开口说话的程度。

不过,他身体的异变并未完全稳定下来。在皮肤下隆起的血管,现在仍像蛇一样激烈地蠕动着。紧闭的右眼无法睁开,右手的痉挛也未曾停止过。破坏与重生仍在持续着。

尽管如此,仰躺在地上的次郎还是努力以正常的左眼缓缓朝虎仙看去。

「……虎仙。」

「你可终于醒啦。快回洞穴里去。」

「……是。」

虽然这么回答,不过次郎的身体却一动也不动。虎仙叹了口气,举起脚,打算将躺在地上的次郎踹飞到洞穴里——但最终还是没这么做。

「也罢,就小憩片刻吧。」

语毕,虎仙便背对着次郎,走到附近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并从衣带中取出烟管与烟草盒,开始将切得细碎的烟草塞进烟管中。

虎仙以火柴点火后,烟管前端便开始冒出袅袅烟雾。

将烟管凑进嘴边深深吸了一口之后,原本老是板着一张脸的虎仙,第一次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呈大字状躺在地上的次郎,只是茫然凝望着虎仙的模样。

沉默笼罩着两人,虎仙烟草的袅袅烟雾,静静地盘旋在空中。

次郎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像样地休息过了。究竟是在崑仑三天、一星期,抑或一个月未曾休息了呢?在这里,昼夜更替的情况让人难以判断。一般说来,只要进入夜晚,黑血一族应该都能够有所感觉;然而在崑仑,「真祖」的存在感远比月亮要来得强大许多,因此这方面的感觉也变得更模糊不清。次郎甚至认为,这里时间流逝的速度似乎也跟凡间有所不同。待在黑姬的圣域里时,虽然也有过类似的经验,不过,崑仑给他的感觉更为强烈。

话说叫来,不知道九郎现在过得如何呢?拜他为师习武的那段日子,似乎是极为久远以前的事情了。

「……虎仙。」

次郎轻声唤道。

「我……有逐渐在变强吗?」

听到这个气若游丝的问题,虎仙一开始连眉头都不动一下。他一心一意地享受着烟草的味道,缩起嘴吐出一道道的烟圈。

不过,在经过片刻后——

「有啊,至少跟人打架的力量变得很强了吧。」

虎仙没有看向次郎,如此回答他。

「话虽如此,但在跟人打架前自己就先倒下来的话,根本一点用都没有啊。说起来,拥有强大力量的并不是你,而是寄托在你体内的那股『血』呐。」

说着,虎仙抽动着肩膀发出乾枯的笑声。倘若个性冲动一点的人听到他的笑声,必定会想不分青红皂白地冲上前去揍他吧。不过,就算翻遍整个世界,应该也找不到几个有能力对虎仙出手的人就是了。

现在的次郎正跟在虎仙身边修行。

次郎所隶属的血统的始祖「贤者夏娃」,能够透过吸取其他血统的血液,将该血统的能力或性质——即「血」的精髓化为自身所有。而这样的「血」,会在贤者转化之际托付给自己的护卫者。

寄宿在次郎体内的「血」之所以噪动不已,是因为「血」察觉到「贤者」面临了危机。目前的次郎正在尝试压抑住这股「血」的失控,学习能反过来引出「血」的力量,并加以运用的技术。

「再怎么说,这毕竟是一股极其巨大的力量。透过『血』的失控而得到力量的话,打架的能力当然也会变强。但这样一来,你的身体会吃不消。更何况,光靠一股蛮力,不可能敌得过不断琢磨自身技术的习武者。对了,就像你打不过老僧一样啦。」

