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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应松 当前章节:157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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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狗

□ 陈应松

1

程大种烦乱得直吼,自家的狗不知怎么跟上了他。他是出外打工的,可他带着一条狗。嘿嘿!哭笑不得哟!

天气还好,路上净是尘土,头上、身上裹着一层磷矿粉。他搭上了磷矿的一辆顺风车,走过了两个县的地界,根本连想也没想到狗会跟着他。他那时站在远安县苟家垭的岔路口上———汽车把他甩下往另一条路走了。他看天空,舒筋骨,再拦车,就看到后头远远地向他奔来一只紫铜色的狗,溅起一路灰尘,鼻子里喷着糟气。

“太平!”程大种惊叫起来。我咋没见着你呢?一路在车上往后看哩。你,你是怎么跟来的……

几百里地,离家已有几百里了,它就这么在汽车的屁股后头跟着———我上车时它藏在哪个旮旯呢?

“快回去!快回去!”想起自己前脚才踏出门槛,后脚就有家里的东西跟上来了,这不是不让你走嘛!这鬼狗,比人还讨厌———幺儿还能哄了,说我回来给你带糖吃,幺儿就不赶你的路了。

可那狗不服撵,一脚踢去,踢走了两步,又依依回了头,还向你摇动着谄媚的尾巴。狗不跟着主人跟着谁呢?这让那狗有点迷惘。狗是条神农架的纯种猎狗,当地叫赶山狗,嘴头粗,尾巴直,下巴上两根箭毛,是同村的蔡三爹捉来给他的。蔡三爹过去是个打匠(猎人),最多时家里养了八九条狗。狗通红的鼻子,从小就很好看,腿长,眼像镀了层金子似的,炯炯有神;每天睁着警惕的眼睛,对着山、鸟、虫子、老鼠狂嗥,连虱子也不敢进他家。它就是一百把安全锁,所以就取名太平。话又说转来,咱丫鹊坳的哪条狗不是太平狗?没有野牲口咬伤人畜的事件,盗贼闻见了它们的气味,一泡尿百分之九十撒在裤子里。可我现在不要你,太平,你这哑糊苕!我这不是走亲戚,是去城里找活干的!滚滚滚!滚!回去!

试了几下,一来二去,赶不走,黏上了,就火了,怒从心起,操起路边小卖部门口的一把锨,劈头就照狗砍去。那狗哪晓得主人会对它下如此毒手,防都没防,腰椎就喀嚓一声断了,打落尘埃,发出悲恸的惨嚎,爬不起来了。

主人准备继续赶路,懒得理这狗了。别人把它拖去剐皮煮肉那是别人的事,与他无关。狠心了结了一桩事,还一阵轻松。人在外,心就狠了,像毒蛇。可狗在后头哭泣着,挣扎着,那小卖部里的老倌子还出来心疼地观看,一个陌生人打一条陌生狗。看狗时,狗又晃晃悠悠地爬起来了,狗很怪,怪模怪样的,一看就是深山里的怪物,与野兽们一起长大的。那怪狗叉开四条长腿站起来,平衡了一下身子,用舌头舔了一下鼻子里流出的血泡———鼻尖通红,不是血,这狗就又向那个陌生的施暴人撵去,夹着粗壮笔直的尾巴。可那人依然不依不饶,一双山魈眼横竖看不惯它,又跑过来操起那锨,又是一锨。这一下,是尘埃落定了,狗再也爬不起来,呜咽着悲愤和绝望,听那时断时续的哀鸣,是在喊痛哩,或者还有什么,控诉一般的。那个施暴人在路上暴躁地走着,拦车,什么车都拦,自行车也拦。后来拦到了一辆长途客车,跳上车去。车就被自己轮子搅起来的漫漫黄尘给吞没了,就像一条沟里的鱼搅浑水藏起自己一样。

一团黄尘在蜿蜒起伏、颠簸如浪的公路上渐行渐远。

半夜时分,昏昏沉沉的程大种从梦中醒来,感到一个暖热的膀子挨着他,这是卧铺客车,心想着旁边的人是个男的,不会离自己这么近,各自在臭醺醺的毯子里睡觉嘛。一睁开眼,一张狗脸在黑暗中闪现。狗,太平!这狗何时爬上客车来了?半路上是停过几次,人上上下下,还拉尿、加油,狗就蹿上了车?狗不是已经给打死了吗?

程大种心像刀子割,这狗可是只异狗,狗皮膏药粘上自己了。他就势一掀,将那狗掀到过道里,还踢了一脚。狗嗷嗷大叫,好不委屈。一声狗叫,吓得那在半夜漫游的司机从鸿蒙中惊醒过来,差点撒了方向盘。只见车一个尥跃,在路上摇晃了几下,满车人也都给惊醒了,从毯子里伸出头,一双双通红的眼里全是遭劫般的觳觫。这时就见一条狗从人的头上跃过,撵狗人在过道里高捋着袖子,咬牙切齿,骂骂咧咧。这激怒了一车人,司机在民意的支持下动了怒,将人与狗双双驱逐下车,将他们丢在了荒郊野地。

两天以后,程大种与他的狗才到达汉口。

他是把狗装入一个蛇皮袋子里,紧紧扎着,像装一块石头一样,怕狗乱叫,又将狗两脚踹昏了,这才上了另一辆汽车。

到了汉口,那叫太平的狗还没能吸一口城里的空气,还蜷在自己的屎尿里,在黑暗憋闷的袋子里煎熬着。但从车上下来后,它已经醒过来,浑身疼痛难忍。一阵冷水,浸到心中去了———那是主人程大种在一个自来水管前浇它———是怕它有股子臭味。这样就背到了程大种的一个姑妈家里,这可是亲姑妈。这姑妈是随自己在神农架林场的丈夫进城的,在省林业厅一个下属的木制品厂做技术活。那男人———也就是程大种的姑父早死了。姑妈住在一栋灰不溜秋的老房子里,从楼房外一个砖石砌的楼梯上去,进黑咕隆咚的走廊。找到姑妈家,就说:

“姑妈,我给您背一只狗来了。”

那意思是说,您杀了吃吧,神农架的特产,肉狗啊。程大种倒出那狗来,那狗像得了软骨病一样,已经快不行了。哪知姑妈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是让她养这只狗———这只巨大的、长相怪异的猎狗,立马变了脸色,大怒狂呼道:

“还不甩出去!”

