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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力雄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7:35

头头,他们是北京对六四翻案参与者大规模逮捕的幸存者。

一见黄士可,全场人像见到领袖一样站起来致敬。

在这个时刻,这个地点,黄士可突然意识到自己具有了一种新的形像,不再仅仅是一个地方势力关系网中的玲珑牵线人,而成了一个政治核心,一名旗手,一种生活方式存亡的决定者和众人仰望依赖的带头人。

他没解释为何突然光临。

“你们接着谈吧。”他平淡地说,坐到中间的位置。

平淡更增加了他出现的戏剧性。

April 16 1998

北京政权发布的一系列法令对福建和沿海几省等于是死亡判决书。

其核心在缩减地方权力和打击私人经济,而这正是南方得以发达的两根支柱。

首当其冲的是商业,尤其是私营商业。

仅严禁经销进口消费品一项就将使上万家商店倒闭。

商业税大幅度提高,明令不许摊入成本﹔规定了一系列限价措施﹔取缔所有私营商业批发业﹔走私者将受到枪决处置﹔震动最大的是对资产在三千万元以上的私人商业企业实行国有化。

“......这帮北佬是要让我们死,而且是光着屁股死! ”刘亚基充满仇恨和绝望。

他是福建最大的私营商业老板,主要经营进口消费品。

欧洲﹑北美﹑东南亚﹑港澳都有他的网点。

所谓“进口”对他来说只是走私的代名词。

谁也弄不清他到底敛了多少钱,虽然有相当可观的一部分换成了硬通货存在外国银行,但冻结存款的法令还是使他损失掉一大半财富,再加上国有化,多年建立起来的王国等于化为乌有。

黄士可主管工商,他最清楚打击商业﹑进口和私营经济对福建意味着什么。

福建山多地少,资源贫乏,从过去叮当响的穷省一跃成为举国称羡的宝地,全靠沿海的优越地势。

买国货没必要来福建,每年从内地流入福建的几千亿元钞票大部分是冲着进口消费品来的,其中主要目标又是私营商业提供的走私品。

只有走私才能价廉,才有竞争力。

这条路堵死了,福建的财源就被切断。

即使“六四”以后,北京方面控制再紧,地方也一直以种种对策保护走私。

但这次不同,北京新政权完全甩掉了过去那种两个派系平衡出来的瞻前顾后,企图两全其美的立场,豁出来不要经济的发展也要贯彻集权意志,并且以法西斯手段粉碎一切拖延和阻挡。

地方的自我保护已经不可能,而北京对国际舆论又充耳不闻,就连对外资﹑合资企业纷纷被吓退撤离的风潮也无动于衷。

这又是福建另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

商业是福建的血,外资是福建的骨头。

福建缺乏自己的实业,全靠外资和合资企业奠定福建未来繁荣的基础。

现在血干了,骨头再被抽走,福建岂不就只剩一摊烂泥。

面临这种灭顶之灾,在座的工商界巨头全跟刘亚基一样激愤,大喊大叫,不时挥舞双手,敲打桌子。

黄士可没有表情地看着他们。

商人赔本儿的时候就是这么可笑,刀就要砍在脖子上了,他们还在那算帐。

他不说话,不到最后,他不准备有任何表示。

“还是谈下一步吧。”那位前任中央办公厅副主任文静地提醒。

他是福建人,北京政局变化时正好在外地出差,便偷偷溜回老家,躲避北京方面的搜捕。

在座的每个人──无论工商界老板还是“温和派”人士,或是民主分子,现在又包括了黄士可──都明白,只要和现在的北京政权联系在一起,只有死路一条,谁也逃不掉。

多年以来,民间一直有人鼓吹“和北佬分家”,被北方拽着后腿,南方永远飞不起来。

那时只是发牢骚,到底同种同根,不像立陶宛那么有理由。

然而现在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脱离北京独立就成了唯一出路。

来避难的政界人士被老板们奉为尊师。

他们搞出的方案显示出非凡的政治设计能力。

市场经济和自由思想在南方深入人心,群众基础完全具备,连个体户小商贩也会为自身利益挺身而战。

福建上有浙江﹑上海﹑江苏,下有广东﹑广西﹑海南,不乏同盟。

国际对北京正在严厉抨击,会欢迎中国出现自由阵营。

南方虽然缺少军事力量,另一种武器──钱却很充裕。

除了让北方省份望尘莫及的地方财政,老板们自己也富可抵国。

他们宁可倾家荡产也不能让中国再退回到只让他们当劳改犯的时代。

一切都具备,只差一个领袖。

“黄省长,领着我们干吧! ”刘亚基扑到他面前。

“你站出来一挥手,我们福建就得救了! ”

