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身于四面碰壁却高兴万分的观众中间,欧阳中华略带嘲讽地挖苦“解决危机”的任何作为。
“……对于他们,”他指指周围的人。
“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该做的就是抓紧享乐。
中国医生对要死的人总是说: ‘想吃什么就吃吧。
’毁灭临头时把人生该享受的都享受过了,他们死得也就会心安理得些。
现在让他们自制节俭,结果只是在照样难逃一死时让他们觉得一辈子白活。”
“都想吃什么就吃,毁灭会来得更快。”
“对。”欧阳中华满脸光彩地笑起来。
“毁灭来得越早越彻底,历史进程就越完美”。
陈盼刚见欧阳中华就是被他这种笑迷住的,这笑洋溢着顶天立地的自信和豪爽。
“按照你的逻辑,毁灭成了社会进步,那么,促进社会毁灭的破坏活动﹑违法乱纪﹑无道德和所有的堕落也都是高尚的了。”
“正是。”
“每个人都可以心安理得地干坏事 ”
“我要是你,就给干坏事最多的人发奖章。”
“但愿别给你发。”石戈的表情看不出赞同﹑调侃,或是不满。
“那可不一定,想发的时候千万别客气。
请。”欧阳中华做出一个请先走的手势,想看石戈碰壁的洋相。
“还的跟着你好。”
欧阳中华哈哈一笑,径直走向一个最不引人注意的小门。
那门看上去和别的门没有两样,却能毫无阻挡地直入一条幽暗的走廊。
走廊通向六色造型的大厅。
出口正对着绿色造型。
一进大厅就看见几十个流氓正围着绿色造型起哄。
他们向那对男女模特齐声怪叫: “操一个! 操一个! ……”观众吓得纷纷闪避。
造型里的小孩大哭。
两个模特哄着孩子,装作没听见。
其它造型也照常表演。
“警卫呢! ”陈盼问工作人员。
“一个也找不到! ”April 22 1998
流氓不满足语言的猥亵,开始比赛扔香蕉皮打女模特的隐私部位,打中了就一片怪叫。
男模特为同伴挡了一下,扔过来的就成了啤酒瓶。
流氓们明显是故意来滋事的。
每人的衣服下都鼓着菜刀和匕首。
陈盼要冲上去,被欧阳中华拉住。
一个西方记者因为拍了张照片被打了个耳光,相机也被砸碎。
“绿展”工作人员都呆呆愣着,任何一个人挺身而出都会成为流氓们大打出手的开始,只有欧阳中华一点不紧张。
“副总理……”他安祥地转向石戈。
这个称呼第一次被叫出。
有一个国家副总理在,难道还有什么值得紧张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石戈回头看看他的两个警卫。
“如果你们自己能对付,最好别扩大范围。”他对拿出了对讲机的警卫说。
扩大范围肯定要打出副总理的牌子。
陈盼又看见了邢拓宇。
他不再伪装驼背老态,正在从后退的人群中挤出来。
拐杖拿在手里的样子看上去完全是件凶器,马上就要高高抡起。
陈盼大叫一声“别动手! ”人们目光全转向她。
她伸出的手定在半空。
邢拓宇眼光和她相遇。
只有他知道这喊声冲着谁。
流氓们炸了窝一样围向陈盼。
石戈的两个警卫分成一左一右。
他俩个头都不高,身材单薄,步伐轻得像猫。
没等那帮流氓明白怎么回事,下流的叫骂突然变成一连串惨叫。
人们几乎没看清整个过程,已见十多个流氓倒在地上。
两个警卫背对背站在一起,置身于流氓群中心。
一个模样和身材都似黑熊的流氓头子怪叫着轮起菜刀,呼呼带风地劈头砍去。
与他面对的那个警卫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却见菜刀向后飞了出去,声音刺耳地在水磨石地上砍出一条白坑,而黑熊捂着肩膀乱跳,五个血窟窿一齐喷血,抡菜刀的胳膊像没了骨头一样垂在身边。
同时,另一个警卫飞起一脚,把从旁袭来的流氓踢个满脸开花,仰面昏倒在地上。
这两下足够了,所有流氓一下被镇住。
几个想跑的小喽罗被一声“站住”的喝令吓趴下。
菜刀和匕首全都扔在地上。
工作人员找出绳子,把耷拉着脑袋的流氓捆成一串。