狗像一床破棉絮被扔了出去。这神农架赶山狗太平趴在楼梯口那个露天平台上,费了好大的劲才清醒,一看是异乡世界,它心里火烧火燎,几天没吃没喝啊。

又站起来了,狗的生命力是顽强的,特别是猎狗,野兽只要不把它的身体吞吃,只剩下一块肉,这块肉也能行走。现在,它急切地寻找它的主人,它踅回去,抓门,啃门,无济于事,就趴在了门口,依然不吃不喝。不见到主人,它是不会吃喝的。这狗倔。

半夜之后,城里的风渐渐加大了,喧嚣小了,冷得不行。水泥地忒冷,像趴在冰窖里一样。太平就用两只前爪垫着自己的肚皮,也就垫了自己的身子。肚子里咕噜咕噜地乱叫,嘈嘈切切,吵吵嚷嚷。它就站起来,想松松筋骨,又疼痛难忍,在黑暗中嗅看着这走廊里有没有可吃的东西。一个洋铁罐里有一些臭水,太平喝了几口,不对味,还烧心。一只老鼠从蜂窝煤堆里探出头来,又缩了回去。太平在那儿守了半夜,没见到老鼠再出来。东窜西窜,竟在一个塑料袋装的垃圾里寻到了两块骨头。因为害怕,又吃得急切,骨头没嚼碎就吞进了肚里。那骨头就戳着它的胃,戳着肚皮,用爪子一摸就能摸到,可难受了。太平真想把那骨头抽出来重新咀嚼一遍,没什么危险嘛,何必这么慌里慌张呢?

再趴下来时,胃更难受,就像吞进去了一堆碎玻璃。三月的风蛮横无理,比神农架的风大多了。话又说转来,神农架再大的风,它也有一个草垛呀,有个狗窝呀。在城里却没有。

2

早晨程大种从门里出来的时候,一脸被姑妈数落过的痕迹,眼肿肿的。姑妈被那要死不活的狗惊吓过后,就在侄儿程大种的面前完全变了个人,像个泼妇,像公安局的,对他大加斥责。具体归纳起来有如下几条:

一、你太野蛮不懂事了,弄一只活狗来让你七十三岁的信佛姑妈剐,你是个神农架的野人?

二、自你姑爹(父)死后我就不喜欢别人到我家,逢年过节我也不让儿子媳妇回来。我骨质增生,长了骨刺呢,我这大年纪了伺候哪个吃?我自己都吃不来了。

三、你作为一家之主,丢下老婆娃儿到城里来寻快活,地不种了,娃儿不管了?老大狗儿读初中,正要人管的时候,你不辅导他的学业,丢下不管了,他学习上不去到时考不取大学又像你一辈子在神农架挖山不止,把自己弄得没一点教养没一点出息,你失职哩!

程大种想解手问姑妈厕所在哪儿,姑妈说在楼下往西拐走三百米再靠左进去,有公共厕所,不要在屋里屙。程大种竟不想出去,没了一点尿意。在城里,连尿意也没有,人只有一个大脑和嘴,嘴以下没了知觉。姑妈丢给他一床旧毯子,还是姑父当兵时用过的,就这么在沙发上对付了一夜。

早上起来的时候他下楼去找厕所,带着自己的狗,那狗又活过来了,找了一棵蔫不拉唧的树撩起腿排泄了几滴。虽受了汹涌的斥责,东西还是放在姑妈这里去找工作。在没找到工作前,还得厚着脸皮在姑妈这儿蹭个沙发。人到了城里就没个尊严了,就把脸皮取下来让人当茅厕板子踩。自己的亲姑妈都这样对待自己,还能指望城里人什么?也是,她怕个甚!她还怕得罪你不成?她七十多了又长骨刺,还指望重回神农架那老山里让你这侄儿好吃好喝招待她?她也不在乎你拿来的那两包木耳香菇,这东西贱哩,程大种知道城里到处都有卖的,比不得过去连白糖肥皂猪肉都要票。

程大种一脸苦相黄着脸去找工作,后头跟条狗,一肚子火气,糊里糊涂地上了一辆电车。

“呀!狗!”

一声女性受虐的疯叫,一个女子就扑向了一个男人的怀中。这女子正坐在程大种的旁边。

狗在自己腿缝里夹着,狗又没惹事,低着头,让形象缩得很小,可一个男人保护女人的豪气就冲过来了,胡睖着两只眼,说:

“把狗搞下去!”

“这狗……”程大种分辩。

“狗啊狗,这是只乡里的狗!这狗多脏,这狗肯定有狂犬病!”

一听说有狂犬病,车上的人纷纷挤到车门口拍着门要下车,有人打开窗子就往下跳。一时间电车乱了,电车的辫子也掉了。程大种惶恐不已,知道自己闯下了祸,在城里这乡下人就很敏感还自责。他连连说:

“这狗没病,没有病!它是条猎狗,赶山狗!”