所有目光都期待地集中在黄士可身上。

“黄省长,不用担心将来,昨天我说的事马上就办,加一倍……”

“放肆! ”黄士可在鼻子里哼了一声。

刘亚基立刻不说了。

但是他一定会办,而且一定会加一倍,甚至更多。

也许明天,瑞士银行的存折就会递到他手里。

如果他收了,刘亚基会感激涕零。

黄士可没做出气愤的样子。

生意人会看眼色,一定能看出他不再拒绝那笔“保险金”。

别看在场的人一个个彼此打气,把前景说得天花乱坠,实际上谁心里都明白,所谓“独立”谈不到成功的把握,甚至只能用“渺茫”二字形容。

这就是他一直缄默的原因。

他走到今天这步不容易,一辈子搭进去了,本来绝不该再冒孤注一掷的风险,一切从头开始。

不管多么百孔千疮,共产党的力量仍然足以粉碎任何反叛。

那架机器那么沉重﹑高大﹑坚不可摧,让人望而生畏。

多少个比他更强有力的人都被无声无息地碾碎。

刘亚基那群老板准备下二百万美元,只要他答应挑头搞独立就是他的。

即便失败,这笔钱可以保证他在西方过上富翁生活。

昨天他没接受,人愿意在老路上走,尤其到了现在的年龄。

今天,二百万的一倍变成四百万,多少能弥补一点对未卜前途的恐慌,也说明时机有时是多么有价值。

现在,是登场的时机了。

“我不赞成独立。”他缓慢地说。

全场人都变了脸色。

他看着对面那根高大的象牙沉默一会,拖延可以给人更深刻的印象。

“福建是中国的一部分,这是谁也不可改变的历史和现实。

我们福建并不要求独立国家的主权,那是对民族的分裂和叛逆。

我们只要求保留适合于我们的生活方式和发展道路。

在一个国家内部,可以同时并存多种社会模式。

邓小平同志生前的天才设计——一国两制为此提供了理论和现实的依据。

既然可以有香港的一国两制,台湾的一国两制,为什么不能有福建的一国两制呢 北京是国,福建是制。

福建不破坏国家统一,只要求给我们一个制。

这个思路应该是我们全部设计的出发点。”

停顿片刻,那位前中央办公厅的副主任最先拍响两只保养很好的手,眼里流露出赞许的笑意。

掌声立刻热烈地扩散。

人们全都兴奋地频频点头。

“好! ”

突然响起一声喝叫,好象京剧里的花脸出台亮相。

顿时全场鸦雀无声。

这一喝不出自在座任何一个人,而是从厅外传来。

镶着铜饰的象牙色厅门打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站在门口。

黄士可脸上剎时失去血色。

他无法相信,只能是幻影——新省长! 这个克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脸上带着傲慢的狞笑,怎么可能 他瞥一眼别人,不是幻影,每个人都像见到魔鬼一样瞪大眼睛。

瞥一眼窗外,院门紧闭,警卫悠闲地晒着太阳。

如果他从大门来,警卫肯定先给铃。

如果不是,他从哪来

“好! ”新省长又吼一声,盯住黄士可。

他四十出头,满脸红光,吼起来震得玻璃嗡嗡响。

“黄副省长,我一直等着你的这段话。

从我来那天就等着,本来以为你得去北京说了,你倒又自投罗网,没让我白等。

哈! ”

他一个挨一个巡视,不断地发出心满意足愉快的叫喊。

“哈! 副主任先生,中央找你多时了,你的架子不小啊! ”他认得在场的每一个人,挨个调笑,就像猫在玩一群瘫软的耗子。

他可不像黄士可想的那样,对福建情况一无所知。

他似乎什么都知道,他有充分的准备,他一直在安排一个大网,现在网收口了。

April 17 1998

原来是他! 黄士可瞥见了在新省长身后缩头缩脑露了半个身子的秘书长,他就是眼前这张网的穿线人。

儿子的材料肯定也出自这条狗。

黄士可猛然醒悟,地道! 这座楼下面有一条地道,直通省政府办公大楼。

那是文化革命时期挖的防空洞,多年不用,早被人遗忘。

黄士可只是依稀记得,在他当秘书长的时候,曾听说过这条信道。

钥匙扔在行政处的钥匙箱里。

他当时只说了句“我们永远不会用它”,现在才知道还能发掘出如此大的用处。

“秘书长! ”新省长叫。

“给卫戍区打电话,调一个连来。

别忘了带囚车! ”

新省长七十年代当过侦查排长,曾经独身一次俘虏三十多名越南兵,立过一等功。

眼前同样是三十多个人,却更不是他的对手。

他让刘亚基给每个人发一份笔和纸。

“马上写材料! 谁写得快,写得细,揭发得多,谁就得到能宽大处理! ”新省长拍拍腰,不知只是一种兴奋的表示,还是在表示他腰里有枪。

“老老实实呆着!”