虽然虎仙给人的印象和习武者相距甚远,但这段听来像玩笑的话,可是半点不假。

举例来说,在香港圣战那时,次郎曾放任「血」的失控,并在这种情况下战斗过。这就是虎仙所谓的「光靠一股蛮力」吧。

「老僧当初虽然没有亲眼见证,不过,你采用这种战略,却还能保有『自我』到最后的原因,或许在于你使用银刀做武器吧?要不然,你应该早就自灭了。」

「是…是托银刀的福吗?」

「因为银刀是所有吸血鬼的弱点呐。光看『血』的失控在濒临极限的状况下停止这个情况来判断,是很有可能的事。」

这实为让人意外的指摘。次郎原本只是为了更有效率地讨伐敌方吸血鬼,才会选择银刀当武器。没想到银刀竟然连带削弱了自己的力量,结果还因此让自己保住生命。

——对了……

在先前的战斗中,杰尔曼也提到了次郎的特质——也就是吸血鬼「银刀」的特异点。次郎本人虽然没有自觉,不过能灵活运用银制武器的吸血鬼,似乎相当罕见。

「总之呐,无论是多么强大的力量,如果无法确实控制,那根本派不上用场。你也差不多该克服这关了吧。老僧已经不耐烦了,就连『他们』也感到很烦躁呐。」

就是说啊——次郎体内再次传来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意念。

是一名感到忿忿不平的年轻女性的意念。这并非来自「贤者」导入自己体内的其他血统的「血」,而是属于「贤者夏娃」,亦即次郎的血族的意念。

「……你认识他们吗,虎仙?」

「我跟上上任很熟,倒是没跟上一任照过面。」

「……在他们之前呢?」

「这个嘛,我认识的没几个。『贤者』的护卫者基本上都只有一人。也因此,他多半的时间都是独自一人度过的。」

虎仙手持烟管吞云吐雾,温柔地眺望着在白霞中绽放的白色小花。

为了控制「血」而进行的修练,和剑术修行的意义并不相同。这可说是内心的修练、灵魂的修练。为此,次郎一面接受虎仙的基础指导,一面潜入自己的内心世界。

他接受虎仙的视经侵攻来诱导出自己的精神,并透过更积极的方式来感觉、接触直至目前为止被自身体感所忽略的「血」。次郎透过这样的过程,试图和「血」的激流相抗衡,并以自己的力量将其制伏。

而在次郎潜入自己的内在世界后,在那里等着他的是历代的护卫。

曾在过去担任「贤者」的护卫者,在完成使命之后,便透过血的让渡而和自身之主合而为一的吸血鬼们。亦即继承了「贤者夏娃」血统的存在。

初次潜入自己的内在世界,并听到他们的声音时,次郎简直惊讶得目瞪口呆。虽然他当然知道在自己之前还有许多代的护卫者存在,但他从未特别思考过关于他们的事情。虎仙得知后,随即鄙视地说了一句「年轻人就是这么糟糕」。

「他们也认为现任护卫者实在太不可靠,让人看不下去呐。这种事情可是前所未见的。好不容易回到大海之母的怀抱中,却无法得到安宁。虽然这是其他血统的家务事,不过还真让人同情啊。」

「……真是惭愧。」

次郎自嘲地苦笑起来。

身为历代护卫者的女吸血鬼也曾朝他大骂过同样的台词。不过,那名自称是上上任护卫者的男吸血鬼,则愿意体谅次郎目前严峻的处境。这一点虎仙也认同。

在始祖之中,「贤者」亦为特别古老的存在。只活了一百多年的护卫者想要顺利控制「贤者」长年所累积下来的「血」,可说是异想天开。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其他方法了。既然如此,就算空叹也没有任何用处吧?倒不如赌上性命让自己进步。有应为之事、有为此而必须踏上的道路,却依然仍裹足不前——你知道这叫做什么吗?就是『怠慢』啦。嘻嘻。」

虎仙发出令人反感的笑声。次郎忍不住苦笑说道「您所言甚是呐」。如果再期待虎仙表现出更多的「威严」或「体贴」,恐怕会遭天谴吧。早在次郎还身为人类时,便在严厉的指导下习得了对年长者应有的礼仪;不过,虎仙的存在却彷佛在挑战他的忍耐限度一般。

——不过,要是没有他,凭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

「真祖浑沌」的血族存在着四名身为始祖直系的大吸血鬼。守护特区的「东之龙王」圣。圣域的隐士「北之黑姬」。居住于东南亚密林的「南之朱姬」。以及眼前这名「西之虎仙」。

虽然这四人都是已经存活好几千年以上的大人物,但次郎并不知道,他们之间其实存在着阶级差异。阶级最低者,便是转生次数最多——也就是曾多次失去肉体的「东之龙王」。相反的,阶级最高者,便是迄今未曾转生过的虎仙。就连拥有那般强大力量的黑姬,在血统内的「段数」仍不及虎仙。光是能够亲眼看到他的言行举止,就令人难以置信了。

