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太平狗》作者:陈应松【完结】 > 【书香门第】太平狗.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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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应松 当前章节:151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7:35

淡薄的太阳此刻已经露出来了,在一片低矮建筑的屋顶上,灰霾在阳光里呈现着迷蒙的灰蓝色。范家一正在屠板上喝早酒,脸上笑眯眯的。太平抢占了一个有利的地形将尾部和右边的身体紧靠在笼齿边,以防四面受敌,又能看清范家一的一举一动。然后,它向领头的金色沙米发动了进攻,先是一嘴将它掀翻身,再快速咬住它裆里的睾丸———这是对付野牲口的绝手。这样的速度也只有在与野牲口搏斗时才可能出现。现在,伤痕累累的它实现了,在没有主人也没有枪支作后援的情况下;在笼子里,它又一次出猎,并且飞快地躲过了一只狂犬对自己的偷袭。太平咬住金色沙米的睾丸,它只是想教训一下它,可不知怎地,当它抬起头来去看范家一时,发现所有的狗都张大了狗眼望着它,就像看一个异物。它这才发现,它嘴里是一个腥骚的东西———那沙米的一个睾丸。它把那东西吐出来,看着沙米在那儿汪汪地抽搐,就像犯了病一样。太平猛然发现自己已变得不可理喻与残暴无情了,它变成了一只野兽,不是来到城里,而是没入了大荒,可这分明是城里呀。

太阳在悠然地上升,在血水成河的屠宰场,一个范家一的徒弟牵来了几条狗,这几条狗没有被立即宰杀,它们因为有绳子,就被拴在了墙边的木桩上。大小狗的宰杀是搭配的,拴在墙边的几条狗因为胡喊乱叫,把范家一弄烦了,一个不剩拉去宰杀了。太平它们的笼子一直到范家一宰杀第二十条狗的时候,一直到下午五点,还没打开过笼门。虽然那个被太平咬掉了睾丸的狗嘶叫了一整天,也没有人光顾它们的笼子,对它们的死活痛苦不闻不问。

五点钟过后,又是一阵鸡肠鱼肚加上烂白菜死鱼臭虾的降临。太平津津有味地抢食着,对于它来说,这就是美味佳肴了。在山里,这些年出猎越来越稀少,它除了自己去撵一两只老鼠外,其余就是主人给它的残羹剩菜;骨头不多,最多的是在猪圈里与猪一样咽糠菜。现在它吃着,那些城市狗虽然本能地去抢了一两截肠肚,可对于它们来说,是难以消受的。这些曾养尊处优的狗,这些曾在主人的呵护下过着奢华生活的玩具狗,就算流浪过,就算重病在身,还是无法适应这笼中的环境。在这人间地狱,它们依然显露出它们的矜持,但饥饿很快会狂扫尽它们的尊严。面对下三滥的食物,它们只有适应并吞下去,才能保证悲惨生命的苟延残喘。

吃了一些或者没吃饱一些之后,又一阵冷水来浇透。范家一的自来水管就势将笼里的狗一个个冲洗了一遍。狗们趁机大口地舔咽着冷水,又躲着冷水的冲击,一个个像落汤鸡,被寒风一吹就像进了冰窟,狗们奋力地耸着身子,想把那水抖搂干净,但这是枉然。狗一个个打摆子般地抖着,大汪小叫。每个笼子都在重复着同样的骚动和命运。

又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6

早晨到来的时候,太平拿眼睛去搜索那哼叫了一夜的金色沙米,看到有两条狗趴在它的流血的裆里,正呼呼大睡哩。当太平站起来想伸个懒腰时,看到那金色沙米的狐狸脸朝它愤怒地瞪着,瞪着。太平没有防备,也没有想到那沙米狗还会有一跃而起的力量,带着复仇的狂怒向它扑来,与它一决雄雌。太平本能地狂吠起来,赶快迎敌,可那沙米狗估计也是野性未泯,或者在难耐的疼痛中磨砺出了斗志,反正一口就咬破了太平的皮肉。那太平也是个伤病号,在与己拼命的狗面前没几下就露出了自己的软肋。两条狗在笼子中撕咬着,其余的狗都夹着尾巴嗷嗷求救。太平看到魔鬼范家一向这边跑来了———他听到了打斗声和满笼狗的叫唤声。这下要遭罪了!太平想停下来,要那个“狐狸”不再发怒,否则将是它们共同的末日———末日在早晨时就突然降临了!

范家一这次不是拿捅条,而是拿大棒,拉开笼门就朝里面一阵乱打。那笼子是个大笼,棒子有挥舞的空间。太平只觉得头上、身上落下了雨点似的棒子,整个就被打蒙了。一笼的狗都被打得汪汪直叫,一条从棒缝里没逃出来的狗当场被打死了,口鼻流血。狗们被打着,趴着,跳着,窜着,蹿着。也就是在这时,太平的命运发生了奇迹般的变化。

范家一嫌还打得不过瘾,就把太平和那条沙米狗牵了出来(太平脖子上已套了截绳子),再一顿好打。两条狗被打得奄奄一息,鼻子上冒着血泡。范家一又大声地骂着指挥徒弟要他们来帮忙把这两匹狗趁早宰了。

太平在棒下想寻找逃生的路几乎是不可能的,它想躲闪也不可能,只能在棒子砸下来时以瞬时的扭摆来保护致命的部位。可它也在奋力地上蹿下跳,想一口气挣断那根绳子。

“住手!住手!”