新省长出去了。

也许是去搜查别的房间,也许是太高兴了,得意忘形,反正他这一出去给了黄士可一个决定性的机会。

“把砸银行的人调到这来! ”他用闽南话低声吩咐刘亚基。

“让他们告诉群众省长在这,解决问题得找省长! ”

“砸银行…… ”刘亚基表情不自然,有点不知所措。

“嗨,这时候还要什么花枪,快! ”黄士可紧皱眉头。

刚才在街上,他认出冲进银行的暴民中有刘亚基的司机在指挥。

老板们肯定参与了幕后操纵和鼓动。

司机的左右有好几个人带着对讲机。

街两边也停着配备电话的汽车。

对老板们来讲,事端挑得越大,冲突越严重,越有利于下一步。

刘亚基立刻悟到这是摆脱困境的方法,至少能拖延时间。

操纵打砸抢的事虽然不适于公开,现在已顾不上了。

他迫不及待地拿出对讲机,一头钻进卫生间。

当载着卫戍区士兵的卡车开到时,群众队伍也刚好赶到。

人群顷刻间把澄湖宾馆围成一个孤岛。

一眼望去,四面全是翻腾的人头。

“见省长! 见省长! ......”三个字喊得如同山崩地裂。

士兵的任务临时变成保卫,围着宾馆小楼站成一圈儿。

他们的姿态引起群众敌意。

石块纷纷飞进院子。

人群先是从四面院墙往里翻,很快大门被撞开。

好象决口的洪流,人群一下挤满了院子,把所有花树踩在脚下,和士兵的警戒圈面对面地对峙起来。

院外喊声震天,院内反而静下来。

走廊传来秘书长战战兢兢的声音: “省长,快走吧......”

“走 ”新省长的语气毫无怯意,仍是那么骄横自负。

“这些人是要试试到底省长怕他们,还是他们怕省长。

打开阳台门,我要让他们看看到底谁怕谁! ”

隔壁传来“光况”一声,院外的喊声也随之停住。

黄士可稍微偏一个角度,就能透过窗子看见新省长昂首挺胸地站在楼正中的大阳台上。

“我就是省长。”新省长的声音宏亮悠长,他的笑容真诚动人,尤其是他的勇气,一下就镇住了千千万万的群众。

“你们要见我,我也要见你们......”

黄士可向全屋人一挥手。

“跟我走! ”

三楼东头有条很少用的小楼梯,一直通到地下室。

在一套废弃的锅炉后面,一道常年紧闭的铁门打开着。

里面是一条水泥信道,亮着一串暗黄的灯,扑出一团团潮湿阴冷的霉气。

信道内停着一辆深红色的奔驰车,钥匙插在点火锁上。

“不要动车。”黄士可吩咐众人。

“一直走下去就到省政府。”

众人急匆匆地走进信道,都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亚基,你跟我回去一趟。”黄士可说。

“拿一枝枪”。

刘亚基没装糊涂,马上从一楼日本套间的壁橱夹层里掏出一枝手枪。

私藏枪枝违法,但有点钱的人全从黑市上买。

黄士可不用问也能知道刘亚基私藏的枪不只这一枝。

“我不会用。”黄士可没接那枝枪。

“你上一颗子弹。”

眼前的玻璃被群众刚扔的石块砸了一个洞。

黄士可藏在窗帘后面向外看。

窗下是士兵的后脑勺。

几米开外便是群众的脸,一张挨一张,仰望阳台上的新省长。

新省长的声音像瀑布一样从头顶滔滔泻下。

“......跟国家对抗是没有好处的。

你们绝大多数人都是受了挑动和蒙蔽。

我已经有确凿的证据,有人在幕后操纵动乱,他们要把你们引向歧途! 你们跟着他们跑,福建就会被引向灭亡......”

黄士可侧身让开自己的位置,示意身后的刘亚基上前。

“向那开一枪。”他低声说,伸出一个指头指一下窗外的群众。

刘亚基微微变色。

“向上打 ”

“不,向人打。”

“这......”