他的意思是说这狗雄壮能干着呢,不是条病狗。可几个不怕事的男人就要来揍他了,因为有几个女人开始哭叫,这是男人大显身手表演自己的好时机。

“没有病!”他喊。想找个能声援自己的人,目光搜遍了车厢也没有,全是仇恨和冷漠的眼睛。那狗此时也不争气,因为主人在与人争执,就像主人在山里遇见了野牲口,它当然要跳出来,虽被主人夹紧了,可头高昂着,舌头拉长着,嘴龇着,猎狗的威风出来了,只等一声喝唤,一阵风,就能咬住猎物,拼个鱼死网破。

“没有病的!”

程大种急中生智就将手塞进了太平的嘴里,紧挤它的两排牙齿,让它咬自己。那狗的上下颚被程大种狠狠地挤压,像压一副磨子。程大种的手指终于凿破了,血从指头流出来,狗嘴里全是红津津的血,人血,乡下人的血。

“不要紧的,没有狂犬病。”程大种高兴地说。

程大种吮着自己的鲜血,走在大街上。黄黪黪的天空根本分不出是早晨还是傍晚,红尘暴土,人流匆匆。他来到了武圣路劳动力市场。那里聚集着黑鸦鸦的找工作的人,操着不同的口音;也游弋着一些坏人,眼珠贼溜溜地围着一些年轻的乡下妹子看,不怀好意。那些乡下妹子护着自己的各色背包、款包、旅行包,表情落寞,就像赶集时牛市场那些站在粪水里等人看牙口膘色的牲口。几个卖馒头和豆浆的老太婆穿梭在人群中,一些招工的人站在一块预制构件上大声地宣传着他们的优惠条件,以吸引人跟他们走:“……包吃包住,每月五百元,每天工作八小时,加班另记工资……”可说破喉咙,周围的人也无动于衷,一副害怕受骗上当的警惕神情。招工的人只好无奈地丢下烟头,啐一口痰,骂骂咧咧地走了,再去找另一处的女孩。

带着狗的程大种在找工作的人群里,立马就被好奇的人包围了。“这狗好怪啊,是什么狗?”“你想卖狗?”“这狗脏。”“烂狗。”有人捂着鼻子,唯恐避之不及,但还是有许多人要问个究竟。程大种不说话,巴不得别人把这条狗牵走。狗身上有血,有脏屎,有苍蝇一阵阵向它袭击,而且因饥饿使肋骨凸现,走起路来有点喝醉的样子。等有人问清情况后,就给他指点说:带着狗是找不到工作的,又是条老山里的猎狗。不带狗如今都找不到工作。这狗伤痕累累,一看就是条疯狗,你怎么说也没人信。如今城里人很难信别人说的,报纸上的都不信还信你?

看狗的人多雇他的人少,谈了几个,没谈拢;有的言谈时旁边的好心人还给他递眼色,意思是不言自明的。

整整一天,程大种徜徉在市场上,有时看着这狗,狗也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没有结果。程大种只好回姑妈那儿去。

他走到姑妈家门口敲门始终没人应声。他姑妈发誓不给这个山里的侄子开门。昨天晚上,她无端地梦见了老头子,老头子变成了一只狗———狗头,而身子还是人。那狗就是侄儿牵来的那条狗。老头子说,你把我剐了,腌了吃,炖汤喝。她不干,老头子就朝她一口咬来。老头子哎老头子你咋变成一只狗了?姑妈怀着绝世的仇恨在屋里保持着沉默,并且准备着那个乡下的侄子破门而入。好了,总算这样的结果没有出现,那个敲门声消失了,走远了。老妇人揪着心,终于吐出一口长气,丢进一颗防心脏早搏的药,人紧张啊。

3

程大种原路踅回大街。

黄昏的城市发出冷灰色的光芒,马路牙子上到处是油腻腻响当当的呛人声音,到处蒸腾着炒菜的热气和辣味,到处是泼出的脏水和冲出来的碗筷声。从煤气管里喷出的蓝火发出呼呼的轰响,呛锅的节奏就像是一种嘲笑,对程大种这种人不顾一切的嘲笑和厌弃。乞丐正在沿街乞讨,拿着碗,斜背着用绳子当背带的蛇皮袋子。民工正在啃干馍馍。程大种想起昨夜姑妈数落他的话:不读书就像你们一样,男的出来当苦力,女的当鸡,不是死在城里就是伤残在城里。

程大种吃了一碗热干面,讨了一碗开水喝,然后将碗(一次性的纸碗)装了些残水,让太平舔。太平舔着热干面碗,又瞅准桌底下的半截面窝,飞快叼来就吃了。又跟着主人在马路上游荡,又捡了几个乱七八糟的可吃的东西,如梨子核、灰裹着的硬馍,还有一泡小儿的干屎。

天已经黑了,风加大了。狂怒的寒风趁着黑暗肆虐,横扫着街道和路人;一些店铺的牌子和雨阳篷被吹得啪啪嗒嗒乱响,风沙弥漫,人睁不开眼睛。寒潮下来了。

程大种没想到会遇上这场寒潮的,倒春寒让他一点准备都没有。老山里都已经暖和了,老婆陶花子给他准备所带的衣物时,他坚称别带这么多,硬是把毛衣绒裤放家里了,身上就一件老婆织的旧毛背心,轻装出行。城里的风像刀子,因为你没地方可去,没有一个可躲的茅棚或山洞。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房子,可你进不去。高楼高得望断颈子,无数个窗口和门,那不是你的。背着一个山里的背篓的程大种,带着一条与他一样冻得瑟瑟发抖的狗,行走在街头———今夜到哪儿去投宿呢?

狗望着默默无语的主人。程大种没看那狗,他的目光停在了高架桥下的一块地方,那儿避风。有几个拾荒人或者乞丐或者傻瓜聚集在那儿,围着一小堆半燃不燃的火。火很好,柴烧的火很好,很接近神农架。冷了,拾一抱柴,架上,点着,人就暖了。在石崖下,在山洞里,也是几个人围着。

程大种就走过去了。

一个犬牙交错、头发深长的流浪汉对着不肯停息的北风正窝着一肚子火,见一个人牵了条狗走过来,是想避风的样子。他于是找到了挑衅的对象———在黑暗中突然给使了一个绊子,程大种就一个踉跄。

“狗!狗子!狗!”