观众鼓起掌来,连六组造型里的艺术家和模特也一边鼓掌一边欢呼。
陈盼看见邢拓宇又弯成驼背,拐杖也恢复成衰老的象征。
他被挤上前的人群淹没,没引起任何人注意地消失了。
记者们遇上了一个颇有传奇色彩的场面,争先恐后地向两个警卫采访。
两个警卫打架行,却没见过这种场面,直往后缩。
“女士们,先生们,我来介绍一下。”欧阳中华用英文说。
“这两位是石戈副总理的警卫。”
他微笑着掌心向上,没指警卫,却指向石戈。
陈盼狠狠拉了一把欧阳中华。
她顾不上愤怒的神色被外国记者拍进镜头。
他怎么能! 她说了一百遍不能透露石戈的身分! 她向石戈做出过最庄严的保证! 这是她的人格! 刚才的场面只是刺激。
副总理光临“绿展”才是重大新闻。
摄像机﹑照相机全部转向石戈。
录音话筒一下在他嘴边堆成一团。
各种发问一股脑甩出来。
混合成乱嘈嘈的轰鸣。
这种突如其来的暴露使石戈显得有点狼狈,想躲无处可躲,呆立又不是长久之计。
等记者的提问稍微有点顺序,他就得被置于一个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的难堪境地。
西方记者对中国全面实行法西斯统治之际能举办这种“绿展”深感兴趣,一直想挖出它的后台,把中共新政权的内部斗争曝光于世。
陈盼碰一下石戈,用眼神示意跟她走,一转身走进他们刚从里面出来的那个信道。
石戈从容地跟上她。
信道狭窄,立刻阻塞了拥挤的记者。
利用这个时机,一拐弯,陈盼抓住他的手跑进已经空无一人的“出路”展厅。
挪开一面镜子,后面有一个很小的空间。
她把石戈推到里面,自己也随后进去,把镜子拉回原位。
这只是几秒钟的事。
记者们随即冲入,然而眼前只剩数不清的门,空空如也。
在镜子后面刚定身,陈盼的眼泪就止不住往外流。
她使劲想忍住,可是鼻子酸得发疼,泪流得反而更多。
镜子结合部的缝隙可以看见外面。
记者们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
好几个人的手摸过他们藏身的镜子,发出手和玻璃摩擦的声音。
空间只够他俩紧挨在一起。
她怕哭泣引起的颤抖会传递给石戈。
石戈不动,和她靠在一起。
欧阳那夜也是一动不动地沉默。
他俩靠得更近,在一个睡袋里,可连他的躯体都传递着沉默,像冰一样渗进她心里。
那个沉默和这个沉默多么不同啊。
她那时也流泪,可是没有这样压抑不住。
她怕那沉默,更怕那沉默之后滔滔而出的道理。
她最终听从了欧阳,打掉了孩子。
欧阳有那么多的道理,压得她抬不起头。
她在理性面前惭愧而软弱。
怀孕似乎是罪过。
然而孩子却在她心里一直活下来。
手术后医生告诉她是男孩。
那以后她就没有缘由地把那男孩叫成小沙沙。
三年多她和儿子天天在一起,无论是做梦还是醒着小沙沙都常在眼前,和她没完没了的戏耍。
她经历了抚养和教育儿子的整个过程,一步不缺,细致到换尿布的每个细节,逼真得连她都分不清是幻想还是现实。
可是沙沙身边一直没有父亲。
她曾多少次试图把欧阳中华插入她和沙沙的世界,那画面却总是无法清晰。
即使强插进去一个父亲身影,脸也是虚的,一块空白。
偶然几次,她终于把欧阳中华的脸填补在那块空白上,可他的神情冷漠骄横,小沙沙立刻变得畏葸恐慌。
合家团聚的欢乐毫无踪影,连母子亲情也变得陌生。
她最终放弃了努力,只让她自己和小沙沙在一起吧,就当他是没爸爸的孩子。
可是不知为什么,自从上次和石戈相见,父亲的形像竟然自动出现在她和小沙沙的世界。
她不敢看那父亲的脸,试图让他离开,却总听见他和孩子拥抱在一起的笑声,那么动听。
当她终于抬起眼睛,看到的却是石戈,小沙沙变成了伊万。
他们向她张开手臂,等着她投身过去。
那景象让她想哭。
可在夜深人静时她把眼泪咽了回去,却在这个最不该哭的场合让所有眼泪一齐涌了出来。
记者们终于摸出展厅,往别的方向追踪去了。
陈盼想用手绢堵住眼睛,可手绢一会儿就浸透了。
April 23 1998