一个年约五十、头发花白的男子一把拉住了范家一的手,并狠狠地拽住太平颈上的那根绳子。

“不要打了,老范!”他喊。

气急败坏的范家一一看,是住在不远处的徐汉斌,徐汉斌用武汉话愤愤地骂道:

“个板妈,我信你的邪!这狗是么事狗你晓得啵?这是赶山狗,神农架的赶山狗,哪个送来的?”

范家一平时对说武汉话的人是不敢马虎的,他是个粗人,乡下人,在城里占了块地盘杀狗,还不是武汉人的地盘,虽拿着刀子,对武汉人还是毕恭毕敬的。

“拐子,你说么事呀!”范家一撇着一口不成形状的武汉腔说。

那徐汉斌就蹲下身来摸着被打得体无完肤的太平,说:

“你还不如这条狗,姓范的,它叫赶山狗,连山都赶得动的!你看这一身的紫铜毛,哪里找得到?我都三十年没见啦!你不识货呀伙计,个板妈这是真正的猎狗,咱湖北最好的猎狗,咬得死狗熊和老虎的!守家防盗那也是最好的!熊都咬得死强盗咬不死?!哪个送来的?”

“我也忘了,”范家一说,“病狗么。”

“没病。个板妈,从哪儿搞来的?神农架离咱汉口一两千里,这狗平原地区见也不会见着的,生就是山里的狗,昨天晚上我刚好梦见我那条赶山狗,今日就见着了,怪呀……”

“拐子,你喂过这种狗?”范家一问。

“我是下放到神农架的老知青你不晓得?老子是知青!”徐汉斌拔下台板上插着的砍刀猛力一剁,“我把它带回去!”

“一百五给您啦!”

“个板妈你杀肥羊啊!送条狗我死了人!”

“我买来两百,拐子啊!”

徐汉斌见这人不爽快,想了想,好难受地从他的陈旧羽绒棉袄里深深地掏着,掏着,掏出了所有的钱,就是百把块钱,塞到范家一的手里:“行了行了,个板妈不懂味,小气得像打屁虫子。”

“我如何牵回去?”他又说。这老知青捡起范家一的大棒,突然向太平的头上敲去,敲了两下,这两下,太平就晕了。等它再清醒过来,就已经到了徐汉斌的家里。

“……一九七六年的时候,粉碎‘四人帮’,我招工啦。我说,大刀啊大刀,再见了,我不可能把你带到武汉去。怎么办呢?我把大刀托付给了康大爹,我说我马上就回来看它的。可是大刀咬断绳子跟上了我,我不能走啦,个板妈,这狗恋我啊。我招工了,要飞出神农架,心里甭提多高兴了,如脱笼之兔,哪能带条狗。我想啊想啊,走了二十多里快出山了又带狗回来了。我想了想大刀是条好赶山狗,我没吃的它给我抓过好多锦鸡、竹溜子。我一定要让它没痛苦死去。我回来后就晚上下夹子夹了三只竹溜子,打死,提着,再走。走到野竹崖,我嗖唤大刀,扔下第一只竹溜子下崖,大刀是极听我的话的,我想它去抓我扔的竹溜子,就会冲下百米悬崖。第一只它没冲,对着崖下狂叫;第二只我又扔了,拍打它,要它去抓,它还是没冲;第三只,最后一只啦,我就高高地一扔,大刀看着我,它似乎知道了我的心思,是要它永远地留在神农架———它眼睛湿湿的,恋恋不舍地看着我,就义无反顾地往崖下跳去了……”

这个人在讲另一个赶山狗的故事,太平不懂,它只是虚弱地看着他老泪纵横。可它被这个人打了两棒,现在,他蹲在它对面,给它好吃的火腿肠和猪骨头,哭着,喊着一个它似乎听起来熟悉的名字———叫大刀的狗很多,在神农架。他叫它道:

“大刀,你是我那大刀么?”

它不是大刀。它叫太平。这个人不知道。

“大刀,呜,喔,大刀,大刀……”那个人不厌其烦地唤它,给它摆弄那骨头上肉多的地方让它看清。

可这个人的老婆并不欢迎太平。这人的老婆是个个子矮矬说话尖声的女人,极度害怕狗。

“哎唷,哎唷,你把它捆紧没有,死东西!”

“个婊子养的,哪儿拖回的一条疯狗?你发狗疯?!自己都没得吃的一个下岗工人还给这大条疯狗吃火腿肠?你是发神经吧?”妇人说。

“它是神农架的赶山狗,我下放在神农架你晓得啵?”那个人吼。那个叫徐汉斌的人,一吼,额上、颈上的青筋就像蛇一样鼓胀起来。

“赶山狗,你没看它的架势?你在武汉见过这样的狗?”

“还不赶快把它丢了。”

“丢了?这样的狗你会丢?咬得死老虎的狗!”

“你看见过老虎吗?你看见它咬死过老虎吗?在汉阳动物园?”