流浪汉恶躁地吼叫着,抄起一块砖头就砸那狗太平。一砖头砸在太平的头上,太平顿时天旋地转,嘴里发出哀叫声。程大种见人砸自己的狗,就拿眼找挥砖人。

“狗又没咬你。”他查太平的伤,太平浑身战抖着。这时一个老者拦住了撒泼的流浪汉,并向程大种示意他可以不管,可以坐在这里,坐在他们一堆,可以烤火———假如他不想走开的话。

程大种因为整个的表情跟他们一样:无家可归,从装束到神色。那些人就以十分遥远的、敌意的目光接纳了他,有些人还在咕咕哝哝,估计是喃喃自语。火很小,狗和人很大,程大种挤不进去,也没想挤进去,坐在可以伸出一只手去取暖的外围。因是高架桥的下坡,很矮处没有风,几乎没有,还有一扇水泥墙,程大种就慢慢靠上了那堵墙,屁股下也悄悄塞进了一个草垫。

一个遛狗的人横过了马路———被一条苏格兰牧羊犬拽着。那狗看到了太平,就要来嗅嗅它了。狗嗅着狗,不管它脏不脏。一只是干净的喷香的狗,一只是肮脏的发臭的狗;一只精神抖擞,激情澎湃;一只神情倦怠,要死不活。可两只狗都十分高大,差一点就一见如故,一见钟情,但被那城市狗的主人给呵斥住了,并下力地把那城市狗拉开。两只狗以狗的语言吠叫时,太平就显示了它喉咙的粗壮,是一只喊山的嗓子,胸腔有积蓄,气流宏大,吸海垂虹,可以产生坚定堂皇的回音。它还在吠,好像是在继续与城市犬交流,表达自己的礼仪,也表达着自己的存在。以太平的见识,它没有见过这种苏格兰牧羊犬,还有一股奇异的香味,这香味带着令人沉醉的高贵,这是神农架所有的狗没有的。多香啊。太平回味着那狗身上的香味,突然身体有些回温苏醒了。

风依然在残酷无情地吹,太平还在叫着。它的叫声听起来像是对这个城市的一种警告。至于它让城市小心什么,那是不知道的———它确有一种震慑力。

那些烤火和聚集的城市流浪者们这时都不敢出声了,都缄默着,抱着膝盖,不敢再对程大种怎样。那个想给他和太平一点颜色的男人也不再发难了,闭目养着神,并躲着太平。程大种这时才回过神来:有一条狗多了个胆啊!这跟咱山里一样,在山里砍柴采药、出坡干活,跟上条狗,就啥也不怕了。坏人不怕,野兽不怕,迷路也不怕。

狂风依然在马路和人行道上狂吼,行道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患了癫痫,发出受虐的呼叫。寒冷和凄伤此时像把剑刺穿了山里汉子程大种。他唯一可以抱着的就是那条狗:太平,被他几乎置于死地的狗。现在,太平是他唯一的亲人,是唯一散发着神农架深山丫鹊坳家中气息的东西,它那从肚子里发出的温热在一阵阵安慰着程大种,并且暗暗帮他抵御刀割般的寒冷和心酸。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哪,他在想。不出来又咋办呢?娃子要上学,老母亲好在死了,可自瘫痪之后,加上办丧事,亏了一笔债。收成少,人又没什么本事,不出来找点事干怎么办呢?出来之前,瘫痪叫唤了三年多的老母亲终于闭气了,到天堂享福去了,他也舒了一口气,就想到山外透透气,挣几个钱,然后再打理这个家。希望总是有的,特别是当老一辈的累赘卸下之后,人的担子好像遽然轻了许多,心中有一种隐隐的愉悦。这一点不假,久病床前无孝子啊。我程大种这三年来为妈端屎端尿,擦澡洗身,尽到了一个儿子的责任,病得这么久,也该走了。

可是,我却走到了这里,出门不易哟!

有一种鼻酸。这时那个和气的老者要躺下来睡觉,也示意要程大种躺下来睡觉,还从自己身下拉出来一张草垫给他。程大种这才看到,老人家只有一条腿。程大种看他缩紧身子,把自己钻进一件黑黢黢的棉大衣中去。那些人也一个个钻进桥洞更低矮的地方,默默地躺下了。