身为这种大人物的虎仙,并非因为一时兴起而特地前来指导次郎修行——毕竟他可是个非常讨厌麻烦的人——而是奉其主浑沌之命所为。

躺在地上的次郎将视线从虎仙移向山顶。现在虽然因雾气而无法看见,但在这座山与天际交会处,有着七名吸血鬼的身影。他们也是浑沌的直系,是「真祖浑沌」的容器。

——真是不可思议的一位人物……

或许,在心中怀抱着这种想法,便已经是大不敬的行为了。不过,次郎却无法阻止自己这么想。

刚进入崑仑时,次郎随即被传唤到浑沌面前。

位于云端上的山顶,静静地矗立在满天星斗之下。突出于云海之上的山尖,看起来宛若一座孤岛。附近散布着大大小小的石块,以及七名吸血鬼。

这七人之中男女老少都有,共通点是全员都穿着破烂的衣服。七人恣意地坐在山顶四处,有的盘腿而坐,有的呼呼大睡,而且还是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沉思着。大家都是一脸茫然,甚至还有人呆呆张大着嘴。初次造访此处的次郎,忍不住露出不解的困惑表情。

不过,这也只是一开始的反应。

在虎仙屈膝行礼的瞬间,他们之中浮现了某种巨大的存在——或说是某种无法言喻的存在降临在他们之上。而这个「存在」,便是被尊称为史上最伟大的始祖的「真祖浑沌」。正确来说,应该只是他的一部分。

盘据在山顶的浑沌以七人之眼凝视着次郎,以七人之口向次郎宣告:

「『贤者』——」

「毋应葬身彼处。」

次郎完全没有开口的余暇。

「护卫者——」

「尽己身之责。」

只是跪地磕头,不停地颤抖。

「应知——」

「黑血其威。」

随后,浑沌这么说道。那是有如种喻的一句话。

「望月次郎。吾等将于此观汝,直至终焉。」

之后这股巨大的气势随即消散,七人再次回到各自的沉思行为中。方才的一切只维持了数秒,然而却是次郎从未经历过的数秒。心情彷佛像意外成功和神对话的宗教家。

——不知道是否还能再见上他一面呢?

就算像这样倒卧在地面上,次郎也能够感受到浑沌的气。他存在于崑仑的每一个角落。或许,圣在特区所布下的结界,便是运用了这种力量的成果之一吧。

「我说,你打算躺在那里睡多久啊,护卫者大人?」

虎仙酸溜溜地说道。看样子他已经抽完烟了。

「咕……」次郎使尽全身的力气,好不容易撑起自己的上半身。

就在他挣扎起身这段时间,自己的弟弟也还被卡莎囚禁着。次郎绝对没有遗忘。不只是弟弟,他还和另一个人约定过。约定再次共同奋战,约定为此再次回到特区。

让望月次郎振作起来的,并非是虎仙的怨言或历代护卫者的感叹,而是他对于身为雇主的那名少女的信任。让他能够尽全力挑战被历代护卫者视为「有勇无谋」的难题。

「对了,虎仙,请恕我失礼。但可以让我请教一件事情吗?」

「啊?啥事?」

「圣——『东之龙王』现在怎么样了呢?他转生了吗?」

次郎开口询问了这个一直让他很在意,却也迟迟问不出口的疑问。

「真祖浑沌」的直系即使在失去肉体后也不会消失,而是会转生在相同血族的某个成员体内。在香港圣战那时,圣便曾经失去肉体过。

对次郎而言,圣是一名难能可贵的战友。这么说或许有些不知轻重,但他还认为圣是一名对自己来说极为重要的友人。虽然圣的肉体在先前的战斗中被「人行者」所夺,但次郎相信他的灵魂应该会再次转生。

不过,在听到次郎的提问后,虎仙却马上板起一张脸答道:

「那个小毛头恐怕暂时没办法转生啦。」

「咦!这…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本人拒绝转生。」

「什……」

次郎哑然。虎仙为了是否该告诉次郎而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缓缓开始向他说明。

「听好,吾等『真祖』血统的转生方式,和你们『贤者』并不相同。若说『贤者』的转生是基于『血』的性质,那『真祖』的转生便是法术。也可说是随意的原理。」

「真祖」的转生过程,并不像「贤者」那样需要进行「血」的让渡。但尽管浑沌远离现世,让直系的人数受到限制,转生后的他们却永远是「直系」。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我…我不明白。」

「噢,傻瓜,真是傻瓜呐。不过,既然你老实承认自己是傻瓜,老僧就告诉你吧。吾等在失去肉体后,便会转移到『容器』的其中一人身上。所以永远都是直系。不过,不管吾等转生几次,『容器』的人数都不会减少,一直维持八个人。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不明白。」