“马上开枪! ”黄士可的声音冷冰冰。

刘亚基窒息一样地咽了口唾沫,颤抖地把枪口对准玻璃上的洞,闭上眼睛。

头顶的声音还在向下倾泻。

“………做为省长,我决不允许你们破坏自己的家园,也决不会背弃国家给我的命令! 幕后操纵者逃不脱惩处! 继续闹事者必将受到镇压……”

“砰”

枪的响声在黄士可耳中变成一道细长的尖叫。

他看到正前方人群中一个小伙子惊讶扭曲的脸。

一股急速的血流从他胸口高压喷泉般奇异地射出,随着身体扭动浇洒出一道自下而上的轨迹。

刘亚基像受惊的免子窜向地下室。

黄士可捡起他扔在地上的手枪。

外面是绝对的寂静,连那个会施催眠术的新省长也成了哑巴。

当黄士可迈过地下室那道沉重的铁门,外面突然爆发出地震一样的轰鸣。

所有的玻璃似乎都在同一时刻破碎。

怒潮猛冲进楼房。

楼房在咯咯颤抖。

他关上了铁门,把插在门上的钥匙拧了一圈。

缺油了,他这样想。

April 18 1998

美联社中国福州10月25日电被中国政府宣布冻结个人储蓄存款而激怒的福州市民今天上午袭击了福建省长的下榻处,和警卫士兵发生了冲突。

这场混乱造成九人死亡,其中包括省政府秘书长。

刚上任一个月的省长遭市民痛殴侥幸未死,但据医院发言人宣布,即使最终能保住生命,也将终生丧失大脑活动机能并全身瘫痪。

今天下午紧急召开的福建省人大常委会会议决定,由原副省长黄士可代理省长。

北京亚太展览中心“最多的人口与最贪婪的欲望之乘积怎么用最少的资源满足 ”

树已经落光最后的残叶,天地一片枯瑟和灰暗,大门外矗立的广告牌被衬托得更加洁白,使上面那个纯绿的绿点显得生机盎然。

那是个公认的杰作。

广告牌上除了白底和一个绿点什么都没有,却让人们自发地把展览恰如其分地称做“绿展”。

每个来访的记者都先把镜头对准它。

陈盼站在入口处,盯着流水般往里走的参观者。

购票处排的队足有一公里,还在不断加长。

好几十个工作人员维持秩序还有点吃紧。

这声势使“绿协”的众人兴奋不已,陈盼却巴望至少这会儿人少一点,再这么盯一会儿准得眼花。

一个拄着手杖的驼背老人从身边走过,摘下眼镜盯她一眼。

她觉得那双眼睛很熟,眼光里闪着一种戏谑,跟那个衰老的身姿一点也不相符,可怎么也想不出从哪感觉熟,这一眼意味什么。

老头蹒跚的背影顷刻消失在错落的人群中,她没心细琢磨他。

担心多余了,离老远她就发现了石戈。

他照旧穿得随随便便,甚至显得邋遢。

条绒上衣已磨得发白,裤子肥大,头发刚长到最没型的长度,支楞八翘。

别说副总理,与他自称来参观的身份——普通人都差一大块。

不过倒有一股飘洒的神仙劲儿,在一个矫揉造作的世界上是种少见的魅力。

陈盼发现自己已开始用看男人的眼光看他。

“黑市价高五倍,我本应发一笔小财。”石戈把剩下的七张票还给陈盼。

只有两个看上去是警卫的人不引人注目地跟着他。

陈盼寄给他十张票。

本以为副总理即使装成普通人,跟班的也得成群。

“我宁愿你发这笔财。

没有比你也倒票更能给我们的展览增色的了。”

两人见面的感觉有点像老朋友。

“伊万呢 ”陈盼问。

“没借出来。”

那次“偶然相遇”以后再没见过。

陈盼一直在忙“绿展”。

这个“绿色拯救协会”筹备了一年多的项目差点夭折。

虽然“绿协”没参与“六四”翻案运动,又是经过正式批准的民间组织,不在新政权上台后大规模镇压和逮捕之列,但是最近成立的“意识形态指导委员会”却把“绿协”视做整肃对象,先是追究接受绿色和平组织国际总部和德国绿党资助一事,“绿展”开幕的当天又勒令停展。