“滚!”那个男人说不赢那个快刀嘴女人,气得喉咙里滚动着无边的恨意,咕噜咕噜直响。

“把它扔走,莫让它咬着我了!”女人把一个桶往门口一蹾,发出清脆的爆破声,桶一定裂了口。太平一惊。太平已经服帖了,两棒就被这个男人打服了,任何一点尖锐的响动都会要它的魂。

武汉的老知青男人是不会屈服女人的,他给太平洗毛刷毛,给它伤口擦药,还给它颈上安上了一个皮套一根链子。这样虽然皮肉之伤还未愈合,但狗的架势就雄赳赳地出来了。这真是一条与众不同的狗,它很怪,似狗非狗,似狼非狼,洗过飘柔二合一的紫铜色毛像森林一样蓊郁闪亮,高挑的腿,紧巴巴的腹部,竖起的耳朵,就算它十分虚弱疲惫,就算它眼中充满了恐惧忧郁,它站在那里,它出现在人们面前,就会让人大感惊异。

这是一定的。

“……汉斌,好呀你,你的狗?”

“这狗,老徐,这狗!啧啧……”

“徐师傅,好狗呀!牵紧点,不是狼吧……”

徐汉斌走在大街上,认识他的人争相向他打招呼。他只往有熟人的地盘上走,就是要的这个效果。

“吃皮蛋,鸡巴!它不吃皮蛋!你给火腿肠……”

“个板妈,不认识,神农架的赶山狗。纯种猎狗,专咬老虎豹子和狗熊的,它咬死过三头老熊……”

徐汉斌坐在有些阳光闪出的小巷口的店铺板凳上,跷着腿,抽着烟,接受着人们的赞赏和议论。许多人给太平投来食物。一个年轻人还将手上提的一块牛肉完整甩过来,太平三口两齿就给吞进去了。它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得到这么好的食物,被这么多人围着观看和议论。

这个晚上在一个风沙弥漫的大排档里,几个当年的知青抱着太平,高唱着“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他们唱着:“亲爱的江城,我的故乡,我哪年哪月才能回故乡?雄伟的大桥,横跨龟蛇山,想起了故乡我泪水流……”

这几个人有一个是刚从牢房里放出来的;有一个刚割了瘤子;有一个坐在助动车上,是个瘫子;有一个是刚做了奶奶的女人;还有一个当了青山区某街的城管队长。他们喝着白酒,眼睛红红的,有的还从眼里挂出了两串泪水。泪光闪烁在高楼传递过来的霓虹灯光下,风掀动着他们无力的、花白的头发。太平望着他们,听他们在说:按神农架的喝法,敬一个,回一个。徐汉斌一时面前堆了一大堆杯子。太平知道这种喝法。它还闻到了苞谷酒的香味,这多熟悉啊。

“汉斌,这狗是从哪里来的?”从牢房里出来的男人两眼凶巴巴地问。

“实话说了吧,从屠宰场救出来的。”徐汉斌说。

“那屠宰场又是从哪儿搞来的呢?”城管队长正正威武的大盖帽问。

“还不是收来的。”徐汉斌说。

“这狗来路不正啊。”那个当了奶奶的女人用婆婆嗓说,“莫非宜昌、十堰就没有么?这狗一看就是恶斗过的,满身抓咬伤,性恶啊。我那嫂子会答应你养吗?”

“哪让我养。欧阳,你牵去帮我养几天吧?”徐汉斌说。

坐在助动车上的欧阳卫东大嚷:“我自己都养不活,还养只狗啊?嘿嘿!”

“那你养。”徐汉斌指另一个。

刚从牢房里出来的凶巴巴的人说:“鬼!我还找人扯皮呢。”

大家问扯什么皮,那人说:“老子出来就是要报仇的。”

大家就劝他忍了,好好安心过日子。

“这狗难上户口,还得去打防疫针。这狗恶,我在神农架时最怕的就是狗。”女人说。

“你那时才十七岁,见什么都怕,小女生嘛。”大盖帽声音怪怪地说。

“你们把什么都忘了。”徐汉斌失望地说。

后来,太平听着徐汉斌以哭似的、绝望的、怪异的声音唱着“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一路晃晃悠悠地回家去了。

7

“两百?啊?两百?”

“一百。”

“人说的两百。”

“把我砍了我也没两百。我荷包里何时捂过两百块钱唦?我是天下最可怜的人。”

“这狗也不值一百,你竟敢花一百,还请客……”

“我的狗回来了,我不请客?”

“你的狗?”

“我想了三十年!”徐汉斌“啪”地摔碎了一个杯子,这就镇住了他的老婆。

一个人想了三十年,你是拦不住的。他老婆愣了半晌,打开门就冲出去跑了,不回来了。

徐汉斌看着狗,狗看着他。

“个婊子养的!”徐汉斌骂。

“我又不想搞女人,又不想赌博,又不想抽烟喝酒,我就想一条狗……个婊子养的……”

一个内心枯竭的人,突然因一条狗,泪腺像干涸的泉眼复活了,许多感情复活了。一条狗,就像一场甘霖,狗的到来打乱了他的生活。回忆像魔鬼,缠住他不放。

“我于一九七三年一月十九日插队落户到神农架野马河……”

“我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伟大号召,如今,我已老了,一晃,就老了……”