石戈对她的眼泪手足无措,只会反复说“没什么”。
重新开始参观的人们陆续进入展厅,他不敢动,说话也只能用耳语。
“他这种做法很聪明。”他终于找到安慰陈盼的理由,口气像是打心眼里佩服欧阳中华。
“换了我也会这么干。”
从政治角度,这当然是聪明做法。
副总理亲临参观的消息公布出去会鼓舞自己人,会使敌对者顾忌,使国际社会看重,加深中共内部分歧,使求生存的缝隙更为宽阔。
如果给这位副总理带来麻烦,造成的影响只能更大。
这么多好处如果都埋没在一个女秘书的诺言里岂不可惜。
在政治中,诺言何曾有过约束性
“不,我不能原谅这种聪明。”
“聪明用不着原谅。”
镜子后面的光线朦朦胧胧。
她看到了石戈的笑容,那么宽厚,令人想起土地。
她升起一种冲动,想投入那个近在咫尺的胸怀。
这只是一闪念,却立刻使她止住了眼泪。
她把挤靠在一起的身体尽量分开一点,用最快速度让泪痕在脸上消失,眼睛恢复正常。
“你快离开吧,不要再见面谈话了。”她让自己的声音也拉开距离。
“为什么呢 ”
“我们对不起你,所以你答应的见面谈话也可以收回。”“绿协”的头头都指望能从这次会谈中获得一些东西,交给陈盼的任务是千方百计请石戈答应一次会谈。
“跟你们会谈不是我的赏光,是我的荣幸。
我有求于你们,不是相反。”
“真的吗 ”
石戈认真地点头。
陈盼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她的眼睛又一次湿了。
他们从镜子后面出来时,观众中一个小伙子问: “出路能这么找吗 ”没人认出石戈,只把他们当成一对鬼混者。
陈盼的眼睛还有点发胀,但在镜子里看已基本正常,只需补点粉。
她突然从镜子中看见欧阳中华在展厅对面一个小门里注视他们,待她回头人又不见。
她领石戈走进那个小门,绕过“观众止步”的牌子,一道楼梯直通三楼的贵宾休息室。
她不知刚才是错觉还是真地看见了欧阳,他跟别人一样似乎一直在等他们。
石戈的两个警卫已经急得团团乱转。
见面气氛的颇有点尴尬,只有欧阳中华和石戈两个人显得无所谓。
谈话先从他们两个开始。
石戈把展览大大夸赞一番。
几个书记眉开眼笑,欧阳中华却显得不为所动。
陈盼下意识地看向景泰蓝仿古座钟。
又到十点钟了。
血液发烧般缓缓加快流速。
也许今天没了。
刚想到这,好象是故意嘲笑她,不早不晚响起的铃声吓得她一抖。
不锈钢托架上的新式电话音色柔润,却使大伙都变得凝重起来。
对此莫名其妙的石戈也随众人的视线看向电话。
按照事先的布置,陈盼依次打开接在电话上的反查号码仪器,按下电话录音按键,打开扬声器,拿起话筒。
“您好,亚太展览中心。”她模仿工作人员的标准声调,仪器液晶显示盘上的数码快速跳动变化。
还是那个男人,声音又尖又凉,像条细长的蛇。
“安放在绿展内的炸弹二十分钟内爆炸。”
“喂,你说什么 我没听清,请重复一遍……”陈盼想拖延时间。
那边挂断了电话。
对方号码出来了。
陈盼在仪器上打了个查询指令,那是个公用电话。
可想而知。
连续三天都是同一时间同一嗓子同一句话。
前两天立刻闭馆,把观众和工作人员疏散到外面,并请公安部门来检查。
可是既没爆炸发生也没发现炸弹。
展览受的损失很大,不但要给观众退票,还弄得人心惶惶。
这几年恐吓电话泛滥,多数出自一种寻求刺激和盲目破坏的流氓心理,并无真的恐怖活动。
但随着恐怖事件不断发生,谁也不敢轻视,即便九十九个是假的,有一个是真的呢 大量航班为此延误起飞。
许多商店﹑影院中途疏散顾客,进行安全检查。
警察对这种事最头痛,既无结果又无法破案,久而久之也就敷衍了事。
每年这类恶作剧造成的损失相当可观。
“继续展览! ”欧阳中华昨天就是这个态度。
“我们不能被一个小流氓的恶作剧牵着鼻子跑。
任何人兜里装满了硬币都可以一刻不停地打这种电话,难道展览就不办了 ”
昨天多数人不同意欧阳中华,今天反过来了。
每次疏散都得大半天不能恢复展览。
没有收入,支出却不减。
更严重的是再折腾几次,观众就不来了,工作人员也不干了。