本来还可能有接连二三的棍子打下来。

也巧,正当陈盼到处找石戈找不到的时候,石戈半夜把电话打到她家。

他仍然记着她要求的“实验基地”,并准备和“绿协”头头具体谈一次。

听着她快哭出来的声音,他答应设法取消“绿展”的禁令,并且以一个“普通观众”的身份参观展览。

熙熙攘攘往展厅里涌的观众不知道副总理到场。

这个轰动的展览目前处境微妙而且敏感,石戈的光临一旦被捅出去,会使他的处境尴尬。

这是他一再强调做“普通观众”的原因。

陈盼差点发誓向他保证。

为了这个“普通”,只有她一个人在门外迎接,“绿协”的五个书记分散在展厅里面等候。

第一个展厅是个高大穹窿。

穹顶闪烁宇宙般的光彩,回响着似来自自遥远星系的奇特声音。

厅内有六组造型。

代表六种不同的色彩。

每组造型由绘画﹑雕塑﹑静物﹑模型及灯光和音响组成。

核心是人。

许多的人在造型中摆出不同姿势,做出不同动作。

红色造型里展现着搏斗﹑战争﹑屠杀。

鲜血在大地上蔓延。

一颗颗头颅被反复砍下。

蓝色造型里全是机器﹑齿轮﹑身着工作服的人毫无表情,关节发出金属响声,像机器人一样僵直地动作。

黄色造型里一面是沙漠﹑饥饿﹑瘟疫和赤贫,一面是拜金﹑荒淫﹑色情和艾滋病。

黑色造型里是愚昧﹑迷信﹑人与兽为伍,妖魔鬼怪隐隐出没。

白色造型由均衡对称的呆板物体和线条堆砌而成,似墓地又似都市的楼群。

在成堆的苍白几何体模型中,整齐地按身长降序排列着脸色苍白﹑身裹白布的僵尸。

红﹑蓝﹑黄﹑黑﹑白五色造型围绕的中央是绿色造型。

绿色造型没用现代派手法,完全是自然的,真实的。

真的树,真的草,真的庄稼,真的流水和泥土。

一个强壮有力的男人,一个美丽非凡的女人,他们袒露着真实的躯体。

一个天使般的幼小孩子在和撒欢的小羊嬉戏。

一只小狗瞪着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粉红色的舌头舔着鼻子。

这组造型毫无深奥之处,却能久久吸引人的目光,让人感到绿色生命的美丽,从内心深处产生渴望。

面对这种气势任何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光是六组造型里的活雕塑就有上百人。

他们大多是艺术家,不但义务表演,还为展览提供了许多免费的设计制作。

“绿协”在知识分子中受到广泛支持。

尽管如此,材料﹑场地﹑雇工﹑灯光等各项花费也是惊人的,因此门票价格高于普通展览十倍。

但观众却比平时多十倍也不止,成了轰动北京的一个大热门。

直到昨天,已不得不开始限制购票的人数。

然而人们最感兴趣的是什么 陈盼每每带着一种痛心捕捉着观众的视线。

黑色造型前面人头攒动,都想看清黑纱后面那个人与猪性交的细节。

红色造型里两个衣衫被撕烂的女人在血水泥泞的原野上摔跤。

一层又一层围观的人半张着嘴,久久不走。

女人一露出大腿那些眼睛就闪光。

黄色造型中那些色情象征尽管极含蓄,也吸引了大批观众。

而仅有僵尸的白色造型和全是机器人的蓝色造型前面几乎是空的。

无怪有些报纸攻击这个展览是变相的色情表演,是利用人的观淫心理赚钱却满嘴人类命运的贞节婊子展览。

这是“意识形态指导委员会”关闭这个展览的公开理由之一。

April 19 1998

石戈在每组造型前面都默立好一会儿,最后无言地伸出手。

陈盼感觉他的握手有力地一摇。

这比任何赞美都使她感动。

她听说为了取消禁令,石戈把官司一直打到陆浩然那里。

“意指委”名义上归属中共中央,实际由军委控制,直到陆浩然发了脾气才不得不让步。

军人们肯定把这笔账记到了石戈头上。

展览没使他失望,至少是对他这番苦心的一点报答。

一个叫做“增长的极限”的模型像贝壳一样自动地往复张开,又合成一体。

那是一个地球,但地球表面已经没有山峰海洋和土地,全部挤满了人和物质产品——汽车﹑楼房﹑家具﹑电视﹑冰箱……模型张开的时候,可以看到地球里面──一直到地心──也全都是堆挤的人群和产品。

绿色哲学一向强调“增长的极限”这个概念。

工业主义的辩护人却说陆地资源用完后还有海洋天空和地下,只要科技不断发展,人类总能获得新的财富满足自己不断提高的消费要求。

这个模型就是针对这种辩护夸张地显示出最终极限。

科技不能突破这个极限,只能使这个极限更快到来。

下一组展览是两个家庭。

一个是当代家庭。

另一个是五十年前的家庭。

两个家庭分别座落在两盘特制的地秤上。

秤的指针对着观众。

当代家庭堆满了物质: 冰箱﹑电视﹑空调机﹑洗衣机﹑洗碗机﹑微波炉﹑电话﹑录象机﹑音响﹑浴盆﹑桌椅﹑立柜﹑组合柜﹑大大小小的沙发﹑柜橱﹑桌椅﹑种种炊具………地上是地毯,墙上是贴布,门窗是铝合金﹑茶色玻璃,到处是无用的摆设和莫名其妙的奢侈品。