回忆像海潮,不可遏止,铺天盖地,像一场大病,高烧不退,谵语连连。

老知青徐汉斌为了弥合、敷衍与妻子的关系,偷偷地把太平牵到了八楼顶上,在一个角落里撑了张雨布,给它安了个家。

到了晚上,思念主人和故乡的赶山狗太平终于发出了凄厉的长鸣。这是寒潮加深的某一个晚上,太平的脖子上勒着短短的铁链,它无法习惯这么一根链子,在山野,在它的丫鹊坳,它是自由的,奔放的,散漫的,脖子上除了毛就是吹拂着的村风,还有温和的阳光。它在链子里紧巴巴地睡着,虽然没有了同类的觊觎和争斗,没有了大棒和杀戮,可从楼顶望着满城迷离恍惚的灯光,它悄悄地淌下了眼泪。这是孤独的时刻。它想念山冈,黑沉沉的森林,奔流汹涌的峡谷,到处柔嫩的苞谷茎秆。它想念日落时分,早晨。这是什么地方啊?主人程大种为何要将我带向这儿,让我遭受九死一生暗无天日的日子。孤独。离别。无法交流。灯火像星空一样,带着诡异和狞笑,无声地跳动在大地的深处。更远的地方是什么呢?于是,太平像一只狼一样嗥叫起来。它哭泣似的悠长的声音在夜晚的上空刺入城市的心脏,连它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声音。是呼唤,还是哭泣?是长叹,还是悲号?

那一夜,汉口前进纱厂宿舍区里,听到一阵阵毛骨悚然的狼嗥,就像一种十分阴暗的东西直往人的寝榻而去,在人们睡梦的边缘固执地游荡,犹如阴魂。

第二天晚上又是如此。第三天愤怒的人们找到了那个楼顶,一起手拿棍棒来厉声质问徐汉斌。这些人都是他的左邻右舍同事上级。他于是牵着太平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厂区,将狗交到了瘫子欧阳卫东手里。

欧阳卫东是一个自己的生活都无法料理的人,老婆自打他无缘无故地下肢瘫痪后(一觉醒来就这样了),带着女儿离开了他。徐汉斌虽振振有辞说给他找个伴儿,可欧阳卫东被生活压得几近绝望。他去摸那狗,狗就虎视眈眈地看着他,极度不信任他似的,那阴森森的眼睛里藏着一万个野兽和森林,并且,在晚上发出狼一样的嗥叫,使他想起几次迷路山中饥寒交迫的知青岁月。

欧阳卫东说,狗啊狗,我没法养你,我给你找个好人家吧。他就把太平绑在助动车后面(因车内太小,装不下这狗),发动车子,带着狗往江南的青山区而去。

太平跟在一辆冒着黑烟的呛人的助动车后面,昏天黑地地奔跑起来。助动车的机声异常刺耳,车轮像峡谷的流水一样急遽。太平系在这么一个比鸟飞得还快的家伙身后,四条腿只好没命地迈动。它知道,稍有闪失,它就会完蛋,被这水泥大马路拖成一副骨架。

车上了长江二桥,宽阔的大桥上几乎没有汽车,只有它在铁链的牵带下奋力奔跑着,既不能跑得太前,也不能太后,那链子的长度让它吃过几次苦头,一个趔趄跪地,腿关节就会被路面锉开一道口子。它跟着车子跑啊跑呀,来到了长江南岸的武昌,车还在发疯地前行。不知跑了多久,车才慢慢停下来。那车上的人将它牵到一个楼房里,上了楼梯,去拍门。门半天才开,原来是那个戴大盖帽的城管队长。瘫子欧阳卫东拄着拐杖在门口说:

“二毛队长呀,给你送大刀来了。”

那叫二毛的城管队长没让欧阳卫东进屋,拦着门说:

“给我送狗?我何曾要过这×狗?”说着就唤出了一条狗,那狗扑上来就要咬欧阳卫东和太平。那狗毛  耸耸的,像条大狼,嘴里发出空旷凶恶的叫声,好在被城管队长拽住了。

“这是条什么狗啊?”欧阳卫东惶惶地问。

“藏獒,纯种藏獒,全国就三百多只。”

“这要多少钱啊?”

“二十万。”

“你买的?”

“我只要歪歪嘴,就有人送上门来。”队长得意地说。

欧阳卫东拄着拐杖下楼来,坐上座垫,掏出下身向城管队长的楼门射了一泡尿。摸着太平,摇着头,几乎快哭出声。边淌泪边给太平丁零哐啷地解链子,说:“大刀大刀,你向贪官污吏们的头上砍去吧!”那助动车发动了,突然一个急转弯,便自个儿往回路一溜烟地开走了。

现在,太平的身份是一只流浪狗。跟那些范家一笼子里关着的狗一样,身上布满了灰尘,四个爪子上全是黢黑的煤炭———那是在垃圾堆里刨食弄成的。

对着滚滚的长江,对着长江对岸灯火阑珊的汉口长吠着,它是从那里来的。在长江边上的一个破棚子里,是它跟一条破脸狗的家。

是破脸狗把它带到这里来的。破脸狗也是一只乡狗,高大正常的身体,不像城里的那些怪模怪样不成器的玩具狗。可只因为它脑门子上有一撮雪白的毛,乡下叫破脸狗,好哭死人。也就是说,这种狗的叫声像半夜的哭诉,于是这条可怜的狗就被它的主人带到城里给扔掉了。第一个晚上,太平和破脸狗在一家餐馆的大门口,在一个冰冷的石狮下,互相依偎着度过了寒冷的一夜。它们不知道,这家餐馆的大字招牌就是“狗肉火锅城”。太平第一次尝到了友谊的滋味,一个真正向它示好的同类。它们流浪在青山、武昌的大街小巷,共同啃着一块骨头,共同寻找着栖身之所。因担心危险,两条狗来到长江边,那里荒草稀疏,沙滩清静,在月朗星稀夜风如刀的深夜,太平向着汉口的灯火长长地吠叫着,破脸狗也莫名其妙地号哭着。江水在无声地东流,灯火的波影把城市的梦境摇曳得妖娆奇诡。两只狗嗥叫够了,又找到了一具被波浪送到滩头来的死猪,为了填饱肚子,在黑暗中撕扯着吃了起来。