只有陈盼一个人有异议,她不能认为电话里那个坚定冷酷的声音是出自小流氓之口,然而她不是决策者。
April 24 1998
“……实在不撤观众,至少我们转移到别处去谈。”
几个书记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石戈,都知道陈盼为什么提这个建议,毕竟有个副总理在场。
欧阳中华微微一笑。
“如果没有炸弹,不管谁在这都是安全的。
如果还有怀疑,就该所有人一块撤。
我们走,让观众留下,有点说不过去吧 ”
陈盼觉得欧阳中华微笑的眼里冷冰冰,跟刚才展厅镜子里那双看她和石戈的眼睛一样冷。
他的话噎得她七窍生烟,直想一巴掌把桌上的茶杯打到地上去。
她站起身,只要到门外跟那两个警卫一说,他们马上就得把石戈带走,哪怕架着他,可是石戈已经开口。
“我们继续谈吧。”
谈话转到最实质的问题上──试验基地。
陈盼本来是为这个问题才跟石戈接触上的,可是现在却听不进他们在谈什么,精神都集中在座钟的指针上。
沉重的钟摆像一条独腿在没心没肺的走动。
走到二十分钟时,似乎在场每个人都松了口气。
什么事也没发生。
可恶的小流氓,竟让人感到他亲切! 陈盼觉得全身被紧张弄得疲惫不堪,尽管尽量装得自然,脸上也一定很僵硬。
她看见欧阳中华嘲弄的神色。
不管怎么样,没事就好。
写完《涅盘》以后,欧阳中华需要的基地除了试验精神人的审美生活方式,又加上了一个同样重要而且更为迫切的使命──在注定不可逃脱的大毁灭来临时,成为重建未来世界的精神人的生存基地。
一边是芸芸众生的大规模死亡,一边是人类先进分子得以延续,这是人类实现自我革命的两个并列前提,也是获得绿色未来的保证。
在欧阳中华眼里,时间已经不多,必须从现在开始就全力以赴投入准备。
当这个被技术和分工弄成连锁依赖的脆弱社会崩溃时,精神人怎样才能以个体或小团体的形式因势利导地实现理想社会 这一点和“老夫子”
的“小经济理论”有异曲同工之处,所以很受“老夫子”支持。
石戈也表现出特殊兴趣,不过他显然是另外一个思路。
他只抓住“生存基地”最实际的内容: 一旦出现社会崩溃,怎样让尽可能多的人维持生存。
鲁时加和女书记各有另外的观点。
石戈看上去认真听他们表述,却一直控制谈话节奏,抓紧时间地进入结论。
“是不是可以这样看,”他说。
“第一,你们都认为需要建立一种与现在不同的生活方式﹔第二,你们对新生活有不同的设想﹔第三,你们需要通过实践摸索和检验。
陈盼跟我谈过你们需要一个试验基地。
我觉得一个不够。
你们每个人的思路都很可贵。
试验需要从不同的方面对比,因此我决定给你们六个试验基地。
每人一个。”
在座的人都有点难以置信。
鲁时加夸张地揉了揉耳朵。
“老夫子”直擦眼镜。
女书记几乎惊喜地叫起来。
就连一直不冷不热的欧阳中华也泛出真心的笑容。
最震动的是陈盼,除了五个书记,在座的只有她是第六个。
每人一个! 难道她也有了一个试验基地
“现在不是乌托邦时代,试验基地打不出正式招牌。
在我的权限之内,我可以任命你们每人担任一个国家自然保护区的管理局局长。
对外还得叫自然保护区,原有的职能工作还得做。
但我想那对你们不是负担。
绿色本身就有保护自然的职责。
其它的完全由你们自己做主,在你们的辖区内尽管自由试验,只是不要向外打什么政治旗号,可以接受吗 ”
“太棒了! ”鲁时加狠狠挥了一下拳头。
几个书记的兴奋情绪溢于言表。
“你说过你对我们有所求。”陈盼的声音倒成了最冷静的。
“是的,有所求。”石戈说。
他先看了陈盼一眼,然后环视每一个人。
“第一个求是要你们通过试验做好这样一种准备: 一旦到了需要的时候,能把类似的生存基地扩展成六十个,六百个,甚至再多。”
“毫无问题。”欧阳中华说。
“这也是我们的求。”
“第二个求可以算我们个人之间的交易。”石戈浮起一丝略带□腆的笑容。
“六个试验基地中的五个进行你们的试验,一个进行我的试验。”他的眼光重新落回陈盼身上。