火差不多熄了,夜往深处刺去,风越来越大,气温越来越低。程大种枕着背篓,平躺半卧着,狗像一个乖娃子偎在他身旁。他睡不着,看着城市夜空璀璨的灯火。光亮还是有啊,日夜不熄,可就是冷,阒静无人。无人的大街何必点亮这么多的灯呢,还有会跑的、会闪的、会变幻的霓虹灯;霓虹灯在大楼的顶上,孤零零地向天空传情。丫鹊坳的家没有这么明亮,可温暖,家中四壁被烟熏火燎像刷了一层黑漆,特别是厨房旁边的火笼屋。火笼屋啊,火笼屋。他想。火笼屋。火笼里总是有未燃尽的火屎,壅在那白灰里,什么时候再烧,把火屎拨出来,架上柴,火笼就又燃了,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火光撩人,人就从寒冷中回到了人间。那壅在灰烬中的火屎,早晨起来总是燃的,那就是灰中埋存的火种,跟庄稼地里的种子一样。有火种,添两把柴,一天热气腾腾的生活就又开始了。冬天我们并不害怕。火一燃,将那铜炊壶的隔夜温水倒出来洗脸,再续上水烧茶,给娃子烘热衣服催他们起来去上早学。然后喝茶,煮汤汤水水的饭吃,门外的雪与风那不是咱十分关心的事了。反正是冬天,反正是要下雪和起风的,冬天就是这个屌样。可城里的春天比咱山里的冬天还冷啊……对了,还有那挂在头顶的一排排腊肉,陈年的,熏成黑炭色;新鲜的,也不几天就熏成了板栗色,透出一股子松针木脂的香味儿。走进火笼屋,全是那腊肉香味———肉是吊在楼梁上的,在楼板上———其实只是用细竹稀稀织成的楼板———炕着因山里过早下雪还来不及成熟的苞谷棒子,靠火笼的热量慢慢炕干,就叫了“火炕籽”。这火炕籽苞谷磨出的粉做的糁子,跟腊肉一样,也有股松香味儿,吃起来那个香呀……鸡笼也在火笼屋里,农具也在火笼屋里,猫狗也在火笼屋里;打盹儿、唱山歌子、逗娃儿玩也在火笼屋里。这火笼屋总像个碉堡,坐在厨房旁,与厨房相通。它不是火塘,火塘在堂屋。小火笼屋让咱家人、畜禽度过山里漫长寒冷的冬天。一坛苞谷酒一到了冬天就搬到火笼屋了,吃饭时,取一杯酒,鼎锅煮些懒豆腐或者洋芋煮腊肉,一家人围着火吃饭,火就是桌子,满头覆盖的木柴白灰就是幸福……

太平与主人紧紧地挤着。主人在半夜冻醒过来之后,摸摸那狗,他想应该把狗扔了,找个有活干有床睡的地方。

太平在主人决定坚决弃它的时候,因伤痛和饥饿而悲伤着。主人的两锨已让它大伤元气,无法恢复过来。主人的如此凶残让它闻所未闻,至今还大惑不解。这只狗还有一些没想明白的是:主人为何没一点笑脸?为何睡在桥洞里?为何在城里吃点东西喝上一口水有这么难?饥饿像北风一样呼号在它的体内,折磨着它的梦境。它想到了丫鹊坳那个芭茅草垛的梦境,还有在向阳的时候屋檐下木柴堆上的梦境。它自己在芭茅捆里掏出个洞,把整个身子蜷在里面,通红的鼻子从草里懒洋洋地伸出来。它会经常梦见一个叫火笼屋的地方。梦着梦着,它就会从火笼屋的火堆边醒来,不知道是谁把它弄到火堆边的,毛给火烤得滋滋地响,散发出一种焦臭。它与猫拼命地打着架,猫是懒猫,一年四季懒,它看不惯它。它在火边喵喵地叫着,以求得人的同情。可狗是不可能懒的,在冬天,闲得无事的主人会很早唤醒它,带着猎叉和挠钩,奔向雪野和森林。 你吃着骨头,你身子暖暖的,没有从早到晚的无望行走;你在森林里狂吠,捕食着毛锦鸡、野兔和竹溜子(竹鼠);森林滋养你,让你豪气冲天。一只几百斤重的野猪又怎样,只要主人一声令下,你就会将它从刺丛、山沟里咬出来,与它展开绝命的厮杀!肉搏和噬咬,狂吠和奔驰,伤痕累累。可这无法阻挡你内心的狂喜,赶山狗的生命本应是这样的啊……为什么在城里无法狂吠和奔跑呢?为什么不敢撕咬……

4

太平在没有弄清这一切的时候,就被主人程大种带进了一个乱糟糟的集贸市场。

鸡鸭在以各自的声带拼命嘶嚷着,鱼在砧板上血淋淋地跳跃;活扒鹌鹑的人从鹌鹑的颈子那儿下手,像撕一张纸就把鹌鹑的皮毛给扒下来了,像脱一件羽绒衣,剩下光溜溜的、紫红色的肉;那鹌鹑可怜地还在站着,还能站稳行走,还在叫着,咿耶咿耶……割羊头的先抓着羊头,一刀下去,羊头就掉了,羊四蹄踢蹬着;买新鲜羊肉的妇女们站着队,手上攥着人民币,嘴里流着哈喇子,只等新鲜羊肉扔到案板上,那羊肉还因为疼痛在一跳一蹦,一个妇女就机灵地抓到了一块,扔进篮子里,羊肉仿佛依然在跳动着。

踏着一地鲜血往深处走,就是一个剐狗市场。十几个刽子手拿着刀在研究着屠狗方案。每一条狗因性情、大小不同,屠杀方式也是不同的。满地的狗血、狗毛、狗头、狗屎。笼里箱外,净是些各种各样的狗,一边,狗与狗在调情;一边,狗在屠刀下被精心地杀戮;狗在笼子里吼着,不停地走来走去,像狼一样发出阴森的嗥叫;有的狗沉静地看着笼外走过的人和屠夫,对身边不远处被宰狗的惨叫声和喷出的狗血无动于衷。没有绝望和恐怖,仿佛永远与己无关。

太平被牵着走到一个戴着一顶帆布旅游帽子的男人那里。那个男人是个秃头,叫范家一,从小喜欢屠狗,靠着一剑封喉的绝招,在肮脏的血水与惨嗥中煎熬着生活来养活乡下的一家人,并建造了村里最高大、用钢筋最多的房子。

太平看到范家一从他胸前挂着的一个小帆布包里掏出一百元钱给了主人程大种。

程大种说:“别找了吧,就一百嘛。”

“九十就是九十,找十块钱来。”

程大种面露不情愿的神色,在口袋里左抠右掏。范家一就不耐烦了,用一副比狗还不耐烦的嗓子说:

“谁知道你在哪儿逮的匹疯狗,不是疯狗砍我的头!”

程大种说:“这是条猎狗,你杀狗的人不识货啊!”