「哼哼,笨蛋,真是笨蛋啊。你听好啦,笨蛋。这是因为呐,像龙王那样的小毛头失去肉体后,作为下一个肉体的『容器』,便会和侍奉吾等血族的人类共同前往浑沌大人的身边。随后,再让那个人类转化为吸血鬼,以成为取代自己的新『容器』。」

「到浑沌大人的身边?不过他——」

「正是,他现在并不在现世。『容器』会在浑沌大人降临现世时动身。」

次郎忍不住屏息。他明白了虎仙话中的意思。

「那么,他是回到了过去?」

「『存于现在、存于过去、存于未来』。这可不是你这样肤浅的脑袋瓜能够想像的。浑沌大人降临现世的动作,是只能在崑仑实现的终极奇门遁甲术。因为『真祖』不受黄金法则所限制,所以才会自命为『浑沌』。」

次郎的左眼吃惊地瞪得老大,虎仙见状,有些得意地以鼻子哼了一声。

不过,他随即又不太愉快地说道:

「现在『容器』的其中一人已经飞往过去。原本打算在他回来后,便执行转生的仪式……但身为主角的龙王却还不打算从特区回来。再加上竟然附身在那种愚蠢的东西上……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虎仙烦躁地捻着山羊胡,如此抱怨。

「愚…愚蠢的东西?」

「什么都好啦。总之,如果你的目的在于藉助那家伙的力量,那我看你还是别期待了吧。想要依靠他人的力量来达到崇高的目标,天底下可没这么好的事情。」

「……我没有这样想啦。」

至少,看来圣并不是消失了。现在只要能听到这样的答案,次郎便已经满足。

「要开始啦,快给我回洞里去。」

「是。」

次郎应虎仙的指示起身。姑且不论浑沌,次郎可是无法再浪费分秒的时间。虽然待在这里便很容易忽略这个事实,但世界的时间仍然持续流逝着。

次郎再次展开下一波修行。

4

此地乍看之下像座鬼城。人烟稀少的街道上,充斥着闲散、荒废而死气沉沉的空气。

不过,这里并非人烟绝迹之处。现在依然有居民生存于此地,而且为数不少。

这里是特区的第五区。在遭受「九龙的血统」的攻击后,在无法逃脱的结界笼罩之下,人们仍持续为生存而努力着。

「来,小哥。拉面煮好啦。」

「谢谢,那我就心存感激地开动了。」

被瓦砾堆所掩埋的街角。以往是地下街入口的某座楼梯下方,传来阵阵炊烟。为了躲避吸血鬼的耳目,人们偷偷聚集在此,参加灾害后的食物配给活动。

在连接瓦斯桶的瓦斯炉上,放着一只商用大陶瓷锅,里头正煮着拉面的面条。老板以网杓捞起面,沥乾水分后放到碗里。再从隔壁瓦斯炉上的汤锅中注入汤头,最后递给客人。放在瓦斯炉前方的折叠桌上,贴着一张写着「煮干亭」的宣纸。

「老板,一碗酱油拉面。」

「好,一碗酱油。嗯?喔喔!你还活着吗!真是太好了……」

「哈哈,托你的福。终于又能够像以前一样品尝老板的拉面啦。」

昔日的熟客露出十分开心的微笑。他或许是独自一人在进行避难行动吧,身上穿的衣服有着好几道裂缝,手腕上也缠着绷带。尽管如此,还是笑着表示能一尝「煮干亭」拉面,真是太开心了。看着这样的客人,老板忍不住红了眼眶。

「没问题。你等一下,我马上煮一碗最棒的给你。」

「麻烦你罗,请慢慢地做出最美味的拉面吧。」

形形色色的客人聚集在这个食物配给处的四周。有带着孩子前来的一家人,也有年轻男女或集体过来的客人。

目前,特区的社会功能大幅下降。生命线或通讯网虽然还能够使用,但除了部分功能外,诸如物流之类的服务已完全停摆了。居住在同一地区、有着相同职业类别、或以前曾隶属同一个组织的人们建立起社群,过着勉强度日的生活。