可它不能留恋,太平。有一个影子,一种气味正在向它招呼,那就是主人程大种,狗的本性使它没有能力恨抛弃并殴打了自己的主人,它依然要向他的气味走去。在某一个夜晚,对那个气味的依恋最强烈的时候,它从寒冷的梦中被唤醒,悄悄惜别了破脸狗,沿着长江二桥,跑向了汉口。

它穿过无数的街道、小巷,在一个高架桥头,它看到了来城里的第二夜与主人一起躲避寒潮的桥洞。那个独腿的好心老汉正一如既往地蜷缩在大衣里,无声无息。它迎着那渐渐强烈恶心的血腥味,找到了那个屠宰生灵的集贸市场,又听到了它的同类们在笼子里发出的撕咬声和在屠刀下的惨嗥声。在深夜,那声音悠长刺耳,让它闭上眼睛就是一连串的噩梦。

主人,你在哪里?

它期望着主人程大种重现,重现在那个集贸市场的门口———他就是从那儿消失的。

尽管狗的嗅觉异常灵敏,能嗅辨出成千上万种气味,可是,森林中的气味是单纯的、冷静的,连风也不会无缘无故地乱吹。在这里,在这气味大混杂的城市街头,气味稍纵即逝,要抓住一种气味并跟踪它,牢牢地把握它,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太平躲在隐蔽的角落几天守候主人的出现失望之后,它决定在这个浩大的城市里去寻觅那微小的、像一粒蚂蚁般的气味,主人的气味。它必须行动,坐等是不行的。赶紧趁空气中那一丝气味还没有彻底消失时(谁知道呢),尽快抓住它。

那天晚上(最好晚上行动),它从下水道里捞出了一些腐烂的下水(有狗的,也有其他生灵的),吃饱了肚子,就开始了搜索和寻找。

8

负责城市道路修建的官员们以及包工头们,为了不破坏城市的美观,将施工现场用塑料布严严实实地包在了里面。现场其实泥泞不堪,大小土堆像山一样,挖土的民工像一个个活动的泥塑出现在深坑中,机器杂乱无章,电线像一团乱麻;民工们住的工棚里臭气熏天,吃饭、拉尿都在塑料布里,塑料布外写着“我为城市增光添彩”等鼓舞人心的标语。两个民工还专门用水管子冲洗着塑料布外面的道路,使之光亮如初,让城管人员看不出塑料布里正在施工的乱象,以避免污脏了城市而罚款。

程大种开挖之后便秘了三天。三天里他认识了与他一起来的两个老乡,讲着与他近似的土话,一打听是宜昌兴山人,这就攀了老乡。晚上,他用卖狗的钱买了三瓶啤酒,就着工地食堂的榨菜肉丝(肉丝占十分之一)请他们喝酒。下工后,他们还在一起斗地主。民工们的工作异常辛苦,晚上十点了还在挑灯夜战,一双脚已经被城市深处挖出的脏水泡出了一个又一个大红疙瘩,奇痒难耐。工地包工头后来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双深筒套鞋,但必须扣除他们一天的工钱。三个人用家乡话骂着穿皮鞋的包工头和监工们。那两个老乡一个叫大嘴(只因嘴很大),一个叫王长清。三个人年龄相当,经历相近,都是为了给娃儿挣钱读书,都是在山里。对喝啤酒不太习惯,想喝地封子酒,就是苞谷烧,说,最好是有党参酒喝,那才是提热气哩。

三个老乡有时在深坑里挖土埋涵管,有时在上面拉葫芦(提升土筐)和往土山上运土。其实这样的劳力活很容易适应,摆正心态是很重要的。程大种想着每天的二十元钱,刨去吃喝和那双套鞋,每天可以落个十多块,一个月就是三四百元。可恼的是不出五天,坑壁又塌了方,又埋进了一个河南人。等大家把他挖出来,双腿都断了。河南人在医院里上了夹板,就拖回了工地的工棚,每到晚上,就凄凉地悲号。大家每晚不能睡觉,白天又是繁重的劳动,就想把这个河南人赶出去,并要求包工头发发善心把他送到医院去打止疼针。可包工头骂骂咧咧道:“我这段工程转了三道手,还死了两个人,又伤了一个,我哪有钱让他住医院?如今住一天医院抵老子们一年的吃喝,我亏了血本啦!”

这个河南人慢慢地开始发臭,两个露在外头的光脚都变黑了。程大种为不让他悲号,给他买了瓶“驴子尿”(啤酒)。但是他喝了依然高亢地悲号,估计是疼得受不了。没几天,便头发深长,口腔溃烂,人已瘦成一副骨架子,等到他的双脚开始流脓,包工头才把他弄到医院去,听说双腿都要锯掉。就在这天晚上,喝了一顿好酒的程大种起来小解,在工棚门口,看到蹲着一只黑影庞大的狗,那狗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身上散发出一股恶臭,脏得就像那个要锯腿的河南人。

“这不是太平吗?太平!”