一个半米多高的木偶,上面的机关只是为了挤碎核桃。

一把特制的银斧,作用只是把下锅前的牛排敲得松软些。

还有自行车﹑摩托车﹑汽车………餐桌上堆着如山的食物。

肥胖的男主人不时地大吃几口,便紧张地量血压﹑吃减肥药,再在健身器上拼命运动一阵,又到餐桌上去吃。

女主人在另一间屋里翻腾无数件衣服和鞋子,穿好一套又脱光,再穿下一套。

没有一套看得上,又打电话让商店送。

孩子则被压在玩具堆下。

指针显示这个家庭拥有的物质总量达一万四千公斤。

显示屏分别列出这个三口之家占有木材﹑金属﹑毛纺品﹑化学材料﹑玻璃﹑皮革等各种原料的数量和消耗的能源以及提供这些原料﹑能源所需的石油﹑煤炭﹑矿石﹑森林﹑动植物等的数量。

五十年前的家庭四世同堂,睡的是木床,坐的是竹椅,房间里只有必要的物品,因此虽小却显得比当代家庭还宽松,干干净净,人的衣着朴素,食物清淡,烦恼并不比当代人多。

人均拥有的物质量仅是当代人的二十五分之一,消耗的原料和能源更是少得多。

“……当前中国有四‘最’”。

陈盼说个不停,想尽多表达一些绿色观点。

对于石戈,她愿意这样做,也认为会有作用。

“第一人口世界最多。

国土面积虽然不小,但大半是高原﹑戈壁和沙漠,被最多的人口一平均,人均占有资源就最少,这是第二个最。

中国的传统道德在不断的革命和外来文化冲击中被摧毁贻净,新的道德体系却毫无建树,形成全社会的道德真空,这是第三: 道德水准最低下。

当代改革家们认识到以信仰为杠杆﹑鼓励无私奉献的共产主义道路已经走绝,便把刺激和纵容个人欲望当成改革的核心。

欲望一时能推动经济增长,但穷怕了的中国人一旦瞄准了美国式生活,那种不可能弥补的差距便激发出第四个最──欲望最贪婪。

如果说全人类终将被自身欲望所毁的话,拥有这四个最的中国就将第一个毁灭。

很简单: 最多的人口与最贪婪的欲望之乘积怎么用最少的资源满足 人无法用劳动向自然资源索取满足,就会转向抢夺别人的资源份额。

这种动物式的生存规律在最低下的道德状态中将使人际斗争分外残酷。

中国社会已经充满由此产生的内压力。

最基本的社会问题: 需求大于供给,通货膨胀,社会腐败,犯罪严重,政治上的不满和动乱全是这四个最综合出来的结果……请看,这是一群电影艺术家对未来世界的描绘。”

一面大型激光屏幕展示出世界毁灭的过程。

随着十六世纪的占卜神魔诺查丹玛斯的吟诵,出现一幅幅惊心动魂的画面。

和平被毁,大地摇动,波河与奇帕鲁河波涛汹涌,蛇群在岸边蠕动。

毒菌潜入硅鱼头中。

它们硕大的身躯在极地陷入绝境。

长时间没有盐,少女和丑陋凶恶残忍的狼混在一起,所有人的毛发都从皮肤上脱落,疯狂争斗,大地上布满了怪物……屏幕前设立了一个摄影摄像部。

一位著名相声演员给人们做示范。

他披起和尚袈裟,一套专用设备把他的影像投射进屏幕,打扮成济公模样的他和那个悲惨世界合为一体。

他边走边唱一首打油诗: 天上无飞鸟,地上无爬虫,树枝无树叶,树干无树皮。

济公和尚从屏幕里扭过脸对着观众,旁白一样问: “哪去了 ”拍拍肚子,“全吃了。”

东北虎,华南虎,一概吃光,自古虎追人,今朝人追虎……April 20 1998

表演可以转制成录像带,也可以拍成单张的照片。

只要顾客选中屏幕上的具体画面,自己在那套设备前面做出相应动作,就可以与画面逼真地合成在一起,看上去跟真在那个恐怖世界里拍的照片毫无二致。

兴致盎然的观众排起很长队伍。

陈盼问石戈是否要拍一张在恐龙嘴里挣扎的照片,对他可以免费,也可以不排队。

石戈做出坚定表情拒绝,他不想落到那个地步。

排队录像或照相的人都是图新鲜,但他们到处拿给别人看时必然要讲这个展览的宗旨。

这是绿展设立这个项目的主要目的。

石戈看一排翻开陈列的古籍。

那些发黄的线装书上记载着历史上历次大饥荒时的惨状。

解说员向观众解释,“易子而食”是说将要饿死的人们不忍吃自己亲生孩子,便相互交换孩子吃,而书上标明当时市价远低于羊肉的“两脚羊肉”实际上就是人肉,把人称做两脚羊是一种中国式的文雅。