其中,尤以第五区的荒废程度最为严重。多数的人类都已经离开此区。剩下的都是无法归类于任何一个社群,无处可去的人们。

「你听说第三区的自警团的消息了吗?」

「以过去曾任职警察的人为主,和留下来的媒体一起呼吁大众参加的那个团体吗?那根本像是在高呼『快来吸我们的血』嘛。」

「听说第七区那边则是出现了一个反吸血鬼战线,由一名前佣兵担任领导人。」

「我听说了。虽然成员都有配备武器,不过充其量只是一群外行人呐。就算朝他们开枪,也没办法赢过那些吸血鬼啦。比起这个,外界的救援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来啊?」

聚集于此的人们虽然积极地交换着情报,但却鲜少出现能够振奋人心的话题。虽然政府曾一度派遣自卫队的部队前来,但在「结界」的阻隔之下,就连该如何进入特区都是一大难题。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他们虽然获得了某个相识的一般人民的「邀请」而得以入侵结界内部,但随即就遭到现身的「九龙的血统」集团全数歼灭。

透过留在特区的海外媒体等力量,特区内部似乎还能跟外界维持某种程度的通讯行为。不过,特区里的居民很难掌握到这些通讯所得的情报。因为他们分散于特区四处,为了寻找藏身之处而拚命奔逃。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和香港那时比起来,吸血鬼们的暴动还算有受到控制吧。当初香港发生「九龙冲击」时,突然现身的吸血鬼们疯狂地攻击人类,并夺走了他们的性命。和那时的规模相较之下,这次,吸血鬼们的攻击行动则是一波波地进行着。他们袭击人类的行动,感觉似乎有受到某种程度的规范。为此,没有机会同心协力商讨对抗策略的人们,才得以逃亡延命至今。

只是,没人知道这能维持多久。也不知道这种状态究竟会继续多久。

「喔,欢迎光……临。」

正在洗碗的老板抬头招呼,但问候语的末尾却带着些许疑惑。

龟裂的楼梯上「喀啦」地掉下一块柏油路的碎片。楼梯上方站着一名新来的客人。原本在享用拉面的人们,也纷纷将视线集中于这名闯入者的身上。

现身的是一名女子。

女子低着头,踏着摇摇晃晃的步伐,彷佛失了魂似地踉舱走下楼梯。随后,无视于其他人的存在,默默地走近老板所在的桌前。

「……你还好吗?」

老板疑惑地出声询问站在桌前的女子,但女子并未回答。只是将空虚的视线往下移,停留在贴在桌上的那张「煮干亭」的宣纸上。

女子就这样一语不发地凝视着那张宣纸。她的双眸散发出无法形容的哀伤与空洞,同时还有一股疯狂的情感不停翻腾着,但到头来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地消失在瞳孔深处。

看到女子的态度,老板也跟着噤声。但他随即眨了眨双眼。

「……咦?你这身打扮……」

「…………」

虽然老板看起来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但女子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她是一名还很年轻貌美的女子。

头上的黑色毛线帽压得很低,身上的白色衬衫外头罩着一件绣有银线的黑色运动外套。两手则插在外套的口袋中。为了方便行动,她甚至将下半身所穿的窄裙两侧撕开。裙子看起来虽然有点脏,但底下的修长双腿却没有半点伤痕。

怪异的是,她的外套和底下的衬衫沾满了血迹。不过,女子看起来完全没有受伤,血迹也已经完全乾掉了。

老板观察了这位奇妙的客人一阵子后,开口说道:

「……小姐,来碗酱油拉面吧?」

「……嗯。」

女子终于轻声回应。老板点了点头,便将一团生面放进网杓里。

其他原本盯着女子看的客人们,也彷佛放下心似地再次开始交谈。在周遭的人声包围之下,女子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改变,只是静静地伫立在桌前。

老板将装着生面的网杓沉入沸腾热水中,看着在水里翻滚的面条,喃喃开口问道:

「……那个红头发的老弟死了吗?」

语毕,原本了无生气的女子瞬间像是被电到一般,猛地抬起头来。

老板感觉到对方直直凝视着自己的眼神,于是耸了耸肩说道:

「我记得那顶毛线帽跟外套,是偶尔会来我们店里吃面的红发老弟身上穿的吧?」

「…………」

女子楞楞地看着老板,双眼瞪大到彷佛眼球就要迸裂一般。那是一双不同于她的主人的黑色眼睛。老板朝女子的方向瞄了一眼,有些害羞似地搔了搔脸颊。

「毕竟我是做这一行的,所以客人的脸我多半都记得。不过,只有那个老弟感觉比较特殊呢。虽然我常看到他在店里出现,却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更不知道他何时离开了。彷佛他能够完全隐藏住自己的存在似的。就算这样,他吃完面以后露出来的那种满足表情,我倒是记得很清楚。毕竟,他有张俊美到让人惊讶不已的脸蛋呐。而且双眼遗像红宝石一样吸引人……」