太平把夹了多天拖地的尾巴吃力地、一点一点地翘卷起来,向主人摇动了两下。

“你不是被宰了吗?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太平抬起沉重的头,眼角里挤满了眵目糊,嘴巴脏得像一个下水道,牙齿上沾着血,估计是与什么东西搏斗过。

“你还活着?爹爹!”

狗的一只腿骨外露了,白瘆瘆的,可狗还是靠着这可怕的伤腿行走,终于找到了主人。主人给狗包扎,给它清洗,看着它,泪水哗哗流个不停。狗哼哼着,很轻很轻,很压抑,想把许多只有它知道的东西,轻轻地表现出来,或者是藏着。狗静静地舔着自己的伤口。主人望着这条狗,狗却眼里像没事一样,就像刚刚离开主人一会儿,懒懒地看了主人一眼。

“我的太平啊!”程大种说。

三位老乡吃着烟,决定保守秘密,暂不说这条狗的来历,只说是收留的一条流浪狗。这条狗回到程大种的身边,这让他感到匪夷所思,也让两个兴山人啧啧称奇。“狗就是这样的。”他们后来承认这个现实之后说。其中的大嘴说:“赶山狗赶山狗,就是有名。”他说他们村有个打匠(猎人),就是在神农架买的四条赶山狗。那赶山狗不仅记路,还英雄啊,跟豺狼虎豹斗起来,没有服输的,咬得脖子断了肚子穿了也不服输。有一次两条赶山狗追一只獾子,那獾子也烈,追得走投无路了,就跳下了天坑。天坑几百丈深啊,那两条猎狗也不怕,也跟着跳下了天坑,两狗一獾,在落下的途中,还死命追咬哩,你说那狗性烈不烈?大嘴说,这事之后,那打匠跪在天坑口足足哭了三天三夜,比哭自己的亲娘老子还凶,没见过这样的赶山狗啊!瘦瘦的王长清也说,他舅子一条赶山狗,白呲呲的长毛,是个白化种,在从神农架回来的路上捡的。别人说不吉利,他不在乎,这狗长大后,常从山里拖回来麂子啊山狸啊大飞鼠啊回来吃。有一次他舅子去镇上赶集,搭的是林业站拖树的拖拉机。坐上去了,那狗就把他咬下来;坐上去了,那狗就又把他咬下来,不让他上车。他就没上车。结果,到晚上听说那个车半道上翻了,一车人全死了。你看这狗,不与神通是什么!这么说,大家一致认为应该把这狗养着,又听说狗被程大种打了,卖了,可狗还是找来了,就说着包工头的坏话,说包工头不是连狗都不如么,一点人性都不讲。

说这些话时他们是在下雨的塑料雨棚里,三个人身上湿漉漉的,雨棚很矮,只能让人坐着,棚顶上汪着水,雨打在顶棚上,包工头要他们干活哩。多了条狗就多了份粮食,那狗嘴比人嘴还大啊。三个人商量要包工头先预支点工资。程大种卖狗的钱也花完了。三个人斗地主,输了的就输了,赢了的买“驴子尿”。他们去给包工头说,连抽烟的钱也没有了。包工头很烦,朝他们鼓着眼睛说:“别带着狗来一起吓唬我,你们快把狗赶走,我已经忍无可忍了!在这个工地上,一只这么大的高脚狗吊着一两尺长的舌头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还有威信不?是你们的工地还是我的工地?”

程大种又得想着怎么处置这条狗了。城里容不下一条狗。可狗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了他。狗跟他出来,是没有罪的,先挨了两锨,又给卖了,让人去剐,但不知怎么又出现了。这未必是太平的魂么?程大种总是盯着他的狗看,越看越陌生。他摸着太平,摸着它身上的累累伤痕,不是他的狗是谁的!他只有一阵阵心疼和忏悔。如果回去,讲给老婆和娃儿听,他们会相信吗?如果我讲给包工头听,他会相信吗?不会说我是在说谎,诓骗他?

我只求把这条狗留下,就是讨米要饭,也要把这条狗留下,最后,完完整整地跟我一起回丫鹊坳。

程大种牵着歪歪倒倒、一走一瘸的太平在半夜里去找食。狗已经很会找食了,对钻垃圾桶有着丰富的经验。城市的垃圾堆得各种各样,有的垃圾堆,太平几拱几拱就能拽出一块骨头或鱼刺,在黑暗中嘣嘣大嚼;有的垃圾是在烂竹筐里,有的是在铁皮桶里,有的是在高高的塑料桶里。有时候塑料桶冒着滚滚的浓烟———那是未烧尽的煤点燃了塑料和废纸。但太平却能毫不畏惧地、神速地从火堆中扒出一块食物来,而不致身上和爪子烫伤。程大种看着太平的寻食本领,十分惊讶和敬佩,他感到这条狗真有能力在这个大城市生活了,完全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这狗在城市似乎比他多生活了十年甚至二十年。它的老到,它的生存能力和生存经验,已经让程大种望尘莫及———真是士别三日啊。