陈盼心跳,他选中她做他的试验主持人
他的眼光似一片明净的月光,像是肯定她的猜测,向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的试验……”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
陈盼从来没听过这样可怕的响声。
耳膜剧痛地塌陷。
整座建筑都抖起来。
那能量使人的五脏六腑都绞成一团。
爆炸! 她立刻意识到。
排列整齐的沙发像会跳的青蛙在大厅里东倒西歪。
她踉跄着站起。
巨响回荡着钻心的嗡鸣。
似乎没有人受伤,但是她看见悬在石戈头顶那个金晃晃的大吊灯像撕开胶布一样与天棚分离。
她听不见自己的喊声。
世界似一片真空,没有地面,没有步伐,也没有时间,但是她已到了石戈身边,只是从推出去的双手才感受到他的反力,把他从直落的吊灯下推出。
她看见一个金架的玻璃棺材从头顶笼罩下来,仍没有感觉,只像包围自己的虚幻,和自己一块在瞬间消失……
April 25 1998
福建武夷山“南京军区的态度很明朗:从明天起,三十天之内,我们恪守中立。
证据必须在三十天之内拿出来,否则不再等待。”
发动机的声音从黑夜天空中隐隐传来。
别墅前面的草坪亮起几盏引导降落的灯。
声音逐渐由小变大。
一架不开夜航灯的直升机如夜间寻食的大鸟从山脊后面出现,越过茂密的树林,悬在别墅上方,亮起底部一盏旋转的探照灯,把草坪和周围地形仔细巡视一番,缓缓降落。
李克明站在别墅旁边一个随着山势砌起的平台上。
当炫目的探照灯光照向他时,一种本能反应使他不由自主地寻找该往哪躲藏。
周围的古松假山和亭阁之间不乏藏身之处,但是他没动,只是双手在扶栏上握紧。
他知道现在不用藏了,这是最安全的地方。
福建省军区的一个加强营在周围戒严,所有进入这个范围的人,坐飞机来的也好,坐豪华轿车来的也好,尽管个个带着成群的跟班警卫,要论对国家犯罪,即使真是他李克明暗杀了总书记,他们哪一个也不比他的罪更轻。
那帮人全体走出别墅。
除了刘亚基,李克明只见过其中的黄士可和福建军区的司令员。
其它人有相邻沿海几省市的头头﹑广州军区司令和南海舰队司令,还有几个刘亚基一类的大老板。
当直升飞机舱门拉开,他们脸上全堆起笑容。
机上先跳下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然后是一位年轻少将。
众人眼光绕过少将,他身后却再没人走下飞机。
笑容呆滞了,准备鼓掌的手不自觉地垂下。
少将走到众人面前,微笑着,似乎不意识自己并非被期待的对象。
福建军区司令员先打破沉默,做出介绍的手势。
“南京军区苏副参谋长。”
“欢迎。”黄士可伸出手。
李克明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虚幻。
“白司令呢 ”
“白司令有紧急公务,不能分身,我做为他的全权代表来与诸位晤面,并向诸位表达白司令的歉意。”他不亢不卑,举手敬礼。
众人与他握手,传声器般挨个说出“欢迎”二字。
失望﹑沮丧﹑揣测﹑不吉的气氛在黑暗中无声徘徊。
他们进入别墅。
草坪和门廊的灯光熄灭,直升机旋翼静止,只剩士兵在各个哨位巡逻。
月亮很高,正在中天,一侧的轮廓已经不完整,扁进去一块,但亮度仍和满月一样。
几条细长的薄云在天上飘移。
深秋的风吹得满山松树如涨潮般松涛起伏。
阔叶树的哗啦声夹在其间。
眼前不时掠过落叶。
自从见了黄士可和省军区司令,李克明就从刘亚基家的地下室转移到这里。
虽然更严格地采取了各种保密措施,但他至少可以在这片戒严区内自由活动,看看天日,呼吸新鲜的空气,不用担心追捕,也不再面对地下室那日复一日让人发疯的四壁。
这使他觉得重返人间,虽然人间并没有改善。
逃出三峡的第二天他的伤口就开始感染。
深夜他潜进一家私人诊所强迫医生给他治疗,天亮前带着40度的体温和诊所的全部抗菌素摇摇晃晃钻进山里。