老板宛如独自似的声音中,带着哀悼死去的少年的感情。他为了已逝的少年和眼前这名女子,静静地陈迤着自己与故人之间的回忆。随后,他听到女子以沙哑的声音说出「……杰尔曼」三个字,忍不住「咦?」地再次望向对方。

「……杰尔曼,杰尔曼·克洛克。这是他的名字。」

听着女子的说明,老板温柔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听起来是个很强悍的好名字嘛。」

「嗯,他很强,真的很强。强到终于战胜了自己的命运……」

说着,女子的眼中逐渐恢复了生气。老板露出淡淡的微笑,将煮熟的面条捞起、沥乾后,装入一只新的碗中。

「你是那孩子的女朋友吗?」

「不。」

女子直直地看着前方答道。老板将高汤注入碗中,放入葱花、鱼板和叉烧后,将拉面递给女子。

「那——」

「我是他的『女儿』。」

女子如此说道。这个回答让老板「啊?」一声停下了动作。看到对方一脸疑惑地望向自己的反应,女子露出一种交杂着哀伤、绝望和自虐的空洞笑容。

「我叫白峰沙由香。隶属『斗将阿斯拉』的血统,是『绯眼杰尔曼』的女儿……」

老板的手吃惊地抽动了一下,拉面碗里的汤也随着洒了出来。他并非为女子的自我介绍感到吃惊,而是因为瞥见了藏在她笑容深处的尖锐亮光,

就藏在嘴唇之下。

「你……」

然而,老板的话还没说完,这名女子——沙由香便锐利地眯起双眼。

她转向后方。同一时间,通往地表的楼梯上飞窜出来三个人影。

地下室里的气氛顿时紧绷起来。惨叫声与碗盘碎裂声此起彼落。

「是他们!是吸血鬼来了!」

「快逃!往里面逃啊!」

聚集于此的客人们纷纷涌向地下街深处。然而,其中一名吸血鬼笑着跳了起来。朝天花板踹了一脚后,透过反弹力绕到他们的前方。

尖叫声在地下街回响不已。其中几名客人虽然掏出了身上的枪枝,但吸血鬼见状后,却只是露出嘲笑的表情。

「混帐!太阳明明都还没下山呐!」

老板嘴上咒骂着,但脸色却是苍白不已。相较之下,三名吸血鬼脸上都带着游刃有余的表情。他们贪婪地舔舐着嘴唇,仔细盘算着该如何料理这群猎物。

其中一名吸血鬼发现了食物配给处的桌子。老板缩起身子——但对方也在同时间双脚一蹬,狰狞地朝他袭来。

老板呆立在原地。原本应该是人类肉眼所难以捕捉的动作,现在却格外清晰地映在他的眼中。闪耀着骇人光芒的双眼。滴着唾液的尖牙。长而锐利的爪子。而那只爪子即将从他的头顶笔直向下劈开。

然而,露出尖牙的吸血鬼的动作却在半空中遭人制止。

是沙由香。面对打算袭击老板的吸血鬼,她从旁以单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阻止了他的攻势。

随后,沙由香手一甩,直接将错愕不已的吸血鬼抛了出去。后者在空中扭转了身子,降落在同伴的身边。

三名吸血鬼转而以警戒的眼神瞪视着沙由香,方才发出惨叫声的人们也都屏息望向她。沙由香就这样在周遭视线的包围下,开始和三名吸血鬼对峙。

她转头对后方的老板说道:

「快逃。」

「你…你!你果然也是——!」

听到背后传来的吃惊呐喊声,沙由香忍不住再度露出了自嘲表情,以及口中的尖牙。不过,她仍不改冷静的态度,再次出声催促老板。

「动作快。他们虽然只是小喽罗,但我同样也是。我顶多只能帮你们争取一些时间,所以趁这个机会快逃。」

「为什么?你跟他们不是同伙的吗?」

听到老板颤抖的语气,沙由香如此纠正他。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隶属于『斗将阿斯拉』的血统,和他们『九龙的血统』不同。好了,快走吧。马上就要开始了。」