“猎狗也疯了。”范家一说,手就伸了过来,十个指甲缝里全是乌红的狗血,非要程大种找回他十块钱。

对范家一来说,他眼里不分猎狗与什么狗,都是狗,都是一块肉,只有肥瘦不同大小不同。

一个人就将太平牵去,关进了一个铁笼子里。太平本来看着程大种与范家一在争钱的,不知怎么就被关进了一个大铁笼子里。这是太平放松警惕后犯下的一个错误,也可能是范家一认为这匹乡犬老实,对它下手迟而留了条命的原因。

太平被关进了大铁笼之后,它的主人程大种连看也没回头看它一眼,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太平进了笼子,笼子里关着许多狗,一下子置身于那些千奇百怪的狗中间,让太平无所适从。那些狗有狗味,却没有狗形———太平认为它们没有狗形;脏———全是街上抓来的流浪狗;怪———一个个长得奇丑无比。你看那没毛的沙皮,毛都没有那叫狗吗?太平还以为是范家一将它给拔了,拔净了呢。这秃狗,光光溜溜的好恶心,城里人爱无毛的狗,还爱没有尾巴的杜宾狗。太平看见一只大约是得了狂犬病的狗,没了尾巴,以为是它惹事给手痒之人剁了呢,心中想笑,但一看,又看到了还有一只。这杜宾狗,生来无尾,可太平在山里看到的狗都有粟穗一样的蓬松的尾巴,那是在追逐奔跑时的舵,随时校正着它进击的方向。狗尾竖卷起来就是一股英气,让野兽望而逃遁的旗杆。更丑陋的是腊肠狗,就是狗中侏儒嘛,这狗日的狗,无腿狗———狗为何没有腿呢?腿为何只半拃长呢?可一条赶山狗要的就是四条好腿,翻越千山万岭,追捕飞禽走兽,赶撵着一座又一座山,没有高高的健壮的四条腿,凭什么在山野中生活?狗腿是在山中奔跑的枪刺啊———如果狗是一支箭,狗腿就是箭镞。可城里的狗不需要腿,主人不让它长腿,宁愿让它变态、残疾———城里人爱的就是这种千挑万选、一代代劣胜优汰、残疾繁殖的烂狗滥狗!

巨人:一条苏格兰牧羊犬,超凡脱俗的阴森相,一张尖鼻子脸像一张挖锄,可怜只剩下一只眼睛了,另一只眼老瞎了———它是只被主人遗弃的老狗,站着像座山,可太平看到了它虚弱的部分。那色厉内荏的独眼你可以忽略。巨人犹如巨人站在笼子的最中心,以它苍茫的阅历还没见过这么一只紫铜色毛、红色鼻子且下巴上有两根箭毛的高腿厚尾狗。这狗显示着响当当的士气,嘴里喷着石头般的气息,一进笼就把一只叫乖乖的拳师犬给踩趴在粪泥中了。那乖乖的两个鱼腮一样的下巴就像两片破抹布固定在太平的脚下。这有什么,这无意的一踩莫非不是一种宣示?

八格牙鲁:一条长毛西施犬,因为烧伤被做小贩的主人扔在东湖里,它顽强地爬上岸,还是没逃脱一个专捡湖边死鱼的人抓捕———这条屁股溃烂的狗,给换了二十块钱。八格牙鲁想到那炉火的烫伤,无数的狗舌头就像是蓬勃燃烧的火,正向它漫卷———它又患上了肺炎,眼睛红红的,喘着粗气。如果洗去它身上的污粪烂泥,治好它的伤口,就会发现这是一只纯白色的美犬。它的脸小巧可爱,性情温顺,连哼叫也细声细气。

门槛:一条黄毛獭犬。

还有一条像狐狸的不声不响的金色沙米狗。

“噗———哗———”一盆铺天盖地的脏物从笼顶上泼进来,狗们顿时一个个淋了个五花八门,呜呜地躲着不知为何、受何东西的打击,再一细看,狗身上、头上都挂着一根根的鸡肠、鱼肠子。就像是被猎物唤醒了,加上置身于一堆陌生同类中的警觉,太平已经初步判断它不惧这些城市玩物狗。这些狗来自各地,还没有团结起来以对付一条乡下狗的自觉。何况,它感觉到,这些城市狗根本不懂团结,它们没有团结的概念,除了咬对方,就是向对方示出赤裸裸的性欲。它们自私,矫情,依恋高楼大厦,失魂落魄,疾病缠身,只有等死的份。在看到美味的禽鱼下水后,太平虽然睡眠不足又旧伤未愈,可饥饿驱使它向那些食物扑去。胃口极好,被森林、大山和野兽磨砺过的残缺不全的牙齿,恨不得掳进天下的美味,连那些小小的玩物狗也差一点被它的大嘴给吞进去了。巨人这时结结实实地踹了它一腿,乖乖挣扎出两片腮皮后也向疯狂争食的太平咬了一口,可太平没有感觉。

“吃呀,吃呀,这些狗东西!”

“噗———哗———”范家一又一桶连毛带水的脏物泼进来。太平与巨人苏格兰犬展开了搏斗———这是乡村巨人与城市巨人的一场搏斗。无外乎牧羊犬看不惯太平,加上在抢夺食物时太平的牙齿无意间碰到了巨人的那只瞎眼。两条狗在铁笼中为着各自的尊严展开了血淋淋的较量。两条在屠刀边缘的狗,无视着共同的命运。虽然,苏格兰牧羊犬有着高贵的血统,也有着伟大的基因和英雄的气质,但它垂垂老矣。太平虽然没有城市生活的经验,可对巨人来说,它同样也没有在一个铁笼里像关鸡一样湮埋在一堆污七八糟的狗中间生活的经历。老狗、疯狗、伤狗、白痴狗、残狗、饿狗,大家共同要学会的就是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如何显示自己的自私和暴虐。

两条狗扑向对方撕咬着。一个年轻的叼着烟的屠夫就喊开了:

“范家一,你的狗打架啦!”