狗吃饱了,就跟他回来。

有时候,他不用牵它出去,放了链子太平也会自己离开工地去找食。有时半夜他担心这狗,去找它,突然从暗处跑出太平来。这狗为何躲在暗处呢,程大种看到垃圾箱那儿有个捡破烂的。再仔细观察,太平总是躲着捡破烂的。但只要他们在垃圾箱翻箱倒柜过后,太平就会神速地冲过去,去找食物。捡破烂的都拿着一种两齿耙,估计会对着与他们争垃圾的流浪狗狠狠一耙,两个耙齿洞就会留在狗的身上。程大种观察,这些捡破烂的常常有着怪异的举止,衣不遮体,或是身上挂着几十个塑料袋———都是些神经有问题的人。但是,面对其他流浪狗,程大种看到太平总是英勇无畏的:它先是两只前爪伏地,喉咙里像闷雷一阵滚动,然后,发出城里狗们没有听到过的恐怖瘆人的狼嗥。就是狼嗥,夜半山冈的狼嗥!宽大的尾巴紧紧拖着,拧满了警惕和决斗的意志,然后,扑上去用牙齿驱赶它们,把它们远远地逐出垃圾堆。程大种看着太平的觅食表演,真是赏心悦目,惊心动魄。但面对走路颠三倒四、动辄向路人乱咬的狗,太平总是让着,并在程大种身边保护他,防止那些狗咬到主人。那些狗是有病的狂犬。

尽管如此,太平还是饱一顿饥一顿,甚至可以说基本处于饥饿状态。因此营养不良,面目全非,瘦骨伶仃,紫铜色的毛没了一点光泽,像一堆发黄的茅草披在身上,全身的骨头都尖削凸出,肚子瘪得像一张纸,随风飘扬。加上它必须不停地与其它饿狗争斗,耗尽了所剩无几的脂肪,最后只剩下一架骨头了。

工地的伙食差得不能再差,程大种自己都吃不饱,还要进行高强度的劳动,因此没有一口饭给这条狗吃的。有一天,太平终于犯了一个大错误。就在那天,一个叫马二剪的工友吃饭吃到一半,气胀肚子,想去厕所解决问题,就把半碗饭放在了一个土墩上,回来见程大种收留的那条大狗正在代他舔碗呢。马二剪是先来的,底气足,气得青筋暴胀地就拿砖头朝狗劈去。

这条可怜的狗已经被人打够啦,程大种见了,就大声说了几句。可马二剪正在气头上,要程大种赔饭和碗———碗让狗舔了那还叫人碗吗?两个人不知怎么就动上了手。马二剪的同伙也一哄而上,狗在工棚内外,被打得东躲西藏,落荒而逃;两个兴山老乡将程大种拉开保护了,并且在情急之下说出了这条狗是程大种从神农架带出来的,是只晓人世的猎狗。可愤愤不平的那些人一致要求把这条狗宰了煮汤喝,工地上天天萝卜汤,这狗就算光骨头也总有狗肉味。包工头早就烦了,听两个兴山人这么一说,就对程大种下了最后通牒:有狗无你,有你无狗。要不,把你们赶走。马二剪的人都在斥责这条狗的不是,说这条狗还是什么猎狗,就是条癞皮狗,扰乱了大家的生活。这么大的骨架子,眼里全是腊月的冰块,半夜时还有事没事像狼一样嗥叫几声,听着都骇人。

已经被马二剪打得鼻青脸肿、衣衫破碎的程大种在工地尽头的一堆木板缝里找到了太平,它正躺在角落里呜呜地舔着被砖头劈开的伤口———臀部破了两三条口子,流出的血被它自己一点点地舔干净了,可是伤口却不能舔合拢,依然悲壮地裂开在那里,像无声抗议的嘴巴。程大种说什么好呢,恨它?爱它?都没有了。他只想着怎么办,可有一种意绪是:不能让这些人宰了,范家一都没能宰,这些狗日的民工们更没资格宰。他们跟他一样面黄肌瘦,口叉黄土背朝青天,真说起来比狗还不如哩。狗还能在垃圾堆里刨到骨头吃,他们跟他一样,一个星期吃不到一次荤。也不能让裆里满是恶疮的黄牙包工头宰这条狗。不能!这条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条狗一定要坚持住,跟我回去,回丫鹊坳去!

程大种抚着太平的伤口,太平看到主人的眼里在黑暗中有闪动的泪光,在城市的灯火下。因为疼痛,寒风挤着伤口,伤口似乎在无限扩大,要把它的身体扒开,扒一条能走汽车的大缝。现在除了疼痛、寒冷与饥饿它一无所有。其实,太平它拥有许多,当它泡在疼痛中回忆的时候。那深夜的山风正在森林中呜咽蹒跚,草垛吹得飒飒直响。那只因为没有主人在家而安然熟睡的狗太平,细匀深沉的鼾声正应和着一阵阵山潮哩。它撵花栎林中的社鼠。它吃猪槽的食。它梦见峡谷尽头落日的余晖。它狂吠不已,那是因为它想吠,没有任何原因。早晨的山冈满是露水打湿的鸟声和牛铃声。它还有一个家徒四壁的屋子。它有两头哼哼哈哈的猪,有三只羊,有一只黑白相间的猫。有两个娃儿,一个叫狗儿,一个叫毛丫;狗儿大,毛丫小。它与他们一起上山割猪草、挖柴胡、剥杜仲、下菜园。它还有主人的老婆,一个整天忙里忙外吆三喝四的勤快女人,她害着鼻炎,鼻子不停地抽气,发出悦耳的响声。深夜,优美的深夜,一无所想的深夜。夜太长,在柔软的草窝里,它强闭着眼睛一次又一次地进入梦乡,日子一天一天美美地过去……

可它已经来到城市,它已经误入城市。它的眼里滚出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没让主人看见。

它听见主人说:“唉———”

主人说:“我们走吧。”