陈盼又看见那个驼背老人。

他在仿真温室效应的玻璃罐前向她挥了一下手杖。

那姿态突然使她认出来,邢拓宇! 她四面看看,没有人注意。

“老人”消失在一群嬉笑的中学生身后。

他是向她表明实现了诺言吗 他曾表示一定来看这个展览。

可那时他是众星捧月的群众领袖,现在则名列当局通辑名单的第二名。

全国的电视报纸都上过他的照片。

她以为他隐匿在深山老林里,每次想起都为他的安全祈祷。

他却竟然还在眼皮底下玩这种游戏! 她真想骂他一顿! 可她知道最好的方式就是一眼也别再看他。

这种天生爱摸老虎屁股的坯子,只有随他去。

陈盼给石戈介绍了鲁时加和“绿协”另一位女书记。

“绿协”是个松散组织,大方向一致,具体观点和行动方式不要求统一。

五个书记是五个不同派系的领袖,求同存异,还算默契。

鲁时加一派致力于环境保护,模仿西方绿色和平组织的早期行为,经常搞一些引起轰动效应的抗议活动,吸引国内外新闻媒介的关注。

早就有人批评这种当明星出风头的方式浅薄而且廉价。

但鲁时加有他的道理,明星方式影响大,传播快,对于环保意识尚未普及的中国最见效。

中国政府为吸引外资而放松环保限制的政策也确实受到他们堵塞下水道或拦截垃圾船一类“恐怖活动”的冲击。

“以后也许还会给您添麻烦。”鲁时加话中有话地说。

“欢迎。”石戈倒挺真诚。

为了避免引起注意,仍然由陈盼一个人陪同石戈。

有一个厅全是荒诞剧的片段和小品,表现人类的异化和精神世界的荒芜。

一男一女同坐在公园一条长椅上,逐渐搭讪,越谈越发现他们有许多共同的事物,最终才明白他们原来是夫妻。

陈盼不知道那一对对边看边乐的夫妻是否能意识他们自己也往往对面而不相识。

欧阳中华在黑暗中的沉默又像冰一样扩散。

她把那股寒气压回心底。

浑身锈蚀,啤酒肚胀气的肥胖男人们整日坐在电视机前看几个年轻运动员在花哨的体育场上蹦蹦跳跳,不啻人类最荒唐的行为之一。

一出小品表演一个人一辈子生产自己从来用不上也不知怎么用的产品,被不知道的渠道运到不知道的国度,为那天天相伴而又丝毫无缘的“不知道”耗尽自己的生命﹑精力和资源。

另一出小品在演现代人任何举动都得受专家指点,未经指点的任何动作都会触响表示错误的警铃。

专家发表意见以前要翻遍只有他们才摸得着头绪的无数厚本。

他们指点精确到“左脚第三个趾头沿三十八度二十分零九秒移动一点一毫米”,结果警铃又响,行动者出现了千分之一的偏差。

陈盼又向石戈介绍了“老夫子”和另外一个书记。

“绿协”的五个书记中只有“老夫子”岁数和石戈差不多。

他原来是个搞系统工程的博士,哲学功底相当深,在社会系统的研究上颇有建树,被公认为“绿协”最有学问的理论家。

他的一派致力于以改变人类经济生活方式来改变人类的状态。

他认为经济是生存根本,任何人类理想都不能脱离这个基础。

不是经济本身决定了人类的糟糕状态,而是现行的经济方式。

比如工业化大市场所要求的“效率”。

许多问题由这两个字产生。

它要求越来越多的投资和越来越少的工作者,从而导致失业﹑生产过剩和通货膨胀这类困扰人类的灾害。

一体化的国际竞争把效率压力传递到全球每个角落,使穷者愈穷,富者愈富,使人变成机器,把生命变成无意义的忙碌。

他主张以复制生态而不干扰生态的科技型小社区自足式经济取代以交换为目的市场型大经济,让复杂艰深的现代经济学回归成朴素的人类生存常识。

欧阳中华最后露面,他好象在两个展厅之间的小卖部前跟石戈偶然碰上。

陈盼知道他一向是“见官大三级”,但却不喜欢他对石戈居高临下的姿态。

他确实比石戈高得多。

漂亮﹑优雅﹑高贵,任何人在他面前都难免感到某种程度的自惭形秽。

不过看不出石戈有类似的不安,那股沉稳劲让人想起岩石。

岩石不会跟摩天大楼比高低。

“拜读了《涅盘》。”石戈微笑地跟欧阳中华握手。

《涅盘》是欧阳中华从黄河灾区回来后写的书。

