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都走了之后,沈欣换了无菌服进去,拉了张椅子在病床边坐下。脸上的笑容淡下来,在任何人面前都可以假装坚强,可是在他面前,所有的情绪都那么真实自然。伤心就是伤心,哀伤就是哀伤。
她的手指轻抚他的浓眉,都说眉毛浓的人重情,果然不假。他竟为了救她,连命都可以不要。轻触他的浓密的睫毛,微微的跳动告诉她,他还在,还活着,只是尚在昏迷。
他长得真好,精致的五官,带着丝独有的刚毅,这么静静躺着的时候显得几多严肃。难怪都少有人敢对他不敬,多半是远远看着都觉得吓人。
摩挲着他的脸颊,她看着脸色苍白的他,微微心疼:“木哥哥,你怎么那么傻呢?幸好你没事,要是你不在了,我又该如何呢?你怎么就觉得没有了你,我就一定会活得好好的呢?你看到了吗?我不好,一点都不好。没有你在,我只会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挣扎,拼命告诉自己,你还在,还活得好好的。可是脑子里有另一个声音在提醒我,白痴,他已经死了,是为你而死的。你可以看得到我的痛苦吗?如果可以,下次,一定要先保全自己好不好?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咯。”她牵起他的手,小指勾住他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然后她的大拇指对着他的大拇指,如盖章一般,用力得按住。
她的小指头勾住他的小指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在她还只有8岁的小时候。那时候,小区里的小孩都是男孩子,她一个刚刚搬家过来的小女孩,每天都只能坐在小区的花园里看着他们玩耍。直到有一天,她看到窗户下的他,夕阳在他身上镀一层金光,他埋头,手里握着钢笔,皱着眉头在纸上唰唰得移过。尚不懂孤独为何物的她就那样坚定得认为他和她是一样的,一样没有伙伴。
她移着轻盈的步伐,随着下沉的夕阳悄悄移到他窗前。她的突然出现吓到了认真执笔的他,但只那么一瞬,很快他便波澜不惊,依旧埋着头,没有同她说一句话。她看着睫毛长长的他,忍不住趴在他的窗前开了口,那是她第一次唤他作哥哥。“哥哥,你在写什么呢?”
他没有回答,依旧埋着头。如果那时候她有足够的分辨能力,她可以看到他没有一丝错误的整洁的作业本上,因为他下笔过重出现一道违和的划痕。
她没有松懈,歪着脑袋继续问:“哥哥,你是在做作业吗?”
她指着远处玩耍的一众小孩问他:“哥哥,你怎么不和他们玩啊?”
“哥哥,是和我一样刚搬来,所以和他们不熟悉吗?”
“哥哥,那我以后跟你玩吧。”
她好听的声音,在他心里,飘着,荡着。终于,他放下手中的笔:“小妹妹,等哥哥写完作业再陪你玩好不好?”
听到他的回答,她重重得点头,像得到糖一般,开心喜悦。“嗯!”然后她伸出小指头。
他皱着好看的眉头看着她伸来的小手指。
“拉钩!”她的小指头,牵住他的。“哥哥不许骗人噢!妈妈说撒谎的小孩子要变长鼻子的。”
她趴在他的窗前,灿若星辰的双眸,看着他手下的钢笔,在纸上“唰唰唰”写出好看的字,拍着小手。
术木的手指动了动,将她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松开他的手,凑到他眼前。“木哥哥,你醒了?怎么样?痛不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直起身去按床头的铃。
术木阻止了她,他的左手艰难得抬起,她配合得低下头。他轻抚着她的脸颊:“吓坏了吧。”
她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泪,毫无预警得落了下来。轻轻点头,唇角微微笑着。“是吓坏了。”
她小心翼翼将他的手放好,带着嗔怒:“下次可不许这样。那两枪,要了你的命,跟一枪要了我的,没有区别。”
他没有血色的唇,漾开笑容,将她揽进怀中。沈欣怕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口,轻轻退开。他不管不顾,紧拥着她。
她被他拥在怀中,头埋在他胸前,贪婪着汲取这样的美好。
良久,他放开了她,沈欣看着他肚子上的伤口渗着血,赶紧按铃。“让你胡闹,活该痛死你。”
护士带着医生一起过来。医生为他将最外面那层纱布换下,重声警告道:“才刚好就不要乱来,有什么都忍着。要是再进去挨一刀,谁都保不准会不会直接死在手术台上。”
沈欣红着脸,低头乖乖听着。听到最后一句话,身体颤了颤。
待医生出去后,她抬起头,怒瞪着他。“就那么不想好好活着吗?非得要受罪了才好。”
术木折腾了一番也累了,对着她笑了笑。“还真有点累。”沈欣给他掖了掖被褥,让他休息。
下午的时候,陈睿和伊支支过来看他们,术木刚巧醒来。
陈睿和伊支支担心他身体虚弱容易被感染,站在病房外,通过病房自带的对讲机跟他对话。“你这几天就好好养伤。术式的事情我让唐四先担着,龙堂的事情,昨晚我也让龙沙连夜回来了。这会子估计快到了,你呀,就别操心了。”
“你心脏下方的伤口,愈合可能会比较慢,唐二这几天会让洛三爷过来一趟。”
术木点点头。“我倒挺乐意放个小假。”
沈欣看着响起的手机,带着丝紧张的声音跟他们打了声招呼。“我先出去接个电话。”
他们正聊着正事,都没注意到表现有些不正常的沈欣。她接电话,可从来没有一次不是当着他们的面接的。
沈欣看着那个烂熟于心的电话,走到远处的楼梯口,手机不依不挠得响着,沈欣小心得接起,声音带着颤抖。“你好。”
“有点事情跟你谈谈。明天,老时间,老地方。”话筒里传来一个男声。
“明天不行,三天后吧。”
“好。”
沈欣挂断电话,删除了来电记录,拍拍脸颊。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