当地警察与民兵搜山的时候,他在一棵千年老树顶部的树窟里给自己注射。
亏得那些药,他活下来了。
严重时找个隐蔽之处昏迷两天,能动了就向更深的山里钻,一直钻到神农架。
在那片据说有野人出没的山林中,他靠野果﹑小兽和农家田里遗落的谷物奇迹般地愈合了伤口。
当脸上的最后一片伤痂脱落时,在初升太阳的光线中,他对着山顶一洼平静如镜的泉水第一次正视自己的脸。
在他的警官生涯中,他见过许多被残害得不成样子的面孔。
他用那些面孔事先拼凑出最可怕的形像为自己做心理准备,可还是准备不足。
他从未看见过那样狰狞恐怖丑恶的脸。
那是脸吗 是一堆踩在污泥里的烂西红柿! 有的地方鲜红,有的地方污黑,乱糟糟地凝固在一起。
五官成了扭歪的缝隙和孔洞。
一只眼睛露出大大的眼白,另一只眼睛几乎难以发现。
耳朵没了,鼻孔没了,头发没了,这副面孔连魔鬼看见都得吓退三尺。
可是最终他却笑了,笑得那么惨烈,惊起一片飞禽走兽,狰狞又怎样 一个暗杀国家首脑的凶手难道不该狰狞! 现在他表里一致,名副其实了! 从此他就狰狞下去! 他偷了一辆神农架林场的卡车向北开到十堰市。
他曾经去那里办过案子。
市公安局的预审科长是他的警官学校低班同学。
他没找同学,只是在半夜钻进预审科办公室用了一下国内直拨电话。
同学的玻璃板下压着缉捕他的通令。
照片上那个再也不存在的英俊青年凝视着他。
他先拨通北京一个同学的电话,用湖北口音报出十堰公安局这位预审科长的名。
“……我有急事找老校长,想知道现在怎么和他联系 ”他模仿的口音竟然把老朋友也骗过去了。
“你……没接到讣告吗 ”对方还没从睡梦中醒过来。
“怎么…… ”他的心冰凉。
“……煤气没关好,和他夫人一同死在床上……”
他没听对方继续介绍,放下电话。
原来只担心老校长家被监视,却没想到他们只为防止他和老校长接上头就能下这般毒手。
连老校长的地位都防不了如此轻易地被杀,他们的权势一定大得不可估量。
那么,还有什么人能战胜他们,能为他伸冤呢
April 26 1998
他昼伏夜行,扒上货车,又扒上货轮,再扒上行驶的卡车,来回换着,像野兽一样兜圈子。
虽然已过一个多月,每条路﹑每个车站和公共场所仍是戒备森严。
但他仅在一个多月以前还是天天搞这套的,对其中的手段﹑方法﹑漏洞全都一清二楚,对付起来游刃有余。
即便偶然被铁路职工﹑水手或汽车司机发现,他就装成一个又聋又哑的傻子只会伸手要饭,别的什么都不懂。
他的衣服已像破碎的泥片,全身污黑,加上那张脸,只要瞪起眼睛,即便闯进伙房连吃带拿也没人敢管。
他从窗子翻进刘亚基的房间时,正在灯光下摆弄金条的刘亚基吓得差点晕过去,连叫都叫不出来,更听不进他的话。
“枪就在你手边,拿起来对着我。”他提醒刘亚基。
“但是别叫,听我说。”
枪使刘亚基稍微镇静。
枪口仍然筛糠一般颤抖。
“记不记得你对我起的誓,”李克明说。
“只要我有需要,你舍命相帮 ”
“你是谁 ”
“李克明。”
枪口垂下了。
“李克明不是这张脸。”
枪口又重新对准他。
“到处贴的通辑令都提醒李克明破了相,你不会没看见。”
“……可是我认不出你,怎么证明你是李克明 ”
“李克明能给你讲十四年前的历史。
那时你没这么体面,你是个贪污公款和鸡奸少年的双料罪犯。
在你告发了一次越狱行动获得提前释放的前一天,被告发的人实施他们判你的死刑。
在你就要被结束性命的时刻,是李克明一人独挡了十五名暴徒,击毙了为首的老黑。
李克明左胸被插进一根铁条,离心脏只有一公分。
你和李克明住在同一个病房。
十天后你出院了,李克明躺了三个月。
现在如果你有半点不情愿,李克明马上就走,绝不求你! ”
枪口彻底垂下了。
“我……我怕他们弄个假的来骗我。”
李克明撕开左胸衣服,在烈火烧出的大片狰狞伤疤中,十四年前留下的那个黑硬的深坑仍然清晰。
起初他只想在南方暂时躲一躲。
他的所有关系无疑都被监视,只有他过去不屑与其来往的这个刘亚基不会在他们掌握之中。
这段南方动乱,人口流动性大,中央控制不彻底,比北方适于藏身。