老板似乎还无法平息自己震惊的反应。不过,他总算是勉强离开了桌子,缓缓和沙由香拉开距离。吸血鬼们的敌意已经完全集中于沙由香身上。趁她和对方战斗的这段时间,他和其他客人或许能够顺利逃走。

然而——

「你为什么要帮助我们?我们……可是人类呐。」

听到这句话,沙由香忍不住露出苦笑。

「是呀,和我这种存在不同。」

她彷佛第一次察觉这个事实似地喃喃说着。

随后,沙由香这么回答:

「我的黑暗之父很喜欢你的店,所以我要帮助你们。对我而言,这就是再充分不过的理由了。」

5

和十字军干部进行会谈过后,夜间的会议便成了边边子每天都必须面对的既定事项。尾根崎和神父会在晚上造访她的酒店房间,并进行协商直到深夜。

不过,这晚除了他们以外,出现了另外两名访客。而且还并非人类,而是吸血鬼。

其中一人是位妙龄女子。身为圣的心腹,负责统筹血族的工作,且深受特区里的中国大陆系吸血鬼信赖的古血月梅。

另一人则是名青年。他是在凯因担任负责人的「海洋银行」中担任要职的亚伯特·坎贝尔。以往虽然曾因犯下过错而被凯因处罚,不过,凯因日后再次认可了他的能力,并将重大权限交给他。在特区的「魔女摩根」的血族中,他是实力仅次于凯因的佼佼者。

这两人为了协助「公司」,各自带着血族中的支持者而来到新加坡。

「我们一直在吾主『东之龙王』的麾下侍奉着他。倘若圣大人仍在世,想必也会做出同样的判断吧。」

「我们也有着相同的想法。凯因大人交代我们在他回来之前自由采取行动,随后便动身前往伦敦了。虽然「海洋银行」目前的财力只有以前的一半,但剩下的成员必定会尽全力来支援『公司』。」

在特区曾为「公司」最强后盾的强大血族,现在再次表现出愿意协力的态度。虽然两方在势力上已大不如前,但这仍让尾根崎感到欣喜不已。

「我打从心底竭诚欢迎两位的加入。Ms.梅、Mr.坎贝尔。正因为有各位黑血的协助,『公司』才得以发挥原有的力量。」

「再加上目前的情势。光是各位愿意协助我们这个事实,便已经有着相当大的意义了。简直就是神的引导呐。」

神父也像受到很大的鼓舞般欢迎两人。虽然「公司」的整合机制十分优秀,同时也是个极具政治影响力的组织,但财力或人才方面的「量」却显得不足。倘若「真祖浑沌」的血族和渥洛克家的成员能够加入,便意味着能够补强这个不足之处。

不过最让尾根崎和神父感动的原因,应该是两人的心意吧。对他们来说,和目前的「公司」合作并没有利益可言。而他们本身也正处于岌岌可危的情况下。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愿意在「公司」遇上危机时伸出援手。这样的心意着实让人不胜感激。

当然,边边子同样感到十分开心。

在她还是一名调停员时,便已经认识月梅和坎贝尔。能够和这些熟面孔再次共同奋战,光是这么想,她的内心便澎湃不已。

可是……

——那么,我呢?我究竟在做什么?

虽然边边子以笑容欢迎这两人加入,但她却无法停止在内心这样责问自己。

而且,这晚的访客还不只月梅和坎贝尔两名吸血鬼。过了些时候,巴得力克·榭立邦和赤井铃介两人也出现了。

「铃介!还有巴得力克先生也……!」

自从离开特区后,边边子便未曾和这两人再谋面过。看到边边子吃惊的反应,巴得力克沉默地向她点了点头,铃介则是抛了个媚眼。

「晚安,边边子。神父有没有欺负你?还是说,你已经被会长整惨了呢?」

「你才是咧,铃介。可别拿天气热当藉口然后跷班喔!」

「哎呀~可是如果天气真的很热,那么跷班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现在的气候几乎没有一天不热耶。」

一如往常的轻松对谈,让边边子安心下来。铃介吊儿郎当的态度让她感到十分怀念,也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不过——

「你这个『公司』代表也愈来愈有架势了嘛,边边子。等小次他们回来看到,一定会吓得眼珠子都掉出来罗。」

听到铃介这句半开玩笑的台词,边边子的笑容微微抽动了一下。

「就…就是说唰。」

她回答的语气显得有些僵硬。虽然铃介随即察觉到这一点,但因为听到尾根崎传唤自己的声音,不得已只好先和巴得力克一起到桌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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