刚脱稿不久。

目前的政治形势下不可能出版,只打印了一些在国内传阅。

与石戈密切相联的众多知识界渠道有可能把打印稿传过去,但陈盼没想到他能这么快就读过。

April 21 1998

在《涅盘》中,欧阳中华第一次明确阐述了他对人类如何从物质人社会向精神人社会转化的见解。

他认为人类自我矫正和自觉转向是个仁慈但注定绝望的愿望。

历代宗教圣者全对人类说: “你们错了,回头吧! ”然而人类却在物欲的泥沼中越陷越深。

教育也不可能让人类迷途知返。

对危机和困境的描述早已人人皆知,但把“我”和“现在”视为价值核心的现代人不可能为“他”和“将来”牺牲个人的眼前利益。

爱因斯坦那种几近上帝的大人物与几百名世界名流向智力超群的大国首脑们呼吁停止发展毁灭人类的核武器,结果是发展了几万倍。

怎么能指望在把思想家视为穷酸而把棒球手和性感明星奉为偶像的电视时代,让那些只有理解动画片的智力和欣赏大腿舞情操的芸芸众生听进让他们放弃物欲牺牲享受的明智声音呢

所以世界必将毁灭,任何挽救和延缓的企图都无济于事,是白白浪费,甚至从某种意义讲,是反动。

“现实的一切都是合理的”。

合乎逻辑的该是如何利用现实。

旧世界的毁灭可以加速新世界的到来。

让芸芸众生的物质人自食恶果死去而扫清道路远比把他们转化成精神人来得容易,也更有助于彻底改变世界。

如果能在毁灭来临前做好理论﹑组织与物质上的准备,在物质人的大灭绝中保留下受过充分教育﹑有高度智力并能自我约束的精神人,使之成为硕果仅存的人类火种,他们就可以在旧世界的废墟上孕育一个全新世界。

新世界是缺少感官享受,压抑物质欲望的,所以以往人类变革的手段──以描述美好的未来鼓舞人们奋起追求──已经丧失,只有靠一个灭顶之灾留下的恐怖阴影熔入人类集体潜意识。

恐惧将比自觉提供更有力的保证,使人类从繁殖,教育到生产与生活都纳入一个自我控制的体系,并把自我控制化做人类永恒的生存本能。

那个社会将是也只能是精神人的社会。

人类以此完成从死亡中新生的壮丽过程,化做在烈火焚烧中冲天而起的凤凰。

这就是他的书名──《涅盘》的象征。

这本书的观点冲击力很强,书中的激情﹑文采和诗一样的语句令人沉醉,在知识界不胫而走。

但在国外翻译出版后,却没有获得他的前一本书──《精神人》那种普遍的好评,只被当做惊世骇俗的一家之言。

这一点从小卖部销售的“生命盒”遭到冷遇也能看出。

“生命盒”是欧阳中华根据他对野外生存的研究设计的。

盒里装有一个人在无社会供应条件下维持生存的必需品: 猎捕小动物的绳套﹑钓鱼的钩线﹑人体不可缺少的合成盐﹑识别可食或有毒植物的说明书﹑引火用的凸透镜﹑多种用途的组合刀﹑指北针﹑酒精﹑净水剂﹑药膏﹑夜光纸﹑缝衣针线和防风打火机等。

只是因为“绿协”那位女书记喜欢欧阳中华,才同意她经营的“绿色企业”做了一批。

欧阳中华向她保证能赚钱,但不管广告如何说大崩溃到来时“生命盒”怎样能救命,人们只是一笑。

石戈是第一个肯掏钱的买主。

“广告如果把它说成用于探险旅游,我想会有销路。”

陈盼想问石戈自己准备用于干什么。

欧阳做出受启发地歪了一下头。

“不堪救药的人类。”他像为此感谢石戈,主动陪他往下参观。

下一个展厅叫“出路”。

里面只有无数个门,当人想通过门时,却会发现大多数是假门。

有的门是镜子里的投影,许多不同角度的镜子互相反射,随着人的移动门越变越多。

有的门看上去很真实。

从半开的门缝中,还能看到外面的花园或另一个房间,走过去却会碰了头──那是用超级现实主义手法画在墙上的门,像得可以乱真。

观众在展厅里嘻嘻哈哈地转来转去,门越多越找不到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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