然而现在,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和南方的命运生死与共了。
南方独立能成功,他就能生存下去。
南方需要他,黄士可把他当成天赐。
南方要用他竖起反对北京政权的旗帜,为此将千方百计帮助他洗刷自己,找出真正凶手。
而北方却不让他开口,千方百计置他于死地。
北方胜了,他就是死路一条,就将永远背上那个千古罪名。
可他不是南方人,他的家在中国最北的北方。
那里现在已覆盖着皑皑白雪。
同一个月亮照着家乡肃穆的村影和封冻的黑龙江。
他的妻此刻是否也看着月亮 未曾见面的儿子正在暖炕上安眠。
他热爱严峻苍凉四季分明的北方。
他怀念踩在雪上的声音,飘在眼前的呵气。
他喜欢冰球场上的喧闹,猎狗在雪原上追逐野兔的身姿,火炉边的豪饮,北方人的胸怀。
虽然他在南方从逃犯变成了贵宾,可他到处觉得格格不入。
他讨厌分裂国家的阴谋,也不愿意被当成工具。
当年他救刘亚基只是为了职责,这种人死一千次他都不关心。
现在他反倒成了他们的食客,寄在他们篱下,听着他们天天咒骂“北佬”! 他听见一个极细微的声音。
凭他多少年“蹲坑”练就的听觉,马上就断定是一个人在活动。
有风的时候动,无风的时候停,很有经验地隐蔽自己。
声音来自身后那座崖石的顶部。
透过头顶一棵古松的枝叶,他看见月亮照出崖石顶部朦胧的灌木丛影随风摇动。
他滑移脚步贴近崖石底部。
这几天他把周围地形探了个遍,知道崖石的这一侧底部有个洞。
当年别墅的主人可能有意制造一景,在洞里凿出一些小台阶,曲曲折折直通崖石顶部一个石孔。
他蹑手蹑脚沿台阶往上爬。
洞中听上头的声音更清楚。
那人动他也动,那人停他也停。
云飘过月亮,光线暗淡了。
他把头无声地伸出石孔。
一个士兵蹲在灌木中,正在操纵一台小型仪器。
离得如此近,他几乎能感到士兵的体温。
一股香水味使他仔细打量眼前那个丰满的臀部。
士兵突然惊悸地回头。
月亮正好整个地钻出云朵,洒下一片亮晃晃。
李克明故意一动不动地伸着脖子,他能想象崖石上冷不丁长出一颗阎王爷的头是什么景象。
士兵俊秀的脸在月光下清楚地变成煞白,惊叫没等出嘴又猛地被紧紧咬住,一口气窒在胸口,士兵晃了两晃便一头倒下。
军帽从头上脱落,一头秀发瀑布般流出。
是她! April 27 1998
李克明见过这个叫百灵的女人。
在黄士可那里,似乎她只是个倒水和送文件的小角色,可每当她出现,黄士可的胸脯都挺得直点,姿势也坐得正点。
李克明因此记住她。
今天的会议不许工作人员入场,她摇身变成一个士兵,用风声掩盖动作,要搞什么名堂呢 一根细长导线从她玲珑的耳朵通进三脚架上的仪器。
李克明缩紧肩膀,从石孔中爬出。
那仪器亮着一些细小的指示灯,管状的前端瞄准别墅正面的窗子。
仪器中心一盘微型磁带正在旋转。
他摘出百灵耳上的耳塞机,从里面听到别墅内开会的声音。
他听说过这种窃听器,把激光束发射到玻璃上,屋里谈话的声波在玻璃上引起的振动会在仪器中重新还原成声波,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精巧的设备。
可以断定这个女人有相当的背景。
她是什么人呢 她训练有素,选的位置巧妙。
这是能躲开严密警卫又能使激光瞄准玻璃的最佳地点。
她无疑已经勾上了黄士可。
她的任务是什么 该怎么处理她呢 把她交给正在开会那些人 还是仅仅停掉窃听器 或是给她一个只有她自己明白的惩戒呢 他看着她那无知觉蜷曲的躯体,臀部轮廓高高隆起,在他眼前垂手可得。
一股欲望从心底燃烧起来,瞬间就把他全身烧得滚烫。
他本来已经不再想女人,在山顶泉水第一次看到自己面容的他就绝了这个念头。
然而此刻,面对一个可以任意摆布的女人,他恐惧地发现情欲并没死,而是比以往更加暴烈。
他像发了热病一样颤抖,强忍着才没把手伸到那个躯体上。
他没再考虑如何处理她,只是把耳机轻轻插回她的耳孔。
那个引起性幻想的动作差点使他灵魂出窍,但是他连手指尖都没碰到她的皮肤。