在太平与巨人对仗时,其他的狗汪狂叫着个不停,这引发了周围笼中的狗和拴在北风中的狗的回应,整个屠狗场一片啸叫之声,百狗狂吠,世界恍若末日。

太平已经听不见狗叫,它的牙齿在愉快地撕扯,哪是同类,分明是野兽!在那些狗的纷纷退让与叫喊声中,太平突然感到它又懂了不少:只要你拼命,没有什么能够抵挡得了你。

但是,面目狰狞的范家一气歪了鼻子和帽子,手拿着一根可以把狗皮打松的铁条,朝笼中一阵乱捅,巨人的唯一一只好眼给捅瞎了。太平看见那根捅条刺中了巨人的眼睛,再一猛力地拔出,那喷起的鲜血就刹那间布满了笼子,好像笼子里在下红雨。这“红雨”救了太平———太平本已被范家一刺中了几下,几次都刺进了体内,好在太平的皮因狩猎传承了它祖先的厚度,又未刺到动脉。就在它无法躲避时,巨人的血遮挡了范家一的视线。范家一见巨人因瞎了双眼趴下了,还发出老人般的号啕声,就更烦了,大喊道:

“把你宰了!狗日的,宰不光你们!”

那范家一摆出一副要与巨人斗争到底的样子,人犟了比狗还倔。范家一就用一根极像猎人用的挠钩,打开笼门一钩一个准地钩住了瞎眼的老巨人。老巨人知道了自己的死期,就张开那所剩不多的牙齿去咬挠钩,牙齿又在挠钩上碰掉了两颗。其他的狗这时不是趁机跑出笼门,而是缩向笼子深处,给巨人让路。那老巨人就给钩拽出来了。可是老巨人不会束手就擒,一阵垂死挣扎,又刨又咬,似乎知道自己是被打入地狱去的。在被摁上台板时一口咬着了一个挥刀的十五六岁的年轻屠夫,那年轻屠夫吮着自己的手指,就势一刀屠去。狗软是软了,只见抽搐,却不见出血,甚是痛苦地在台板上挣来挣去。范家一骂骂咧咧,夺过徒弟的刀,在自己的裤子上荡了几下,再一刀捅去,再抽出来,那血终于通了,喷泉一般往外涌。徒弟拿盆去接狗血,那巨人也就平静安详地了结了一段尘缘,回苏格兰它的故乡草场去了。

笼子又重重地关上。

5

程大种捏着那卖狗的钱出来,没敢朝后头回看一眼。虽然一阵轻松,毕竟悲伤多于轻松,为自己的那狗。狗千里迢迢跟他来到城里,却被他卖给剐狗人剐了。那是一条灵犬呀,甚至有点灵异。他伤心着,吃了一大碗红油的湖南米粉,还加了荤,辣出了几天未出的汗,把伤感赶跑了一些,就又去了武圣路劳动力市场。

昨天他还要求解木拉大锯,今天他就不这么坚持了,甭说昨天,昨天的昨天在此游弋的人,数天在此游弋的人,都没找到工作。

市场旁汽车们正在灰蒙蒙的大街上飞速运行,喧腾有如涨水时的河谷。一辆大卡车撞瘪了一辆小汽车,死人血淋淋地从车里拖出来。刚才还是个活人,瞬间就成了死人,比山里的野牲口吞噬人还快呀!一溜的红色救火车催逼人心赶往一个地方;两个在人行道上行走的男人无缘无故地打了起来,打得头破血流,看热闹的人刹那间围了过去,像一群见了甜的山蚂蚁;一个挑担小贩跑黑了脸要甩掉一群城管。城市里充斥着无名的仇恨,挤满了随时降临的死亡,奔流着忐忑,张开着生存的陷阱,让人茫然无措。

可是我已经没有了狗啊,没了累赘。

一无所获的程大种晚上找到了专为找工作的乡下人准备的仓库旅社,两块钱一个铺位。空气污浊,臭不可闻,可没有寒冷的北风。在这两块钱一个的铺位上,程大种躲过了这一夜更加凌厉的寒潮,心中涌动着对“床”的感激膜拜。多好啊,床和被子,磨牙声、打屁声、紧跑慢行的哼叫声,在半夜里恣意横行。程大种好好地睡了一觉,醒来天还没有亮,上了一趟厕所……

狗死了,可我得找工作啊。睡了个好觉,就早起了,第一个来到劳力市场。风依然很大,吹得人清鼻涕直流。有两个招工的早候在那里了,缩着脖子抽烟,看他背着个背篓,就知是从大山里来的,就问他挖不挖土,二十块钱一天。程大种就说干,干。就跟着他们走了。

城市新的一天又在喧腾中开始,大车撞小车,小车撞行人;来的,去的,车大喊大叫,人不言不语。城市比起那每每天天安静如初一模一样的山里,还是满有活力的,像七岁八岁狗也嫌的男娃子。

程大种来到的是一个修路工地,在几丈深的泥水里挖稀泥埋涵管。程大种不知道,是两个死人给他们让出了空缺———昨天这个深坑旁的挡板垮塌埋下了两个民工,再把他们挖出来时已一命呜呼。这事儿惊动了电视台,还有一个什么领导也亲临现场指挥挖人。程大种他们没有看电视,对这儿的事一无所知。因死了人,挖土的民工跑了大半,工程又叫得急,包工头只好去招了程大种等五六个新人。

别人给了他一把锹,他就和新来的民工跳到昨天死人的泥坑里去挖泥。那泥坑少说一丈深,两边有人在捶打着安装护泥板,但泥巴还是簌簌往下掉。赤脚站在刺骨的泥水里将泥挖进一个筐中,升降机就将那筐抬升到地面倒掉。