9

这一次,主人为了狗而离去,使他自己最终遭到了厄运。对于太平来说,也当然不是一桩什么好事。

天气转暖了些,程大种已有了些经验,敢再一次回到武圣路劳动力市场撞撞运气。他是想能找到更好的工作,不再在泥水里,在深深的泥坑里挖泥,两只脚都泡得稀烂了,十个趾缝里流着臭水。他尽量想修路的坏处,包工头和马二剪那一伙人的坏处,想有一个能让太平生存的地方。这样,他就来到了劳动力市场。

坚称还是要干锯木活的程大种最后被一个嘴上栽花的男人带走了。那男人说:“人是活的,活儿是死的,只要工钱对,锯不锯木又有什么卵要紧!”并讨好地称赞他的太平是条好狗,他一定帮程大种养狗。

程大种坐着一辆乱七八糟的车两三个小时后才到一个乱七八糟的地方,一个怪味刺鼻的黑水大湖。程大种要去的工厂坐落在湖边,厂子里也怪味刺鼻,进了一个生锈的大铁栅门时,那嘴上栽花的男人就要程大种把太平交给门房的一个哑巴,那哑巴胡子拉碴。程大种把狗交过去后,才看到门房旁的一排平房雨廊里,拴着两条大狼狗。哑巴拿来一条绳子,就势套住了太平的脖子。

太平面对凶险的未来不是没有预料,当它在挣扎着别让哑巴的绳子把自己勒得太紧时,那送走了程大种转来的嘴上栽花的男人此刻露出了狰狞的本相,只等那狗脖系进粗壮的绳索之后,挥起一根钢筋,照太平的脑袋就是一下,太平来不及哼叫,就打入了地狱。

为什么这样对待一条狗,为什么对这条狗有如此深的仇恨?这些人是不是与它结下了孽,或它冒犯了他们?什么也没有。原因只能说是恐惧,一条太大的狗会横亘在这些人的心上,让他们寝食难安。如果是一只小狗,命运可能就截然不同了。人们恐惧这条怪模怪样、师出无名的乡狗。如今它又因为饥饿与磨难而更不中看,简直像从非洲跑过来的一条饿狗,病入膏肓,颇有侵犯人的意图。人们只求赶快了结它的性命。那哑巴也是个天才,刚才还对着电视里的小品咧嘴傻笑,现在却磨刀霍霍,拿出一把切菜刀来,就地想把太平的脖子切开。这是那嘴上栽花的男人的“指令”———这男人是该工厂的老板,他要哑巴“切了算了”,同时朝自己的颈子一比划。哑巴没有杀狗的经验,但有杀狗的豪情,一点也不害怕,刀刃在太平的身上荡了两下,又在太平的颈子上比试了两下。太平因躺在地上,不好下手,那哑巴就试着用刀尖去给太平翻身。刀尖一戳着太平的身时,太平这时竟一跃而起。对刀的反抗使它残存的生命得到激活。它是不会死的,神农架的狗有无边的神力,因为它是在深厚的石头上长大的,生命与山冈和森林一样古老顽强,这是它故乡的大地赐给它的神奇力量!

———当它跃起的时候一口咬住了哑巴的手,菜刀当啷落地。哑巴用悲惨短促的嚎叫来证明这一切,并且捂住流血的手拼命摆动。两匹狼狗这时突然像两座黑暗的大山压过来,将苏醒过来的太平制服了,压在地上。太平看到两匹大狼狗的四颗卵子在头上雄赳赳地晃动着,它多想跃上一口咬掉它们,可两条狗把太平像钉子钉在地上,顾不得它只剩下半口气,用它们罕见的大锐齿撕开它的皮毛,怀着莫名的好奇,要看看这只赶山狗肉里面的秘密。它们一点点撕扯着,就像在表演拉面。那个哑巴一阵奔跑止痛过后,还是提刀朝太平的身上一阵乱剁,那血就喷得哑巴满身满脸,两条狼狗也止不住地兴奋呻唤,加上哑巴的快意嗥吼,几股声音在天空中缠绵回旋,在这清冷的工厂里恣肆穿梭。太平淌着大滴大滴的泪珠,动弹不得,又一次昏死过去。

太平是在夜间逃跑的。因为被扔在地上,它的身子沾上了地气,就会从死亡中活过来。地气有一种让生命复活的伟力,只有在大地和山冈上生长的狗,才能接受到这种地气的灌注,死而复生。对地气的无比敏感和依赖,是那些赶山狗生命力会出现奇迹的根本;它们像一株株植物,承接着、汲取着大地的养分,它们的身体里有这种聚集吸收的根须。它们的生命属于遥远的山冈和无处不在的大地。

深入骨髓的持续痛感在一阵冷风的猛刮下苏醒过来,太平看见了链子锁着的绿莹莹的狗眼那两条狗,而它却没被绳子拴着———他们以为它已经死了吧。

太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大地推了它一把,将它撑持了起来,四条腿,都给了它平衡的力量。大地说:你是不死的,你是罪恶城市的邪火中的金刚;大地说:你必死在故乡,安然长眠在阳光的森林里,山冈上的马尾松和清风必是你送亡的见证人。一只蜜蜂在杓兰的紫花笼中为你嗡嗡念着悼词,山坡草地上的芍药是你铺满夏天的白色挽幛。鸟声啾啁,那是天上的香雨,一直穿透你的忠魂,飞入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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