他重缩进石孔。
管她是什么背景,哪怕她就是北京的特务! 他没义务效忠南方。
她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过一会她就会自己苏醒,也许以为见到的只是幻觉。
窃听内容全在录音带上,她不过是睡了一觉。
刘亚基走出别墅。
“克明! ”叫声很轻。
该他出场了。
他拿出纱做的头罩套在脸上。
她不会认出的,他想,她只见过这个鹅黄色的头罩。
黄士可的以福建为中心,上联浙江﹑上海﹑江苏,下联广东﹑广西﹑海南,七省市在一国两制旗帜下联合向北京要求自治的构想经过频繁密商已达成协议。
背着北京新换的一把手,各省市地方官员与黄士可一拍即合。
以政治斗争为主,这是前提,但必须防备北京的军事行动。
这七省市分别在南京军区和广州军区的驻区内。
两军区的驻军控制着所有要地和枢纽,随时可以占领各级政府和要害部门,接管机场港口,进行戒严逮捕。
可以说,这两个军区不争取过来,“自治”一天也维持不了。
七省市没有能与驻军对抗的武装力量,只有借雄厚财力拿出大笔金钱与驻军将领交易。
军队这些年实行就近征兵,驻军中有大量七省市子弟,感情容易沟通,加上前一段时间做的工作,广州军区和南海舰队已表示支持“自治”。
现在关键是南京军区。
七省市中有四个在它的驻军控制下。
那个白司令又是个著名的铁面人,治军极严,而且实行一整套严密控制措施,争取难度比广州军区大得多。
花了很大力气只弄过来一个福建省军区的司令,充其量也只能指挥几个地方师。
对野战军连下手的缝隙都没找到。
如果南京军区能过来,东海舰队会自然跟随。
南方的军力就能占全国陆军的三分之一,空军的五分之二和海军的五分之三,加上南方的财力和向心力,即使不能战胜北京,实现势均力敌的分而治之也不该有多大问题。
问题是怎么才能撬开那个白司令的脑瓜 正当黄士可一筹莫展的时候,李克明象上帝降下的一道神符,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打动古板教条的白司令 总书记是被北京现在的篡位者暗杀的! 篡位者的中央没有任何合法性。
与北京现政权脱离不是分裂国家,而正是捍卫国家不容侵犯的神圣! 果然,白司令同意今天亲临这栋别墅听李克明的陈述和七省市联盟的想法。
本以为大局快成了,来者却换成了一个下巴光光的副参谋长,倨傲地坐在正中。
从他那炯炯的目光和挺直的胸脯,确实可看出南京军队的一派威风。
李克明讲得很仔细。
长期的职业训练使他能把纷乱如麻的线索理得清晰分明,层层深入,让人信服。
当他说完,副参谋长令人摸不着头脑地沉默了好一阵。
April 28 1998
“你说的很有逻辑,”他点了一下头。
“推理也周密。
但是现在最重要的东西你却没拿出来──证据,哪怕一点也好。
你没有任何证据。
你怎么证明沈迪有意放跑了凶手 怎么证明你那位刑警队长是被杀而不是死于车祸 你的校长被害更是你的想象。
即使沈迪是凶手同伙,又怎么证明是现中央的高层人士指挥 而且和这次政局变动有关 甚至连这一点你也没有证据证明: 总书记不是你暗杀的,是另外一个凶手。
你说得头头是道,可北京发布的公告说得更头头是道。
你说他们在编造,你怎么让我相信你就不是编造,不是为了某些人的特殊目的而制造出来的一个神活呢 连你到底是不是李克明都可以让人怀疑。
只要把一个和你同样身高的男人毁了容,双手指纹全烧掉,再让他背熟李克明的一切,他就可以和现在的你一模一样。
不,先生们,”他转向其它人。
“你们必须拿出证据。”
无人说话。
南京军区的态度太重要了,谁也不敢轻易开口。
这个副参谋长这种侦探式的挑剔意味着什么呢
李克明倒理解。
他的职业就是与怀疑和证据天天打交道的。
他一点不觉得副参谋长洋洋得意的询问是侮辱。
同样的问题在他自己脑子里回旋无数次了。
他要洗刷自己,首先就得证明这些问题。
“至少我可以证明我是我。”当副参谋长的目光又回到他,他开口说。