在城里的第三个晚上,太平就挤在了一堆待宰的城市病狗和流浪犬中间,挤在屠笼里。范家一生气暴虐戳给它的血洞除了灌满疼痛外别无其他。狗们堆叠着来抵挡寒潮中的北风,因为饥饿,体内的热量所剩无几,一只只狗都有气无力的,在黑夜中睁着无望的眼睛,或是闭目如死去一样。这些自私的城市狗每个都各自顾着自己,巴不得削尖身子往深处钻,就像钻进自己曾经十分温暖的狗窝,就像太平钻进那个丫鹊坳的草垛。

害着狂犬病的无尾杜宾狗本就肮脏,它淌下的口涎散发出恶臭,不停地滴到太平的身上。太平嗅出它有病,这十分危险;它因为口渴,不停地发出求水的呻吟。太平必须躲开这条狗,它就干脆让出了有利的位置———因为它身坯大,那些狗都贴它而卧,这为它阻挡了寒风。现在它从狗堆里爬了出来,更多的狗就顺势挤占了那个空间。太平出来,可这又很危险,离笼门太近,就是离死亡和屠戮更近。范家一不会挑拣,反正都是野狗,开了笼子,抓钩钩出来一只就杀。但是此刻是深夜,离天亮后的杀戮还早。它钻出狗堆,寒冷是寒冷,就像从火笼屋抛身旷野。屠宰场腥臭的风没遮没拦地恣意横行,数十个铁笼子和挂在墙边的狗们在绝望和苦难中吠叫呻唤,好像是在呼唤着亲人们来解救自己,或者向无边的黑夜申诉。

太平因疼痛而清醒。它在狗们那待宰的状态里突然获得了一股强烈的求生期望———逃亡!这种意向紧紧地攫住它,或者说它紧紧攥住了这根生命叛逃的绳子。对主人愤恨还不是这条狗所能具备的,它只是渴望着逃出去,与主人会合———那个在城市的街头,背着显眼的山背篓的人,那个程大种,时常对它喝吼,还给了它致命两锨的人,过去却对它很好很好给它吃喝还时常要抚摸它的人。逃出去,逃出去!向那最广阔的世界奔去,在渐入昏冥的城市灯火深处,海洋一样幽深的陌生世界,那无尽的神秘和诱惑,突然给它旷世的激励!

因为寒潮的到来,狗肉火锅火爆起来了,这是屠宰场的屠夫们没有料到的。凌晨四点多钟的时候,屠狗声就撕心裂肺地在这个城市的角落响起来了。太平打了一个盹,梦见了神农架的森林,睁开眼睛一看,影影绰绰的屠宰场已经有了叮当的快刀声和将狗们抬上厚厚的台板过刀的闹吼。那些城市的狗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只是可怜巴巴地叫着,虽然十分凄惨,但并不愤怒悲壮,没有多少像狼一样的叫声,没有穿透力,仿佛这种赤裸裸的杀戮是很正常的,不是一场罪恶。一块活着的肉与刀亲吻时总会那么浅浅地叫上一声,就变成了一块无声的平静的死肉,血糊汤流地扔进肉筐。再一块活肉再叫上那么几声相同的调,在刀下又平静了,分解了,即将变成寒潮来临时餐馆的美味。餐馆老板会说,大补啊,御寒啊,提气啊。狗肉不过是一种菜,一种时令菜,这个大家都清楚,除了狗。

太平醒过来之后,就开始拼命地往狗堆里扎,虽然饥饿、寒冷和疼痛缠住它,但它有着足够的力量,把那些沉睡的狗们掀往两边,劈波斩浪地躲进了范家一的铁钩钩不到的地方———至少第一钩抓不到它。因它的奋勇冲击,笼子里突然闹腾起来,好在范家一没有听到,他在与徒弟剥另一些狗的皮。太平扎进狗堆里,那些狗用爪子、用身子践踏着它的痛处,并用牙齿咬它。太平蜷缩着身子,以减小目标,可那些狗爪狗嘴仍持续地、尖锐地制造着它的疼痛。后胛有一处非常痛,像被人用刀在里面搅。太平看到那只叫门槛的黄毛獭犬用尖齿咬着它的皮肉不放,就像在夺一块咸肉。太平回睃了它一眼,可那獭犬十分机灵,一双贼眼似乎还带着神秘的嘲笑,在晨光中明幽幽的,仿佛看透了太平的一切。太平想用腿踢它,但这獭犬钻在狗的最高处。好在这条狗只是只流浪犬,没有病。太平费了好大的劲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皮肉从它的嘴里拉开,又拉出了一条口子,太平恨得牙痒痒的。机会是在吃鸡鱼下水的时候,借助混乱抢食的那一会儿,太平瞅准了时机,一口咬住了獭犬门槛!它的噬咬野兽的牙齿插进门槛的皮肉犹如梭标插进敌人的心脏。那门槛在争食的吵闹声中一阵悲惨的吠叫一点都不引人注目。也许是太平的肆无忌惮和狠厉,先来的那些狗虽然见识了太平作为一条山里猎犬的优秀品质,但是后来者矮三辈,这匹粗野的山狗不仅咬了先来的狗还抢夺笼里少得可怜的食物,于是,那条极像大狐狸的金色沙米狗终于站出来对太平示威,双爪伏地向太平张开了怒斥的大嘴。一时间,无尾杜宾狗、乖乖、连八格牙鲁等高烧得糊里糊涂的几条病犬也一起向太平发动了进攻。为了争夺食物,这些城里狗也焕发出从未有过的英雄激情,大不了决一死战,反正死到临头了。与其死在异类范家一手上,不如死在与同类的战斗中;与其冻饿而死,不如捞一口成个饱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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